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陈丽娟坐在主位,修长的手指把那页决议草案推到我面前。她的口红涂得很艳,衬得那张脸有些陌生。

“股份我占52%,这个字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她说这话时甚至没有抬眼看我。

“不服,就卷铺盖走人。”

沈俊熙坐在她右手边,西装笔挺,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嘴角挂着那种克制又得意的笑,像一只已经踩住猎物的猫。

我低头看着纸上的字,看到“推举沈俊熙先生担任公司总经理”那一行,又抬起头,看着她。

我笑了出来。

陈丽娟皱了皱眉:“你笑什么?”

我问了她一句话。

她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俊熙下意识想起身,又被我一句话钉在原地。

我站起来,拉开椅子,把门口那片光让出来。

没有人说话。

我走出去,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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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份草案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公司经营状况不变,总经理由沈俊熙接任,我继续担任董事,但不再参与日常管理。

说白了,就是个挂名董事,连办公室都要腾出来给沈俊熙用。

我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透过百叶窗看着对面那间我用了八年的办公室,门上还贴着我的名牌,抽屉里有我没带走的东西,窗台上还有一盆我养了三年的绿萝。

陈丽娟选在今天动手,不是因为突然,她已经谋划了很久。

两天前她在家里提到“公司需要一个更专业的经营团队”时,我已经听懂了。

我只是没接话。

她也没等我接话,转头去了书房,给沈俊熙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门还是漏出来几句:“他那边我来处理。你把自己的事准备好就行。”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播的是天气预报。

她说要变天,还真是变天了。

门外有人敲门。马开宇探了个头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脸上带着说不清的表情。

“哥,你让我查的东西,查到了。”

他把文件袋放到我桌上,又加了一句:“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没急着拆。先是倒了两杯水,一杯推给他,一杯自己一口气喝完了。水是温的,入口没什么味道。

马开宇坐下,指着文件袋说:“沈俊熙不光在吃回扣,他跟华鑫的人见了三次面。最后一次是在东郊的茶楼,谈了两个多小时,走的时候是他送人家出来的,两个人还在门口握了手。”

华鑫。

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那是同行里势头最猛的一家,这两年一直在四处收购小厂子。

我们公司虽然规模不算大,但技术底子扎实,在行里是有口碑的。

华鑫想要我们,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华鑫那边找我谈过,说收购以后让我继续当厂长,我没答应。

“哥。”马开宇看着我,“你再不动手,这个家就散了,公司也没了。”

我拿起那份文件袋,掂在手里,不算重,但我感觉沉得很。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在敲门。

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陈丽娟挺着大肚子跟我去送货。

她坐在三轮车斗里,用塑料布盖着货,自己淋了个透湿。

我们那时候穷得叮当响,但她在车上笑得很大声,说:“马凯,咱们以后一定会好的。”

确实好了。买了房,有了车,公司从一个车间变成三个车间。日子越过越好,话却越来越少。

她开始穿几千块的套装,擦我不认识牌子的口红。

她开始觉得我土,觉得我不懂经营,觉得我只会蹲在车间里跟机器打交道。

她生日那天,我给她买了一条银项链,她看了一眼就搁在床头柜上,说:“你也不问问人家沈俊熙会送什么。”

后来沈俊熙送了她一条金的,她戴上就没摘过。

马开宇见我发呆,又喊了一声:“哥。”

我回过神来,把文件袋打开,里面是一份银行流水,还有几张照片。

照片里沈俊熙和华鑫的人坐在茶楼包厢里,茶几上放着文件,气氛很融洽。

流水上每一笔的金额和日期都清晰可查,光那个供货商的返点,一年就吃了三十多万。

三十多万。放在我们当年创业的时候,那得跑多少趟业务、磨多少嘴皮子。

我把东西放回文件袋里,深吸一口气:“行,我知道了。”

马开宇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哥,你别再心软了。你再心软一次,这家就真没了。”

我没回答。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雨越下越大,我打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个旧信封,信封里装着我和陈丽娟当年领证时的合照。

照片边角有些发黄了,两个年轻人都笑得傻乎乎的。

我把照片看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

过了很久,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对面响了三声就接了。

郑永安,是我。

“马凯?你终于想通了?”

“嗯。有件事,我要当面问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你来吧,我办公室等你。”

我挂了电话,站起来,把那件旧灰色夹克拉上拉链。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办公室里的那盆绿萝。

从创业那年起它就跟着我,搬了三次家,换了两个厂区,我一直带着它。

我想,不管怎么样,这盆绿萝我得带走。

02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在办公室坐到天亮。

雨下了一整夜,没停过。

我想了很多事。

从创业那年想起,想到现在。

又想到小时候,我爸走的时候我对妈说,这个家以后我撑着。

后来娶了陈丽娟,我又对自己说,这辈子我就是她的靠山。

这些话,现在想起来,像另一个人的事。

陈丽娟打来一个电话。我没接。她又发了一条消息,语气很硬:“明天股东会,你到场就行。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回。

次日一早,我刚到公司,邓长富就堵在门口。

他比我大几岁,头发白了不少,常年板着一张脸,厂里年轻人都怕他。

他把我拉到消防通道里,递了根烟过来,自己也点了一根,吸了半口才开口:“老马,我听说那小子要上来?”

我没瞒他,点了点头。

邓长富把烟屁股摁灭在墙上:“你一句话,我帮你把他拎出去。”

“你拎了他,陈丽娟能把你一块儿拎出去。”

他哼了一声:“我邓长富在这行业干了二十多年,还怕他一个小白脸?”

我没接这话,抽完烟,拍了拍他的肩膀:“到时候你别冲动,听我的。”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下午我去见了郑永安。

郑永安是我们大学同学,读书时一个宿舍住了四年,后来他做了律师,我开了厂,这些年走动虽不算多,但交情还在。

他办公室里堆满了法律文件,案头放着一杯凉了的茶。听完我的情况,他没急着说话,先翻了两本法条,又从柜子里抽出一份判例。

“马凯,我先跟你说清楚一个事。”他放下手里的文件,摘下眼镜看着我说,“夫妻婚姻存续期间,登记在一方名下的股权,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这没什么好争的,法律就是这么规定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她现在那52%,你至少占一半。她没有单独决定权。”

我坐在他对面,听着这些话,脑子里嗡嗡的。

“但是马凯,我得提醒你。”郑永安的语气沉下来,“你要是真把这张牌打出去,你跟你老婆的婚姻,就彻底没了。”

我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还在下,街上行人扛着伞匆匆走过,有的伞被风吹翻了个面,手忙脚乱地往回扯。

“我早就没家了。”我说。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原来这两个字在我心里已经搁了这么久。

郑永安看着我,没有吭声,推过一张纸来:“你要是想好了,我把律师函先给你备着。你什么时候要用,我什么时候发。”

我接过那张纸,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手心里全是汗。

“容我想想。”我说。

从那以后我在厂里住了整整四天。

白天在车间转,跟工人一起干活,晚上回办公室睡沙发,早上六点起来洗漱。

陈丽娟中间来过一次厂里,看我在车间里拧螺丝,没跟我说话,倒是跟沈俊熙在办公室里聊了一个多小时。

隔着一道玻璃,我看见沈俊熙低头跟她说话,说得她笑了。那笑容,我都快忘了她什么时候这样对着我笑过。

马开宇私下跟我说:“哥,华鑫那边的人前两天又来找过沈俊熙。”

“在哪儿见的面?”

“就在厂门口,车里聊了几句。没下车。”

我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几分。华鑫那边的人一次两次来,肯定不是为了喝茶聊天。他们盯上这块肉,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天晚上我在车间待到很晚。

机器都停了,灯还亮着。

我蹲在一台老机床前,这台机床是我创业第二年咬牙买下来的,当时花了大半年的利润。

买回来那天,我和陈丽娟一起用抹布把它擦得干干净净。

她还说:“等咱们有钱了,换更好的。”后来换了更先进的进口设备,这台老机床就挪到了角落。

但每次看到它,我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那不是舍不得一台机器,是舍不得当年那个劲头。

我掏出手机,翻到陈丽娟的号码,停了很久,终究没有拨出去。我拨了郑永安的电话。

“老郑,那个律师函,你帮我准备好。”

“想好了?”

“想好了。”

挂断电话的瞬间,我心里空落落的。办公室窗台那盆绿萝,叶子依然绿油油的。

孙瑞珍打来电话,问我怎么好些天没回家吃饭。

我说厂里忙,过一阵就回去。

她说好,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们俩的事,妈都看在眼里。你要拿主意,妈不拦你。但你记住了,做人要留一分余地。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喉咙有些发紧。

我妈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但活了大半辈子,比谁都看得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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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妈口中的“你们俩的事”,其实就是沈俊熙这个人。

说起来,沈俊熙跟我们家纠缠了快三年了。

头一次听到这名字,是陈丽娟参加完同学聚会回来,随口提了一句:“有个同学也在咱们这行,叫沈俊熙,混得不错,离婚了,一个人带着闺女。”当时我没当回事。

同学聚会嘛,聊的也就是那些。

后来他又出现在公司楼下,说是来谈业务,顺道看看陈丽娟。

陈丽娟留他吃了个午饭,回来跟我提了一嘴。

我也没多想。

再后来,他就成了公司的顾问,一周来两天,据说管什么“战略规划”。

我不懂那些,但我知道他来了之后,陈丽娟找我要钱的时候更理直气壮了。

她买衣服套数越来越多,护肤品换成了我没听过名字的牌子。

沈俊熙在饭桌上说过一句:“女人嘛,要对自己好一点。”陈丽娟听了笑,说这话在理。

我坐在旁边,碗里的米饭拨了半天,一口没动。

这事真正让我不舒服,是第二年的一个晚上。

那天我加完班回家,看见沈俊熙从我们家出来。

他看见我,笑着打了个招呼:“马哥,我帮丽娟带点文件过来。她落公司了。”

我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进门以后,陈丽娟站在客厅里,手里端着一杯水,脸色有些不自然。

她解释说沈俊熙刚好顺路。

我说知道了。

那晚我一句多的话都没问,进了卧室就躺下了。

陈丽娟站在门口,像是等我说点什么。

我没开口。

她看了我半天,最后回了书房。

那之后我们之间的沉默,就像一层薄薄的灰尘。

不显眼,但到处都有。

后来有一次,沈俊熙来家里吃饭。

饭后我站在阳台上抽烟,听见屋里他们的说话声。

沈俊熙说:“丽娟,你值得更好的。”陈丽娟笑了一声,没有反驳。

那个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从小缝里漏了出来。

我掐了烟,没进屋。

日子就这么过着。

不吵不闹,也谈不上好。

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看见陈丽娟侧着身,背对着我,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她在回复沈俊熙的消息。

我没问。

问过一次,就是吵架。

我说:“你跟他来往得也太勤了点。”她放下筷子,冷冷地看着我:“你不要把人都想得那么龌龊。人家帮我做事,你帮过我什么?”我没接话。

她又补了一句:“你要是能干,我用得着找外人?”

那顿饭,我吃完才走的。走的时候她没抬头看我。

再后来,我的东西就从主卧搬到了书房。

没人说要分居,只是自然而然地,两个人都默认了这件事。

周末她回她妈那儿,我一个人在家看球,谁也不碍着谁。

马开宇有次喝了酒跟我说:“哥,我要是你,早跟她摊牌了。”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不懂。我跟他不一样。我这人念旧。

我总记得创业那几年,两个人吃一份盒饭,她把自己碗里的肉往我这边拨,说她不饿。

我那时候穷,给不了她什么好的,但她总说:“马凯,我不在乎那些,我就要你这个人。”

后来有钱了,她就在乎那些了。在乎首饰、在乎衣服、在乎别人说她有本事。

沈俊熙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他夸她能干,夸她漂亮,夸她把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他说的每一句,都是我这些年没说出口的。

我承认,这一点上,是我输了。

04

妈生日那天,我回了老屋。

陈丽娟到了,沈俊熙也来了。

他提着一盒包装精致的燕窝,进门就喊了一声“阿姨”,嘴甜得像是抹了蜜。

妈应了一声,没多看他,转身进了厨房。

陈丽娟跟进去帮忙,沈俊熙就坐在客厅里,打量着我妈的屋子,说了一句:“这房子该翻修了。”

我没接话,去院子里给花浇水。那几盆月季是爸在世时种的,每年都开得很旺。

快开席的时候,沈俊熙又出了幺蛾子。

他端着酒杯,在饭桌上对陈丽娟说:“陈总这些年一个人扛着公司,不容易。”这话说得眼含深意,旁边几个亲戚都听出了不对劲,纷纷看过来。

我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她不是一个人。你说话注意点。”

沈俊熙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马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陈总一个女人家,撑这么大一个摊子,确实辛苦。你看你平时都在车间里忙,外面的事还不是她一个人跑?”

他这话看似体面,实际上把我扒了个干净。

亲戚们都不说话了,全看着我。

陈丽娟坐在那里,没帮我说话,反而皱着眉来了一句:“不会说话就回屋去。

这七个字,像一盆冷水,把我从头浇到脚。

我站起来,把碗筷搁下,走到院子里。

天已经黑了,灯还没亮,我蹲在月季花旁边,看着那些叶子。

妈从屋里出来,端了一碗汤递给我:“趁热喝了,别跟自己过不去。”我没说话,接过碗喝了一口,咸淡刚好。

她站在我身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爸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说别怕,天塌下来有人扛。你扛了这么多年,也该想想自己想怎么过。”

我端着碗的手微微发紧了。

那天晚上,我送陈丽娟回家,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到家门口,她下车,走进门,也没有回头。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进了屋。

窗户里亮起灯,过了一会儿又熄了。

那晚我开车去了郑永安家。

他穿着睡衣开了门,看我的表情,什么也没问,让我进去。

我坐在他家沙发上,他把茶泡好端过来,等了半天,我才开口:“老郑,我问你个问题。”他说:“你问。”

陈丽娟占的那52%的股,是我们结婚以后公司的增资扩股,她名下。现在她想一个人说了算,这事法律上怎么说?

郑永安放下茶杯,看了我半晌:“你这问题,憋了多久了才问?”

我苦笑了一声。

他也没再多说,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法条,翻到折角那一页放在我面前:“婚姻存续期间所得的生产经营收益,属于夫妻共同财产。那个股权,她占着,但里面有你一半。她一个人行使表决权,在法律上是有问题的。”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如果你有异议,可以申请确认夫妻共同财产,再要求重新选举。”

我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像刻进去一样。

“马凯。”郑永安合上书,语气变得很认真,“这条线一踩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你确定你想清楚了?”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过了很久才说:“我已经没了老婆,不能再没了公司。”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你哪天需要,我随时把律师函发过来。”

那晚回家的路上,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车里很安静,手机屏幕上是我妈发来的消息:“到家给我报个平安。”我没回,把手机扣在腿上,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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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那几天,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我去见了曹杰。

曹杰是我们最大的客户,合作了十一年,一年合同额占我们总营收的三成。

我在他办公室坐了半小时,他给我泡了茶,不紧不慢地说:“马总,你来得正好。沈俊熙前阵子找过我,说公司要重组,问我后面的合作还续不续。”

我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心里却沉了一下。果然。他的手已经伸到客户这里来了。

“你怎么说的?”我问。

曹杰看了我一眼,笑起来:“我说,我只认你马凯。别人来谈,我一概不提这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但我听得出分量。他放下茶杯,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得快点。我这边好说话,华鑫那边的人,可不会等你。”

第二件事,我让马开宇去查华鑫和沈俊熙之间的资金往来。

三天以后,他拿回来一张银行转账记录。

华鑫公司分三笔,合计转了六十万到一个私人账户。

那个户头的开户人,是沈俊熙的姐姐。

第三笔的转账日期,就在十天前。

第三件事,我连夜把邓长富叫到家里。

他背着个旧水壶就来了,进门第一句话是:“你想清楚了?”我说:“想清楚了。”

他把水壶放在桌上,坐定:“你说,怎么办。”

我在白纸上跟他把计划画了一遍,他听完,拍了一下大腿:“这才是我认识的马凯。”

我拿着那张画得乱七八糟的纸,看了很久。

纸上有两个人的名字,我用笔圈了起来。

一个陈丽娟,一个沈俊熙。

圈完之后,又用力划了一道线,把沈俊熙的名字跟其他内容隔开。

股东会前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车间里。

机器都停了,灯也关了大半,只有那台老机床旁亮着一盏灯。

我蹲在地上,拿抹布把那台老机床又擦了一遍。

铁锈擦掉了,露出底下的深蓝色漆皮。

我拿出手机,翻到陈丽娟的号码,拨了出去。响了三声,她接了。

“明天几点?”

“上午九点。”

“好。”

她要挂电话,我喊住了她:“丽娟。”

她顿了一下:“嗯?”

我张了张口,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过了几秒钟,我说:“早点睡吧。”她没回话,把电话挂了。

我听着电话滴滴的忙音,慢慢把手机放回兜里。

窗外月亮很亮,照着厂房的屋顶,一片银白色。

06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到公司。

会议室门开着,里面坐了七八个人,邓长富已经在位置上,看见我点了点头。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上去精神不错。

几个小股东坐在长桌两侧,脸上都有些局促,他们应该已经听到了风声。

八点五十分,陈丽娟推门进来。

她穿了一套黑色西装,头发挽得很高,精神头很足。

沈俊熙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衣冠楚楚。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下来,笑着打了个招呼:“马哥,来了。”

我没看他,转过脸,看着窗外。

陈丽娟在主位坐下来,清了清嗓子,环视一圈:“人都到齐了,开始吧。”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掠过,停都没有停顿一下。

她先讲了一通公司现状,然后话锋一转,说到主题上了:“公司这几年发展遇到瓶颈,需要一个更专业的人来抓经营。我提议,调整一下管理层。总经理这个位置,由沈俊熙接任。”

这话一出,小股东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先开口。

邓长富握着茶杯,指节微微泛白,但没有出声。

陈丽娟把一份打印好的决议草案推到我面前:“马凯,你签个字,手续就算走完了。”

她叫我“马凯”,她已经好几年没有当众叫过我的名字。以前她都叫我“老马”,叫得随意又自然。

我低头看着那份草案,纸张是新的,上面的字打印得很清楚。我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着她。

你这52%的股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