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从“林肯”号航母甲板上一跃而下前，妻子安娜贝尔·洛马已有预感，超期部署和高强度任务正将他推向崩溃边缘。
“林肯”号上搭载的约5000名水兵与海军陆战队员，自去年11月21日起便一直在外执行部署任务。为了支援美军在中东针对伊朗的军事行动，这艘航母已在海上连续执勤近九个月。原定今年5月结束的部署任务，因特朗普持续延长对伊朗的军事行动而一再延期。
当地时间8月20日，随着以驻日本海军基地为母港的航母“华盛顿”号抵达中东，“林肯”号终于获准返航加州圣迭戈。这趟返航航程约2.4万公里，预计四到五周航母靠岸后，舰上人员才能登陆休息。
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报道称，近期至少有两名隶属于“林肯”号航母打击群的水兵跳海轻生，均被救起。另据多家军事媒体报道，还有一些人在跳下甲板前被拦下。安娜贝尔告诉美国《军事时报》，她的丈夫已有13年军龄，被救起后仍陷在深深的焦虑之中，担心自己会被“不光彩退伍”。
当被问及“林肯”号上生活条件日益恶劣的情况时，特朗普将相关报道斥为假新闻，并称这次部署周期“远远不够长”。负责监督中东行动的美国中央司令部则表示，从心理健康病例数量看，“林肯”号在美军11艘现役航母中处于较低水平。
“这并不意味着一切都很完美。”海军上将、中央司令部司令布拉德·库珀8月中旬登上该舰视察后作出了更克制的表述。他承认，长期海上部署极为严酷且充满挑战，心理健康问题应得到高度重视，并感谢“林肯”号官兵“在持续压力下展现出的非凡韧性”。
2月11日，航行在阿拉伯海的“林肯”号航母。
“糟糕到极点”
自2025年11月离开圣迭戈母港以来，“林肯”号舰员真正离开航母的时间只有两天。该舰12月曾在关岛短暂停靠，此后直到7月7日才再次靠港。连续在海航行208天后，它停靠阿曼补充物资，创下现代美国海军航母连续在海时间最长纪录。
“林肯”号停靠阿曼时，已故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的葬礼接近尾声，美伊围绕霍尔木兹海峡管控问题的冲突再次升级。CNN首席调查记者帕梅拉·布朗登舰后发现，这次冲突升级并未在舰上激起太多波澜，即便舰上有Wi-Fi，大多数人也没有关注新闻。对这些官兵来说，升级与降级的循环已经重复太多次，眼前的一切不过是海上部署的日常。
美以伊战事打响后，美国海军在波斯湾以外的中东水域维持着约20艘军舰的部署规模，包括至少两个航母打击群。阿富汗战争或伊拉克战争时期，海军更多承担支援角色。美以伊冲突中，海军则被推到了更前线的位置。
1989年开始服役的“林肯”号，是美国尼米兹级核动力航母的五号舰。1月底，美伊紧张关系急速升温之际，这艘参加过伊拉克战争的航母再次被部署到中东。在此后持续数月的作战行动中，“林肯”号甲板上进行了1万多架次飞机起降任务。其舰载机联队对伊朗军事目标执行了数百次“决定性打击”，击落了200多架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的无人机。该打击群还两次实施了针对伊朗的海上封锁，并加入“自由计划”，为穿越霍尔木兹海峡的商业船只提供掩护。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则使用弹道导弹、巡航导弹和无人机对“林肯”号发动多轮打击，但美国军方称，这些袭击并未对这艘航母造成损害。
然而，在中央司令部司令库珀口中“足以载入史册的战斗表现”背后，是后勤保障掉链子带来的海上生存困境。
中东海域此前很少同时出现两艘美国航母。2月底，美以发起对伊朗的联合打击时，“福特”号和“林肯”号都位于中东。4月，“布什”号被派去接替“福特”号后，该地区的航母数量一度增至三艘。每艘航母约有5000名舰员，护航舰艇还要再增加约1000人。这意味着，在巅峰时期，需要保障的人员规模达到1.8万人。
早在战争爆发之初，伊朗导弹和无人机就击中了美国第五舰队在巴林的后勤总部，重创了地区供应链的核心枢纽。科威特和阿联酋等美国海军长期依赖的补给节点也相继遭袭。美方找到的最近替代枢纽，是英国控制的迪戈加西亚岛，位于3500公里外的印度洋中部。
起初，英国时任首相斯塔默禁止美国飞机和军舰把迪戈加西亚岛作为攻击伊朗的基地使用。后来在特朗普施压下，斯塔默允许美方出于“防御”目的使用该岛，实际上主要用作补给。迪戈加西亚岛位于大多数伊朗导弹射程之外，却也远离美国舰艇，显著拉长了补给链。据前海军官员估算，补给船如今需要航行三倍以上的距离才能取回物资，补给频率可能从3天一次降至10天一次。
一些“林肯”号的士兵表示，战争初期，由于供应链断裂，舰上被迫经历一段配给时期。有一段时间，他们的餐食只有金枪鱼罐头拌面，或者玉米热狗，许多人因此明显消瘦。7月初停靠阿曼补给后，情况大为好转，食物供应充足，但年轻士兵每顿饭仍可能要排队等上一个小时。
除了“好好吃饭”成为问题，舰上的卫生条件同样不容乐观。《军事时报》和《星条旗报》等媒体报道说，舰上出现了马桶堵塞、淋浴间发霉、生活用水污染、空调和洗衣设施故障等问题。一名士兵告诉CNN记者布朗，有时可能只是站在队伍里等饭，或者刚洗完澡出来，天花板上霉斑处的水渍就会滴到脸上。
在8月初一场面向“林肯”号舰上官兵家属的线上会议上，美国海军航空兵司令道格拉斯·韦里西莫坦言，舰上的情况一度“糟糕到极点”，如今虽有好转，但仍不尽如人意。更关键的是，韦里西莫承认，海军此前并未预料到会失去巴林这个后勤枢纽。
未来，这个枢纽也未必会被原样修复。在5月的听证会上，国防部官员告诉参议员，特朗普政府尚未决定如何重建在战争中受损的美军基地。据《华盛顿邮报》报道，伊朗对波斯湾地区美军基地的破坏力，已经让五角大楼开始考虑，是否要在战争结束后减少美军在中东的军事存在。
2月28日，“林肯”号航母甲板上的战斗机和士兵。本文图/视觉中国
严重透支
航母是一个高速运转、极度拥挤、噪声震耳欲聋的场所，舰员常常需要在幽闭、不见天日的环境中连续工作12到16小时。长期保持这种高压节奏，又很少有机会靠港喘息，对舰员身心是极大的消耗。但更折磨人的，是这次部署没有明确终点，“就像西西弗斯一次次把巨石推上山”。
尽管舰上人员可以参加健身房课程，也可以获得心理健康团队和随军牧师团队的帮助，并且“在战术情况允许时”通过互联网与家人联系，但许多军属对媒体表示，残酷的环境正在击穿士兵们的心理防线。
“林肯”号的指挥官告诉士兵，他们有意避免设定确切的返航日期，因为此前曾给过大家“虚假的希望”。
按照美国海军原先的设计，水兵的训练、部署与休整通常有一个可预期的3年周期，其中包括一次为期7个月的海上部署。针对部署公告的分析显示，2018年至2022年间，大多数部署都低于这一目标时长，或仅比目标多出几天。
然而，自2023年10月加沙战争爆发以来，超期部署逐渐成为家常便饭。2024年开始的三次不同航母部署都超过了250天。到了2025年，航母承受的压力进一步加大。其中，“福特”号的一次部署周期达到了创纪录的326天。
作为美军最先进的超级核动力航母，“福特”号在参与强行控制委内瑞拉领导人马杜罗后，又转战中东，投入对伊朗的首轮军事打击。在创下超期部署纪录的同时，航母故障频发，真空排污系统瘫痪导致马桶堵塞、污水横流。今年3月，舰上洗衣房突发严重火灾，这艘航母才结束海上苦旅，驶往克里特岛紧急抢修。据媒体报道，美国国防部已展开调查，起火原因是否为不堪重负的舰员蓄意纵火。
在分析人士看来，超期部署正在透支美军未来战备能力。前海军陆战队军官兼国务院官员马修·霍指出，特朗普政府和军方高层对一线官兵及其家属的心声置若罔闻，甚至倒打一耙，其恶果将远远超出航母受损本身。这不仅会打击涉事舰艇上官兵的士气，更会波及整个海军与海军陆战队系统，对部队的留任率和兵源招募造成长期冲击。
接替“林肯”号的“华盛顿”号，也曾被水兵心理危机问题困扰。2022年，该舰在弗吉尼亚州一个港口停泊期间，舰上接连发生自杀事件。军方监察部门调查认为，这些死亡并非由单一问题造成，而是恶劣生活条件等多个问题共同作用的结果。报告称，海军高层“让我们的标准下滑了，也因此辜负了我们的人员”。
超期部署伤害的不仅是士兵。哈德逊研究所高级研究员布莱恩·克拉克指出，航母超期部署后，原本七八个月的维护周期可能拉长至一年甚至一年半。由此产生的延误会在舰队内部层层传导，当一艘航母无法按期结束维护，其余有限的可部署航母就会被迫承担更多任务，最终形成一种需要数年偿还的“维护债务”。“福特”号原定于今年年初在弗吉尼亚州纽波特纽斯海军造船厂进行大修和改装，但直到7月初才展开。
根据《美国海军2026作战指令》，美国海军约300艘舰艇应遵循“三分之一原则”：三分之一部署、三分之一深度维护、三分之一训练或维持战备。美国海军11艘航母中，通常有3到4艘可部署。而目前，美国对伊朗的战争已经先后牵动4艘航母。随着“华盛顿”号进入中东，美国在印太地区已没有航母坐镇，而美国自1973年以来一直有航母驻扎日本。
“我们没有真正为这场战争做过规划，基本上是在临时拼凑。” 在曾任职于美国海军作战部门的布莱恩·克拉克看来，“林肯”号陷入困境的根源，在于美军没有为一场超出预期的长期军事行动做好准备。
尽管特朗普一再声称即将达成协议，但美以伊战事已持续半年，仍未看到明确的结束迹象。在“林肯”号返航之际，特朗普政府继续实施对伊朗的“无限期封锁”，又吹响了“经济决战”的号角。有分析人士指出，如果战争继续拖延，而巴林这一后勤枢纽无法恢复原有功能，“华盛顿”号可能会重蹈“林肯”号的覆辙。
发于2026总第1250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林肯”号航母的海上苦旅
记者：陈佳琳
（kalimchen97@gmail.com）
编辑：徐方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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