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推开老板办公室的门,我看见梁副总的手机屏幕亮着。
上面是我女儿学校的定位信息,精确到哪栋楼,哪个教室。
我愣在门口,手里的文件夹啪嗒掉在地上。
梁副总抬起头,笑着看我:“老张啊,你闺女今年初二了吧?学习挺用功的,听说还是班里前三名。”那个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他说这话时,语气就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可我知道,这是在告诉我——你女儿在哪儿,我清清楚楚。
我想退出去,但腿像灌了铅。
01
三天前,技术部的季度会议。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宋鹏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他那个新采购方案。
他讲话的时候唾沫星子横飞,说这套新设备能让生产效率提高百分之三十,而且价格“很有竞争力”。
我翻着他发的材料,越翻心里越不是滋味。
设备型号是三年前的淘汰款,报价却比市场价高出将近三成。中标单位是一家叫“鑫盛机电”的公司,注册资本才五十万,成立不到两年。
我没忍住,开口了。
“宋经理,这个报价有问题吧?”我把材料翻到价格那一页,“我查过市场价,同样型号的设备,大厂报价便宜将近百分之三十。”
宋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张主管,这你就不懂了吧?咱们要的是长期合作,人家给的是服务包价格。”
“什么服务包?”我追问,“材料上没写。”
“这个……后期会补充。”宋鹏清了清嗓子,“先看设备参数。”
我不依不饶:“还有这个鑫盛机电,我跟他们打过交道,去年他们给咱们供的那批配件,验收合格率才百分之七十六。”
“老张。”丁健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但我已经停不下来了。
“宋经理,我觉得这个方案需要重新评估。”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所有人都看着我,又看看宋鹏。
宋鹏的脸涨得通红,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然后拿起笔在那份方案上写了几个字,推到我面前:“张主管,你写个整改意见,明天给我。”
我愣了一下。我以为他会反驳我,或者骂我,但他没有。他只是看着我笑,那个笑容很奇怪,像是一个大人看着小孩在玩玩具。
“好,我写。”我说。
散会后,丁健拉着我去了吸烟区。他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哥,你今天怎么回事?”
“怎么?我说错什么了?”
“你没说错话,你说了大实话。”丁健把烟灰弹了弹,“但你知不知道那个鑫盛机电是谁的?”
“谁的?”
“魏玉香她外甥开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魏玉香是财务总监,公司上下没人敢惹她,连老板董有才都让她三分,因为她是董老板的表妹。
“那又怎么样?”我嘴上还硬着,“有问题的方案还不能说了?”
“能说。但要分谁说,分在哪儿说。”丁健把烟头摁灭,“你当着十几个人打他脸,他不要面子的?”
我没接话。
“哥,你在这个公司二十年了,怎么还看不明白?”丁健压低声音,“有些事,你心里清楚就行了,不一定非要说出来。”
“我不说出来,他们就拿这个方案糊弄过去。”
“糊弄过去又怎么样?多花点钱,少赚点,又不是你家的钱。”丁健叹了口气,“你得罪了宋鹏,等于得罪了梁副总。宋鹏是梁副总一手提拔上来的。”
梁振国。我的直属领导,在公司干了快三十年,比我资历还老。
“梁副总知道这事吗?”
“你说呢?”丁健拍了拍我肩膀,“他是宋鹏的后台。”
回去的路上,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二十年了,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二十年,从一个普通技术员干到主管,一直觉得自己是靠本事吃饭的。
可现在我才发现,吃饭的碗是别人的,人家想收就收。
那天晚上回家,肖娟看我脸色不对:“怎么了?”
“没事。”我说。
“你那个表情,我还看不出来?”肖娟把碗筷摆好,“又跟谁吵架了?”
我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明天真写整改意见吗?”
“写啊,该写就写。”
“写也行。”肖娟夹了块肉放到我碗里,“但你得想好了,写了之后会怎么样。”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丁健的话,想起宋鹏那个笑,想起梁振国在走廊里跟我打招呼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第二天一大早,我还是把整改意见写好了。
白纸黑字,一条一条列清楚,证据都附在后面。
我拿着它去宋鹏办公室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但我告诉自己:我没错,我只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敲门进去,宋鹏正和几个人喝茶聊天。看见我手里的纸,他笑了笑:“老张,你真写了?”
“写了。”
“行,放着吧。”
他就那么随手放在了一边,连看都没看。
我站在那里,感觉像个小丑。
02
那件事过去三天,一切好像都没发生。
宋鹏见了面还是笑呵呵地打招呼,梁副总还在电梯里拍着我肩膀说“老张技术过硬”。
我以为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周五下午,人事部通知我:调岗。
从技术部主管调到档案室,“暂任档案管理员”。理由是“公司业务调整,技术部人员优化”。
我当时就懵了。
“这是谁决定的?”
“梁副总批的。”人事部的小姑娘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在技术部干了十五年主管,一句话就给我调走了。档案室,那是公司最边缘的部门,平时就一个快退休的老师傅在那儿待着。
我跑去找梁副总。
他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我听见他在打电话:“……没事,一个老古董了,翻不起什么浪。”
那是在说我。
我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最后还是松开了。
推开之后又能怎么样?质问他?吵一架?然后呢?
我转身走了。
调岗通知下来那天,丁健请我喝酒。我们坐在公司对面那家小馆子里,他叫了一盘花生米,两瓶啤酒。
“哥,我跟你说什么来着?”他给我倒了一杯,“你就不该写那个整改意见。”
“我不写,那个方案就通过了。”
“通过了又怎么样?”丁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公司又不是你家的,你操那个心干嘛?”
我没说话。
“你以为你是好人?别人是坏人?”丁健的酒劲上来了,说话也不客气了,“哥,在这个公司,老实人就是傻子。你干了二十年,你干了什么?老老实实做技术,从来不争不抢。结果呢?人家一个新来的经理,一句话就把你调走了。”
“我……”我想反驳,却找不到话。
“我跟你不一样。”丁健又倒了一杯,“我也老实过。六年前,我发现公司有一批零件账目对不上,我也较真了。查了一个月,查出来是魏玉香那边的账有问题。你猜怎么着?不是我查出来了,是她把我查出来了。我那年的年终奖被扣了,第二年评优也没戏。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在这个位置,嘴巴是用来吃饭的,不是用来说话的。”
我端起酒杯,一口气干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肖娟还没睡。
“调岗了?”她问我。
“嗯。”
“档案室?”
她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去厨房端了一碗粥出来:“吃点东西吧。”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没有安慰,没有抱怨,没有问我为什么。
可正是这个态度让我心里更难受。我知道她肯定也很生气,也很委屈,但她说不出那些话,因为说出来也没用。
吃完饭,我去看女儿。她已经睡了,被子蹬到了一边。我帮她把被子盖好,看着她熟睡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第二天去档案室报到。
那个地方在公司最西边,走廊尽头,连窗户都很小。几十个铁皮柜子占了一大半空间,地上堆着各种乱七八糟的旧文件。
老李头看见我,愣了一下:“张工,你怎么来了?”
“调过来了。”我把调令递给他。
他看了看,叹了口气:“老张啊,这地方我待了八年,你就别想着再出去了。”
我的办公桌靠在墙角,一张旧木桌,桌面坑坑洼洼的。抽屉里还有上一个在这里待着的人留下的东西,一包发了霉的茶叶,一只缺了口的杯子。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满屋子的灰尘和发黄的文件夹,心里空落落的。
干了二十年,落了这么个下场。
下午,曹昕怡偷偷跑来了一趟。她是技术部的年轻员工,我一手带出来的。
“张工,你没事吧?”她蹲在我桌边,压低声音问。
“没事。”
“他们……他们太过分了。”她眼圈红红的,“技术部的人都替你抱不平,但没人敢说什么。”
“我知道。”
“宋经理今天又在会上提那个方案了,没人反对。”曹昕怡咬着嘴唇,“丁哥也没说话。”
“他当然不会说话。”我苦笑了一下,“他是聪明人。”
“张工……”曹昕怡欲言又止。
“还有别的事吗?”
她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塞到我手里:“这个你拿好。”
我打开纸条,上面写着一个手机号码,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有事打这个电话。”
“这是谁的?”
“你别问了,反正关键时刻能救命。”她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像是在躲什么人。
我看着那个号码,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是谁的。但我把它收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那一周,我每天就是整理旧文件,擦擦灰,偶尔帮老李头搬搬东西。没有人来打扰我,也没有人跟我说话。
我像个被遗忘的人,待在这个被遗忘的角落。
周五下班的时候,我去学校接女儿。她在校门口跟同学聊天,看见我来了就跑了过来。
“爸!”
“今天开心吗?”
“开心!”她拉着我的手,“老师今天还表扬我了,说我这几次数学考得都不错。”
我心里一暖。
“爸,你最近怎么下班这么早?”
“工作不忙。”我说,“能多陪陪你了。”
“那太好啦!”她笑得很开心。
牵着她回家的时候,我暗暗下了决心:既然被调走了,那就这样吧。安安稳稳待到退休,陪陪女儿,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我甚至觉得,也许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但我错了。
那只是一个开始。
03
星期六的早上,我在阳台上浇花。
女儿跑过来,神情有点奇怪。
“爸,我跟你说个事。”
“怎么了?”
“放学的时候,有个人在校门口拍我照片。”
我手里的水壶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样的人?”
“一个男的,穿黑色外套,戴着帽子。”女儿想了想,“他拍了好几张,我同学也看见了。”
“然后呢?他跟你说什么了吗?”
“没有。他拍完就走了。”
我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我能听见自己血管里的声音。
“以后放学,爸爸来接你。”
“可是你不是要上班吗?”
“我跟公司说,”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能调一下时间。”
那天下午,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是巧合吗?
还是……有人故意的?
我觉得自己像个惊弓之鸟,但我不敢赌。
星期一早上,我去了梁副总的办公室。我告诉自己,只是问问他知不知道调岗的事,先不提前两天的照片。
但一进门,就看见梁副总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我的调岗通知,批注栏里写着“已阅,同意”,写字的人正是梁副总自己。
“老张!”他看见我,笑得很热情,“档案室那边怎么样?还习惯吗?”
“还行。”我说,“梁副总,我想问一下,调岗这个决定……”
“公司调整嘛,”他没让我说完,“等过一阵子,再给你安排合适的岗位。”
“那要等多久?”
“老张。”他收起笑容,看着我,“你也是老员工了,应该知道公司有公司的安排。安心等着,别着急。”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事吗?”他看着我问。
“没……没了。”
我正要转身出门,他忽然又叫住我:“对了老张,你闺女在哪上学来着?”
我整个人僵住了。
“二中,对吧?我听说二中教学质量不错。”
我机械地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
站在走廊里,我后背全是冷汗。
他知道。他知道我女儿在哪上学。
这不是随口一问,这是在告诉我——我知道你女儿在哪儿。
回到家,我把这件事告诉了肖娟。
她先是一愣,然后脸色变了:“那个拍照片的人……是不是他安排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肖娟的声音都变了,“那你告诉我,除了他还有谁会干这种事?”
我没法回答。
“张建邦,你到底得罪了什么人?”肖娟的眼圈红了,“我不管你在公司受多大委屈,你别把闺女搭进去!”
“我不会的。”
“你拿什么保证?”她盯着我,“你说句话他们就放过你了?你是写了那个整改意见才会被调岗的!你要是再闹下去,他们下一步会干什么?”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几天,我每天接送女儿上学放学。
我让肖娟请了假,在家陪着女儿,出门都得我陪着。
我像惊弓之鸟一样活着,看见穿黑衣服的人就紧张,听见电话响就心慌。
星期五,临近月底的一个晚上,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老张,是我。”
是丁健。
“哥,明天你有空吗?出来喝点。”
“行。”
约在老地方,公司对面那家小馆子。
丁健比我早到,点了一盘花生米,两瓶啤酒。他看起来比上次憔悴了很多,眼睛里都是血丝。
“怎么了?”我问他。
“哥,我找你出来,是想跟你说个事。”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干了。
“什么事?”
“你被调岗那天,我去找了宋鹏,想给你说情。”他拿起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扔,“宋鹏没理我。我出来的时候碰见梁副总了,他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老丁,你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
我沉默着。
“我怂了。”丁健苦笑,“我回到家,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觉得自己挺不是东西的,二十年兄弟,我连句话都不敢替你说。”
“没事。”我说,“你也是为了自己。”
“但后来我又想,梁副总为什么要跟我说那句话?”丁健看着我,“他是在警告我,让我别管你的事。可他为什么要警告我?”
我怔住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怕。”丁健压低声音,“他怕你继续查下去。”
“我查什么?”
“哥,你别装了。”丁健又倒了一杯,“我知道你在查那个采购方案。我也知道你查到了什么——三年前那几份验收单。”
我看着他,心脏又开始疯狂跳动。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也查过。”丁健说,“六年前我就查过那些验收单,但没查到底。后来我认了,因为我发现——那几份验收单背后,不止是魏玉香一个人。”
“还有谁?”
“梁振国。”
我知道这件事一定不简单,但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还是觉得脑子嗡的一声。
“他们两个联手做假账,你查出来的那个采购方案,只是冰山一角。那几份验收单才是大头。”丁健看着我,“哥,你手里那几份验收单,是他们最怕的东西。”
“可是我查到的明明是验收设备短缺……”
“那是因为他们根本没进设备。”丁健打断我,“钱走了,设备没进。那笔钱去哪儿了?你自己想想。”
想了很久,我终于明白了。
“他们私分了?”
“聪明。”丁健点上烟,“魏玉香做账,梁振国签字,钱一人一半。而你——你是那个背锅的。”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老实。”丁健吐出一团烟雾,“你从来不查账,让你签你就签,你觉得那是信任。其实是在利用你。”
我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那你让我怎么办?”我的声音发抖,“我查不下去,也不敢不查。我女儿……”
“我知道。”丁健摁灭了烟,“所以我才约你出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递给我。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城南夕阳红养老院。
“这是谁?”
“老板娘。”丁健压低声音,“她每周四下午都去那里做义工。”
老板娘。黄瑞芳。董有才的老婆。
我愣住了:“你让我去找她?”
“不是我让你去。”丁健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是你自己想清楚了就去。我也不知道她能帮你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在这个公司,真正能跟魏玉香掰手腕的,只有她。”
丁健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里,把那页纸看了很多遍。
然后把它叠好,放进了最贴身的口袋里。
04
那个周末,我过得心神不宁。
周一一大早,我去了仓库。老李头正在打扫卫生,看见我愣了一下:“张工,你怎么来了?”
“老李,我有点事想问你。”
他看了看我的表情,放下了扫把:“去外面说吧。”
我们蹲在仓库后面的台阶上。老李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
“老李,三年前那几份验收单,你还记得吗?”
他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验收单?”
“就是我签了字,但设备没入库的那几份。”
他沉默了很久。
“张工,我这儿不是档案馆,记不太清了。”
“你别骗我。”我看着他,“我查过了,那几份验收单的日期,正好是你请假的那几天。为什么一请假就有验收单?”
他没说话。
“那几天不是你自己请假走的,是有人让你走的对不对?”
老李手里的烟抖了一下。
“老张,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我已经知道了。”我说,“现在的问题是,我要不要把这事说出去。”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说不清的东西。
“你说出去,你女儿怎么办?”
我心里一紧。
“你也知道?”
“这个公司,没有秘密。”老李摁灭了烟,“我在这儿干了二十年,看多了。谁进去了,谁出来了,谁被整了,谁被收拾了。我告诉你,在这个地方,真话是毒药,假话是砒霜。都不吃,才能活得久。”
“那我怎么办?装一辈子傻子?”
“不是让你装傻。”老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是让你学会闭嘴。有些话,你跟谁说都不管用。只有等到对的人,才能说。”
“对的人是谁?”
老李看着我,说了一句:“姓黄的。”
老板娘。
我猛地想起那天曹昕怡给我的纸条,上面那个电话号码。我翻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个号码跟丁健给的地址对不上。
黄瑞芳有两个联系方式?
我回到档案室,锁上门,拨通了那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喂。”是个老人的声音,很慈祥。
“您好,请问是……”
“你找谁?”
“我……我是张建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你会打这个电话。”那个声音说,“明天下午三点,城南夕阳红养老院,3号楼202室。来了再说。”
挂了电话,我的手还在发抖。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城南。
养老院不大,但很干净。院子里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我找到了3号楼,202室。
门虚掩着,我敲了敲。
“进来。”
推开门,看见黄瑞芳坐在窗边,面前放着一杯茶。她比我印象中老一些,花白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扎在脑后。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在她对面坐下。
“喝什么?茶还是白水?”
“茶。”
她给我倒了一杯茶,然后看着我。
“老张,你来这里,是想问验收单的事吧?”
我愣住了:“您怎么知道?”
“因为我一直在等你。”黄瑞芳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你被调岗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来。”
“那您……”
“你先听我说。”黄瑞芳放下杯子,“那些验收单的事,我三年前就知道了。但我没说。为什么?因为我想看看他们会怎么收场。”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魏玉香是我丈夫的表妹,梁振国在他手下干了快三十年。这两个人在公司里的关系,我一直看在眼里。”黄瑞芳说,“他们不老实,我早就知道。但我没有证据,所以我也不能说。”
“那您要我等什么?”
“等他们自己咬起来。”黄瑞芳看着我,“你觉得他们为什么把你调走?不是因为你说真话,是因为你查到了他们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
“所以我成了他们斗争的棋子?”
“对。”黄瑞芳点头,“你只是棋子。但棋子,也可以变成下棋的人。”
她看着我,很认真地说:“你现在要做的,不是站出来揭发谁,而是继续装傻。继续待在档案室,谁也不得罪,谁也不靠近。等到他们咬得差不多了,你自然知道该往哪边站。”
“那我女儿呢?”
“你放心。”黄瑞芳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推到面前,“这是城南派出所李所长的名片。你要是再发现有人接近你女儿,可以直接找他。”
我接过来,看着那张名片,心里五味杂陈。
“老板娘,你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黄瑞芳笑了,“是帮我自己。我老了,不想再让那些蛀虫啃我们家了。”
从养老院出来,我站在门口,看着天边快落山的太阳。
手机响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丁健:“哥,别轻举妄动,沉住气。”
我看着那条短信,深吸一口气。
我拿出手机,把那个号码和地址背了下来,然后把纸条和名片都撕碎了,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回到家,肖娟已经在做饭了。女儿在写作业。
“爸,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去办了点事。”
“什么事啊?”肖娟一边切菜一边问。
“没什么。”我说,“以后下班可能还会晚一些。”
她没再追问,但我看见她看了我一眼。
晚饭的时候,我想了很多很多。
老李的话,丁健的话,黄瑞芳的话。
最后我只记住了一句:闭嘴。
闭上嘴,等着看。
05
一周后的星期三,下午。
我正在档案室整理旧文件,电话响了。是梁副总秘书打来的:“张工,梁副总请你来一趟他办公室。”
我放下文件,整理了一下衣服。
去的路上,我一直在猜他要跟我说什么。
是之前的整改意见?还是验收单的事?
进了办公室,梁振国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看见我进来,笑了笑:“老张,坐。”
我坐下。
“档案室最近怎么样?还适应吗?”
“还行。”
“那就好。”他把那份文件放到桌上,推到我面前,“老张,我想跟你谈个事。”
我低头一看,是一份《设备验收确认书》。上面写着三年前那次设备采购的验收情况,一共八项,每项后面都写着“设备已入库,验收合格”。
而最下面签名的位置,是我的名字。
我的。
但不是我的笔迹。
“这个不是我签的。”
“老张,你再看看。”梁副总指了指签名处,“这上面的字,跟你签字习惯一样。你说不是你签的,谁信?”
我仔细看了看——那笔迹跟我确实很像,但仔细看能看出来,比我的字稍微窄了一点,收笔的时候也不一样。
“这绝对不是我签的。”
“可它就在这儿。”梁振国靠在椅背上,“设备采购的时候,是你负责验收的。这个验收确认书,就是当时入库的依据。”
“但当时没有设备入库!”
“有。”
“没有!”
“老张。”梁振国叹了口气,“你这态度,让我很为难。”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这么跟你说吧。设备入库没入库,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只有这份确认书才算。”
“你这是……”
“我这是为你好。”他转过身,看着我,“你想想,要是这份东西落到别人手里,他们会怎么想?你签字确认说设备到了,但设备实际上没有到。你说没签过,可白纸黑字是你的名字。到时候谁说得清?”
我的手在发抖。
“你想让我认下来?”
“不是认下来。”梁振国笑了一下,“是让你看清楚。老张,你在这个公司二十年了,该明白一个道理——真话不一定有人信,假话不一定没人信。重要的不是你说了什么,而是你手里有什么。”
他拿起那份文件,放进了一个牛皮纸袋里。
“这样吧,你回去想想。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我站起身,腿有点软。
“对了,”他在我背后说,“你闺女的事,我也是刚听说。你放心,我跟下面的人打过招呼了,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我停住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走出办公室,我靠在走廊的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这是在威胁我。
用这份假验收单。
不,不是假验收单。是假签名,真验收单。
他早就准备好了。
从我查到那几份验收单开始,他就已经准备好了。
我回到档案室,锁上门,坐在那把破椅子上,想了很久。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肖娟发了条信息:“今天我去接闺女,你在家等着。”
发完信息,我又拨通了黄瑞芳留的那个号码。
“喂。”
“老板娘,我得跟你说个事。”
“你说。”
“梁振国来找我了,给了我一伪造的验收确认书。他想让我承认设备确实入库了。”
“他给你看什么了?”
“三年前那批设备的验收确认书,上面有我的签名,但不是我签的。”
“你确定?”
“确定。”
黄瑞芳沉默了很久,说:“老张,你现在在哪?”
“公司档案室。”
“你听着,别跟任何人说这事。等我消息。”
她挂了电话。
我坐在那里,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窗外的天阴了下来,看上去要下雨了。
下午四点,肖娟发来信息:“闺女我接上了,你放心。”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发了一条:“晚上我可能会晚点回。”
“知道了。”
放下手机,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一片混乱。
不知道过了多久,电话又响了。
“哥,你在哪儿?”
“公司。”
“你快出来!”他的声音很急,“我刚听见消息,梁副总今晚要跟魏玉香摊牌!两个人在会议室吵起来了!”
我腾地站起来。
“他们吵什么?”
“验收单的事!”丁健说,“梁副总找了魏玉香,说要把那几份验收单的事捅到老板那儿。魏玉香根本不买账,说她手里也有梁副总的料。”
窗外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哥,你别掺和。”丁健说,“让他们自己咬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看着雨幕中的城市。
真话是毒药。
在这个烂透的公司里,说真话是找死,说假话是找打。
所以最好的活法,就是闭嘴。
06
那场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了档案室。
看起来一切如常。
但我心里清楚,风暴已经来了。
十点钟,黄瑞芳打来电话。
“老张,你今天怎么样?”
“梁振国昨天晚上找魏玉香对质了。两个人在会议室里吵了大半夜。”
“我听说了。”
“现在情况是这样——梁振国担心你会反水,魏玉香也对你不放心。他们两个都想拉你站队。”黄瑞芳说,“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什么也不做。”
“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黄瑞芳顿了一下,“那份伪造的验收确认书,梁振国把它收起来了。但他不知道,我还有一份复印件。”
我愣住了。
“你怎么会有?”
“因为那份伪造件,是我让人做的。”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你……”
“对。”黄瑞芳的声音很平静,“我让人模仿了你的笔迹,做了一份假的验收确认书。然后让人送到了梁振国手里。”
“为什么?”
“因为我要看他怎么用这招。”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老张,你别怪我。”黄瑞芳叹了口气,“我这么做,是为了把他们都逼出来。梁振国拿到那份假文件,一定会用它来威胁你。魏玉香知道他有这个,就会主动来找你,想要拉拢你。两边都会来找你,你成了他们争夺的对象。”
“那我现在……是个鱼饵?”
“对。”黄瑞芳说,“但你是唯一一个能钓上大鱼的人。”
我闭上眼睛。
真话是毒药。假话是砒霜。
那现在呢?连真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谁能赢。
“嫂子,你让我做的这些,老板知道吗?”
“知道。”黄瑞芳说,“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老张,你放心。不管最后谁输谁赢,我不会让你背锅。”她顿了顿,“我黄瑞芳说到做到。”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雨。
过了很久,我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发抖。
下午两点,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魏玉香。
“老张,有空吗?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没拒绝。
财务总监办公室在三楼最东边,比梁振国的办公室还大几平米。魏玉香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还没喝的咖啡。
“坐。”
“老张,你最近日子不好过吧?”她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被调去档案室,工资降了一档,连办公室都被人占了。”
“我听说梁振国找过你,还给你看了一份东西。”
“对。”
“他给你看的是假的。”魏玉香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那份验收确认书,是他让人伪造的。”
她愣了一下:“你知道?”
“知道。”
“那你还……”
“他以为能拿住我。”我说,“但他错了。”
魏玉香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笑了:“老张,看不出来啊,挺有胆量的。”
“那魏总今天找我来,是有什么事?”
“很简单。”她放下咖啡杯,“我想跟你合作。我手里有梁振国这么多年做假账的证据,但需要一个人来作证。你是那几份验收单的签字人,你可以证明是梁振国逼你签的。”
“然后呢?”
“然后他滚蛋,你还是回技术部当主管。”
我看着她的眼睛。
“魏总,你跟他不是一伙的吗?”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三年前那几份验收单,你也有份。钱是你经手的,账是你做的。你说跟他不是一伙的,谁信?”
“你……”她拍了一下桌子,“张建邦,你别不识好歹!”
“我不是不识好歹。”我站起身,“我是想清楚了。在这个公司,我谁都信不过。”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着她:“魏总,你说的话,我记住了。但我现在什么也不打算做。不站队,不表态,不说话。”
她盯着我,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但我无所谓了。
走出财务室,我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真话是找死。
假话是找打。
不说不做,才是活路。
晚上回家,女儿已经睡了。
肖娟坐在沙发上织毛衣,见我回来,放下手里的活:“怎么这么晚?”
“在公司待了一会儿。”
“吃饭了吗?”
“吃了。”
她没再追问,只是又拿起了毛线针:“我给你热了碗汤,在灶上,自己去盛吧。”
我盛了汤,坐在餐桌边慢慢喝。
肖娟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你那事,什么时候能完?”
“快了。”
“我是说,”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你该为自己想想了。”
“想什么?”
“要是真干不下去了,就不干了。”她说,“咱们也不是没积蓄。闺女还小,我不想她整天提心吊胆。”
我端着汤碗,没说话。
心里酸酸的。
但我知道,这事已经不是我想退就能退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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