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经作家李德林的新作《胡雪岩:长袍下的文明突围》近日出版,作者试图用现代商业文明的视角重新解读“帝制时代的最后一位大商人”,从漕粮海运到货币改革,从捐输改制到战区经济战,胡雪岩将金融变成旧王朝的手术刀,努力用近代商业文明去拯救农耕文明的旧王朝,试图用商业智慧去挽救危局。作者在对谈中坦言,本书的目的,是要重塑近代中国商人的整体历史价值体系。
《胡雪岩:长袍下的文明突围》,李德林著,现代出版社,2026年5月版,732页,158.00元
大众长久以来都以“红顶商人”“成败案例”定义胡雪岩,更多关注他的权谋手段与最终败亡的结局,在您看来,是什么核心的商业历史价值,让您觉得胡雪岩的真正作用被历史彻底湮没,决心重新为他定位?
李德林:长久以来,传统史观以政治成败、个人结局盖棺定论,只记住了胡雪岩”红顶依附官场” 和最终破产的悲剧,却完全忽略了他所处的时代困境:尽管鸦片战争后逐渐开放了沿海部分口岸通商,西方的工业产品开始进入中国,可整个晚清仍是重农抑商、官压商卑的农耕社会意识,商人没有独立地位、没有商业规则、没有现代金融体系。
胡雪岩生活的那个年代,农耕文明和工业文明有着巨大的代际差,商人们要面临两种文明持续的冲突。一方面本土传统钱庄票号要直面西方近代商业银行的竞争;另一方面,传统兵器完全比不上工业革命诞生的先进军械。国家内忧外患、传统的体制日渐崩塌。胡雪岩不断尝试构建近代市场化商业和金融体系,是不折不扣的文明突围者。
而胡雪岩的历史突破性在于三点,也是我重新为他定位的核心原因:
第一,他完成了传统商号向近代社会化金融的转型探索。他突破了古代商铺小本经营、宗族经营的模式,大规模开展汇兑、流通金融业务,他甚至还学习西方商业银行的招股模式,成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家以“银行”命名的金融机构。实际上承担了晚清江南和西北民间央行的流通功能,是中国近代民间金融的早期实践者。
第二,他建立了近代最早的市场化商业信用体系。以胡庆余堂 “戒欺” 为核心,在官商勾结、欺诈横行的晚清商界,建立起标准化、口碑化、制度化的商业伦理,把商业从 “人情投机” 升级为 “规则经营”,这是中国商业文明极为珍贵的底层积淀。
第三,他一直在尝试商人从“官场附庸”到“社会担当主体”的身份突围。世人只看见他跟封疆大吏的合作,却看不见他利用商业资本在传统战时后勤崩溃后,建立独立的战时应急系统支援国家统一;在运河淤塞,百万漕民生活困顿之时,他成立商业反哺社会;在国际商业机构拒绝跟中国政府合作的情况下,他支持世博会赢得西方社会认同,大规模支撑洋务流通;在江南以及西北前线,他推动改革,维系民间商贸秩序。在王朝体制的 “长袍枷锁”下,胡雪岩用商业力量突破了传统商人依附皇权、毫无独立价值的历史桎梏。
之所以要重新定位胡雪岩,是因为历史长期用结局掩盖探索、用政治标签抹杀商业价值。他的失败是时代制度的悲剧,而非商业能力与商业文明探索的失败。我写这本书,就是要把胡雪岩从 “权谋失败者” 的世俗标签里剥离出来,还原他晚清商业文明突围先行者的真实历史地位,让被湮没的近代商人探索史,重新回到大众视野。
您的副书名为“长袍下的文明突围”,将胡雪岩的个人经商历程上升到商业文明突破的高度。在晚清重农抑商、官本位至上的时代“长袍”束缚下,您认为胡雪岩最被世人低估、最具突破性的商业探索具体是什么?
李德林:这件长袍就是晚清整套固化的旧秩序:绵延千年的重农抑商国策、根深蒂固的官本位等级制度、皇权管控一切的旧式治理逻辑,还有农耕文明孕育而来的保守商业思维,束缚着近代中国商人,商人依附权力生存,没有独立的营商空间,更没有构建本土商业体系的权利,这便是困住胡雪岩及同时代商人一生的枷锁。
胡雪岩在制度、法治、市场面临诸多挑战的情况下,他把传统钱庄票号升级为覆盖全国的一体化民间金融网络,搭建了中国早期近代化流通金融体系。他依托遍布南北的分号,打通了汇兑、存贷、资金拆借、国库银两周转等多项综合金融业务,不但承接朝廷军饷、协饷转运,还为江南、西北的传统经济改革,进行了供应链金融的实验,构建了地区产业金融体系。他还通过跟国际金融机构的合作,将国家贷款在海外进行了债券化,获得了广泛的国际资本,这也是中国政府全球化融资的最早的尝试。
在晚清洋务运动中,诸多项目官商合办、官督商办,行政命令管控,毫无合约、权责界定可言,极易被列强当作攫取特权的借口。胡雪岩突破官场人治惯例,参照西方契约规则,为马尾船厂外籍管理人员订立正式商业合约,用工薪、权责、任职期限、履职约束等条款厘清双方边界,用商事契约替代官府随意化的行政管束,同时划清商业合作与殖民外交的界限,杜绝了列强借民事事务干涉国内事务的企图,让国际协作回归平等商业关系,这也是近代本土商业文明挣脱殖民体系束缚的一次重要突围。
胡雪岩还以胡庆余堂为载体,建立了一套制度化、可传承的现代商业伦理与品牌经营体系。他写下“戒欺”训诫,将诚信经营、规范生产写入店铺根本制度,划定药材选材、炮制、售卖全流程标准;同时创新身股制度,让伙计、店员能够凭借劳动分享企业收益,打破了资本完全由东家独揽的旧式宗族经营模式。在官商盘剥、商界欺诈泛滥的晚清,这套商业准则是对传统小农商业模式的革新尝试,为中国商业树立长久的信用根基。
以商业资本联动实业、民生与国家刚需,探寻政商相处的全新边界。
在晚清官本位体系之下,商人要么被官府压榨索取,要么主动投靠权贵换取生存特权,始终没有自主地位。胡雪岩一方面依托官场便利开展商贸,另一方面始终保有商人的独立诉求:筹措粮草支援边疆战事、疏通海内外物资贸易、改革地方传统经济模式,用商业能力承接朝廷难以落地的民生与国防事务。他本希望凭借成熟的商业力量,在帝制框架内争得商人合理的生存空间与社会价值。但后世长久片面评判他“红顶傍官”,一味批判他依附权力,却看不到他小心翼翼挣脱时代枷锁、提升商人阶层历史地位的突围努力。
说到底,胡雪岩所有超前的商业构想,最终都崩塌于腐朽僵化的晚清体制之内。这件厚重的封建长袍,最终困住了这场还未完成的商业文明变革。而我写书的初衷,就是拨开成败结局与权谋故事的表象,让大家看见:比起一代富商的起落,这些扎根本土的金融革新、商业制度探索、商业精神构建,才是胡雪岩留给中国商业文明最珍贵的价值。
过往史料和读物,大多放大胡雪岩依附官场的投机属性,却弱化了他的商业革新实践。在您梳理史料的过程中,有哪些被忽略的史实细节,彻底颠覆了您对胡雪岩的固有认知,也成为您重新定位他的核心依据?
李德林:我在翻阅晚清海关档案、汇丰银行原始往来信函、左宗棠家书以及近代涉外商贸一手史料时,发掘了大量被正史、通俗传记刻意遮蔽的史实,这些细节层层推翻了固有刻板印象,也是我动笔书写《长袍下的文明突围》、重新界定其历史价值的核心支撑,其中最具颠覆性的,便是他为收复边疆筹措西征外债全过程里的一系列实践。
晚清朝堂爆发海防与塞防大争论,李鸿章一派主张舍弃新疆、倾力建设沿海水师,唯有左宗棠坚持海防塞防并举,最终慈禧太后支持左宗棠收复新疆。可彼时清廷国库空虚,西征核心军费依靠东南各省协饷调拨,沈葆桢等多位督抚偏向海防阵营,刻意拖欠、截留数百万两军饷,前线将士粮草军械难以为继,筹措外债成了唯一出路。
当时进行国际贷款,更大阻碍来自外部。盘踞新疆的阿古柏反动势力受英国扶持,英国政府阻挠汇丰银行等一众在华外资财团向西征提供贷款;即便恭亲王牵头、总理衙门出面接洽外资银行,手握大清外交实权的宗室重臣,依旧被洋人断然拒绝,清廷官方信用在西方金融体系中完全不被认可。
绝境之下,胡雪岩跳出朝堂交涉的固有思路,选择以民间商人身份搭建中西互信桥梁。恰逢维也纳世博会筹办,海关税务司、英国人包腊奉命在长江流域征集中国参展物产,一众富商纷纷推脱,唯有胡雪岩全盘承接了这项事务。他专门在上海设宴邀约各界中外人士,动用自身全域商贸人脉搜罗瓷器、中式家具、中药等特色展品,本人也拿出大量珍品参展;与此同时,他附加了一个关键诉求:将宁波义塔建筑模型送往世博会展出。
宁波义塔是太平天国期间,胡雪岩联合商人捐资兴建的慈善机构,最初专门收殓战乱中夭折孩童的遗骸,后续逐步收容流离失所的妇女、孤儿,是晚清民间商人自主兴办公益的典范。抵达维也纳后,包腊依照胡雪岩的嘱托,专程邀约德皇威廉一世、宰相俾斯麦、英国王室公主等欧洲顶层政要与名流到访中国展区,讲述宁波义塔背后战争苦难、中国商人悲悯济世的故事。这场展览彻底扭转了欧洲上流社会对中国商人唯利是图的偏见,他们看见了晚清商人的社会担当与仁慈底色,英国政界阻挠西征借款的壁垒就此松动。
舆论与口碑铺垫完成后,胡雪岩牵头西征贷款谈判,汇丰银行推行西方近代金融模式,将西征借款发行国际债券,面向欧洲普通民众发售,认购十分踊跃,筹得千万两白银军需,前后累计六次筹措洋款近1600万两,撑起收复新疆的军费根基。这件事本身就极具开创性,是中国商人第一次依靠个人商业信誉、国际口碑,打通跨国主权融资通道。
更让我触动的一桩史实发生在1874年日军侵台时期,清廷再度向英国银行借贷海防款项,约定以海关关税作为还款抵押,恭亲王代表清廷签字确认合约,可外资银行明确提出附加条款,这份借贷文书必须经由胡雪岩签字背书方可生效。彼时胡雪岩一介民营商人,个人商业信用公信力,已然超越清廷宗室亲王的官方信用,洋人笃信“不听朝廷大员政令,只认胡雪岩一诺”,这在整部晚清中外交往史,以及近代史上都极为罕见。
除此之外,此前书稿里提及的马尾船厂契约管理、传统钱庄向近代银行体系转型、胡庆余堂制度化商业信用搭建、战时后勤体系重构等诸多被埋没的实践,和西征借款这段经历彼此印证:胡雪岩从来不是单纯依附官场的投机者,他是在封建帝制“长袍”束缚之下,率先摸索近代跨国金融、国际商事交往、商业信用体系建设的先行者。传统认知,以及流行著述,以政商依附标签掩盖了他所有文明层面的探索,正是这些散落的史料细节,让我下定决心跳出成败史观,完整还原一位近代商业突围者本该拥有的历史定位。
晚清有张謇、盛宣怀等知名实业家,而胡雪岩常被归为投机商人、鲜有正面历史评价。您认为相较于同时代商人,胡雪岩独有的历史商业作用是什么,足以让他值得被重新书写、正名定位?
李德林:张謇、盛宣怀历来被史学界大加称颂,自有清晰缘由:盛宣怀本身隶属官僚体系,以朝廷官员身份经办洋务企业,运营资本依托淮系集团与各级地方财政,一举一动都依附官方行政力量,事业存续完全绑定清廷洋务国策;张謇身为状元绅商,投身实业之时,晚清已然开启新政全面改革,法律、经济、军事制度都在主动调适,营商整体环境相对宽松,他兴办实业、深耕地方的实践,契合王朝自上而下的革新方向,自然容易被正统史书收录、褒扬。
可二人终究都属于体制内的实业践行者,依托皇权体制赋予的权限与资源开展建设,算不上冲破旧秩序的突围者。反观胡雪岩,他所处的人生阶段,晚清尚未开启系统性新政,千年重农抑商、官本位的封建桎梏最为牢固,他既无朝廷授予的真正公职身份,没有官僚特权加持,也没有国家财政持续输血,是纯粹白手起家的民间民营商人,这也造就了他区别于二人独一无二的商业历史价值,这便是我要为他重新正名的核心原因。
通过史料,以及历史脉络可以发现,胡雪岩是帝制时代里,首个完全依靠民间商业信用搭建起全国一体化近代金融网络的先行者。盛宣怀创办银行、铺设航运铁路,背后是国家财政背书;张謇实业重心在纺纱、垦牧等实体产业,并未涉足全域流通金融。而胡雪岩改造传统钱庄票号,借鉴西方银行制度搭建汇兑、存贷、跨境融资体系,兼顾国内商贸周转与国家战时财政需求,甚至凭借个人信誉拿下清廷官方都无法达成的国际西征贷款,在中国近代民间金融开拓上,有着无可替代的开创意义。
胡雪岩率先探索出不受皇权完全掌控的政商相处边界,挣脱了商人非官即附庸的宿命。盛宣怀是朝廷治理工商的执行者,张謇后期兴办实业依旧需要不断争取官府政策扶持;但胡雪岩借力官场却从不沦为权力工具,一边以商业资本承接边疆战事后勤、赈灾济民、维系南北商贸秩序,一边坚守商业自主规则,用契约精神管理马尾船厂外籍团队、划分中外合作权责,把商事关系从封建人身依附、殖民外交裹挟中剥离出来,这是同时代官办实业家不曾尝试的突破。
胡雪岩构建了扎根本土的制度化商业伦理体系,完成商业文明精神层面的积淀。胡庆余堂以 “戒欺”立规,首创身股分红制度,将诚信准则、共享机制固化为企业长久制度,摒弃了传统商号家族传承、人亡业消的弊病。张謇实业救国偏向家国宏观理想,盛宣怀洋务事业侧重器物技术引进,二者都很少深耕底层商业信用与经营伦理建设。
历史总是充满着吊诡,胡雪岩走完了农耕文明向近代商业文明突围的完整悲剧历程。他所有金融革新、中外商事合作、商业公益探索,最终全部崩塌于僵化的封建体制枷锁之下。相较于顺应时代改革浪潮的张謇、背靠官府稳步推进洋务的盛宣怀,胡雪岩的起落,最直观映照出晚清旧制度对民间商业力量的禁锢。读懂他的一生,才能看清中国早期民营商业艰难突围的全貌,这也是这段历史不该被简化为投机旧事、亟待重新书写的关键。
人们习惯用“破产败落”的最终结局否定胡雪岩的一生,以成败论英雄。您坚持剥离结局、重新定位他的历史作用,在您看来,失败的商业探索为何依然具备不可替代的文明价值?
李德林:长久以来人们的最大偏颇,便是单纯以事业兴衰、身家存亡的结局评判历史人物,一场商业破产,就全盘抹杀胡雪岩半生所有探索,把他简化为投机落败的红顶商人。在撰写这本书的过程中,我一直坚持:衡量农耕文明向近代工商业转型阶段的先行者,从来不能套用世俗成王败寇的标尺,胡雪岩走向覆灭的这场失败探索,蕴藏着不可替代的商业文明价值,这也正是我执意剥离结局桎梏、重新为他定位的缘由。
首先,失败完整印证了封建帝制“长袍”对民间商业与生俱来的压制,留存了具象的时代制度样本。盛宣怀依托官权、张謇赶上清末新政改革浪潮,二者的实业实践依托体制庇护得以延续,很难直观暴露旧秩序的内在弊病。但胡雪岩作为民营商人,搭建近代金融网络、订立商事契约、构建商业信用、开展跨国商事合作,尽管不少是政府业务,但他未被朝廷体制驯化。他经营不善走向垮台只是表象,本质是僵化的官本位体系、没有信用的财政制度、派系朝堂争斗、中外势力博弈,联手击垮了本土初生的民营商业体系。
胡雪岩让世人看到在晚清重农抑商底色之下,民间商业再超前的革新构想,都难以存活的历史现实,为后世研究中国早期商业现代化困境,留下了鲜活完整的参照范本。
其次,诸多开创性商业制度与精神积淀,并不会随着商号倒闭而消亡,反而会长久滋养着本土商业文明。他改造旧式钱庄打造近代流通金融模式、马尾船厂引入西方契约管理制度、胡庆余堂确立“戒欺”商业伦理与身股激励制度,这些经营理念、信用规则、分配机制,在近代民族工商业兴起之时,不少民营企业家都借鉴了这套商业准则。一场历经实践检验的探索,哪怕最终落幕,沉淀下来的商业精神与制度经验,根基反而更加扎实。
最后,胡雪岩的这场失败重新厘清了近代商人阶层突围的边界与教训。胡雪岩一生试图平衡二者,既要借助官场空间获取营商环境,又想要守住商业独立本色;既要承接家国公共事务践行社会责任,又要坚持市场化经营逻辑。他最后的失败证明,在毫无商业法治保障、权力可以随意干预资本的帝制时代,商人单纯依靠个人信誉、人情纽带谋求发展注定行不通。这份血泪教训,远比一段成功的经商故事更有警醒意义。
归根结底,文明突围本就极少一蹴而就。近代商业文明在中国的落地,本就是无数先行者试错、碰壁、牺牲堆砌而成。胡雪岩输了财富与身家,却赢下了文明探索的价值。抛开结局去审视他,我们才能看见晚清民营商人挣脱时代枷锁的艰难求索,这也是我创作此书想要传递的核心观点。
很多人认为胡雪岩的崛起依赖官场红利,算不上真正的商业突破。您如何区分他“依附时代规则生存”与“主动突破时代局限探索商业文明”的边界?这也是您重新界定其历史身份的关键标准吗?
李德林:不可否认,身处晚清官本位、重农抑商的“长袍”体制之下,民间商人完全脱离官场根本无法立足,借力朝堂资源营商,是彼时所有生意人活下去的必备生存手段,这是胡雪岩顺应时代规则、谋求生存的一面;但借力权力不等于沦为权力附庸,二者有着清晰边界,厘清这条界限,正是我重新界定胡雪岩历史身份最核心的评判标准。
首先,行事初衷截然不同。单纯依附官场的商人,一切经营只为攫取私利,将官场人脉当作敛财工具;胡雪岩依托左宗棠等开展商贸,首要目标是为地方经济改革、国家统一等宏观服务,他在官僚体制外建立一套商业化的政府后勤支持体系,落地自己一套近代商业构想:搭建全国一体化民间金融网络、建立制度化商业信用、引进西式契约管理模式、打通中外平等商事合作渠道。官场只是他开展商业文明探索的载体,而非最终追求。
其次,面对权力的姿态有着本质区别。依附者会全然顺从官府指令,任由行政权力随意摆布、生意全盘听命于朝堂;可胡雪岩始终坚守商业自主权。创设马尾船厂时,他坚持用法方签约契约约束外籍管理人员,拒绝以官场人治方式处置涉外事务;筹措新疆西征借款时,清廷官方信用失效,是他凭借个人商业信誉对接欧洲资本市场,自主敲定融资方案;即便背靠封疆大吏,胡庆余堂“戒欺”准则、伙计身股分红制度这类企业内核规则,从未被官僚体系干预更改。他接纳体制给予的生存空间,却始终守住商业独立的底线。
最后,财富与资本的流向差异巨大。追逐官场红利的商人,钱财大多用于打点权贵、囤积私产;胡雪岩将大量商业资本投入公共领域:筹措战时军需稳固边疆、运河衰败时接济漕民生计、兴办慈善机构收留战乱流民、承办世博会重塑中国商人海外形象。他以商业资本承担社会职能,试图提升整个商人阶层的社会地位,跳出了个体牟利的依附逻辑。
总之,顺应体制规则谋生是被动妥协,突破时代桎梏构建近代商业体系是主动求索。胡雪岩不得已穿上封建体制这件“长袍”,却想要挣脱束缚、完成商业文明突围。这条边界划分,让我跳出“红顶投机商人”的刻板标签,将他定义为晚清商业文明艰难的先行者。
您希望通过这本书,让胡雪岩被湮没的商人历史作用被大众看见。抛开通俗的经商智慧、权谋技巧,您最想让当代读者、学界重新正视胡雪岩的哪一项历史定位与时代价值?
李德林:抛开大众热衷品读的处世权谋、生意窍门,我最希望学界与当代读者正视胡雪岩:中国农耕文明迈向近代工商业转型时期,首位完整践行本土民营商业突围的民间先行者,这也是他最被历史埋没的核心时代价值。
长久以来,传统史学重朝堂政治、轻工商发展,只用官场附庸、落败商人定义他,无视其独探索意义。晚清尚无国家扶持民营商业的政策,既无完备商事律法保障资本,商人也没有独立社会地位。胡雪岩以一介布衣商人,不靠朝廷编制、不依赖财政持续供血,在官本位体制桎梏下,完成了近代民间金融体系、跨境融资、契约规则、商业信用、股份化分配制度。民间慈善、中外贸易交流、商人的国际形象维护等多重开创性实践。
他区别于盛宣怀这类体制内洋务官员、赶上新政机遇的张謇:后二者依托自上而下的改革浪潮开展实业,属于体制框架内的建设者;而胡雪岩全程在封建旧秩序的夹缝中摸索民营商业发展路径,他的崛起与覆灭,完整记录了早期民族商业挣脱千年农耕桎梏的全过程。他最终的破产,是僵化帝制体系碾压初生民间资本的必然悲剧。我写此书,希望大家不再以成败论英雄,认清胡雪岩的历史坐标:他是近代民营商业最早的试路人,其探索积攒的金融经验、契约精神、商业伦理,为日后民族工商业发展埋下根基。
长期以来,中国传统历史叙事重政治、重朝堂,轻商业、轻商人,导致无数近代商人的贡献被淹没。您书写胡雪岩、重构其历史定位,是否也是希望通过个体人物,重塑近代中国商人的整体历史价值体系?
李德林:是的,这正是我创作《胡雪岩:长袍下的文明突围》的初衷。
历朝正史向来以王朝更迭、朝堂军政为叙事核心,商人阶层始终居于历史边缘。传统观念秉持重农抑商思想,即便晚清大批实业家开启近代化探索,绝大多数民营商人的金融革新、制度创设、社会担当都会被轻易忽略;世人要么将商人视作依附权力的逐利者,要么仅以事业成败简单评判,完整的商业文明演进脉络长期处于缺失状态。选取胡雪岩作为书写样本,正是以一人观一群、以个案映照时代。
胡雪岩是晚清民间商人夹缝突围的典型代表,他不同于依托官府资源办洋务的盛宣怀、受益于清末新政的张謇,他以民营资本探索近代金融、契约管理、商业信用体系,以个人信誉跨国融资,用资本践行家国责任与社会公益。仅仅因最终破产,他所有开创性的文明探索便被抹杀,沦为权谋故事的素材,这也是近代无数民间商人共同的历史遭遇。
我重新梳理他一生的实践,褪去红顶商人的标签,还原其商业先行者本色,落脚点并不局限于为胡雪岩一人正名。而是借他坎坷的突围历程,补齐近代商业史被遮蔽的篇章,让学界与大众意识到,近代中国走向现代化,不单依靠朝堂改革与军政变革,一代代商人搭建金融体系、确立商业伦理、对接世界贸易、以资本回馈社会,同样是文明转型不可或缺的力量。
唯有打破重政轻商的旧式史观,正视商人阶层的历史贡献,才能完整构建起近代中国多元的历史价值体系,这便是这本书想要达成的长远意义。
来源:李德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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