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超室外的长椅上,我攥着挂号单,手心全是汗。
十二周了,胎芽发育得很好。
孟政委在走廊那头接电话,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弓着。他最近瘦了不少,制服穿在身上有点晃荡。
“江亚宁。”
护士探出头来喊名字。我站起来,老孟挂了电话快步走过来,伸手要扶我。
“家属外面等。”护士拦了他。
他笑了,冲我摆摆手:“去吧,我在这儿候着。”
躺在检查床上,冰凉的耦合剂涂在小腹上,探头压上来。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污渍,心里默数着胎儿的心跳声。
“胎心挺好。”王医生说。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表情有点不对。
“你爱人在外面?”她问。
“嗯,走廊等着呢。”
“让他先去取个血常规的单子。”王医生语气很随意,“我刚才忘给他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产检做了这么多次,从来没有说把人支走再单独说话的。
我坐起来,整理好衣服,规规矩矩坐在她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
王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小江,你结婚前,知道你爱人身体受过伤吗?”
我愣住。
“什么伤?他没跟我说过。”
她没接话,开了电脑,调出一份病历。打印机嗡嗡地响,吐出一张纸。
她递过来。
“你看看吧。”
字迹密密麻麻,是部队医院的转诊记录。我一行一行往下看。
诊断结论那一栏,白纸黑字写着:输精管损伤,自然生育概率极低。
极低。
我抬起头,对上王医生的眼睛。
“这个病历,是他三年前做手术时留下的。”她说,“你这次能怀上,从医学上讲,概率很低很低。”
我攥着那张纸,手指发麻。
门外有人敲门。
“亚宁,单子取回来了。”
是孟政委的声音。
王医生看着我,没说话。
我咬着嘴唇,把病历折好塞进包里。站起来去开门,他拎着单子站在门口,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回家吧。”
我走在他前面,楼道里的灯管嗡嗡响。他追上我,伸手想拉我胳膊。
我躲开了。
身后传来王医生的声音:“小江,你等等,我还有些话要跟你说。”
我站住,没回头。
“你先把那个单子给我,我自己去跟她说。”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
01
结婚那年我三十二,老孟三十五。
单位里的大姐都说我命好,嫁了个机关干部,人老实,会疼人。
我妈也满意,说这人面相端正,说话办事都稳当。
那会儿我刚调到出版社没几年,整天忙着编稿子,相亲相了十几回,都没下文。老孟是朋友介绍的,第一次见面约在单位旁边的小馆子,他比我早到二十分钟,菜已经点好了。
“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随便点了几个清淡的。”
他说话声音不大,语速慢,有种部队政工干部特有的调子。
一顿饭吃下来,他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说我编的那套丛书他看过,有几章写得扎实。我当时挺惊讶,那套书印量小,一般人根本不知道。
后来才知道,他特意去图书馆翻的。
结婚那天,他喝了不少酒,脸通红,但还是撑着把我的七大姑八大姨都安顿好。回到新房,他靠在床头,拉着我的手说:“亚宁,往后你就是我家人了。”
我心里暖了一下,又觉得有点奇怪。
他那个表情,不像是高兴,倒像是松了口气。
蜜月没去远的地方,他请假批不下来,我们就窝在家里。白天他给我做饭,晚上陪我散步,走到江边那座桥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水面。
“我想好了,要个孩子吧。”他说。
我笑着捶他:“刚结婚你就想这个。”
那段时间他每天都早回来,戒了烟,也开始跑步。他本来就不胖,那一阵子更是瘦得厉害,颧骨都凸出来了。
我问他是不是工作太累,他说没事,调整调整身体。
有一次半夜醒来,发现他不在床上。卧室门虚掩着,客厅亮着灯。我轻手轻脚走到门口,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药瓶,正在往手心里倒药片。
“怎么了?”
他吓了一跳,把药瓶藏到抱枕底下。
“没事,胃疼,吃点药。”
我也没多想,倒了杯水给他,催他早点睡。
婆婆第一次催生,是在我们结婚半年后。
那天她来家里吃饭,饭桌上突然搁下筷子说:“亚宁啊,你们也老大不小了,该要一个了。”
我端着碗,不知道怎么接话。
老孟在旁边打了个圆场:“妈,这事急不得。”
“怎么急不得?我像你们这个年纪,你早会跑了。”婆婆瞥了我一眼,“你那个工作,能调就调调,不用那么拼。”
那顿饭吃得有点闷。老孟从头到尾没再说话,只是给我夹菜。
后来婆婆来的次数越来越多。
每次来都要提孩子的事,有时说谁家儿媳怀上了,有时说哪个老同学抱孙子了。她说话不重,但句句都像针,扎得不深,却让你浑身不舒服。
有一回她走了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发呆。老孟洗完碗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我妈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
“孩子的事,随缘。”
他揽住我的肩膀,指尖有点凉。
我想起半夜里他偷偷吃药的样子,心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但没抓住。
那几年,日子就这么过着。他上班,我上班,周末一起去菜市场,偶尔看场电影。他从不让我干重活,生理期他会提前给我煮红糖水。
单位里的人都羡慕我,说我找了个模范丈夫。
我也这么觉得。
直到今天,坐在B超室那张椅子上,王医生把那行字递到我面前。
输精管损伤,自然生育概率极低。
我翻来覆去地想这句话,一遍一遍。
他知不知道?
如果知道,为什么要瞒着我?
如果不知道,那这个孩子,
我不敢往下想。
02
从医院回来,老孟去厨房烧水。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个抽屉。
书房里的书桌左边第二个抽屉,一直锁着。老孟从来不让别人碰,说是放一些部队的旧资料。
以前我没在意。
可今天不一样了。
“老孟,你那个抽屉,能给我打开看看吗?”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
他端着水杯走出来,脸上的表情顿了顿。
“里面没什么,就是一些证件和奖状。”
“我想看看。”
沉默了几秒。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进了书房,拿钥匙开了锁。
抽屉拉开,里面确实有几个文件夹,整整齐齐码着。他退伍证、立功证书、军功章,都用塑料袋封得好好的。
我蹲下来一个个翻。他站在旁边,手指在裤缝上搓着。
最底下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我抽出来一看,是某军区总医院的处方笺。
上面列着几种药,字迹潦草。
我对了一下药名,拿手机查。
盐酸坦索罗辛。
曲唑酮。
还有两种,我没查明白。但前两个词跳出来的结果,我看了半天,手心开始冒汗。
那都是治疗慢性前列腺炎和生殖系统损伤的药。
“你什么时候开始吃这些药的?”
我把处方笺举起来。
他的脸白了。
“都是以前的药,早就不吃了。”
“那抽屉里怎么还有?”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老孟,你今天最好跟我说实话。”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窗外的光线照进来,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整个人像是缩水了。
“我是受过伤。”他说,“那时候我在连队当指导员,有次执行任务,”
“什么任务?”
“,出了点意外。”
“什么意外?”
他又沉默了。
客厅里的钟走得特别响。我看着他,等他给个答案。
他低下头,盯着地板上的某个点。
“亚宁,那件事我不想提。”
“为什么不提?”
“因为,不重要。”
我心里窜上一股火,想吼他。但忍住了。
“那这个孩子呢?孩子怎么来的?”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他那样看着我,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我突然觉得累。
王医生那张诊断书还塞在包里,像一块烙铁。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我看了那份病历。又或者说,我看了之后该怎么办。
“你今天先睡客房吧。”我说。
他没反驳,从柜子里拿了被子和枕头,慢慢走到隔壁房间。门关上了,没有锁。
我坐在床边,翻出手机,给王医生发了一条信息。
“王医生,那份病历,能再给我看看吗?”
过了十分钟,她回了。
“明天你一个人来。”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空调嗡嗡吹着,房间里越来越冷。
隔壁房间没一点动静。
我起身走到门口,透过门缝看进去。他坐在床边,背对着门,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在哭。
我退了回来。
靠在墙上,手摸到包里的诊断书,隔着布料,那几张纸的轮廓清晰得像一把刀。
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想起了每个加班的夜晚,他从不催我回家,只是到了饭点,准时出现在出版社楼下。手里提着保温桶,里面是排骨汤或者小米粥。
同事都说,你家这位也太体贴了。
现在想来,那里面是不是掺了别的什么?
愧疚?补偿?还是怕我起疑心?
我逼自己停下来。
明天,明天再说吧。
03
婆婆搬来的那天,是一周后的事。
我下班回家,钥匙还没插进锁孔,就听见屋里有人说话。推开门,婆婆坐在沙发上,脚边两个编织袋,茶几上摆着从老家带来的腌菜坛子。
“亚宁回来啦。”她站起来拍拍裤子,“老孟说你怀孕了,我来住段时间照应。你们年轻人不会过日子。”
孟政委从厨房探出头,围裙还没系好,冲我笑了一下。那笑有点小心,像是怕我不高兴。
我说好,换了拖鞋进去。
婆婆的眼睛一直盯在我身上。我穿了件宽松的针织衫,肚子还看不出什么,但她每次目光落下来,都像在丈量什么。晚饭时她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说你现在是两个人了,多吃点。
我说谢谢妈。
她又夹了一块,说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工作太累了。你们出版社那活计,坐着看稿一天,对胎儿不好。要不请假算了。
我说稿子在家也能看,不会太累。
她放下筷子,“那可不行,看电脑有辐射,我前两天看新闻,说孕妇老对着屏幕,孩子容易出问题。”
孟政委接过话,“妈,没那么严重。亚宁心里有数。”
婆婆看他一眼,不说话了。但那一眼里压着东西。
那天晚上我在卧室改稿子,婆婆敲门进来,端了碗红糖水。她坐在床边看我喝完,忽然说,“亚宁,妈跟你说句实话,我今年六十五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你和小孟结婚三年,好不容易怀上,这回可得给我保住了。”
我说我晓得的。
她拍拍我手背,“我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你别什么都听他,有什么事跟妈说。他要敢欺负你,我饶不了他。”
我捏着空碗,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婆婆也不容易,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如今退休金只够日常开销,还惦记着给孙子攒钱。
但这份软和只维持了三天。
第三天早上我在客厅看稿,婆婆拖地刚拖到一半,我站起来去倒水,顺手踩上了湿地板。她追过来喊,“哎哟祖宗,地上滑!你不要命了?”
我说没事,我又不是纸糊的。
她把拖把往墙边一怼,“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我说是为谁好?这头仨月最危险,你看看你,昨天提东西上楼,今天踩水,我要是不在,你是不是还要爬高上低?”
孟政委从书房出来,“妈,你小声点。”
婆婆回头看他,“你倒是说话啊,你媳妇自己想回娘家上班,路上挤地铁挤坏了谁负责?”
我愣住,“我没说要上班。”
“你不是跟老孟说想回娘家那边养胎吗?”她盯着我,“我跟你说,娘家再好,那也是亲戚家。你肚子里是孟家的种,得住孟家的屋,哪都不能去。”
我说我就是提了一句,没真打算走。
她哼一声,转身进厨房了。
那天晚上孟政委加班没回来,婆婆在客厅看电视剧,我躺在床上睡不着。窗外的路灯亮着,隔壁楼有人在练钢琴,断断续续的曲子。我摸着自己还平坦的小腹,想起王医生的脸,想起她问我的那句话。
你结婚前知道他身体受过伤吗?
孟政委和那个抽屉里的药瓶,他的沉默和回避,婆婆的强势和挑剔,一个一个落下来,压得我喘不上气。
第二天一早,婆婆又开始了。
不是嫌我洗漱时间太长,就是说我喝的水不够热,再不然就是嫌我穿的衣服太少。我坐在饭桌前喝豆浆,她站在一旁,说我头发上沾了什么东西,凑过来拨弄,指甲刮到我眼皮。
我说妈,我自己来。
“我来我来,你自己弄不干净。”她语气急,手上的力道更重,扯了我两根头发。
我“嘶”了一声,她愣住了,退了一步。
“你这孩子,妈是为你好。”
我把筷子放下,“妈,我先去单位一趟,今天有个选题会。”
“还要去单位?”她声音高了,“我跟你说都别去了,你,”
“妈。”孟政委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不重,但很稳,“亚宁的事她心里有数。”
婆婆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
我换上鞋出门,楼道里安安静静的。走到一楼拐角,我靠墙站了一会儿,手心全是汗。
快出小区大门时,手机响了。孟政委发来一条消息:妈就是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晚上我早点回来,想吃什么。
我盯着那行字。我想说我不知道我的丈夫到底是谁。我想说你的抽屉里锁着什么,你吃过什么药,你的身体受过什么伤,你愿不愿意告诉我。但这些话打了又删,打了又删。
最后我回:都好。
那天下午我在单位改完了两个稿子,六点下班,磨蹭到七点多才回去。走到小区门口,看见孟政委站在路灯下等我,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我买了橘子。”他说,“你上次说想吃酸的。”
我接过来,没说话。
他挨着我走,胳膊轻轻碰了碰我肩膀。我侧过头看他,路灯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眉眼还是那么温和,像我们刚认识时那样。
“亚宁,”他忽然开口,“等明天产检结果出来,我什么都告诉你。”
我脚步顿了一下,心脏猛跳。
“真的?”
他点点头,“真的。”
我们并肩走着,谁都没再说话。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在身后又一层层灭了。
04
第二天产检,我一个人去的。
孟政委上午有个会,说开完就来。我说没事,常规检查又不是大手术。他站在玄关系领带,停顿了一下,忽然回头看我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等了四十分钟。王医生今天没排手术,叫号比平时快。我进去时她正在翻我的病历,抬眼看我一下,又低下头。
“坐吧。”
我坐下,等着例行询问。她没问,反而站起来把门关上了。
“你丈夫今天没来?”
“他一会儿过来。”
她点点头,在电脑上敲了几行字,然后转过椅子看我。“你上次回去后,跟孟政委谈了吗?”
我说谈了,他承认受过伤,说是年轻时候的事,具体不肯说。
“他给你看过病历没有?”
我说没有。
王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翻开病历本,从中间抽出一张纸。不是常规检查单,是手写的,抬头印着解放军某医院的字样。她递过来时手指捏着边角,递得很慢,像递一件易碎品。
“这是三年前他住院的病历复印件,”她说,“他来做婚检时留的档案,我昨天特意调出来看了。”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
诊断意见那栏写的字不多,每个字我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读了好几遍。输精管损伤,自然生育概率低于百分之五。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陈旧性创伤,建议定期复查。
我抬起头看她。
“他是知道的。”王医生的声音很轻,“三年前的病历,不是现在才有的。”
我想说我去年怀孕了已经十二周了,但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张纸在我手里抖,抖得上面的字都散了焦点。低于百分之五,低于百分之五,低于百分之五,那我现在肚子里的是什么?
“江女士,”王医生把手放在病历本上,“以目前的医学条件,极低概率不等于绝对不可能。但是,你丈夫隐瞒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问题。”
我说我知道。
她看着我,“我建议你做一次详细的产前咨询。另外,你丈夫上次的反应……我建议你们认真谈一次。有些事,瞒得住检查,瞒不住婚姻。”
我攥着那张病历出来,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很久。走廊里人来人往,孕妇们挺着肚子走过,有的丈夫扶着,有的自己慢吞吞地走。我盯着手里的纸,盯得眼睛发酸。
手机响了,孟政委问我检查完了没有,他说他散会了,马上到。
我说完了,我在一楼大厅等你。
我把病历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时腿有点软。走到大厅,他在门口站着,衬衫领子扣得严严实实,鼻尖渗出一点汗,大概是一路赶来的。
“怎么样?”他问。
我没回答,径直往外走。他跟上来,“亚宁?检查结果不好吗?”
走到停车场旁边的小花园,我停下来,转身翻出那张病历递给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瞬间白了。
“我不是有意,”他开口,声音沙哑,“我当时去看医生,医生说有概率,但也不是不可能。后来你怀孕了,我想那概率也不是,”
“概率?”我打断他,“百分之五,你管这个叫概率?”
他抿住嘴,不说话了。
“你到底受过什么伤?怎么伤的?什么时候?”我盯着他,“今天你说了什么都告诉我,不然这个婚我真不知道,”
“任务。”他声音很低,“我在连队时执行任务受的伤。不是大事,就是需要做个小手术,后来……就没完全恢复。”
“你从来没告诉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花坛那边两只麻雀飞走了又飞回来。“我怕。”
“怕什么?”
“怕你不要我。”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看我,眼睛盯着自己鞋尖。那种语气不是装的,是真的害怕。三十五岁的人,站在我面前,像做错事的孩子。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结婚三年,我问过他体检报告,他说好着呢。我提议过一起去做孕前检查,他说不用着急。我怀疑过,但每一次都被他温柔的态度哄了过去。
我才是那个傻子。
孟政委往前一步,想拉我的手。我退了一步,他说,“亚宁,给我一次机会,我发誓没有别的瞒你了。”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眶泛红,鼻尖还是湿的,嘴唇哆嗦着。这个男人在我面前从来都是稳重的,我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你先回去。”我说。
“你呢?”
“我想一个人走走。”
他张了张嘴,最终没说,转身走了。我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后在长椅上坐下来。口袋里的病历捏得发烫。头顶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碎了一地。
我拿出手机想给谁打电话,翻了一遍通讯录,又放下了。
有些话,真的不知道跟谁说。
05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医院。
王医生今天在门诊,我提前挂了号,坐在诊室门口等。旁边有个女的一直按着肚子喊疼,她丈夫在旁边来回转悠,护士来来去去,走廊里闹哄哄的。
我等了一个半小时才轮到。
进去坐下,王医生看我一眼,“又来了?”
我说王医生,我想问清楚,我丈夫那个伤,是真的不可能自然怀孕吗?
她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医学上没有绝对,但百分之五这个数字是存在统计数据的。”她顿了顿,“而且说实话,你丈夫受伤的部位和性质,通常是需要辅助生育的。”
“那我……”
“你先别急。”她翻开我的病历,“你目前十二周,胚胎发育正常。如果是自然受孕,孩子本身没有问题。现在需要搞清楚的是,你丈夫的伤到底有多严重,以及有没有其他因素。”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里面装了厚厚一沓。“这是我同事从部队医院调来的完整病历,你丈夫那次住院的全记录。你可以看看,但我建议你做好心理准备。”
我接过档案袋,手是稳的,心已经开始晃。
拆开封口,第一页是入院记录。入院日期是三年前的冬天,诊断写着“睾丸外伤术后,输精管损伤修复术后”。我翻到第二页,手术记录,上面写着“左侧输精管断裂,挫伤较重”。再往后翻,出院小结里赫然写着:建议定期复查,生育能力评估较低。
我眼眶发酸,视线模糊了一瞬,但我忍住了。我翻到最后,看到一页手写的医嘱:患者婚后有生育需求建议辅助生殖。
我合上病历,闭了一会儿眼睛。
王医生把纸巾盒推过来,我没拿。
“江女士,你丈夫当时的情况,能在没有医疗干预的情况下让你自然受孕,概率真的很小。但既然已经发生了,目前更重要的是监测胎儿发育。我建议你做一个详细的产前筛查,包括基因检测,排除胎儿发育异常的可能。”
我说好。
“另外,”她看我一眼,“我建议你跟你丈夫正式谈一次。有些事,不是一句‘怕你离开’就能解释的。”
我从诊室出来,抱着那个档案袋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亮斑。我看着那块光,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孟政委。
我没接。
又响了一次。第三次时我按了接听键,他说,“亚宁,你在哪?我去接你。”
他的声音温和,低低的,像我们刚开始谈恋爱时那样。
“我在医院。”我说,“你过来吧,我们当面说清楚。”
他沉默了一会儿,“好,你等我。”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没动。椅子有点凉,透过裤子渗到皮肤上。走廊里贴着各种宣传画,母乳喂养的好处,孕期营养指南,产后康复训练。我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图片,我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站在一个不属于我的世界入口。
二十分钟后,孟政委出现在走廊尽头。他换了便装,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他看见我手里的档案袋,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你都看了?”他问。
我说嗯。
“那是我三年前的伤。当时做完手术后,医生说问题不大,定期复查就行。我也没往生育那方面想。后来认识了你,我们结婚……”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低着头,手指攥在一起。“我害怕你知道后会……会觉得我不完整。”
“完整?”我转头看他,“你觉得我会因为这个就不要你?”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我不敢赌。”
我看着他低垂的脑袋,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生气、失望、委屈,还掺着一丝心疼。这个男人在机关里人人都说他沉稳可靠,却因为一个伤情怕了三年。
“孩子呢?”我问,“孩子的事你怎么解释?”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我……我真的不知道。医生说概率很低,但我们确实……”
“你觉得是我有问题?”
“不是不是。”他连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也许真是奇迹。”
我没有继续追问。奇迹这个词太轻巧了,轻得像一阵风,什么都托不住。
手机响了,是家里的号码。我接起来,婆婆的声音尖锐地传过来,“亚宁,我听小孟说你今天又去医院了?检查出来没?孩子好不好?”
我说还好。
“那就好,你早点回来,我给你炖了鸡汤。”她语气热络起来,“对了,你那些产检单子都收好,回来给我看看。”
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孟政委看着我,“妈就是……关心。”
关心。我心里冷笑了一下,但面上没露。
回去的路上他开车,我坐在副驾,一路无话。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秋天的阳光金灿灿的,照在挡风玻璃上,晃得人眼睛疼。
到家时婆婆正在客厅择菜。见我们进来,她站起来,用围裙擦了擦手,“回来了?产检单呢?拿来我看看。”
我从包里拿出病历本递过去。她翻了几页,忽然皱眉,“这上面写的什么?输精管损伤?谁的?”
空气安静了三秒。
孟政委上前一步,“妈,那是我以前的旧病历,跟亚宁没关系。”
婆婆的脸色登时变了。她看着我,又看看自己儿子,嘴唇哆嗦着。
“你受过伤?”她声音尖起来,“你什么时候受过伤?我怎么不知道?”
“在部队时的事,不严重。”
“不严重?那这病历上写的是什么?”她把病历本往茶几上一拍,“输精管损伤,生育能力评估较低,你管这个叫不严重?”
她的目光转向我,冰冷得像刀,“亚宁,你也是,这种事你也瞒着我?”
我张嘴想说话,孟政委先开口了,“妈,亚宁也是刚知道。”
“刚知道?”婆婆冷笑,“那这孩子是怎么怀上的?”
她的目光像钉子,钉在我肚子上。
“你给我说实话。”她一字一顿,“这孩子,到底是不是孟家的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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