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手机第一次震动的时候,是上午十点零七分。

沈建成正蹲在库房门口,核对一批返修件的编号。屋里闷热,他把袖子卷到手肘,笔尖在单据上停了一下,没抬头。

第二次、第三次震动紧跟着响起,频率很密,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同一个陌生号码反复跳出来。

他这才直起身,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来电记录。

不到十分钟,七个未接。

电话终于被他接起来,对面的声音几乎是砸过来的。

“你是沈建成吧?春景苑物业!你那套房子漏水了,楼下五户全泡了,现在情况非常严重!”

沈建成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对方一口气说完,才把声音贴回耳边。

“哪一户?”他问。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语气立刻更硬。“603!水从你家门缝往外流,下面五家天花板全在滴水,初步估算损失至少两百二十万,你必须马上到现场!”

沈建成的语气很平,“这位经理,我问你两件事。”

“第一,你们进过我家吗?”
“第二,确认过是我家的水管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即不耐烦地顶回来:“水就是从你家出来的,这还用确认?”

沈建成没有顺着争,只把话说完。

“我那套房子,交房三年,一直是毛坯。没住过人,没装修,更没接过水管。”

01

沈建成刚把这句话说完,对方就像没听见一样,直接把声调抬高:“你现在别跟我扯这些!水从你家门缝往外涌,楼下五户全泡了,这是事实!你赶紧过来!”

“你们有没有进屋确认?”沈建成还是那句。

“确认确认确认!”物业经理孙立国明显被问烦了,“情况很严重!现在不是你跟我抬杠的时候!”

电话挂断的下一秒,手机又震起来。还是孙立国,同一个号码,像要把人逼到接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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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建成没接。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先把刚才写了一半的返修单据收进文件夹,再抬头看墙上的钟——十点三十二分。他翻开小本子,在“10:07”“10:15”后面又补了一行“10:32 来电未接”。

电话继续进来。

十点四十七分,一个陌生座机打进来,显示区号是本市。他按了接听,里面先是水声,然后是女人尖利的嗓子:“你就是603的业主吧?你知不知道我家天花板在滴水?!我家吊顶都鼓了!你躲着不接电话什么意思?”

沈建成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她喘口气,才把声音压低:“我没有躲。我在确认情况。”

“确认个什么?”女人声音更高,“物业说了已经确认是你家漏水!我们在拍视频取证!你要是再不来,我们就报警!”

“你现在在楼下吗?”沈建成问。

“我当然在!我们五户都在!你最好赶紧过来!”她甩下一句,直接挂断。

沈建成没有骂,也没有回顶。他把通话界面截了图,存进相册,点开“最近删除”看了一眼,确认没误删。然后把号码、时间、对方说的关键句写进本子里:403业主,天花板滴水,报警威胁。

他刚把笔盖扣上,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短信,孙立国发来的,只有两行字:
“业主已报警意向。”
“你若不来,责任后果自负。”

紧跟着又是一通电话,孙立国的声音明显更硬,像换了个策略。

“沈先生,我再强调一遍,现在已经确认是你家。”他说得很快,“楼下五户业主在录视频取证,媒体也有人联系物业了。你如果不来,事情性质会变。我们只能配合业主报警、起诉、曝光。”

沈建成听着,没有插话,等他说完,才问:“确认的依据是什么?你们进没进屋?”

“门都打不开!水从门缝往外冒,怎么进!”孙立国直接把话堵死,“但水从你家出来,不是你是谁?”

沈建成停了两秒,语气依旧平:“水从门缝出来,只能说明水经过了那道门。不能说明水管是我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你别跟我玩文字游戏。损失初步至少两百二十万,业主那边情绪非常激动,你不出现,后果你承担。”

两百二十万这四个字,像被他故意砸得更重。沈建成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但脸上没什么变化。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夹,又看了一眼本子上的记录,声音仍旧平稳:“我会到场。但责任要查清楚再谈赔偿。”

“查清楚?”孙立国像听到了笑话,“你现在先把人安抚了再说!”

沈建成没有顺着他走,只重复一遍:“责任查清楚,再谈赔偿。”

对方沉默了一瞬,随即更急:“你这态度我记下了。你不来,我们就按拒不配合处理。”

电话又被挂断。

接下来半小时,号码开始像潮水一样涌进来。物业座机、工程部手机、楼下陌生业主,甚至还有一个显示“快递”的号码,接起来却是男人粗声粗气的警告:“你要是不来,我就去你单位找你!”

沈建成听完,只问一句:“你是谁?哪一户?”

对方愣了一下,骂了句脏话就挂掉了。

他没追。依旧截图、保存、记时间。语音留言也一条条点开听完,能保存的就保存,不能保存的就屏幕录制。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速度不快,但顺序很清晰:先留痕,再应对。

中午十一点二十六分,孙立国又来电,这次语气更像宣布判决:“沈先生,五户业主已经统一口径了,认为就是你家漏水。现在他们要求你立刻到场签字确认责任,不然就直接走法律程序。”

“签什么字?”沈建成问。

“责任确认书。”孙立国说得理直气壮,“先把责任认了,后续赔偿再谈。”

沈建成听到这里,终于停下了手里的笔。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阳光刺得人眼睛发白,但他声音没有拔高:“我不会在没查清漏点前签任何确认书。”

“你什么意思?”孙立国一下急了,“你这是耍赖!”

沈建成只回一句:“不是耍赖,是程序。”

电话那头呼吸明显粗了几下,像是在压火:“行,你不签也行。那我现在就把你不配合的录下来,发到业主群。到时候你自己面对。”

他真的开始录音,手机里传来按键声,随即是孙立国刻意放大的语气:“各位业主我录一下,603业主拒绝到场签责任确认,拒绝赔偿——”

“孙经理。”沈建成打断他,语气仍旧平,“你可以录。但你说的每一句话,我这边也会保存。责任查清楚再谈赔偿,这是我唯一的回复。”

说完,他直接挂断。

沈建成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上衣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到这一刻,他已经很清楚——

这不是“漏水”那么简单。

从第一通电话开始,对方就不是在找漏点,而是在找一个可以立刻背锅的人。

02

沈建成把手机从静音调回正常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十二点。

厨房里传来碗碰到台面的声音,周梅探出头来,一眼就看见他把钥匙、证件往桌上摆。

“又是那边打的?”她问。

沈建成点了下头,没有多解释,只把手机解锁,点进通话记录。屏幕往下一滑,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一整页都没到底。他把页面停住,递给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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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梅看了一眼,脸色明显变了。“这么多?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逼我先认。”沈建成说得很淡。

“那两百二十万怎么办?”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明显发紧,“真要你一个人赔?”

沈建成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机放回桌面,先从抽屉里拿出那本随身的小本子,翻到刚才记满的一页,又在最下面补了一行时间。“现在不是想赔不赔的时候。”他说,“是想怎么不被他们按着认。”

他走到书柜前,蹲下身,把最下面那层抽屉拉开。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边角已经被翻得有些发软,但封口一直很整齐。

沈建成把文件袋拿出来,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检查了一下封口。然后才一页页抽出来。

购房合同。
交房验收单。
当年开发商交付时的整套照片打印件。

最上面那几张,是客厅和厨房的原始状态。水泥地面,白墙,预留管口被封得很死,照片角落还有日期水印。

“你怎么还留着这些?”周梅忍不住问。

“房子一直空着,总得留个证明。”沈建成说,“不然哪天出事,说不清。”

他把文件按顺序重新码好,又从另一侧抽出一张纸,是当年物业出具的《未装修空置房登记表》,上面盖着章,日期已经过去三年。

周梅看着那叠东西,喉咙动了动。“这些……真能管用?”

“管不管用,不是现在说的。”沈建成把文件重新装回袋子,“但没有这些,就一定没用。”

他拉上文件袋的拉链,把它放进帆布包里。接着,他没有急着出门,而是转身回到卧室,从床头柜最里面的格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黑色设备。

录音笔。

很旧的款式,边角已经磨亮。他按了一下电源键,指示灯亮起,又熄灭。

“你还留着这个?”周梅愣了一下。

“厂里用的,后来带回来了。”沈建成把录音笔别在上衣内侧的口袋里,位置正好靠近锁骨,“今天可能用得上。”

他站在原地走了两步,刻意晃了晃肩膀,确认不会蹭出杂音。然后又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录音功能,试着录了一段,又回放了一下。

“两个一起开。”他说,“防一个出问题。”

周梅看着他一件件准备,心里的慌反而慢慢被压下去。她走到桌边,伸手帮他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好,又确认了一遍钥匙。

“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她问。

沈建成摇头。“你在家。万一他们真闹大,总要有人清醒着。”

他又把手机里的截图检查了一遍,把语音留言单独建了个文件夹,确认都存好。

做完这些,他才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喝到一半,手机又响了。这次他没接,只是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直接截了图,存档。

周梅忍不住问:“你就不怕他们真的报警?”

“报警更好。”沈建成放下杯子,“至少事情会走程序。”

“那万一他们把你围住,让你签字怎么办?”

沈建成沉默了一下,随后把那本小本子拍了拍。“我今天只记一件事。”

“什么?”

“原始状态。谁说了什么,谁做了什么,都算原始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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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梅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去“解释”。他是在给自己留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临出门前,沈建成又检查了一次录音笔的电量,又看了一眼文件袋的位置。最后,他才拿起车钥匙。

“记住一句话。”他站在门口,对周梅说。

“现在不是吵的时候,是留原始状态的时候。”

03

车刚停在小区外沿,沈建成就看见了人。

春景苑六号楼前的空地围了一圈人,单元门口拉着警戒绳,地面还没干透,水迹从门内一路拖到台阶下。五户业主站成半圆,前面一排举着手机,后面一排交叉着胳膊,视线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他刚下车,就有人认出来了。

“就是他,603的业主。”

这一声像是信号,原本零散的议论瞬间集中起来。有人往前挤,有人举高手机开始拍,镜头几乎贴着他的脸。

物业经理孙立国站在最前面,制服熨得笔挺,像早就等在这里。他没给沈建成任何缓冲时间,直接开口,声音刻意放大,确保所有人都能听见。

“人来了,大家安静一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势向下压,却不是为了安抚,更像是在控场。

“事情很清楚。”孙立国指着单元门口那片水迹,“漏水点在603,水从他家门缝往外涌,楼下五户全部受损。”

他顿了顿,把“全部”两个字咬得很重。

“目前初步统计,损失在两百二十万左右。”
“而且——”他看向沈建成,“责任主体明确,就是603业主一人。”

这句话落下,人群立刻有了反应。

“我家天花板还在滴水!”
“我新装的柜子全泡了!”
“他一句话都不说,是不是想赖账?”

声音一层叠一层,几乎不给人插话的空隙。沈建成站在台阶下,被推在视线中央,像是被放到灯下。

有人从侧面举着手机对准他,镜头晃得很近,明显在录像。“你说话啊!是不是你家漏的?”

沈建成没有立刻回应。他先扫了一眼单元门口的地面,又看了一眼门禁刷卡器的位置,最后才抬头,看向孙立国。

“先上楼。”他说。

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孙立国像是没听见,继续往下压情绪:“大家都别激动,我们物业一定站在业主这边。但前提是,责任人要有态度。”

他转向沈建成,语气带着明显的引导意味。“沈先生,你现在要做的,是先把责任认下来。后续赔偿,我们可以帮你协调。”

“协调?”有人立刻接话,“协调多久?我房子现在住不了!”

“对啊,今天不给说法,我们就报警!”

“已经联系律师了,直接起诉!”

“媒体我也找好了!”

话题被有意无意地往“现在就解决”上推,像一张网,一点点收紧。

沈建成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争辩。他的肩膀被人撞了一下,手机几乎贴到他胸前,他却只是伸手把帆布包往身前拉了拉。

“六号楼,603。”他说,“钥匙在我这儿。”

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放在掌心,金属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漏水原因没确认之前,我不会签任何责任确认。”
“但我现在就上楼,开门,看现场。”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直接越过孙立国,落在单元门上。

人群出现了一瞬间的迟疑。

有人低声说:“那就让他上去看看?”
也有人反驳:“看什么看?不都一样吗?”

孙立国明显不想给这个机会,他往前一步,挡住沈建成的去路。“现在不是你说看就看的。”

“那我现在不签字,也不认责。”沈建成语气依旧平,“你们可以报警。”

这句话反而让场面卡住了。

报警意味着事情进入程序,进入程序,就不再是“当场定责”。有人开始犹豫,有人交换眼神。

偷拍视频的手没有放下,但骂声少了。

沈建成没有趁机说服谁,只把钥匙重新攥紧了一点。

“上楼。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04

603的门被钥匙拧开的那一刻,楼道里安静了一瞬。

门轴发出一声生涩的轻响,像是很久没有被使用过。门刚推开,里面的景象就完全暴露在众人眼前。

水泥地面,灰白的墙,窗户上的保护膜还在,边角已经有些发旧。客厅里空空荡荡,没有家具,没有电器,连一只脚印都看不见。空气里是典型的毛坯房味道,混着一点潮气,却没有任何生活气息。

人群里先是沉默,随后响起低低的声音。

“……真是毛坯。”
“这房子看着不像住过人。”
“连灯都没装。”

孙立国站在门口,脸色明显僵了一下,但很快又绷住。他抬手示意大家往里看,语气立刻接上。

“大家别被表象带偏。是不是毛坯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说着往前走了两步,鞋底踩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黏腻的水响。

“屋里有水。”

这句话像是重新点火。几束手机灯光立刻照向地面,客厅中央那一片不规则的水渍在光下显得格外明显,水沿着低洼处缓慢铺开,边缘已经开始发暗。

“看见没有?”
“水就在你屋里!”
“不是你是谁?”

刚才的迟疑迅速被压了下去。有人甚至松了口气,像是终于找回了证据。

沈建成没有说话。他没有立刻走进去,而是先站在门口,举起手机,对着门框和门锁拍了一圈。

门锁完整,没有撬动痕迹。门框干燥,没有水线。

他这才抬脚进屋,小心避开水渍最深的地方。

“你拍什么?”有人不耐烦地问。

沈建成没回应,只是蹲下身,手机贴近地面,从低角度拍水渍的形态,又拍了一张全景。随后,他站起身,走向厨房方向。

预留水管的位置在墙角,被水泥封得很死,接口边缘完整,没有任何改动痕迹。他拍了特写,又贴近拍了一段视频。

“你看,他还在装模作样。”
“水都这样了,还拍照有什么用?”

孙立国顺势接话,语气明显带着定性意味:“沈先生,事实已经很清楚了。水就在你屋里,你再怎么拍,也改变不了漏水来源。”

沈建成这才转过身,看向他。

“如果是水管爆裂,水压会很大。”
“水会从接口喷出来,墙面会有明显的冲刷痕。”

他抬手指了指墙面。“但你们可以自己看,这里是干的。”

有人下意识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白墙完整,腻子没有起皮,也没有水线,和地面那片水渍形成了明显反差。

“那水怎么解释?”孙立国立刻追问。

“我还没说完。”沈建成没有提高声音,“再看接口。”

他把手机屏幕亮给最近的几个人看。接口被封死,水泥表面完整,没有裂痕,更没有被水冲开的痕迹。

“如果是支管爆管,这里一定是最先受力的地方。”
“但现在,接口是干的。”

人群里开始出现不一样的声音。

“好像……是啊。”
“水管要是炸了,墙上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那水从哪来的?”

这种动摇只持续了几秒。

孙立国立刻打断,语气变得更强硬:“这些专业推理,等鉴定再说。现在的事实是——”

他用力踩了一脚地面,水再次溅开。

“水在你家!”
“而且已经造成损失!”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分析,而是先把责任认了。”
“后面的事情,慢慢走流程。”

沈建成站在屋里,没有后退。他又拍了几张墙面,又绕着水渍边缘拍了一圈,最后才直起身。

“我不会认不清楚的责任。”

“现在屋里是毛坯,这是真的。”
“屋里有水,这也是真的。”

“但水从哪里来,还没查清楚。”

孙立国冷笑了一声:“查不查清楚不影响你先赔。”

这句话落下,空气一下子变得很重。

沈建成没有再争辩。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里刚拍的照片,又确认了一下录音还在运行。

他已经很清楚了。

从踏进603的那一刻开始,有人就不希望查清楚!

05

孙立国正准备把话题往“先认责”上继续推,电梯“叮”的一声停在六楼。门一开,一个背着旧帆布工具包的老人慢慢走了出来。

他头发花白,工装洗得发旧,肩膀微微塌着,走路却很稳。包放到地上时,金属工具在里面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物业这边有人立刻迎上去。“张工,这边,603。”

沈建成注意到,孙立国在看到这个人的瞬间,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嘴。那种表情很短,却藏不住。

张工没有先看地面的水,也没有看围着的一圈人。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门牌,又低头看了看门槛的位置,随后把手伸进工具包,掏出一把小锤。

“让一让。”他说。

人群下意识让开了一点。张工贴着墙走了两步,在客厅靠近承重墙的位置停下,抬手敲了敲。

敲击声不急不缓,在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张工侧着耳朵听了几秒,又换了一个点继续敲。

“这面墙里,有立管。”他说。

孙立国立刻接话:“张工,你看现在水就在屋里——”

张工抬手示意了一下,没有让他继续说。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检测仪,贴在墙面上。屏幕亮起,数值快速跳动,随后停在一个明显偏高的位置。

“湿度异常。”他说,“而且不是表层。”

有人忍不住问:“什么意思?”

张工把仪器挪了一点,又测了一次,数值几乎没变。“说明水源在墙体内部。”

这句话一出来,楼道里明显静了一下。

“如果是业主自家水管爆裂,”张工慢慢说,“水压会直接作用在支管上,最先出问题的,是接口和墙面。”

他说着,指了指预留水管的位置。“但这里是干的。”

他又指向墙体。“反而是承重墙这一侧湿度最高。”

沈建成站在一旁,没有插话,只是把手机镜头对准了检测仪的读数。

孙立国的脸色开始有些不自然。“那也不能排除是他家改装过——”

“改不了。”张工打断他,语气不重,却很笃定,“这是一根公共立管,从楼板贯穿上下,不走户内改装。”

他把工具包放到一边,又从里面拿出一支细长的探测棒,贴着地面慢慢移动,最后停在客厅中央那片水渍最深的位置。

“水从这里往外扩。”
“不是喷出来的,是慢慢渗的。”

“这种形态,更像是楼板管道老化,接头处渗漏。”

人群里开始有人低声议论。

“公共管道?”
“那不就是物业的责任?”
“那我们这损失怎么办?”

孙立国明显有些急了。“张工,现在情况这么严重,能不能先处理,再谈责任?”

张工看了他一眼,没有顺着话走。“要确认,就得破墙。”

“破墙?”有人惊呼。

“对。”张工点头,“不破,看不见。”

孙立国下意识皱眉。“这是业主房子——”

“我同意。”沈建成在这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他。

“现在不查清楚,后面还会再漏。破。”

这句话让张工多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电钻启动的时候,声音刺耳。碎屑落下,灰尘扬起。围观的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墙体被一点点打开,一段暗红色的金属逐渐露出来。锈迹斑斑,管壁已经明显变薄,接头处甚至能看到细小的裂纹。

张工用手电照了一下,又用工具轻轻一撬。

“看见没有。”他说,“老化不是一天两天。”

“这根管子,至少十年以上没换过。”
“锈蚀已经吃进去了。”

他直起身,看向众人。“这是公共楼板立管。”
“不是业主私装,也不是户内支管。”

这句话落下,楼道里彻底安静了。

刚才举着手机的人,慢慢把手放低了。有人看向孙立国,有人看向物业的工程人员。

403的业主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孙立国站在原地,喉结动了一下,脸色已经不太好看。

张工却还没停。“而且,这种情况,我不是第一次见。”

“去年我就给你们提过更换方案。”
“材料、预算,都报过。”

他说完,从工具包里翻出一张折得很旧的纸,递给最近的物业人员。

“是你们压下来了。”

06

最先沉不住气的,是刚才喊得最凶的几户业主。

“等等。”
“你刚才说什么?这是公共管道?”
“那意思是,这水不是他家的?”

403的张女士盯着墙里的那段铁管,脸色一点点变白,又迅速涨红:“那我们这几天一直被你们按着说是他的问题,是怎么回事?”

孙立国站在原地,肩背明显僵了一下。他下意识往前一步,试图把话题重新控回来。

“大家先冷静一下。”他抬高手臂,声音刻意放稳,“现在只是初步判断,最终责任还要等进一步鉴定——”

“等什么等?”
“刚才不是你说的责任明确吗?”
“不是你说水从他家出来吗?”

人群里有人直接打断,语气已经明显不对了。

“那你现在给我解释解释,这根管子是谁的?”
“公共立管你们几年没检修了?”

质问开始叠加。

“我们交物业费干什么的?”
“巡检呢?”
“维修记录呢?”

张工站在一旁,没有再说话,只是把那段破开的墙面让得更清楚了一点。锈蚀的管道暴露在灯光下,像一块摆在桌面上的铁证。

孙立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张了张,却没立刻接上话。

“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有问题?”
“那为什么不修?”
“是不是一直拖?”

刚才还举着手机拍沈建成的人,现在镜头已经明显转了方向,对准了物业那一侧。有人低声说了一句:“我刚才都录着呢。”

场面开始失控。

物业的几个工作人员试图挡在孙立国前面,却根本挡不住越来越密集的情绪。有人往前挤,有人拍着墙,有人直接指着孙立国的胸口质问。

“你刚才让他签责任确认书是什么意思?”
“是不是想让他一个人背锅?”

孙立国的声音开始发虚:“不是这个意思……当时情况紧急,我们也是为了尽快解决问题——”

“解决问题?”
“解决谁的问题?”

这句话一出来,周围一下子安静了半拍,随即又炸开。

沈建成一直站在靠墙的位置。他没有加入指责,也没有替任何人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局面一点点翻转。

他的手,却慢慢伸进了帆布包里。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动作。

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此刻都在孙立国身上。

孙立国被逼得后退了半步,后背几乎贴到文件柜。他的眼神开始游移,不再敢直视任何一个业主。

“巡检……是有流程的。”
“具体记录我这边一时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
“那就是没有!”

“报警吧。”
“直接报警!”

有人已经喊出了这两个字。

就在这一刻,沈建成动了。

他向前走了两步,人群下意识让开了一点缝隙,注意力被这个动作吸引了过来。

沈建成把帆布包放在桌角,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

不是散页,而是一整套装订过的方案。封皮已经有些发旧,但纸张很厚,边缘整齐,显然被反复翻看过。

他没有立刻举高,也没有念内容,只是把文件平平地放在桌面上,用手按住。

“孙经理。”
他第一次,完整地叫了对方的称呼。

这一声不高,却让近处几个人下意识停了下来。

“这个方案,”沈建成抬起头,目光越过桌面,直接落在孙立国脸上,“你给大家解释一下。”

孙立国的视线,本能地落到那份文件上。

一开始,他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他看清封面上那行字。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变化。

是一种明显的迟滞。

像是大脑还停留在前一秒,身体却已经意识到哪里不对。

他的目光迅速下移,扫到右下角的日期,又扫到盖章的位置。

下一秒,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褪了下去。

“这……”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没接上。

他下意识伸出手,像是要把那份文件拿过来,又像是想确认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手伸到一半,却停在了半空。

指尖在发抖。

“你……你怎么会……”

这句话刚出口,他的腿忽然一软,他整个人顺着墙往下滑了一截,几乎坐到了地上。

周围一瞬间静得出奇。

连刚才最吵的业主,都忘了说话。

孙立国的胸口起伏得很快,像是忽然喘不上气来。他的嘴唇发白,眼神死死盯着那份文件,像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这……”
他的声音几乎变了调。

“这不可能……你怎么可能会有这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