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牌被收进纸箱,那层楼他走了二十年的格子间,今天格外空。手机屏幕亮着,妻子发来消息:晚上回来吃饭,有话跟你说。他没多想。
电梯门合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
吴春生伸手碰了碰夹克内袋里的一个信封。
那是弘远科技的红章文件,白纸黑字写着他在公司的股权数量,这些年他从未对人提过半个字。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他忽然觉得这栋楼比任何时候都陌生。
他攥了攥那个信封,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01
周五早晨,吴春生照常七点十分出门。
他在楼下包子铺买了两个菜包一杯豆浆,边走边吃,到弘远科技大楼时,刚好七点五十分。
打卡,上楼,坐下,拧开电脑。
这一套流程他做了二十年,闭着眼睛也不会错。
人事部的小周九点打来电话,请他上去一趟。
吴春生心里咯噔一下。
两个星期前,研发部的大小会议就开始不带他了,几个年轻同事看见他都绕道走。
他心里隐约有个预感,但总觉得不会来得这么快。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小周旁边还有两个他没见过面的男人,西装笔挺,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吴工,是这样的。”小周的声音有点紧,“公司组织架构调整,研发部要重新整合。您的岗位,可能需要做一些变动。”
吴春生看着桌面上那份文件。封面印得规规矩矩的,上头几个大字: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
他没有马上接,而是先问了一句:“梁总知道这事儿吗?”
小周的眼神闪了一下,没有接话。旁边那个西装男人清了清嗓子:“吴工,公司是按劳动法走的,N加一,明天之前签了就行。”
吴春生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楼下的车流像一条不见头的河。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拿起文件,起身往外走。小周在后面喊他:“吴工,您桌上的东西,我帮您理理?”
“不用。”
吴春生回到自己的工位。
桌面很干净,一块旧鼠标垫,一个保温杯,一张全家福。
照片是五年前的,三个人站在一处风景区门口,太阳很大,谢惠敏眯着眼睛笑,吴雨桐做了个鬼脸。
那会儿家里日子紧巴巴的,但好歹还在笑。
他把照片抽出来,夹进文件里,把保温杯装进袋子。鼠标垫卷起来,塞进纸箱。
没有遗落什么。
路过陈永寿办公室时,门开着。陈永寿正在跟一个年轻人说话,声音很大,笑容很满,见他路过,叫了一声:“哎,吴工。”
吴春生停住脚。
陈永寿走过来,伸出手:“这两年多亏吴工照顾了。往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吴春生看着那只手,没接。
“陈总年轻有为,用不着我帮忙。”他说完这句话,继续往电梯口走。
身后传来陈永寿的笑声,响亮而空洞。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靠在轿厢壁上,后背抵着冰冷的钢板,忽然觉得特别累。
那种累不是从今天开始的,也不是这个月才有的。
是三年前,他半夜赶到医院,谢惠敏背对着他坐在走廊长椅上,一个眼神都不愿给他的时候,那股劲就已经松了。
他伸手摸了摸夹克内袋。里面有样东西,是个牛皮纸信封。
这个信封跟了他很多年。
从弘远刚成立时就在他手上,他换过几件外套,搬过两次家,但这个信封永远放在内袋里。
里面的纸叠得整整齐齐,边角磨得泛白,上面盖着弘远科技的原始股章。
那是当年梁强亲手签的字,白纸黑字,写明他吴春生持有公司百分之二十九点六的股权。
因为当时引进资本需要统一代持,这些股份暂时挂在梁强名下,有代持协议为证。
吴春生从来不知道这封信放在家里哪个位置,因为他从未带回去过。他也没有跟谢惠敏提过。
公司从未分红。
头几年利润全部投回去买设备了,后来公司做大了,梁强说准备上市,暂时不分。
这些年吴春生拿的工资一直不算高,家里的日子过得紧巴巴,但他从没动过把股份兑现的念头。
他觉得那是他的根,是二十年来熬过的夜、写过的代码、吵过的架、喝过的酒。
直到被辞退的今天,他仍然没有把它拿出来。合同上写明,离职满一年方可确权。
他走出电梯,走出大门,风迎面扑来,这才觉得脸上有点热。
手机震了一下。谢惠敏发来消息:晚上回来吃饭,有话跟你说。
他站在路边,看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按灭屏幕,走进人流里。
02
晚上七点多到家,门虚掩着。谢惠敏在厨房里,菜已经端上桌了。
四个菜,一个汤。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青菜,还有一盘他爱吃的凉拌木耳。
吴春生站在门口换鞋,闻到满屋子葱姜蒜的香味,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回来啦?洗手吃饭吧。”谢惠敏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平平常常的,像过去无数个傍晚一样。
吴春生在餐桌前坐下。谢惠敏端了饭出来,也坐下来。两个人隔着桌子对坐,筷子碰着碗沿的声响起起落落。
吃了小半碗饭,谢惠敏放下筷子。
“我有话跟你说。”她说。
吴春生没有抬头,嚼完嘴里的饭:“你说。”
谢惠敏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文件袋,搁在桌上。
没有马上递过来,手还压在封口上。
她的目光落在墙上的钟上,像是攒了很久的劲,才开口:“咱们离了吧。”
这三个字落在饭桌上,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吴春生顿了顿筷子。
他听见客厅的老钟指针咔嗒一声跳过一格,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跟他过了二十多年的女人。
谢惠敏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潮红,可能是厨房的灶火熏的。
但她眼睛里没有慌。
她在等。
“你说什么?”吴春生问了一句,其实他听清了。
“我说,咱们离了吧。”谢惠敏的声音稳住了,像是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雨桐也大了,咱们俩就不必再硬凑了。房子归我,存款我对半分,你净身出户。以后各过各的。”
吴春生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饭,白亮亮的,上头戳着几粒米。他在想这顿饭是怎么个意思。折腾了一桌子的菜,就为了跟他说这句话。
“你考虑好了?”他问。
谢惠敏嗯了一声。
“今天我被辞退了。”吴春生忽然说。
这句话他自己也没想到会在这时候说出口。他并非想挽留什么,只是觉得应该告诉她一声。
谢惠敏有片刻的僵硬。“我知道。”她说,“小周给我打过电话,问我有没有兴趣做公司的编外联络员,说是兼职岗。”
吴春生夹着菜的手停了。
小周打电话给谢惠敏?
这个念头转了转,他没有往下追问,把筷子上的菜放进嘴里:“那你的意思是,趁我还有收入前赶紧离了,省得拖累你?”
谢惠敏的脸白了一下:“吴春生,你不用这么难看。我跟你过到这份上,你心里有数的。”
吴春生不说话了。
两个人沉默了好一陣。
沉默比争吵更熬人。
吴春生在这阵沉默里想了很多事情。
他想他加班到凌晨回家,客厅永远亮着一盏小灯;想到谢惠敏在厨房里炸鱼炸到手背上全是油点子;想到生孩子那年她疼了一夜,他握着她的手一宿没睡。
他也想到家里存折上的数字,这些年的工资他只存下一小半,其余全贴了房贷和家用。
他没想到的是,谢惠敏提离婚,连一句难过的话都没有。
就像处理一件旧家具,觉得碍事了,就搬出去。
“行。”吴春生听见自己说,“把协议拿来吧。”
谢惠敏把文件推过来。协议打印得整整齐齐,像是也准备很久了。他看了两眼,没有细看,在她递过来的笔上签了字。
笔画落下的时候,他的手很稳。稳到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谢惠敏把协议收起来,起身收拾碗筷。
她端菜进厨房的时候,吴春生看见她的肩膀抖了一下,但她没回头,锅碗碰出细碎的声响,接着水龙头就哗啦啦地响起来了。
吴春生独自坐在客厅里。窗外的天黑透了,路灯亮了,灯下有人在遛狗。
他忽然有点想笑。
二十年前,他认识谢惠敏的时候,在巷子口站着等她下班,等了整整两个小时,那会儿他什么都敢说,连将来要领她住多大的房子都说出口了。
二十年后的今天,他连一句“你别后悔”都没有说。
那天夜里,吴春生在客厅沙发上躺了一夜。阳台的晾衣架上还挂着谢惠敏的裙子,随风轻轻晃动,像一面招摇的旗子。
第二天早上,谢惠敏没有做早饭。吴春生自己去楼下买了两个馒头,回家收拾衣服。
他没拿太多。
几件换季的衣裳,一件旧棉袄,一双穿了两年的运动鞋。
还有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他这些年的证书和奖状。
他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塞进铁盒子最底层,扣上盖。
临走前他站在玄关回头看了一眼。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阳光从厨房的窗户里照进来,落在瓷砖上,明晃晃的。
他关上门,走了。
03
吴春生没有去住旅馆。
他给以前的同事老韩打了一个电话,问有没有便宜点的出租房。
老韩说城南旧巷那边,有个姓马的房东太太,楼下是间烟酒铺,楼上带个单间,一个月六百。
吴春生当天下午就去了。
那条巷子叫甜水巷,长不过百来米,两边的老楼灰扑扑的,墙角长着青苔。
巷口第一间门脸就是烟酒铺,玻璃柜台里摆着些酱油、香烟、电池。
胖乎乎的老太太坐在柜台后头,正戴着一副老花镜看报,听到有人进门,从眼镜上方瞅了一眼。
“租房吧?楼上有间,你自己上去看。水电气都用表,月底算。”
吴春生上了楼。房间不大,一张铁架床,一张老桌子,窗户朝着巷子口,采光还行。他在屋里站了片刻,掸了掸床板上的灰,转身下楼。
“租了。”
老太太放下报纸:“押一付一,十二个月起租。我这不短租,住不满不走人,你要答应我才签。”
“我住得长。”吴春生说。
老太太打量了他几眼,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本子,写了一张收条,递过来时手背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
两个人没多说话,吴春生交了钱,把行李搬上了楼。
当天夜里,他躺在铁架床上,听着楼下的电视声和偶尔经过的电动车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床板硬,枕了一晚上胳膊,第二天脖子落枕,歪着脑袋下楼买水。
老太太看了一眼,说冰箱里有卤蛋,先垫垫肚子,不收钱。
吴春生说不用。
她也没勉强,低头继续看她的报纸。
住到第三天,吴春生才把行李从铁盒子里一样一样取出来摆好。
衣服叠进柜子,证书和奖状放进抽屉。
铁盒子最底层那个牛皮纸信封,他想了想,塞进了垫被底下。
这间屋子就这么落定了。
白天,他在附近的小饭馆对付几口,晚上回来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很安静,谢惠敏没来过一个电话。
他也没有打过去。
离婚手续要等三十天冷静期,他得等到月底去民政局换证。
期间吴雨桐来过一电话。那姑娘的声音有点颤,问他:“爸,你在哪儿呢。”
吴春生说:“我搬了地方,回头把地址发你。”
“你跟我妈,真的……”吴雨桐问了一半,没往下说。
春生沉默了几秒,说:“你妈的决定。我不怪她。你好好念书,别操心大人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爸。”吴雨桐说,“你缺钱不?”
“不缺。”吴春生说,“你管好自己。”
挂断电话后,他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去,楼道里弥漫着楼下烟酒铺飘上来的晚饭气味。
他忽然觉得饿,肚子空落落的,嘴巴里没什么滋味。
他下楼买了一盒方便面,借了老太太的电磁炉煮了。
抱着碗蹲在门口吃的时候,巷子里的风灌过来,吹得他后颈有些凉。
“多大的人了,蹲着吃。”老太太从柜台后头探出头来,递给他一个小板凳。
吴春生接过去,坐下,埋头吃面。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糊了眼镜,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老太太没再说话。
柜台上的收音机播着本地新闻,声音不大不小。
主持人说,城南某科技公司预备启动上市流程,预计年底前提交申报材料。
吴春生夹着面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继续吃完了那碗面,把汤也喝干净了。
那晚他收拾好碗筷,上楼前轻声说了句:“谢谢大妈。”老太太挥挥手,示意他快走。
吴春生刚走到楼梯拐角,听见后头补了一句:“明儿想吃面条,下来,我下给你吃。”
“好。”
那天夜里,吴春生头一次没有做梦。睡得很沉,直到天亮被巷口的狗叫声吵醒。
04
谢惠敏是后知后觉的一个人。
离婚协议签了之后,她第二天就去上班了,日子该过还是过。
医院药房的工作忙,门诊大厅永远有人在排队。
她站在窗口后头,递药、收方子、核对名称,一坐就是一上午。
忙碌有一个好处,不给人留空当想别的。
宋薇来找她是在第十天。宋薇穿着白大褂靠在窗口外面,手里端着一杯奶茶,说有事要问她。
“你们家老吴,最近有消息吗?”
谢惠敏手上的动作没停:“你问这个干吗?”
“我跟你说个事。”宋薇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听弘远那边有人讲,说你们家老吴在弘远可能不是普通打工的。好像手里有点东西,搞得陈永寿特别紧张。”
谢惠敏手里的处方签顿了一下。
“净瞎说。”她说,“他要有能耐,咱们家至于过成那样?”
宋薇也没追问,撂下一句“我只是觉得奇怪”就走了。
谢惠敏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起了个小小的疙瘩。她回到窗口继续发药,手心却无端地有点潮。
三年前那家医院的走廊,实在是一种说不清的气闷。
那是她爸最后住院的时候,心血管搭桥手术。
手术前要交八万押金,她翻遍存折和银行卡,加起来还不够一半。
吴春生常年月月都是那点工资,家里账面从来没上过五位数。
她给宋薇打电话借钱的时候,电话那头宋薇问了一句:“你们家老吴呢?他朋友不是挺多?”
谢惠敏当时蹲在医院消防通道里,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拿不出。”她说,“他要是拿得出,我至于找你开口?”
宋薇借了她八万。第二天吴春生赶到医院的时候,谢惠敏已经办完手续了。她看见他急匆匆跑进来的样子,包都没放下就冲她问:“爸怎么样了?”
谢惠敏没看他,只是说:“钱交了,你回去吧。”
吴春生没有马上走。
他在医院的塑料椅子里坐了一下午,后来把一张银行卡递到她面前。
谢惠敏没有接。
“哪来的?”她问了一句。
他迟迟没答。
她就什么也不想问了。
她爸手术还是没撑过来。后事办完之后,家里的日子好像恢复了原样,但两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她从此再没跟他说过掏心窝的话。
吴春生呢?她不知道他怎么看那段时间的。她从未问过。
现在,谢惠敏站定时,想起宋薇那句话“好像手里有点东西”。她在窗口坐了一下午,心不在焉地分错了两盒药,被护士长叫去说了两句。
晚上回家,她打开抽屉翻了一通。
吴春生的大部分东西都带走了,剩下些旧衣服、旧鞋、几本技术书。
她翻到抽屉底下,摸出一张银行回执单,是多年前她存钱的时候顺手留着垫底的。
回执单背面被人用圆珠笔匆匆忙忙写了几行字,划掉了,看不清什么。
她看了半天,认出一个“股”字。
谢惠敏皱起眉头。她把回执单放回原处,关上抽屉。
转过头,吴春生正在城南甜水巷的烟酒铺子门口坐着,捧着一碗热汤面。
面的上头卧着一个荷包蛋,筷子一戳,蛋液就从蛋黄里慢慢流出来。
马玉茹坐在旁边,手里剥着毛豆,看着他吃。
“上次那家公司的电话,你还在等吗?”老太太问。
吴春生抬头看她:“哪家?”
“就你半夜翻来覆去那家。”老太太剥出一颗毛豆丢进嘴里,“你把攥着的被角都快搓烂了,上回我路过你门口都听见了。”
吴春生低下头,吃了一口面,没承认也没否认。
马玉茹把毛豆扔进碗里,拍了拍手上的皮:“人活到咱们这个岁数,什么脸面不脸面的。想做的事就去打听打听,你说你在这儿蹲都快一个月了,总不能一直拿面过日子吧。”
吴春生夹着面的筷子停了停。
夜里,他坐在床边,想了很久。手机通讯录里翻到“唐光亮”三个字,拇指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按下去。最后他闭上眼睛,按了呼叫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那头传来一个洪亮的嗓门:“春生!我可算等到你这个电话了!”
05
唐光亮跟吴春生高中同座,后来各奔东西,一个南下佛山做精密零配件了。
事情也说来话长。
这几年弘远的一些外包单子,其实都经唐光亮的手。
吴春生和唐光亮保持着每年见一两面,聊饭局的时间远多于聊正事。
可谁也没想到,这层关系反而成了吴春生的退路——“春生,我这条产线准备扩,缺一个懂技术的合伙人。”听筒那头顿了顿,“我听说了,你前阵子从弘远出来了。不是我不念旧。你要是信得过老同学,咱俩搭伙干。”
吴春生当时没吱声。
他挂断电话后又抽了几根烟,夜里辗转反侧了几天。
他翻来覆去地想:自己攒了大半辈子的技术经验、专利、产品手感,真要窝在出租屋里看一年的光景?
一星期后,吴春生给唐光亮回了电话:“我干。”
唐光亮第二天就飞过来了,两个人约在甜水巷附近的一家面馆碰面。
唐光亮穿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白了不少,但精神头很足,一坐下就摊开一叠图纸:“你看这个,精密加工这块的工艺参数...”
两个人就着一碗臊子面,聊到面馆打烊。唐光亮走之前拍了拍吴春生的肩膀:“地方我看好了,工业园那边有现成厂房,下个月就能进场。”
吴春生站在门口,看着唐光亮的车灯消失在夜色里。
等他的晨光,好像稍微露出了一线。
第二天傍晚,韩峰给吴春生打了个电话:“明天下午,城东老茶馆,梁总想见你。”
吴春生沉默了一会儿。“我明天下午有空。”他说。
第二天下午,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走进那家老茶馆。
梁强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铁观音,远远看见他进来就没动过。
吴春生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茶汤的热气对望。
梁强老了。两鬓的白发比上次见面时多了不少,眼角下的皱纹也更深了。但坐在那里的姿态,还是那副老板台子坐惯了的模样。
“你瘦了。”梁强斟了一杯茶推过来。
“还好。”吴春生没有碰那杯茶。
静了片刻,梁强开口:“辞退那事,我知道得晚了些。等我知道,流程已经走了。”
“你拦得住吗?”吴春生问。
梁强端起茶杯,又放下。
“我拦不住。资本方的意思,陈永寿找人做的方案。你的岗位是技术负责人,拿的是公司最核心的源代码目录权限。他们怕你走漏技术。但这个话我说给你听,你要信我。”
吴春生看着窗外。
茶馆的玻璃窗蒙着一层灰,路上的行人来来往往。
他看见一个老头蹬着三轮车经过,车上装着几大袋旧纸板,上坡的时候站了起来,整个身体压在脚踏上。
“老梁,咱们以前也是这样。”吴春生说,“没有钱,城中村那会儿,我屋里的灯泡坏了三天没地去,咱俩就在路灯底下写代码通宵。你记得不?”
梁强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
“那时候你说,将来公司做大了,咱们像亲兄弟一样分钱。”吴春生的声音淡淡的,没有怨也没有责备,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不是为了钱,老梁。你要是提前给我打声招呼,说‘兄弟你体谅一下’,我吴春生不会赖着不走。你没有。你是让人直接把我扫地出门的。”
梁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话来。
吴春生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压在茶杯底下。“茶钱我付了。”他说,“老梁,保重。”
他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身后的梁强叫了他一声:“春生。”
吴春生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当年的决定……确实是我对不住你。”梁强的声音低哑,“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这话我今天说了。”
吴春生没有接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起风了,梧桐的叶子黄了半边,落了满地。他慢慢走过去,踩在干枯的叶子上,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
当天晚上他回甜水巷,马玉茹正坐在门口择菜。见他回来,她也没多问,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围裙:“锅里还热着饭,你自己盛。”
吴春生站在巷口,路灯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肩上。他望着那个老太太的背影忽然开口:“大妈,下个月我就去上班了。”
马玉茹头也没回:“多吃点饭,别空着肚子去干活。”
吴春生嗯了一声,上了楼。
他脱下白天穿的衬衫,换上旧T恤,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垫被底下的牛皮纸信封,指肚压上去,纸张的轮廓还在,棱角分明,硬硬的。
一年多,他对自己说。等确权办了,他跟弘远,就再也没有关系了。
06
年底的阳光,从医院走廊的窗户斜斜照进来。谢惠敏在药房窗口坐了一上午,到中午换班时,被宋薇拽出门吃午饭。
“下午别排班了,陪我看套房。”宋薇是这么说的。
谢惠敏嘴里应着,心里没多大兴致。
她最近日子过得麻木,除了上班、睡觉、吃饭,像一台不需要思考的机器。
离婚的事她没跟几个人说,连宋薇也是过了半个月才告诉的。
宋薇当时没有意外的表情,也不吃惊。
她只是看了她一眼,说:“行吧,你自己琢磨明白就好。”
宋薇开车送她去城南的一家房产中介门店,店长韩峰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秃顶,说话嗓门很大,见人先笑。
他带她们看了两套房子。
爬楼、看墙、开窗户,都是一般模样。
宋薇的注意力移到最后一套上:户型方正,楼层好,视野开阔。窗外是一条梧桐大道,树冠齐齐整整。
“这套不错。”宋薇说着走了进去,谢惠敏跟在后头,漫不经心。
她走到客厅窗边站定,看着楼下的街景,心里空落落的,那会儿她爸住院,这种地段一个平方米半年的工资就没了。
韩峰在跟宋薇讲解房子的情况,末了他忽然补了一嘴:“说起来,这栋楼旁边有套别墅,前阵子刚卖掉。买家是我经手的,你知道是谁不?”
宋薇随口问:“谁啊?”
“弘远科技的老股东。”韩峰翻着手机找记录,“叫吴春生。年前买的,全款。”他的话说得云淡风轻,没有觉察出什么异样。
谢惠敏站在窗边的身子僵住了。她缓缓回过头来。
“你说谁?”
韩峰被她语气吓了一跳:“吴春生啊。怎么,你认识?”他把手机屏幕转过去,上面是一张过户登记信息截图,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你看,城南春水湾的联排,三百多平。买家吴春生,全额付款。”
谢惠敏没有听完整句话。
她只看见“吴春生”三个字,屏幕上那几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后脑勺,人一下子就懵了。
她伸手接过手机,手指头有点抖,把那行字看了两遍。
户口本上的名字,身份证的名字,一张张过户文件的签名栏里都是“吴春生”三个字,工工整整的。
“不可能。”谢惠敏说,“他哪来的钱?”
韩峰被这反应弄得有点局促,但还是据实说了:“那我不知道。我只管过户手续。听弘远那边的人讲,他在弘远有股份,年底公司马上上市,估值翻了十几倍。卖了点股票买的房,没毛病。”
“股份”两个字像两枚钉子钉进谢惠敏的耳朵里。
她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吴春生有一次回家,好像是喝了点酒,饭桌上说了句“惠敏呐,将来咱们会有钱的”。
她当时只当他喝多了说胡话,没搭茬。
他也再没提过。
宋薇站在旁边,脸色也变了。她拉了拉谢惠敏的袖子:“惠敏,你先坐下。”
谢惠敏没有坐下。
她把手机还给韩峰,说了一声“谢谢”,转身就往外走,步伐很快,出了店门。
风灌过来,她站在路边,整个人有点发抖。
她在脑海里呼啦呼啦地倒带,这些年家里一次一次为了钱争吵的情景,他爸住院时她四处借钱的狼狈……那些她以为是他“没本事”的日子剪影。
原来那些年,他兜里揣着一个她根本不知道的底牌。
她没有立刻拨电话。
她在路边站了很久,风很大,梧桐叶落下来打在她肩上,她没觉得。
过了不知多久,她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吴春生”的名字,按了呼叫。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再拨。关机。
她站在那里,看着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她跟宋薇说了句:“送我去城南甜水巷。”
宋薇开车,她一路没有开口。到了甜水巷,她下了车,往里走。巷口的烟酒铺门开着,一个老太太坐在柜台后头看报纸,抬头看见她:“找谁?”
“吴春生是在这儿住吗?”
老太太从镜片上沿打量了她一眼:“前几个月住这儿。搬走了。”
“搬哪儿了?”
“那我管不着。”老太太重新低头看报,“不过他说过,搬了地方就是再也不住这儿了。”
谢惠敏站在巷口,感觉那阵风吹得整个人空空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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