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大清早就闷得人喘不上气。

考点门口人挤人,蝉扯着嗓子叫个不停。

我握着手机排在队伍里,手心全是汗。

手机震了。

姥姥打来的。

一接起来,她在那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摔断了腿,让我赶紧回去。

我说姥姥,我马上要进考场了。

挂了。

又打来。

我按了关机键。

走进考场,刚坐下,监考老师走到我桌边,低声说了句:“安心考,你爸已经报警了。”我猛地抬头看他。

他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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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五点四十,天刚蒙蒙亮。

姥姥是这时候摔的。

后来我才知道,她当时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睡衣,从浴室出来,拖鞋底沾了水,在瓷砖上打了个趔趄,整个人往后一仰,摔在了门槛上。

右腿别在门框底下,折了。

她躺在地上躺了十几分钟,愣没喊一声疼。

挣扎着爬起来,挪到床头柜那头,摸到手机,按亮屏幕。

那时候她手机里存着三个号码:我的,我爸的,我妈的。

她先拨的是我的号。

六点二十,我到了考点门口。

县城一中,大门两侧拉了两道红横幅,上面写着“沉着冷静,考出水平”。

校门口已经排了两条长队,全是考生和家长。

我站在队伍中间,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心里还在默诵昨晚背的古诗词。

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

我掏出来一看,姥姥。

接起来,电话那头先是一阵喘,又粗又短,像跑了好远的路。

然后姥姥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哭腔,发着抖:“玲玲啊……姥姥摔着了……腿断了……你、你赶紧回来一趟……”

我愣了一下:“姥姥,我今天高考。”

“我知道,我知道……”姥姥的声音越来越急,“可是姥姥疼得不行……你回来,你回来看看姥姥……你回来姥姥就不疼了……”

我吸了一口气,压着性子说:“姥姥,我考完试马上回去好不好?你让我妈先送你去医院。”

“别告诉你妈!”姥姥在电话里喊了一声,又慌忙压低声音,“你妈她……她在省城,远。玲玲,你听姥姥说,姥姥的腿真断了,姥姥不骗你……你回来……”

后面有人拍我肩膀,说我堵着道了。我往旁边挪了两步,咬着牙说:“姥姥,我考试了,挂了啊。”

我摁了挂断键。手机又震。又震。又震。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兜里。

铃声闷在裤兜里,嗡嗡嗡地响个不停,像一只困在塑料瓶里的苍蝇,撞不出来又不肯停。

队伍往前挪了一步,我跟着往前走。

裤兜里的震动还没停。

我开始烦了。

姥姥这个人,我太了解她了。

她不是第一次这么干。

去年冬天,她打电话说她头晕得厉害,让我请假回去看看。

我请了假,坐了两个小时大巴跑回去,人家正蹲在院子里剥花生,精神头比我都好。

前几个月一模前,她又打电话说她喘不上气,让我周末回去。

我回了,她活蹦乱跳,还给我包了一顿猪肉大葱饺子。

她不是坏,她就是一个人待久了,想找人说话。

她总觉得我上了大学以后就会越走越远,所以想方设法地让我回去。

队伍又往前挪了一大截。手机还在兜里嗡嗡嗡。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已经有四通未接了。屏幕上跳着“姥姥”两个字。我又接起来。这回电话那头的声音更急:“玲玲,你怎么不接电话……

“姥姥,我在排队!”

“你听姥姥说,校服,你校服口袋里……”

“姥姥我做题呢!”

我吼了这一句。吼完就后悔了。姥姥那头忽然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她哭了起来,声音又哑又小:“玲玲啊……姥姥就想听听你的声儿……”

“我挂了啊。”

我又挂了。

三分钟后,手机再次亮起。还是她。

我咬了咬牙,按下了关机键。世界安静了。真安静。蝉声没了,人声也没了。我攥着手机,站了两秒钟,跟着队伍走进校门。

安检。刷身份证。指纹验证。进考场。

我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把笔袋摆好,试卷拆开,低头看了一眼作文题。

脑子还是木的。

我忽然想起来,姥姥刚才说了句“校服口袋”。

校服,什么校服?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穿的是白衬衫,校服外套被我脱下来塞进书包里了。

监考老师进门了,清了清嗓子,开始念考场规则。

我低头盯着试卷,强迫自己往下看。

忽然,监考老师走到我桌边,停住了。

我抬起头。

他低头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同学,安心考试。你爸已经报警了。”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

我愣在那儿,手里的笔掉在桌面上,啪的一声响。我爸报警了?他报什么警?姥姥摔断腿了,报警?我脑子里嗡嗡的,一片空白。

监考老师站在讲台上,开始念纪律。我低下头,盯着试卷上的题目,一个字也读不进去。心里头翻来覆去只有那一句话:安心考,你爸已经报警了。

02

第一科考语文,我一塌糊涂。

作文题目是《期待》。

我盯着这个题目,握笔的手发抖,脑子里白茫茫一片。

钟表在墙上嗒嗒地走。

旁边的考生都在沙沙写着,只有我坐在那里,心里一遍一遍地算着时间。

姥姥是什么时候摔的?

我爸报警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现在人在哪?

我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期”字,写了一半就停下来。反反复复,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交卷铃响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答题卡,诗词默写空了三道,阅读理解涂了两个不确定的答案,作文只写了题目加开头三行。

我把笔放下来,深呼吸了一口,告诉自己没事,下午数学好好考。

走出考场大门,阳光刺得我眯起眼睛。

我蹲在花坛边,开机。

嗡嗡嗡,一口气涌进十几条通知。

未接来电:姥姥三通,爸爸两通,小舅六通。

我爸平时一天都不给我打一个电话,今儿打了两个。

小舅更是从来没一次打过超过两通电话。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拨了小舅的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小舅。”

“你在哪儿?”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到东门了,车停在路边。”

“你、你怎么来了?”

“过来吧,上车再说。”

我攥着手机站起来,腿有点发软,扶着花坛边的铁栏杆站稳。

穿过人群,走得很快,几乎是半跑着绕到东门。

一辆灰旧的面包车停在路边的树荫下,小舅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红了一圈。

我拉开副驾门坐上去,书包扔在脚下,还没坐稳就问:“姥姥怎么了?”

小舅没回答我,先把车窗摇上来,把空调打开。冷风呼呼吹在我脸上,他手仍然搭在方向盘上,指头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

“玲玲。”他转过头来看着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姥姥今天凌晨摔了。邻居报的警。送到镇卫生院,检查完,那边的医生说她心脏也出了问题,连夜转到县医院了。”

我的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眼前黑了一下,又慢慢亮回来。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小舅没接我这句话。

他发动车子,打了方向盘,车慢慢开上大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你爸不让。”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爸不让?

我爸为什么不让?

他凭什么不让?

路边的树从窗户旁边一棵一棵晃过去。我坐在副驾上,攥着书包带子,指关节白得发青。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

“现在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木头,“现在怎么样了?”

“刚稳定下来。”小舅声音闷闷的,“转普通病房了。你先吃饭,下午你还要考试。”

“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吃。你爸说了,你考完之前,不许你往医院跑。”

我猛地转过头看他:“他凭什么替我做主?”

小舅没回答。

他把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喉结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隔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了一句:“你爸昨晚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蹲了一宿。谁劝都不走。”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车拐了个弯,太阳正好照在前挡风玻璃上,刺得我眼眶一热。

我别过头去,看着窗外一排一排往后倒的白杨树,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了,顺着脸颊淌到下巴,一滴一滴落在校服上,洇成一小片深色水渍。

我没擦,就那么坐着,让它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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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车开进县城的一条小街,停在一家包子铺门口。

小舅解开安全带,转头看我:“吃点东西。”

我摇头。

“那你坐这儿等着,我去买。”他推开车门,又回头看了一眼,“你爸说了,你只有把试考完了,才有资格进医院。你要是饿晕在考场里,你爸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自己。”

我坐在副驾上一动不动,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小舅关上车门走了。

隔着玻璃,我看见他站在包子铺门前,跟老板娘说了两句什么,然后等着。

他背影有点佝偻,不像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倒像个老人。

窗外的蝉声又响起来了,吵得人心烦。

我低着头,把手机屏幕重新按亮。

姥姥那三通未接来电排在列表最上面。

我又一次想起早上的事。

她哭着跟我说摔断了腿,让我回去。

我当时心里想的是:又在骗我。

我真的按了关机键。

我把脸埋进手心里,坐在那里。

太阳透过车窗晒进来,胳膊晒得发烫,可我觉得冷。

小舅回来了,手里提着一袋包子、两杯豆浆。

他坐上车,把包子递到我面前:“吃。”

我接过来,打开袋子,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不下去。

喝口豆浆。”小舅把豆浆递过来。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的。

然后我又咬了一口包子,塞进嘴里,使劲嚼。

小舅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他发动车子,慢慢地开。

我嚼完一个包子,把纸巾团在手里,攥了一会儿,问:“我姥姥,她那条腿呢?”

“右腿。骨折了,打了石膏。”小舅说,“医生说岁数大了,骨头脆,摔一下就得养好几个月。”

“那心脏呢?”

小舅隔了两秒才开口:“老毛病了。她一直没告诉你,怕你担心。”

我握着豆浆杯,手指头慢慢收紧。姥姥从来没跟我说过她心脏有问题。她每次打电话都说挺好的,吃得好睡得香,让我别挂念。

“我爸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早上。”小舅说,“他从外地赶回来的,开了五个多小时的车。到了医院,第一句话是问:闺女那边怎么样了。护士说你已经进考场了。他一点头,就又蹲回走廊上。”

我说:“他为什么不让我去医院看他?”

小舅没接话,把车停在一个路口等红灯,手指在方向盘上又敲了两下。

“玲玲,”他说,“你爸当年,就是因为家里人出事,高考考到一半跑回去了。后来成绩没了,也没复读。他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这件事。”

我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所以他不想让你跟他一样。”

绿灯亮了。

小舅踩了油门,没再说话。

车窗外的人、房子、树,一点一点往后退。

我坐在副驾上,把豆浆放进杯架里,手指头在那张包子上残留的油渍上蹭了又蹭,蹭得指头都发亮了。

到了考点门口,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我推门下车,小舅又在后面喊住我:“玲玲。”我回头。

他趴在车窗上,看着我,声音不大:“你姥姥说了,让你好好考,考完了她给你包饺子吃。”

我站在原地,脚底下像是生了根。

“进去吧。”小舅摆了摆手。

我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校门。

04

下午的数学考得浑浑噩噩,完全是靠惯性撑着写完的。

很多题根本没有仔细看,脑子像蒙了一层布,明明平时会做的题,笔尖杵在纸上就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落。

交卷后走出考场,我没有去小舅那里,直接打了辆车去医院。

到医院的时候,天还没黑透,走廊里亮着惨白的光。

我一路问到三楼骨科,在观察室外面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我妈。

她蹲在走廊的墙根底下,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断断续续:“我女儿在高考……我妈在抢救……你让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她穿着家政公司的深蓝色工装,头发有些乱,后背弓成一张弓。

我站在走廊拐角,没敢走过去。

我妈又说了几句,挂了电话,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站起来。

一转脸她看见我了,愣了一下。

然后她快步走过来,伸手拉住我胳膊:“你怎么来了?考完了?”

我“嗯”了一声。

“考得怎么样?”

“还行。”

她伸手帮我理了理额前的头发。她的手粗糙,指头上裂着口子,碰在脸上像砂纸一样,扎得我有点疼。

“吃饭没有?”她问。

“吃了。”

“你小舅呢?”

“走了。”

我妈叹了口气:“那走吧,去看看姥姥。”她牵着我走进观察室。

我在门口站住,脚步怎么都迈不动了。

病房里三张床,靠窗的那一张上躺着姥姥。

她闭着眼,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吊在一个铁架子上。

脸上罩着吸氧面罩,露出来的那半边脸上,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一样一道一道铺开。

她平时是个精神头很足的老太太,走路带风,说话嗓门大,跟邻居吵架满街都听得见。

可这会儿躺在这里的姥姥,瘦小、干瘪,像一下子缩了一大截。

我妈在旁边小声说:“打了麻药,睡着了,别吵醒她。”

我没说话。

盯着姥姥看了很久很久,从她的脸看到她那条打着石膏的腿,又看到她的手。

她的右手从被子里露出来一半,手背上贴着医用胶带,青筋凸起,手指微微蜷着。

我看见她的五个手指头上全是茧子。

那是捡柴火磨的,是搓玉米磨的,是捏饺子皮磨的。

今天早上,就是这双手握着电话,一遍一遍地拨我的号码。

我站在床边,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一滴也不敢哭出声音来。

站了一会儿,我妈拉了拉我的袖子:“走吧,跟妈在外面坐会儿。”我跟她走出去。

走廊长椅上坐着一个男人。

我爸。

他坐在那里,歪着头,靠着墙闭着眼睛,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乱得像鸡窝一样。

嘴微微张着,鼾声很轻,带着一种疲惫到了底才有的沉。

我妈小声说:“他昨晚一宿没睡。”

我站在五步开外的地方,看着我爸。

他穿着那件灰色衣服,袖口磨出了毛边。

鞋子边沿全是泥点子,他这个人常年跑货车,身上总带着一股油和泥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手里攥着什么,迷迷糊糊的也没松开。

我走近两步,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黄黄旧旧的,是张存折。

我没出声。我妈拉着我坐到另一头。我们母女俩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谁也没说话。头顶的灯管嗡嗡响着,像一只飞不走的蛾子。

坐了很久,我妈终于开了口:“你爸昨晚接到派出所电话,说有人报警你姥姥摔了,他在外地,挂了电话就打了120,又联系了派出所和镇卫生院,让先把你姥姥转院。”她顿了顿,“他给老师打电话,想问你考场在哪,后来又让人给你带话……他怕你考到一半跑出来找你姥姥。”

我把脸转向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医院楼下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几棵树,叶子一动不动,像一幅画挂在那里。

我妈又说:“你姥姥手机里录了一段话,你自己听听吧。”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布袋里装着一部屏幕碎了一角的旧手机。递到我手里。

我看着那部手机,没敢接。

拿着。”我妈把手机塞进我手里,“我去给你爸买碗面吃。

她走了。我坐在长椅上,一只手抓着那部手机,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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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走廊里人不多了,护士推车咕噜咕噜碾过地面的声音很轻。

我坐在长椅上,拿着姥姥的旧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电量还有百分之十几。

我解不开锁。

小舅之前告诉过我,姥姥的密码是0106,她从来不设复杂的数字,就用我跟她的生日叠在一起。

我输入0106,屏幕开了。

界面上还停着通话记录。

一列全是我的号码。

最上面那条,早上五点四十分,通话时长:七秒。

五点四十二分,三秒。

五点四十六分,五秒。

五点五十,响铃中断。

五点五十三,响铃中断。

五点五十八,响铃中断。

六点零一。

我手指头停在屏幕上,一条一条往下翻。

从五点四十到六点五十,整整一个小时。

十七通电话,只有前三通通了,剩下的全是打过去没人接,还有一通的拨号时间是七点整,就是我在关机的最后那一刻。

我把手机翻过来,闭了一下眼睛。

通话记录下面有一段录音。

小舅之前告诉我的,没想到录音就这么躺在通话记录的列表里,我却愣了好久才敢按下播放键。

手机里传来了姥姥的声音,沙沙的,混着救护车鸣笛的背景音。

她的声音很轻很慢,像在费很大的力气说话。

“玲玲,姥姥不骗你……姥姥是真的摔了。你好好考,别回来,等你考完,回来姥姥给你包饺子。你爸说了,不许……”她的声音断了一下,“他不许我告诉你。可是姥姥怕,怕考完试你就走了,姥姥就听不着你说话了……”

“姥姥不怕疼,姥姥就是怕……”声音又断了。隔了一会儿,她继续说:“校服袖口里头,姥姥给你缝了一样东西……你自己去看……”

录音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握着手机,蹲在走廊地上。

头抵着膝盖,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地板上,砸出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她缝了东西。

她摔断腿第一反应是爬起来给我缝东西。

打电话的时候还不敢说,只能拐着弯提醒我“校服、口袋”。

到最后一刻,她还念着我。

我蹲在那里哭了很久,不记得有多久。直到有人蹲在我面前,伸手压在我肩膀上,力道很轻,像是怕惊吓到我。我抬起头,是我爸。

他蹲在我面前,蹲得很低,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别哭了。你姥姥交代了,不让你哭。”

我使劲吸了一把鼻子,没说话。

我爸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闷闷的:“她摔了以后,没先爬去拿电话,是先爬去拿的针线缝的东西。她缝完后,才想起来给你打电话。”

这句话像一把钝钝的刀,一点一点地剐着我的心口。我盯着我爸的眼睛,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为什么要报警?”

我爸顿了一下。

蹲在原地,伸手从兜里摸出那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没有点火,只是捏在手里。

他低头看着那根烟,说了一句:“你姥姥的邻居报警,打到我手机上。我人还在五百里外,赶不回来。我第一反应就是报警,让派出所和120先帮我把你姥姥安顿好了。”

他抬头看着我:“你要考试,你考你的。大人出的事,大人自己扛。”

我看着这个男人。

他的眼窝深深陷下去,胡子拉碴,一张脸被车里的太阳晒得黑红。

他从来话少,我长这么大,他跟我说话最多的内容就是“生活费够不够”

“到学校了发个消息”。他不会说关心人的话,他的关心全在行动上。

我蹲在他面前,跟他一样蹲得很低,过了很久,我说:“爸,你当年的事……小舅都跟我说了。”

我爸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手指头捏着那根烟,烟被捏断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断烟收进烟盒里,什么也没说,又重新摸了摸口袋,没再掏烟。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走廊上,谁也没再开口。

过了一会儿,我妈端着碗面走回来,看见我们父女俩蹲在一起,在走廊那头站住了脚,没过来。

我站起来,走过去接过那碗面,又端到我爸面前:“爸,你吃。”

我爸抬头看我,看了好几秒,才伸手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