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我。”他单膝跪地,手里攥着那枚深蓝色丝绒盒子。
窗外的雨声混着楼下一片急促的脚步声,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我看到三辆黑色轿车停在路灯底下,几个穿西装的男人正朝我们的公寓楼走来。
卢卡在门外压低声音催促:“少爷,来不及了。”
马可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那种倔强和哀求:“你只需要说一句话,我愿意。剩下的交给我。”
我盯着他,脑子里翻涌着两年来的每一个画面,他在厨房煮面的背影,他深夜坐在客厅修相机的侧脸,他接电话时总要走进阳台的刻意回避……我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你到底是谁?”我的声音在发抖。
窗外的脚步声,已经到了楼梯口。
01
2019年秋天,我拖着两个半人高的行李箱,站在米兰中央车站外面的马路边上。
那天的天气不算好,阴沉沉的,风裹着细碎的雨丝往领口里钻。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有陈佳发来的一条语音:“你在那等着,房东马上来接你,我还有课走不开,对不起啊。”
我倚在行李箱上,看着车站门口人来人往,心里有点发怵。
来之前我做过不少功课,把“米兰”
“租房”
“留学生”这些关键词在中文论坛上翻了个底朝天。可到了现场,才发现那些帖子里的经验,跟我眼前这条又湿又旧的小巷子完全不是一回事。
房东是个胖胖的意大利女人,开着一辆白色菲亚特,在路边按了两声喇叭。
她带我看了一间顶层阁楼,进门就是一股潮湿的霉味,窗户关不严,暖气片上漆皮掉了一块一块的。
价格倒是便宜,比中介报的低了一百欧。
“要不要?”房东用蹩脚的英语问我,手里晃着钥匙。
我咬了咬牙,掏出手机准备转账。陈佳的电话就在这时打进来了。
“先别定签!”她在电话那头喊,“我刚听同学说有个更好的,就是合租,室友是本地人,男的。你介意吗?”
我犹豫了一下,问:“什么样的男的?”
陈佳说:“一个摄影师,人挺靠谱的,房子也便宜,比你现在看的这间至少好三倍。我把地址发你,你先去看看再说。”
我看了看面前这间发霉的阁楼,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张地址。
那个地方叫圣安布罗焦区,地图上看着离学校不远。我没怎么犹豫就做了决定。
四十分钟后,我站在一栋老式公寓楼门口。
那是一栋米黄色的三层小楼,一楼是家古旧的乐器修理铺,门脸不大,玻璃上贴着几张泛黄的海报。按了门铃,三楼的窗户探出一个脑袋来。
“你是邓?”那人的声音挺亮,带着一股意大利口音的英语,浓得像刚倒出来的墨。
我仰起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趴在窗台上,穿着一件松垮的灰色毛衣,脸上带着笑。他说:“等我一分钟,我下来给你开门。”
那一分钟我等了差不多五分钟。
他下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袋垃圾,肩上耷拉着一条围巾,看起来是临时跑下来的。
他的头发有点长,栗色的,顺着脸侧垂到衣领那里。
他冲我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不好意思啊,我正做饭呢,锅里还炖着东西。”
我跟着他上楼,楼道不宽,墙上刷着浅黄色的漆,边角有脱落的痕迹。二楼转角处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快垂到楼梯扶手上了,长得很疯。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我愣了一下。
客厅比我想象中大得多,一张深棕色的皮沙发,靠窗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摊着几本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最让我挪不开眼的,是墙角架着的那台老式胶片相机,机身擦得锃亮,皮带看起来有年头了。
他注意到我的视线,说:“那是朋友的,放着让我帮忙修。”
我没多问,跟着他看了房间。房间不大,朝南,窗台上摆了一盆小薄荷,叶子绿油油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暖黄色。
“挺好的。”我说。
“那你就住这吧,”他指了指厨房方向,“我是一个人住的,有时候半夜做饭吃,你要是不习惯可以敲门跟我说。卫生间共用,洗衣机每周六我用一次,周天归你。哦对了,墙角那个柜子你别动,里面装着我的破铜烂铁,也没什么值钱的。”
他的语速很快,像怕说慢了就想起什么事似的。我点了点头,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马可。”他说,又补了一句,“马可·里奇。”
我拉着行李箱进了房间,关上门,才松了口气。窗外有只鸽子扑棱棱飞过,楼下的乐器铺里传来有人调琴的声音。
这就是我和马可的第一天。
晚饭的时候他不请自来地敲了我的门,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意面,没说话,就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我看着那碗面,面条上撒着干酪粉,酱汁红得不浓不淡,卖相看起来比外面店里的还好。
说实话,当时我心里想的是,这个人还挺奇怪的。
可我那会儿并不知道,那碗面是他在米兰两年以来,第一次做给别人吃。
02
和马可合租的第一个月,我们吵了三回架。
第一回是因为爵士乐。
他那台老唱片机半夜十二点准时响起来,萨克斯的声音在阁楼里钻来钻去,像一只不肯睡觉的猫。
我敲了他的门,他戴着耳机,一脸无辜地看着我,把声音拧小了两格。
可第二天晚上,他又忘了。
第二回是为了洗碗。
他煮完意面,把锅泡在水池里,说“等一会儿再洗”。
那个“一会儿”到了第二天早上,锅还是纹丝不动地泡在那里。
我站在厨房里看了它三分钟,最后还是自己动手洗了。
第三回是为了暖气费。
意大利的公寓暖气是集中供应的,按面积平摊。
马可的房间朝北,冬天冷,他总是在自己的屋里加装一台电暖器,月底账单寄来的时候,电费比上个月多出一截。
我跟他说:“你这个费用,得你自己出。”
他把账单拿过去端详了半天,抬起头来问我:“你能帮我算算多出来多少吗?我数学不太好。”
我拿过账单,还没算完,他就端了杯热可可放在我手边,又放了两块饼干。
我算了算,多出来的部分也就十几欧,也不是什么大事,可他那副态度让我气不打一处来:“你堂堂一个大男人,连电费都算不明白?”
他笑了笑:“我不是有你在嘛。”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颤。
我低下头假装看账单,没接他的茬。
日子就这么过着。
白天我去学校上课,晚上回来的时候马可常常已经做好了晚饭,两个人的饭桌就这么自然地摆在了一起。
他厨艺很好,那种好不是餐厅厨师的精巧,是一种家常的、带着人情味的好。
他会做各种意面,也会烤面包,偶尔还会炖一锅烩饭。他收拾东西的时候哼歌,意大利语的调子,唱得不算好听,也不难听。
我有时候坐在饭桌对面看着他,心里会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我们不是两个凑合搭伙的室友,而是一对过了很久日子的老夫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赶紧掐灭。
陈佳有一次来我们这里取东西,正好赶上马可在厨房里做饭,陈佳在我耳边嘀咕了一句:“你们俩的日子比我跟我妈过的还和谐。”
我推了她一把:“少胡扯。”
陈佳走的时候,马可把她送到门口,用中文说了一句“再见”。陈佳瞪大了眼睛看我,我说:“他自己学的,就学了这一句。”
陈佳回去后发了一条消息给我:“邓艺昕,你那个室友不对劲。”
我问她哪不对劲。
她发了一长串语音,大意是:意大利男生的浪漫,是有保质期的。
那种刚开始谁看了都觉得好的,没多久就露馅了。
你家这个马可,都一个多月了还天天给你做饭,要么是他对你有意思,要么就是这人城府深得很。
我没回她。
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很久,隔着墙听见隔壁传来马可关灯的声音,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的车声。
我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早,在厨房煎了两个蛋。马可打着哈欠走进来,看到桌上有早饭,愣了一下,说:“这不会是给我做的吧?”
我说:“顺手做的,你吃不吃,不吃我给陈佳送过去。”
他没答话,拉开椅子坐下了。
他吃得很慢。我坐在他对面喝牛奶,眼角的余光扫过他低垂的睫毛和微微勾起的嘴角,忽然觉得好像什么都没想清楚,就已经陷进去了。
吃完早饭,他主动把碗碟收去洗了。水声哗哗的,他背对着我说了一句:“邓,你做的煎蛋挺好吃的。”
我说:“那是超市买的鸡蛋。”
他笑了:“我知道。可你是不是放了什么特别的调料?”
我从他身后看过去,他后脑勺上有一撮头发翘了起来,大概是我这一个月来,第一次看到他的背影有了一丝不属于“室友”的温度。
03
转年春天,米兰的天气暖和起来。
我的生日是三月底,那天正好没课,我赖在床上刷手机,没打算怎么过。他也没提这茬,我甚至觉得他根本不知道我生日是哪天。
傍晚的时候,他忽然敲我的门,声音闷闷的:“邓,你能出来一下吗?”
我打开门,看到客厅的灯关着,饭桌上点着一根蜡烛。
桌上放着一块巴掌大的蛋糕,奶油抹得不太平整,看得出是做的时间不长。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BuonCompleanno(生日快乐)。
他站在桌子边上,表情有点局促:“我不太会做蛋糕,奶油搅得太稀了。你凑合吃吧。”
我愣在那里,喉咙有些发紧,嘴上却忍不住笑话他:“你这蛋糕长得也太丑了。”
他指着桌上的纸条:“你看不懂这句吧?”
我没接茬,只说了句:“字写得更丑。”
话虽这么说,我坐下来,切了一块蛋糕放进嘴里。奶油确实稀了点,但蛋糕体很绵软,甜度也刚好,不像是“随便做做”的成果。
我吃完一块,放下叉子,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他朝门口努了努嘴:“你的护照复印件在桌上放着,我没偷看内容,就是扫到了一眼。”
“扫到一眼就能记住了?”
“也不是每个字都记得,”他说,“就是数字那行特别清楚。”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他趁我去洗手间的时候,又从沙发垫子底下摸出一个扁扁的盒子递给我:“还有这个,便宜货,你别嫌弃。”
我打开,是一条手绘丝巾,蓝底白花,边缘有些粗糙。
“你自己画的?”我问。
他点头:“在画室跟人学的。画废了三条,就这条能看。”
我攥着那条丝巾,看着他在烛光里闪烁的表情,说不出话来。他也没等我说话,自己转身往厨房走,边走边说:“我去收拾锅,你慢慢吃。”
那天晚上我回到房间,把丝巾叠好放进抽屉里,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有人放烟花,应该是附近有什么活动,炸开的声响一声比一声高,震得玻璃微微发响。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邓艺昕,你完了。
偏偏就在那天夜里,我起来倒水,经过客厅时,他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是一条消息,内容不长,开头是意大利语,我只认出了一个词:“Duca”。
我借着屏幕光看了半天,没看懂整条意思,但这个词我认得。为了确认,我打开手机查了翻译软件,屏幕上跳出一个中文释义:
公爵。
我站在黑暗里,看着那两个字,心里莫名堵了一下。意大利语里还有一层意思,就是“老大”、“头儿”的叫法,什么人都可以用这个外号。
我告诉自己,马可是一个自由摄影师,他管谁都可能叫Duca,这不代表什么。可我心里就是放不下这件事。
第二天早上,我装作无意地问他:“你手机昨晚有消息进来,一直亮着。”
他正在烤面包,头也没回:“谁发的?”
我盯着他的后背:“好像是个叫Duca的人。”
他手里的动作停顿了一瞬,大概不到半秒,随即恢复了自然:“哦,是一个老朋友,叫我周末去钓鱼的。”
烤箱叮了一声。他打开烤箱门,热气扑出来,模糊了他的脸。我没再追问。
可我知道,那半秒钟的停顿,真切地存在过。
04
过了几天,陈佳约我去吃中餐。
饭吃到一半,我觉得借口太凑合了,就没怎么接话。
陈佳把手机推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张杂志照片,大概是某本意大利时尚杂志的网站页面。
照片里是一场慈善晚宴的集体照,几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华丽的楼梯上,正中间是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人。
我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老人身后的那个人。
个子比老人高出半个头,西装裁剪笔挺,面容和卢卡有八九分相似,只是比我在楼下见过的那个“卢卡表哥”看起来更沉稳、更老练,像是同一张脸的十年之后。
“这是谁?”我放大照片,看了看图注里的意大利语名字,念得不流畅,“……里奇?”
陈佳压低声音:“我看了他的主页,他姓里奇,跟你家那位马可·里奇,同一个姓。而且这照片是佛罗伦萨拍的,你看他站的位置,那是家族合照才有的站位。”
我盯着那照片,觉得光线在微微晃动。
米兰的中国留学生圈子就那么大,陈佳消息向来灵通,见我不作声,她说:“我只是提醒你留个心眼。你跟他同住那么久了,对他的了解有多少?”
我说:“他是个摄影师。”
陈佳看着我没说话,那眼神让我如坐针毡。
回到公寓的时候,马可不在家。
我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两年来第一次认真地打量着这个我住了一年的地方。
沙发是二手的,地板上有一块明显的磨损痕迹,是沙发脚常年压出来的。
书架上摆着几本摄影集,还有一些泛黄的诗集,扉页上都盖着同一个印章。
我把其中一本翻出来,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大学图书馆,找了个意大利朋友帮忙看那个印章。
人家看了看说,这是意大利北方一个家族图书馆的藏书章,这种老版的样式,至少得有几十年历史了。
“什么家族?”我问。
对方把书翻回封面,念出一个名字:“蒙特拿破仑。听起来像个地名,但也可能是姓氏。意大利有些老贵族家族,用这种方式做标志。”
我在图书馆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等到天黑下来,我从网上找到了一份蒙特拿破仑家族的公开资料,密密麻麻的意大利语,我一段一段地复制到翻译软件里。
翻译出来的内容断断续续,但有些词拼凑在一起,让我脊背发凉。
那是意大利北部一个古老家族,家族产业遍布纺织、地产和餐饮,老宅在托斯卡纳,有一处延续了几百年的庄园。
家族唯一儿子,在一份地方小报的旧报道里出现过,记者的措辞很含蓄,说的是“继承人在成年后前往米兰发展,目前从事艺术相关工作”。
我再往下翻,那条报道底下有一行小字,提到了一句“据传继承人曾为回避家族安排的婚约而离家出走”。
我关上电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凌晨两点,马可回来了,脚步声很轻,他打开我的房门,借着走廊的灯光看见我坐在床上:“还没睡?”
“嗯,睡不着。”
他站在门口,没有走开,也没有进来。廊灯的光把他半边身子照得温暖,另一半留在阴影里。他问:“是不是饿了?我去做点夜宵。”
我说了一句:“马可,你是做什么的来着?”
他顿了顿:“摄影师。”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自由的。”
我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他转身走向厨房,我听见他打开冰箱,又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了很久,他始终没关。
那个晚上,我终于开始确定,这栋房子里住着的那个男人,有一半生活,是我从未触及的。
05
进入五月底,米兰的天气燥热了起来。
我的课程已经接近尾声,回国的时间定在六月中旬,机票也买好了。陈佳约我吃告别饭,我说忙没去,其实是不想面对那种分离的氛围。
马可大概知道我在倒计时过日子,但谁也没提那茬。
日子看上去跟往常一样,他做饭,我洗锅。
他修相机,我窝在沙发上看书。
可我注意到他最近在偷偷收拾东西,衣橱里少了几件衣服,书架上也空了几格。
我问他:“你要搬家?”
他说:“没有,就是换季了,整理一下。”
我没拆穿他。换季是往柜子里收,不是往行李箱里收。
五月底的那个周六晚上,卢卡忽然来了。
那个自称“表哥”的男人,站在门口,脸色是我从没见过的那种沉。
他看了我一眼,低声对马可说了几句意大利语,语速很快,我听不太明白。
马可的表情变了,从轻松的闲聊变成了一种克制的紧绷。
我听到一个词,出现了两次:佛罗伦萨。
还有一个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想让我听到:“matrimonio”。这个词我认识,意大利语的“婚礼”。
卢卡走后,马可靠在厨房台面上,沉默了很久。
我去倒水,假装什么都没注意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开口:“邓,后天晚上你早点回来行吗?”
“怎么了?”
“我想跟你好好吃顿饭。”他说完这一句,转身回了房间。
周一的白天,我上完最后一节课,去学校办完了所有手续。
下午回公寓的路上,我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段话,想好了怎么问他。
话到嘴边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一条也没发出去。
晚上我推开公寓的门,饭桌上摆满了菜。
马可坐在桌边,旁边点着一根蜡烛,跟去年我生日那天的场景几乎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这次他没有笑。
他在我面前放了一杯水,自己面前放了一杯红酒。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放弃开口了,他才开口:“我先跟你说清楚我是谁。如果你听完要走,我拦不住。”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件早已排练过很多次的事:“我叫马可·里奇·迪·蒙特拿破仑。”
他顿了顿:“不是姓里奇,蒙特拿破仑才是我的姓。”
我握着水杯的手指发紧,他继续说:“我父亲是蒙特拿破仑家族第六代继承人。我是唯一的儿子。两年前我离家出走,就是因为家里给我定了一门亲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窗户外面忽然响起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我下意识地回头去看,楼下灯影里,三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了路边,车灯没有熄,在雨夜里像三只睁着的眼睛。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窗外,表情没有太大变化,接着说:“我本来想等把一切处理好之后再告诉你。但来不及了。”
“什么事来不及了?”我问。
他没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放在桌上,推到我的面前。
“邓,嫁给我。”
我盯着那个盒子,又抬起头盯着他,脑袋里嗡嗡作响。我一直猜他身份不一般,但我没想过会是这样的方式摊牌。
没有浪漫的表白,没有煽情的告白,就一碗烛光下,他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一样,让我嫁给他。
“你疯了?”我说。
他摇头:“我没疯。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
窗户外面,车门打开了。几个人影从雨里走过来,脚步踩在水洼上,越来越近。
我用尽全力问出了那句憋了一整年的话:“你到底是谁?”
他看着我,眼眶有些发红,声音却还很稳:“我是马可。我就想让你知道,我是那个在你生病的时候照顾你、在你吃面的时候等着你说好吃的马可。”
我的眼泪就那样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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