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中国的对外开放,大多并非本土社会内生发展之后的主动选择,而是在外来军事冲击与条约体系约束之下,被动卷入全球贸易秩序的历史过程。地处西南边陲的云南,远离东部沿海通商口岸,高山与江河长久阻隔对外交往,在中法战争结束之后,才真正被纳入近代条约通商的格局之中。
光绪十三年也就是1887年,《中法续议商务专条》订立,蒙自被开辟为通商口岸,云南本土第一座海关随之落地,再到后续滇越铁路动工修筑,红河区域成为云南近代对外交往的前沿地带。很长一段时间里,大众叙事常常走向两个极端,一部分叙述过度放大铁路、通商带来的近代文明红利,将口岸开放简单等同于现代化的馈赠,另一部分又单纯把一切外来事物全部视作侵略符号,忽视本土社会内部复杂的变迁。
在我看来,要读懂这一段滇南往事,不能简单用非黑即白的逻辑做简单定性,应当回到晚清的时代语境,把条约制度、外来势力的扩张、边疆社会的真实处境放置在一起考察,看见历史进程当中一体两面的客观现实。
中法战争的结局本身就充满晚清外交的矛盾特质,这场战争当中清军在局部战场取得一定战果,但是晚清政府综合国力、外交认知、边疆治理体系的局限,最终促成了《中法新约》的签订,法国取得在越南北部的权益,同时获得通往中国西南腹地通商的条约权利。在此基础之上1887年签订的《中法续议商务专条》,是落实通商细则的重要条约文本,按照条约条文规定,蒙自正式被辟为通商口岸,附带设置蛮耗分关,需要厘清的是,条约订立在1887年,而蒙自海关实际开关运作是1889年,条约生效和机构落地存在两年的时间差,这是很多通俗叙述容易混淆的地方。
过去不少通俗读物会模糊这一时间差异,直接将1887年当作海关开关的年份,但是依据清代海关档案与云南地方史料,条约完成缔约只是完成法理层面的约定,海关机构的筹建、办公场地的筹备、税务章程的落地、中外各方人员到位,都需要一定周期,这两年的时间差,恰恰能够让我们看见,条约文本转化为现实社会秩序,从来不是一纸文书就可以瞬间完成。
在蒙自设立海关之前,云南并非完全没有对外商贸往来,滇越之间民间边贸由来已久,红河水道自古以来就是滇南通往越南的传统商路,民间马帮顺着河谷穿行,土产流通一直存在。但这种传统贸易,属于民间自发的跨境往来,没有近代海关制度,没有条约赋予的通商特权,也没有外来官方力量深度介入地方社会。蒙自开埠之后,局面发生根本性改变。
法国依据条约在蒙自设立领事馆,领事馆的职能并不局限于领事保护,它同时承担为本国商人争取商业利益,向清政府地方官府施压的作用。洋行、近代电报局相继落地蒙自,外来的商业资本、近代通讯技术随之进入滇南。我认为,我们需要区分技术器物本身和背后的权力关系,电报、洋行这类近代事物,具备推动商贸流通的工具属性,可这套机构得以落地的根基,是不平等条约所赋予的特殊权利。
也就是说,并不是云南本土社会发展到一定阶段,自发产生建设近代电报、引入洋商的社会诉求,而是外部强权借助战争之后的条约,强行把这套制度移植到滇南土地之上。
开关之后,蒙自迅速成为云南对外进出口的核心节点。本土的锡矿、茶叶、药材等物产经由红河水道外运,海外的工业品、洋货顺着河道输入云南内地,商贸规模快速扩张,城市面貌也随之发生改变。蒙自出现新式商铺,外来人员往来频繁,地方社会的经济结构出现明显变动。但与此同时,海关的管理权长期被外籍人员把控,这也是晚清条约口岸普遍存在的现实。
关税是一个国家维护本土市场、调节对外贸易重要的经济杠杆,而在条约体系之下,关税税率被条约固定,清政府丧失自主调整关税的权力,大量洋货可以以较低的税率流入云南市场,本土传统手工业直接面临外来商品的竞争冲击。本土的矿产资源,借助通商口岸便利向外输出,大量的经济收益流向外来资本,地方民众能够从中分得的收益十分有限。
在我看来,这就是晚清条约口岸最核心的矛盾,通商带来商贸繁荣的表象之下,是国家经济主权的部分丧失,繁荣的贸易并不完全服务于云南本土社会的发展,很大程度上服务于外部势力的经济利益诉求。
蒙自开埠依靠的主要是红河水运,马帮与木船构成主要运输载体,但是红河河道险滩众多,水运的运力有限,受季节水文条件制约极大。法国并不满足于仅仅利用天然河道开展贸易,它希望修筑一条可以不受季节影响的铁路,打通越南海防港口直达云南腹地的交通通道,以此进一步打开西南市场,巩固自身在中印半岛的势力范围。
经过多轮外交交涉,1903年,《中法会订滇越铁路章程》签订,滇越铁路的修筑获得法理层面的许可,铁路工程正式推进,至1910年全线通车。整条滇越铁路分为越南段与云南滇段,红河州境内的线路也就是我们所说的滇越铁路红河段,全长248公里,这一段线路穿行于哀牢山、大围山的崇山峡谷之间,地质条件恶劣,山高谷深,悬崖遍布,工程难度在近代铁路建设当中都属于极高的水平,举世闻名的人字桥就坐落于红河屏边的崇山之中。
人字桥的工程技术至今依旧被后世反复研究,整座桥梁的钢构件全部在法国本土完成加工制造,再远渡重洋运抵越南,之后依靠大量劳工,依靠人力背负,翻越崇山峻岭运到施工地点,再在悬崖峭壁之上完成铆接拼装。仅仅从工程技术角度评价,人字桥毫无疑问是近代铁路工程史上的杰作。但是研究这一段历史,不能够只停留在赞叹工程奇迹。
在我看来,一座伟大桥梁的背后,不能回避数十万筑路劳工的苦难历史。滇越铁路修筑过程当中,滇南地区湿热瘴气弥漫,疫病横行,劳工劳作条件恶劣,薪资微薄,缺少基础的医疗保障,大量劳工死于疫病、坠崖、工伤。无数普通底层民众的生命,换来了这条米轨铁路的贯通。过往部分通俗叙事,过度渲染铁路带来的近代化红利,刻意淡化劳工的悲惨遭遇,这是对历史的片面解读。
当然反过来,我们也不能完全否定铁路建成之后客观带来的社会变化,铁路通车之后,物资运输效率得到极大提升,打破过去马帮运输的运力上限,客观上便利人员往来,新式的观念、新式的技术借着铁路沿线向云南内地传播。可我们必须认清,修建这条铁路的原始出发点,是法国出于自身殖民利益的考量,并非为了发展云南地方民生,它的建设初衷,和本土民众的利益诉求并不一致。
开埠通商与滇越铁路,共同重塑了红河乃至整个云南的社会格局,红河成为近代云南对外开放的前沿。如何看待这一段复杂的历史,史学界内部本身也存在不同的思考角度。一部分研究者更加侧重考察社会变迁的客观结果,关注口岸、铁路如何带动云南商贸、通讯、矿业、城市的近代转型,看到传统社会在外来因素刺激之下发生的社会裂变。
另一部分学者则更侧重从国家主权的视角展开分析,重点剖析不平等条约体系之下,边疆地区主权受损,经济被外部力量渗透的历史现实。两种研究视角各有侧重,并不完全对立,只是观察的侧重点不同,而真实的历史本身,恰恰同时包含这两重面向。在我看来,历史评价最忌讳的就是结果倒推,不能拿着后世现代化的成果,去反推当初的条约和侵略具备合理性。
通商口岸、铁路带来的客观进步,是历史发展衍生出来的副产品,而不是外来势力最初的主观目的。我们承认器物、交通、商贸层面产生的近代化变迁,和批判不平等条约体系带来的主权损害,二者之间并不冲突,可以同时成立。
我们把视野放大到整个晚清的边疆格局当中就可以发现,云南所处的地缘位置在晚清发生巨大变化。古代云南的边防压力,更多来自内陆方向,而到了晚清,英法分别从缅甸、越南两个方向向西南边疆扩张,云南从传统意义上的内陆后方,转变为直接面对外部殖民势力的国防前沿。蒙自开埠,滇越铁路修建,正是这一地缘格局转变之下的产物。
条约口岸与铁路,既是商贸通道,同时也是势力渗透的通道。法国借助领事馆、海关、铁路公司,把影响力深入滇南,这对于晚清的边疆治理提出全新挑战。晚清政府也并非完全被动接受一切变化,面对西南边疆的变局,地方官府也尝试兴办矿务、整顿边务,试图应对外来冲击,维护地方利益,但是受制于晚清整体国力衰弱,财政匮乏,制度僵化,这类自救举措,能够起到的作用十分有限,很难从根本上扭转条约体系带来的被动局面。
地方普通民众,才是这一场时代巨变当中承受最多的群体。对于滇南普通百姓而言,时代的剧变不是书本上的条约条文,而是实实在在的生活改变。一部分人得以在通商贸易当中寻得新的生计,从事搬运、商贸、工程劳作,接触到过去从未见过的器物与观念。但与此同时,洋货冲击传统手工业,部分本土小商贩、手工业者生计遭到挤压;筑路、通商带来的赋税、徭役压力落在普通民众身上;外来资本把控矿产贸易,本土矿户,很难真正分享矿产外销带来的巨额利润。
传统的乡土社会秩序,在外来力量的冲击之下慢慢松动,旧有的生活方式被打破,而新的社会秩序,又并非由本土民众主导构建。在我看来,看待这段历史,应当把普通民众的处境纳入视野,不能只盯着条约、外交、宏大工程,忽略历史当中无数普通人的命运沉浮。
时至今天,蒙自海关旧址、滇越铁路沿线车站、人字桥依旧留存于滇南大地上,成为历史的实物遗存。很多人去到这些遗址参观,很容易陷入两种认知误区,一部分人只看见建筑奇观,惊叹近代外来技术的先进;另一部分人仅仅把它们当作侵略的物证,拒绝承认它客观上带来的社会改变。在我看来,这些遗存真正的历史价值,恰恰在于它的复杂性,它不是单一符号,它同时记录下殖民扩张带来的主权创伤,也记录下中国底层劳工的苦难与智慧,也见证封闭的西南边疆,如何被强行拖拽进入近代世界。
近代化从来不是一套简单的、可以直接照搬的器物与制度,外来的技术、通商模式移植到中国土地之上,它产生怎样的影响,很大程度上依附于背后的权力关系。如果是丧失国家主权前提下被动输入的近代化,那么它带来的红利往往是局部的、有限的,同时会伴随着主权受损、利益外流的沉重代价。
回顾光绪十三年蒙自开埠之后的这段历史,本质上就是在回望整个近代中国的缩影。东南沿海五口通商,西南边疆蒙自开关,不同地域,上演着逻辑相似的历史进程。外来的坚船利炮,逼迫清政府签下条约,打开国门,通商口岸、铁路、新式机构接踵而至。外来的事物客观带来近代化的因子,但是这套秩序从根源上服务于外来列强的利益。
我认为,读懂蒙自开埠与滇越铁路的历史,最重要的启示就在于此,真正有价值的对外开放,应当建立在国家主权完整的基础之上,由本土社会自主把握发展的主导权。被动叩开的国门,即便可以催生局部的商贸繁荣,也无法真正给这片土地带来稳定、普惠的发展。晚清滇南的这段过往,不应该仅仅被当作地方掌故,它留给后世的,是关于开放、主权与边疆发展值得反复思索的历史镜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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