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东会开了一个小时,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面前那份协议翻来翻去,纸角被我捏出了褶。
胡亮坐在长桌那头,声音不高不低,说要收回我名下百分之二十的股权。
他讲了一个多小时公司发展、战略布局、资源整合,无非是给这个决定找些体面的说辞。
胡彩琴把钢笔递到我手边,笑着说嫂子,签吧,哥都是为了公司好。
我接了笔,很平静地在那几页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把笔放下,喝了口水。
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蹭过地面,声音不大,全场却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把手按在桌沿上,说了一句话,会议室里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连呼吸都没有了。
01
那个东西是我无意中翻出来的。
头天晚上,我去书房找家里保险柜的备用钥匙。
钥匙还是老习惯,夹在一本《世界专利法案例汇编》里。
那本书在书架上放了快十年,我抬手去够,书页翻开,里面掉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弯腰捡起来,本来没多想,翻过来看到封面上印着“股东会会议材料”几个字。
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因为胡亮从来不把公司文件带回家,更不会随手夹在书里。
我坐在书房地板上,把信封里的东西抽出来看。
总共有七八页纸,最上面那一页印着黑色大标题,我就不想看了。
那行字我在心里读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上面写着,关于收回周玉晶所持公司部分股权的决议案。
我往后翻了几页,是附件,列着收回比例,百分之二十,还有拟议的补偿方案,分五年支付,每年折抵一部分现金。最后一行写着,受让方,胡亮。
我坐在地板上看了很久。
书房没开大灯,只有书桌上那盏台灯亮着。
窗外在下雨,雨丝细细密密的,敲在玻璃上,混着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喇叭声。
我把文件塞回信封,重新夹进那本书里,放回书架原位。
胡亮是晚上十一点多回来的。
我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听见他换鞋的窸窸窣窣。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播着一部没什么意思的连续剧,女演员哭得声嘶力竭。
他进来,看了一眼电视,问我怎么还不睡。
我说等你。
他嗯了一声,转身要去卫生间。
我开口了。
我说我今天整理书房的时候,好像看到一些东西。
他步子顿了一下,转过身来问我什么东西。
我说,一份股东会的文件。
胡亮愣了一下,但随即笑了一下,说那是他拿错了吧,让我别翻乱他的东西。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再小不过的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问了一句,你要收回我的股权?
他往沙发这边走了两步,嘴上说着“哪有的事”,一边又问我是不是看错了。
他的声音很平稳,像背了一百遍一样熟练。
他说,那是关于公司其他股东的议案,跟我没关系,让我别瞎想。
我说,我看到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写着周玉晶三个字。
胡亮沉默了五秒钟。
那五秒钟里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然后又重新堆起来。
他说,玉晶,那是我准备开会讨论用的草案,还没定,你先别当回事。
他蹲下来,握住我的手,说公司最近遇到些问题,他需要一些话语权去跟投资方谈判,只是暂时调整,以后会还给我。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我们结婚快二十五年了,那双手以前修过厂房,搬过机器,如今握着笔杆子签文件。我忽然觉得很陌生。
我点点头,说好,那我不当回事。
我抽回手,关掉电视,回了卧室。
走到卧室门口时,我回头看,胡亮还站在沙发前,手里攥着遥控器,没有看我。
那一晚我没怎么睡着。
半夜翻了个身,看到胡亮侧着身躺在床沿那头,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像隔了一堵墙。
第二天早上,我给丁炎彬打了个电话。
他是我们公司早年用过的知识产权律师,后来自己开了所。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起来,我说,丁律师,我有点事想请教你。
他在电话那头迟疑了一下,让我有什么事直说。
我说,公司要收回我手里的股权。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我,周姐,你名下的专利授权协议,你手里还有没有备份。
我说有。
他说,那就带着备份来找我,越快越好。
我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去院子里的晾衣绳,风把一只袜子吹下来,我弯腰去捡,腰弯到一半,站在那儿,手上拿着袜子,半天没直起身来。
02
我和胡亮是白手起家的。
九几年那会儿,我在研究所做材料研发,胡亮跑销售。
他嘴皮子利索,认识了不少厂子的人。
后来赶上体制内鼓励下海那一波,他把几个客户带出来,拉了三十万注册资金,成立了现在这家公司。
厂子是租的,机器是二手的。
头两年发不出工资,我是用自己攒下的奖金垫的。
白天跟工人在车间里打样,晚上回家还要看文献写报告,眼睛熬成了近视,体重掉了八斤。
第一款核心产品做出来的时候,我连续四个月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那东西后来成了公司的拳头产品,整个行业绕不开。
我们在那款产品的基础上陆续申请了专利,一年年攒,攒到现在一共一百零七项,覆盖了公司所有产品线。
三年前公司筹备上市,庆功宴办在市里最好的酒店,胡亮定了三十桌。
那天晚上他喝了不少酒,红光满面,揽着我的肩膀在台上讲话,说周玉晶是我老婆,也是公司的定海神针,离了她公司转不起来。
台下鼓掌,我在灯光里笑笑,没说话。
但第二天他就找我谈了。
他说玉晶,你看公司上市以后,董事长的位置责任太大了,经常要跟资本打交道,要应酬,要谈判,你也不喜欢那种场面。
我是想,要不然这副担子我来挑。
他说得很委婉,但我听得明白。
他觉得董事长应该是他。
我犹豫了几天,最后还是同意了。
我这个人把技术看得比职位重,坐在哪个位置上并不重要。
我把董事长让给他,自己保留了副董事长和首席技术官的头衔,名下的专利以授权方式让公司使用,每年按销售额提取固定比例的授权费。
签授权协议那天,我的办公室还兼着化验室的功能,两台仪器摆在角落,纸张上有淡淡的试剂味。
丁炎彬把合同草稿摊在我面前,逐条给我解释。
他指着其中一条条款说,周姐,这一条我建议加上去,一旦公司控股结构发生重大变化,你有权终止全部专利授权。
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就是给你留个后路。公司以后发展成什么样谁也说不准,这个条款相当于保底。你要是愿意,我把它写进去。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胡亮签字的时候看都没看那一条,他信任我,或者说,他压根没想到我会用得上。
庆功宴那天晚上,胡彩琴端着酒杯走到我身边。
她穿了件红裙子,头发烫成卷,笑盈盈地说了句,嫂子,我哥当上董事长,这家公司才算真正是我们胡家的。
我端着杯子,指尖有点凉,说了句,公司是股东的,怎么算是胡家的。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开来,说我说的是咱们一家人,不分局内局外。
当时我也没往深处想。如今回过头来,那句话里的意思,早就明明白白了。
03
发现文件之后的第三天,是我生日。
往年生日都过得很简单,在家吃顿饭,或者找个安静的馆子。
今年我提前一周问了胡亮,我说周六我生日,晚上一起吃个饭吧。
他说行,让我挑地方。
我订了那家我们刚结婚时常去的小馆子,在城南,招牌菜是酱鸭和清蒸鱼。
那天下午我提前一个多小时到,把菜点了,坐在靠窗的位子等。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几回,都是广告推送。
我等了一个小时,菜慢慢凉了。
七点半,我给胡亮发了条微信,问他到哪儿了。
他回说,正在开会,晚一点到。
我回了一个好字。
八点,他又发了一条,说有应酬走不开,让我自己吃,改天补过。
我看着那条微信,看了半天,删掉了打了一半的“我等你”三个字。
过了一会儿,我一个人把菜吃完了。
酱鸭凉了之后有点腥,清蒸鱼的汤汁凝固在盘底,我没胃口,还是逼着自己吃了一碗饭。
从饭馆出来,风很大,我沿着街走了半站路,打了一辆车回家。
到家也没开灯,坐在客厅里,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墙上。
手机一直没动静。
九点半,十点,十一点。
十一点出头,听见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
我起身走到窗边,看见胡亮的车停进车位,他没立刻下车,坐在驾驶座上,手机亮着。
我以为他在回消息。
但过了一两分钟,他下车,一边往单元门走,一边打电话。
门没完全合拢,他在楼道里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
我站在门后,听见他说了一句,哥知道,你放心。
然后停了几秒,又说,嗯,是该处理了,拖着拖着就麻烦了。
他的语气压得很低,我听得不至于太清楚,但也不算费力。那句话像一根细针,顺着耳朵扎进来。我手里攥着自己那部手机,僵在门边。
胡亮开门进来,看见我站在门口,明显一愣,问我站在那儿干什么。
我说没什么,起来喝水。
他哦了一声,换了鞋去卫生间。
我站在黑暗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晚他洗澡的时候,我翻了他放在玄关口袋里的手机。
密码没变,是他的生日。
我没有多翻,只看了通话记录。
最新一条通话显示的名字,胡彩琴。
时长,十一分钟。
我把手机放回原位,走进卧室,躺下。窗外的雨下了一夜,我在被窝里睁着眼睛,听着雨声,直到天亮。
天亮以后,我给丁炎彬发了一条信息,说我下午过来。
又给孙达打了个电话,他接了,我说他方便吗,想在公司附近见一面。
孙达沉默了几秒,说好,两点半,老地方那家茶馆。
我挂掉电话,站在窗前,把那杯凉透的水喝完了。水是凉的,心里也是凉的。
04
丁炎彬在办公室把那份授权协议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他戴着眼镜,眉头越皱越紧。
末了他放下文件,摘下眼镜,说,周姐,这个条款写得清清楚楚,一旦控股结构发生重大变化,你有权在三十日内书面通知,终止全部授权。
我说,他们收回百分之二十的股权,是不是就算控股结构变化。
他说算,当然算。
百分之二十,加上其他股东的一些零散股份,你的持股比例会从现在的百分之三十八降到百分之十九,连三分之一都不到。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到时候你连一票否决权都没有了。
我坐在他对面,没说话。
他看着我,说了一句,周姐,你要想清楚,这一步走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说我知道。
他又问,你是打算真走到那一步,还是想吓唬吓唬他。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下午两点半,我在茶馆见到孙达。
孙达比我大几岁,早年从大厂退下来,被我和胡亮挖去当财务总监,在公司待了快十年。
他这个人话少,但心里有数。
他坐在我对面,端着一杯龙井,先问了句,嫂子,听说公司要动你的股权了。
我说是,前天知道的。
他嗯了一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纸,放在桌上推给我。
我低头看,是公司内部的一些转账凭证,付款理由都写着技术咨询费,收款方是胡彩琴名下的一家科技服务公司。
金额不小,分了好几笔,加起来有三百多万。
孙达说,这笔钱名义上是咨询费,但据我所知,对方从来没有提供服务。他说,他不清楚胡亮知不知道,但审批单上签字的确实是胡亮。
我一张一张看完,没有急着收起来。
孙达看着我,问,嫂子,你是不是要做什么大动作。
我没直接回答,问他,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
他低头喝了口茶,说了一句,我老婆说,做人得讲良心。
当年没有你那个产品,公司早就死在滩头上了,哪轮得到现在这些人坐在这里分肉吃。
我把那叠复印件收进包里,说了声谢谢。
走出茶馆的时候,下午的阳光斜斜地打在街面店铺的卷帘门上。
我站在茶馆门口,太阳晒在脸上,暖融融的,但我浑身都是凉的。
我掏出手机,给胡亮打了个电话。他接了,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问我什么事。我说今晚回来吃饭吧,我炖了汤。他说好。
挂掉电话,我心里清楚。这顿饭大概是最后一顿了。
晚上胡亮确实回来了,喝了碗汤,夸了两句汤好喝,然后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我收拾完厨房,坐在他旁边,问他公司最近怎么样。
他说还行,凑合着推进。
我问他,股东会什么时候开。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下周三。
我说好。
他没有追问为什么我忽然关心这个。
也许他心里笃定我签不跑。
我的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着掌心,心里反倒平静下来了。
这些年我不争不抢,并不是不会。
05
股东会是周三上午九点半开的。地点在公司大会议室。
我穿了件深灰色外套,没怎么打扮。到公司的时候,前台小姑娘还跟我打招呼,叫我周总。我点头笑了一下,走进会议室。
长桌上已经坐满了人。胡亮坐在主位,胡彩琴坐在他左手边,穿着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孙达坐在末位,看见我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胡亮主持会议,先讲了大致的流程,然后说有一项议案需要讨论,就是跟股权结构调整相关的方案。
他说公司上市以后融资压力大,希望引入新的战略投资方,在此之前需要先进行一轮内部股权优化。
他说着,把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中间。
胡彩琴把文件递到我面前,手里还捏着一支钢笔,笑着说嫂子,你先看看,有什么问题咱们再商量。
我接过来,翻开。
跟我在书房看到的那一版几乎一模一样。
收回我名下百分之二十的股权,按净资产折价,分五年支付。
里面有几处措辞作了调整,但含义没变。
会议室内很安静,空调送风的声音都听得见。
胡亮在讲话,语速不快不慢,说这项调整是为了增强公司治理的灵活性,也为了更好地吸引外部资源,希望各位股东支持。
我翻到最后一页,纸面有一段空白,签名线在右下角。
我盯着那根线看了几秒,抬头看了一眼胡亮。
他跟我对视了一眼,随即移开目光,去看桌子另一头的胡彩琴。
我在心里说了一句,好。
然后拿起桌上的笔,签下了周玉晶三个字。
签完,把文件合上,推回桌子中央。
胡彩琴明显松了口气,笑了笑,说,嫂子明事理。
全场也松快了那么一两秒。就在胡亮刚准备说下一项议程的当口,我站了起来。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一声轻轻的响动。所有人看过来。
我扶着桌沿,视线环了一圈,最后停在胡亮身上。
我的声音不高,但会议室很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按照三年前我跟公司签署的专利授权协议,第七条第二款约定,当公司控股结构发生重大变化时,我方有权单方面终止全部授权。”
我停了一下。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胡亮脸上的笑容凝住了。
我接着说:“今天这项决议已经通过,我的持股比例降至百分之二十以下,触发条款生效。我在此正式通知各位,我名下全部一百零七项核心专利,自即日起,全部终止授权。”
会议室忽然静到连呼吸都像带着响动。
胡亮手里端着茶杯,杯盖在杯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有人“啪”地打翻了笔记本。
胡彩琴霍地站起来,喊了一声嫂子。
我却已经在看着面前的那份文件封面。
我转身,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脚步声空荡荡的,身后传来的是一片嗡嗡的嘈杂声。有人喊我名字,是胡亮的声音,带着点气急败坏。我没有回头。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靠在轿厢壁上,腿有点软。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握住笔杆的那两根手指还微微发颤。
电梯下降到一层,叮的一声,门开了。
我走出去,外面阳光很亮,晃得人眼睛疼。
06
那天的太阳是从中午开始变阴的。
到下午两点钟,公司接连收到好几家合作方打来的电话,都在问专利授权终止的事。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有一些客户甚至直接取消了当天的对接会议。
三点整,股价开始下探,到收盘的时候已经跌停封板。
我把自己关在城南的租房里,手机开了静音,屏幕每隔几分钟就亮一下,全是未接来电。
胡亮打了十几个,胡彩琴打了两三个,还有一些是公司其他股东打来的。
我一个都没接。
傍晚,门铃响了。
我走过去从猫眼看了一眼,胡亮站在门口,外套搭在胳膊上,头发有点乱。
我打开门锁,但没有打开门,隔着一扇门板问他有什么事。
他的声音隔着一层门,闷闷的,又带着急躁:“玉晶,你把门开开,我们好好说。”我说就这样说吧,听得见。
他在门外停了一阵,声音放低了些:“你今天这一出是干什么?你知不知道公司现在什么情况?专利全部收回,生产线三天之内就得停摆。”
我没有回话。他说:“你先把授权恢复,股权的事我们再谈行不行?”我说:“你让我在股东会上签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先跟我谈?”
门外的声音消失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低声下气的意思:“玉晶,我承认这件事是我不对,我不该瞒着你。但你想想咱们这个家,想想孩子,你不能这样一刀切……”
我靠在门板上,看着对面那面白墙。
墙上有我搬进来第一天就贴的便利贴,写着水电燃气电话号码,风一吹,边角翘起来。
我想起年轻时候,我们租的第一个厂房,冬天没有暖气,我裹着军大衣趴在机器底下调试参数。
胡亮端着两碗泡面蹲在旁边,说等我们有钱了,给你买一间有暖气的办公室。
那时我说什么来着?
我笑他,说等有钱了要买一间能放得下整条生产线的厂房。
后来真的买了。
新厂房奠基那天,胡亮在台上讲话,说这块地是周玉晶挑的。
台下人都笑,他在台上看着我,那目光还是热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目光就凉了。
门外的胡亮又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颤:“玉晶,算我求你了。”我把额头抵在门板上,咬着嘴唇,没出声。
过了十几秒,我说:“你回去吧。你说的那些,我想想。”
门外安静了好长时间,最后传来脚步声,一层一层地下楼去了。我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没有哭出声音,眼泪却把裤子的布料洇湿了一小块。
当天晚上,丁炎彬给我发来一条微信:“函件已送达,对方签收时间是今天下午四点十七分。从这一刻起,终止生效。需要我准备下一步的文件吗?”我回了一个字:“要。”打完这个字,我握着手机坐在床边,窗外的月亮很亮。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
07
接下来的三天,胡亮换了打法。
先是胡彩琴登门。
那天上午十点多,门铃响了。
我开门,她站在门外,穿着米色羊绒衫,化了妆,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她笑着说嫂子,我来看看你。
我没拦她,让她进门。
她在沙发上坐下,把那袋水果放在茶几上,说:“嫂子,我是来跟你赔不是的。”我没接话。
她自己继续说:“那天股东会上的事,是我跟销售那边提的建议。我看公司资金周转难,就出了个主意,没有想动你股权的心思。哥也是被逼急了,他不是故意伤害你。”
她说完这一句,等着我接话。
我看着她的眼睛,脑子闪过孙达给我看的那几张转账单子。
她管他叫“哥”,但背地里做的事情,哪一件像是把自己亲哥当自己人。
我说:“彩琴,你哥不知道你名下那家公司收过三百多万咨询费吧?”她的脸唰地变了,笑容僵住,瞳孔缩了一下。
我端起杯子喝口水,没再往下说。
她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就匆匆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把那袋水果拎到厨房台面上,没有动。
第三天,胡亮把他妈请来了。
婆婆今年七十多岁,腿脚不太利索,爬上三楼得歇两回。
我迎她进门,她坐下,先是叹了口气,然后说你俩这是闹什么。
我没有反驳她。
她说,亮子这些年也不容易,要养家,要管公司,压力大,做错事也是一时糊涂。她伸出手来,拍了拍我的手背,说让我看在她面子上,放他一马。
我看着老人的手,皮肤松弛,手背上有褐色的老人斑。
我忽然觉得很累。
我轻声说:“妈,我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可他也得拿我当个人看不。”婆婆没听懂,她歪着头问我什么意思。
我摇了摇头,说没什么,我给他时间。
把她送走以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久的呆。
什么叫给时间?
我给过他时间。
我给过他二十多年。
他收了股权还要收干净,我现在要是让步,下一次他就敢把我彻底扫地出门。
我不想再让了。
当天下午,我把离婚起诉状和财产分割申请交给了丁炎彬。他接过去的动作很轻,我问他不问问我要不要三思。他说:“你考虑得够久了。”
晚上,胡彩琴又打来电话。
我接起来,她在电话那头说,声音带着哭腔:“嫂子,你就这么狠心吗?我哥他看着你签完字那会儿,眼圈都红了,他对你还是有感情的,你不能……”我把电话拿开,看了看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按下了挂断键。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一条微信进来,是胡亮发来的,只有三个字:“你赢了。”我看了许久,没有回复。
赢?我哪里赢。我只是把我自己的东西拿回来。
08
胡亮的反击来得很狼狈。
周五下午,网上忽然冒出好几篇文章,标题一个比一个醒目。
大意是说某上市公司的创始人妻子,因为股权分配没谈拢,单方面撕毁协议,冻结全部专利授权,导致公司停产,上千名员工面临失业。
文章里没指名道姓,但明眼人都看出写的是谁。
评论区更难听,有人说我是白眼狼,有人说我毁了自己老公的心血,还有人说我肯定有外心才这么绝情。
丁炎彬半夜转发给我一篇文章,附了一句话:“你老公找的公关公司,文案写得还不错。”我回他,不理,让他们说。
他说,“你不回应也行,但我建议你把底牌亮出来。”
我没有发声明。
我只是让丁炎彬以他的名义整理了一份律师函,连同三年前签的专利授权协议扫描件、股权变更决议书、胡彩琴名下公司收款时间线,一起打包发给了几家财经媒体。
当天下午,财经频道就有记者出镜报道,标题是:某上市公司董事长被曝擅自变更股权,遭妻子反制。
报道里放上了协议条款照片,放上了胡亮签字的审批单据,还把胡彩琴那家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截了个图。
第二天,风向就翻了。
最早骂我的那些文章悄无声息地被删除。新一批评论涌上来,口径变成:原来老公要抢老婆的股份,这哪是什么夫妻矛盾,这是明抢。
公关公司的电话被打爆。
胡亮安排在评论区带节奏的水军也被网友扒出是同一家公司的IP地址。
一场闹剧,从上午发酵到傍晚,已经变成全网群嘲的素材。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煮面,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放在台面上的手机一直震,我调了静音,专心吃面。
吃到一半,丁炎彬发来一条微信,说胡亮发了一封内部信,向全体员工道歉,称自身决策存在疏忽,公司将妥善处理后续事宜。
末了他补了一句:“他这是先认错,把锅扛下来,保胡彩琴。”
我放下筷子,看着窗外。夜风透过纱窗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隔天我路过公司附近,远远看见大楼门口支着两排花篮,几个穿着工作服的员工在门口抽烟。他们看见我,表情各异,有人点头,有人背过身去。
我没有进去。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租房路上,我想起女儿给我打电话的那天。
她在外地上大学,没有多问,只说:“妈,我爸给他打电话了,让我劝劝你。”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她又说,“我没答应他。你要是想好了,就做你想做的吧。”
我挂了电话以后,在公交站台的椅子上坐了很久。风吹过来,眼角有一点点干涩。
09
胡亮的道歉并没有止住资金链的连锁反应。
第一周,两家核心客户暂停了新订单,说等专利授权问题解决后再谈续约。
第二周,三家供应商通知公司,要求下季度全额预付货款。
公司账面现金最多再撑两个月。
胡亮找了几家银行谈贷款,都被客气地回绝了。
孙达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公司里现在人心惶惶,技术部几个骨干已经开始投简历了。
我没接话,只问了他一句,那几个人的名字,是不是我猜得到的那几个。
他说是。
又过了几天,丁炎彬告诉我的工作室来了一个访客,徐宏伟。
徐宏伟,行业里摸爬滚打二十多年,手上握着不少资金和资源。
他之前就跟我们公司谈过两次合作,因为股权分配的问题没谈拢。
这次他提出一个新方案:如果周玉晶愿意以技术入股的方式参与重组,他愿意出资收购原公司的大部分股权,重新挂牌运营。
丁炎彬把徐宏伟的原话转述给我:周老师的专利才是公司真正的资产,那些厂房设备,看谁接都能做。
我没有立刻答应,只让丁炎彬先稳住他。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考虑了很久。
我确实需要一个新的平台,但我提了两个条件:原公司员工必须全部留用,按照原来的工龄计算补偿;新公司里,技术团队要拥有人事自主权。
徐宏伟那边通过丁炎彬传话,说可以商量。
又过了一个星期,孙达忽然联系我,说胡彩琴托他转交一个文件袋。
我问他里面是什么。
他说是账本,具体内容他没看。
我犹豫了一下,让他先寄到丁炎彬那里。
丁炎彬收到之后,给我发了一份扫描件。
里面记录着胡彩琴名下公司过去三年间从公司走账的每一笔明细,其中几个项目的备注栏,写的是“分红处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里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文件存在了加密文件夹里。
后来胡彩琴通过孙达给我递话,说想见面,想当面道歉,还想“提供一些信息”。
我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她要拿她哥做筹码,换她自己脱身。
我没有见她。
我让孙达带了一句话给她:东西我收到了,我不会拿它做交易,但我会在合适的时候交给合适的人。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翻着那些转账记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胡彩琴刚来公司,还很年轻,叫我嫂子叫得很甜。
谁能想到,二十年后,她会拿自己哥哥当筹码来保住自己的利益。
钱这个东西,真能改变一个人很多。
我把文件夹关上,把它锁回保险柜里。然后给丁炎彬发了一条信息:“跟徐宏伟说,我同意坐下来谈谈。”
10
临时股东会定在一月初,是开春之前最冷的一天。
会场租在公司附近的酒店,比原来那个会议室大得多。
胡亮坐在长桌最远的那一头。
一个月没见,他瘦了不少,头发也白了一截。
进来的时候,他跟我对了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会议进行得很快。
表决结果没有悬念,罢免胡亮董事长的职务,撤销此前强行收回股权的原决议,由徐宏伟代表的新投资方在三个月内完成重组。
散会的时候,会议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
我整理桌上的文件,没有急着走。
脚步声从身后响起来,停在我旁边。
我偏过头,看见胡亮站在几步之外。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了什么精气神,肩膀垮了下来,站在那里的样子,跟当年在厂房里蹲着吃泡面的那个年轻人判若两人。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低:“我错了。”
我把文件收进包里,直起身来看了他一眼,说:“这句话,你要是早半年前说,可能就不用到这一步。”他说不出来话。
我也没有等他再说什么,拎着包走出了会议室。
电梯门开,外面下着小雨。
我在大堂站了一会儿,等着司机开车过来。
雨打在玻璃门上,顺着玻璃淌成一道道细长的水痕。
我看着那些水痕慢慢往下滑,就像一个拖了很久的句子,终于画上了句号。
三个月后,新公司挂牌。
牌子挂在老厂房门口。
油漆是新的,铁门是重新刷过的,墙角的青苔还没来得及清理干净。
七名核心工程师从原厂集体辞职,跟我一起搬回来。
有人问我,这样的老厂房还能用吗。
我说能,当年我第一个产品就是在这间厂房里做出来的。
开工那天,我站在厂房门口,太阳从头顶照下来,明晃晃的。
丁炎彬递来一份协议,徐宏伟提出了新一轮合作方案,条件比以前优厚。
我看了几页,没有签,只说改天再看。
他也没有催,笑了笑说,周老师你再想想,我不急。
那天傍晚,我一个人站在老厂房门口。
银杏叶落了一地,风一吹,叶子在地面上打着旋。
我想起二十多年前,差不多也是这个季节,我和胡亮站在同一片银杏树下,说将来要建一片自己的厂房。
那时候他的眼睛里有光,我看着那样的光,觉得生活有盼头。
如今厂房有了,树也还在,那个人的背影却隔了太远的路。
我转过身,锁上铁门,沿着街往外走。
走了几步,站住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是女儿发来的一条消息。
她说,妈,春天快到了。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笑。把手机装回兜里,手插在外套口袋,沿着银杏叶铺满的街道,一步一步往前走。风迎面吹过来,我也没有加快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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