退役那天,绿皮火车的车轮碾过铁轨,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哐当”声。车厢里弥漫着泡面、汗水和劣质烟草混合的味道,战友们有的在打牌,有的在蒙头大睡,而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死死盯着手机屏幕。
屏幕停留在我和苏楠的微信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来的,一张在上海某个行业峰会上的自拍。照片里的她穿着剪裁得体的米色西装,头发利落地挽起,笑容自信而耀眼。背景是耀眼的聚光灯和一排排行业大佬的名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常服,脚边是一个磨损的绿色帆布包,里面装着我这五年的全部家当:几套衣服,几枚军功章,以及一份退伍证明。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我深吸了一口车厢里浑浊的空气,点开了右上角的设置,滑到最底部。
“删除联系人”。
系统弹出一个红色的警告框:“将联系人‘苏楠’删除,同时删除与该联系人的聊天记录。”
我闭上眼睛,狠狠按下了确定键。
屏幕瞬间跳回了主界面,那个陪伴了我三年,置顶了三年,每天哪怕只有五分钟通话时间也要报备日常的对话框,彻底消失了。随之消失的,还有三年里无数个日夜的牵挂、思念,以及我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为什么要删?那是过去半年来一直折磨我的问题,而在那天,退下这身军装的这一刻,答案变得无比清晰。
三年前,我还在部队,苏楠大学刚毕业,和几个同学搞起了电商物流的创业项目。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为了跑业务,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一天能走断高跟鞋的跟。我除了在电话里给她打气,每个月把津贴攒下来寄给她,什么实质性的忙都帮不上。
可是苏楠太拼了,也太聪明了。三年时间,她的公司乘着风口一路狂飙,从最初的几个人发展到上百人的规模,拿了几轮融资。每次休假见面,我都能感觉到她身上的变化。她谈论的是风投、是供应链、是市场下沉,而我能分享的,只有内务、拉练和打靶。
我渐渐发现,我们之间的鸿沟已经不是靠感情就能填平的了。她是一只注定要飞向更高天空的鹰,而我,脱下军装后,只是一个没有一技之长、学历普通的退伍兵。
我不能容忍自己成为她的拖累,更害怕有朝一日在她眼里看到怜悯或者不耐烦。男人的自尊心像一把双刃剑,割伤了她,也捅穿了我自己。
所以,我选择了最懦弱也是最决绝的方式。不告而别,单方面切断一切联系。我觉得这是一种成全,一种充满了悲壮色彩的自我牺牲。
回到老家后的半年,现实给了我狠狠的一记耳光。脱下军装光环,我成了一个在人才市场上四处碰壁的待业青年。那些在部队里引以为傲的体能、纪律性,在招聘HR眼里,抵不上一张重点大学的文凭或者两年的行业经验。
我做过安保主管,因为看不惯公司克扣基层员工工资,和老板大吵一架后辞职;我试过跑销售,却因为学不会酒桌上那种逢场作戏的圆滑而业绩垫底。最难熬的不是身体上的劳累,而是深夜回到出租屋时,那种巨大的空虚和迷茫。
很多个晚上,我习惯性地拿起手机想要点开那个熟悉的位置,却只能看到空荡荡的列表。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找过我,不知道她发现被删时有多愤怒。
我强迫自己不去想,拼命把精力投入到学习中。我买了一堆关于物流管理和供应链运营的书,因为我记得她以前常抱怨这一块缺专业的人。我像当年在部队准备比武一样,死磕这些晦涩的理论,考取了相关的资格证书。
半年后,我在招聘网站上看到了一家名为“锐途科技”的公司在招聘高级供应链运营主管。这家公司在业内名气不小,岗位要求极高,不仅需要扎实的理论基础,更看重执行力和抗压能力。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投了简历,没想到竟然收到了面试通知。
面试那天,我特意买了一套体面的西装。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眼神沉稳、身姿笔挺的男人,我告诉自己,林深,你已经不是半年前那个落荒而逃的逃兵了。
锐途科技的办公楼位于市中心的CBD,整整占据了三层楼,装修风格充满现代科技感。前两轮面试出乎意料地顺利。我的军旅生涯赋予我的严密逻辑和绝对的执行力,让HR总监和业务副总非常满意。
“林先生,你的履历虽然在行业经验上有所欠缺,但你的方案非常务实,而且抗压能力正是我们目前团队最需要的。”HR总监合上文件夹,微笑着对我说,“不过,这个岗位直接向我们的总裁汇报,所以最终的决定权在总裁手里。她现在正好在办公室,请跟我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跟在HR总监身后,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尽头那间双开门的大办公室前。
“总裁,林深带到了。”HR总监敲了敲门。
“进。”
一个清冷、干练,却又让我灵魂瞬间震颤的声音穿透实木门板传了出来。
门被推开后,办公室宽敞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前,站着一个穿着黑色职业套装的背影。她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份文件,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
苏楠。
她比半年前更加消瘦了一些,轮廓更加分明,眼神中多了一种上位者不怒自威的气场。但在看清我脸的那一瞬间,她握着文件的手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HR总监并没有察觉到空气中几乎凝固的异样,还在尽职尽责地介绍:“总裁,这位是林深,应聘供应链主管,前两轮表现非常优异……”
“你先出去吧。”苏楠打断了他,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好的。”门在身后被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她。我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得像个做错了事被罚站的新兵。我设想过无数次和她重逢的场景,也许是在街角的咖啡店,也许是在某个拥挤的路口,但我做梦也没想到,会是在她的办公室,以求职者和总裁的身份。
“林深。”她终于开口了,没有走向我,而是绕回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目光冷冷地审视着我,“五年侦察兵,拿过两次三等功,退役后半年,自学考取了高级物流管理师。”
她念着我的简历,语气中带着一丝嘲弄,“执行力强,目标明确,做事果断。这几句评价,前两轮的面试官倒是没有写错。”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干涩得发不出一丝声音。
“怎么不说话?”她把我的简历随手扔在桌子上,“刚才在业务副总面前不是侃侃而谈,分析我们华南仓储网点布局的痛点吗?现在哑巴了?”
“楠楠……”我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
“请叫我苏总。”她冷冷地纠正我。
我低下头,苦笑了一下:“苏总,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是你的公司。如果是,我今天不会来。”
这句话似乎触碰到了她的某种底线。她猛地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死死盯着我的眼睛,声音因为极度的情绪波动而微微发颤:“你不会来?是啊,你林深多有骨气,多伟大啊。退役那天,连个标点符号都不留,直接把我删了。半年后好不容易撞到我手里,第一句话就是你要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