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梁耀丹
主编|赵妍
来源|星火Ember
一份年报更正三次,三年财报同时推翻重做。天力锂能(301152.SZ)通过一次次“自首式”财务更正,撕开了大股东王瑞庆精心编织的资金腾挪网络。
8月17日,天力锂能一次性披露2023年至2025年三份追溯更正后的年报。其中,2024年年报自今年以来已是第三次更正。在公告中,天力锂能承认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王瑞庆及其关联方在2023年至2025年三年间,占用上市公司资金3.2亿元。
就在半个月前,7月31日,这家上市公司连同王瑞庆已因“涉嫌信息披露等违法违规”双双收到证监会《立案告知书》。
一个问题随之浮出水面:这3.2亿元,最终流向了哪里?
把三年资金占用拼成全景,可以画出王瑞庆的“资金流向地图”:它们流向宜春一家“陶瓷厂改锂电”的跨界项目、一家与王瑞庆有债务纠纷的农村小额贷款公司、一家由王瑞庆姻亲控制的电池材料厂,以及一连串与锂电主业毫无关联的“光伏支架设备”等采购合同……
不过,种种线索显示,大股东占用的资金很可能不止3个多亿。一桩收购案的对手,直到交易完成3年后才显示是大股东的关联方。还有一笔煤炭贸易也因涉嫌“资金空转”疑点重重。
一家本就在锂电行业寒冬中挣扎求生的上市公司,是如何一步步沦为王瑞庆个人的“提款机”的?
连续三年占用公司资金
王瑞庆最初被曝出占用第一笔上市公司资金,发生在两年前。
2024年5月,天力锂能的三位独立董事用一纸《公司独立董事和审计委员会的督促函》揭开了“公司股东在2023 年可能存在利用预付账款占用公司资金之嫌”的内幕。在监管部门的穷追猛打下,天力锂能才交代了事情的经过。
2022年11月,天力锂能子公司向江西省瑾琪矿业有限公司(下称“江西瑾琪”)预付含锂卤水货款合计7000万元。彼时碳酸锂价格处于历史高位,公司给出的理由是“先款后货、提前备货”。但这份合同从未实际执行,2023年4月双方改签《退款调价协议》。
然而,种种迹象显示,这笔交易很可能只是王瑞庆“提款”的借口。早在2022 年11月及12月,江西瑾琪就将6800万元转给了宜丰县宜安矿业有限公司(下称“宜安矿业”)与共青城强强投资合伙企业(下称“强强投资”)账户,用于对江西亿泉新型材料科技有限公司(下称“江西亿泉”)增资。
王瑞庆,正是与宜安矿业、强强投资共同投资江西亿泉的合伙人之一。2022年12月,三方签订了对江西亿泉的增资协议,王瑞庆占20%股权。
江西亿泉的前身是当地瓷砖厂“亿泉陶瓷”(前身凯扬陶瓷),2022年12月改为锂电项目,陶瓷厂作价约2亿元易主,新股东宜安矿业认缴出资10455万元,占股51%;强强投资认缴4945万元,占股24.13%,两者合计实缴1.9亿元,超出各自认缴额合计3600万元。
这3600万元超额缴款,被监管认定为王瑞庆2022年12月27日至2023年4月18日期间变相占用上市公司资金;叠加2023年4月至10月间继续滞留的3000万元,王瑞庆通过一次资本腾挪交易累计占用6600万元。
也就是说,大股东在一个自己不掏钱的项目里,用上市公司的现金换来了20%的认缴股权。直到2023年10月锂价大跌、王瑞庆声称“有意退出”,股权转让给其他出资人后,江西瑾琪才陆续退款。
东窗事发后,王瑞庆被证监会出具了警示函,但他却并未就此收手。
2024年5月至8月,天力锂能与阿坝州高远锂电材料有限公司先后签订多份锂辉石精矿采购合同并累计预付5800万元,合同却无一执行。
资金去向显示,阿坝州高远锂电材料有限公司经新疆的一家矿业公司转手,将其中的1000万元转给江阴市融汇农村小额贷款有限公司(下称“江阴融汇”);另外2600万元再次经过河南百里挑一人力资源管理有限公司,最终汇给新乡市新阳光电池材料有限公司(下称“新阳光电池”)。
江阴融汇是什么角色?它是王瑞庆股权质押的质权人,一家注册资本仅3000万元的农村小额贷款公司,在备注一栏上,这笔1000万元资金赫然写着“为控股股东偿还债务”。历年公告显示,2023年11月,王瑞庆把355万天力锂能股份质押给江阴融汇;2026年6月,王瑞庆的一致行动人李轩又质押100万股,质权人同样是江阴融汇。两次质押的用途均是“个人资金需求”。
如果说江阴融汇是王瑞庆的“债主”,新阳光电池则是王瑞庆赤裸裸的“家族资金池”。
新阳光电池由陈伯霞100%持股,而陈伯霞正是公司第二、第三大股东李雯、李轩的母亲,亦即王瑞庆的姻亲。
新阳光电池不止一次承接了王瑞庆对上市公司的“占用款”。就在2024年8月收到2600万元不到半年后,2025年1月7日,天力锂能子公司向平顶山鑫阔贸易有限公司支付所谓的“碳酸锂预付款”4000万元,资金当日经河南天铖数字贸易有限公司(下称“河南天铖”)中转,全部转入新阳光电池账户。
河南天铖和王瑞庆表面上没有关系,但就在2025年1月22日,天力锂能子公司又向河南天铖拆借2100万元,次日归还。上市公告将河南天铖列为“关联方”。
除此之外,据天力锂能自曝,2024 年,控股股东及关联方通过公司及子公司与第三方签订锂盐、光伏支架设备相关采购合同、以及银行存单质押的方式,共计 1.1亿元构成关联方资金占用;另有以公司名义与第三方签约涉及4200万元,该款项虽未直接从公司支付,但合同主体为公司,实质上亦构成占用。
一家锂电池正极材料公司,为何要签“光伏支架设备”采购合同?这类与主业毫无关联的大额采购,毫无疑问,没有任何商业实质,仅充当大股东套取资金的“过桥载体”。
利益输送疑云
这些已经浮出水面的细节,疑似仅是王瑞庆“掏空”上市公司的冰山一角。
2023年5月30日,天力锂能以1947.6万元的价格,买下成都瑞航高雅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下称“成都瑞航”)持有的雅安天蓝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55.00%股权。
成都瑞航明面上由李垂祯100%持股,值得一提的是,李垂祯还是河南大科能源科技有限公司(下称“大科能源”)的实控人——大科能源过去四年跟上市公司有超过1700万元交易往来。与此同时,他也是之前参与资金占用案的平顶山鑫阔贸易有限公司的监事。但在过去几年时间里,无论是李垂祯还是他旗下的公司,均没有被天力锂能列为关联方。
直到最近的8月17日,天力锂能才公布,成都瑞航和大科能源其实都是王瑞庆实际控制的公司。也就是说,在将近两千万的收购案尘埃落定三年后,上市公司才追认当初那笔收购其实是关联交易。
问题来了,这笔交易价格是否公允?是否为一次精心的利益输送?上市公司历年来有没有其它隐蔽的关联交易?
更耐人寻味的是,天力锂能还有一笔由始至终疑点重重的煤炭贸易交易。
2024年9月,天力锂能子公司与浙江海容能源有限公司(下称“浙江海容”)签订《年度煤炭购销框架合同》,并预付3000万元,合同约定浙江海容保证“资金利润率不低于年化9%”,远高于天力锂能列出来的煤炭贸易上市公司3.7%的平均毛利率。
这笔跟天力锂能主业毫无关联的交易,很快就被深交所质疑“是否为资金空转”。尽管天力锂能声称交易具备真实商业背景,但蹊跷的是,根据上市公司的说法,煤炭的最终使用客户由浙江海容获取或指定,相关煤炭货物直接由浙江海容发往最终客户,公司在业务中仅作为“监督角色参与其中”。
如果浙江海容自己就能找到客户,为何不直接和客户开展交易?天力锂能作为一个煤炭贸易“门外汉”,有什么资格作为“监督角色”?
最终,天力锂能2025年实际采购煤炭1067吨,交易金额69.44万元,剩下的2930.55万元预付款浙江海容迟迟不还,靠法院调解分期追回,截至2025年年底仅收回320万元。
这笔疑似有猫腻的煤炭贸易,是否同样属于变相占用上市公司资金?
大股东连续占用上市公司资金,与王瑞庆债务黑洞的持续恶化互为镜像。
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6月15日,王瑞庆所持股份质押比例高达74.69%,其与李雯、李轩作为一致行动人合计质押2725万股,对应融资余额约1.91亿元。截至2026年8月17日,王瑞庆、李雯、李轩累计被冻结股份已超1003万股,占其合计持股的21.4%。
2024年12月,因与杭州城投资产集团有限公司的合同纠纷,王瑞庆150万股被杭州市上城区法院冻结;2025年6月,自然人杨娇因“质押合同纠纷”申请冻结王瑞庆股份;2025年9月,王瑞庆连续被两位债权人申请冻结股份;2026年7月,王瑞庆所持90万股被江门市蓬江区人民法院司法拍卖却以二度流拍收场;8月17日,自然人曹思聪又申请冻结王瑞庆股份。
证监会立案调查正在进行。天力锂能是否还有没浮出水面的关联交易、煤炭贸易的真实资金去向……这些公告里没有答案的问题,仍在等待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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