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口的风从负一层灌上来,带着水泥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潮气。
曹娟踩着那双黑色细高跟追出来,鞋跟敲在地砖上,一声一声,像在敲我后脑勺。
她嘴角挂着那种我看了二十年的笑。
她说,蔡龙,你这辈子就这点出息。
我手里攥着刚签完的股权转让书,纸边还烫手。
我没回头。
我说了一句话。
她的笑僵在脸上,整个人像被钉住。
电梯门开了又合,她没进去。
01
龙娟商贸的办公楼在城东建材市场后面,三层灰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几块裂了缝,露出底下的水泥。
我在这栋楼里待了十八年,闭着眼都能从一楼走到三楼会议室。
那天下午两点多,我拿着轻质隔墙板的专利续期文件过去。
这份专利是我四十岁那年捣鼓出来的,用工业废渣混着水泥发泡,重量只有传统砖墙的三分之一,隔音效果却好。
公司靠它打开了周边三个县的安置房市场。
前台小周看见我,叫了声蔡总,表情有点不自然。我摆摆手,直接往楼上走。
会议室门半掩着。
里面有人说话。
我听见董渊的声音,他说这次增资扩股以后,康养项目就能启动,让谢琴把财务数据再对一遍。
然后我听见曹娟说,名单就按这个版本打印,不用改了。
我推开门。
桌上摊着一份打印好的合伙名单。曹娟坐主位,董渊在她右手边,谢琴和丁诚坐对面。几个人同时抬头看我,眼神里有惊讶,更多的是回避。
我扫了一眼名单。蔡龙两个字,不在上面。
谢琴反应最快,一把将名单翻过去扣在桌上,说蔡总这是初稿,还在调整。董渊跟着笑,说老蔡你来得正好,我们正商量着补你的名字。
我没说话。我把专利续期文件放在桌角,说这是原件,财务那边需要归档。谢琴伸手接过去,随手锁进了身后的铁皮柜。
我说,那你们先忙。
出门的时候,我听见曹娟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继续。
我下了楼,在车里坐了很久。
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刚才拍的照片。
名单上六个人,曹娟、董渊、谢琴、丁诚,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名字,据说是外面引进的投资人。
股份比例一栏,曹娟占三成,董渊占两成五,谢琴一成五,丁诚一成。
没有我。
我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车厢里慢慢散开,像一层灰蒙蒙的网。
三年前增资扩股的时候,我的股份从三成五降到了一成八。
曹娟说这是为了公司发展,引进新资本必须稀释老股东。
我当时签了字,想着反正离婚了,拿分红养老就行,给儿子蔡阳曦留条后路。
现在连后路也没了。
我拨了袁金山的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老蔡,他说。
我问,董渊是不是找你借过钱。
那头沉默了几秒。袁金山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借了多少,什么时候到期,担保人是谁,你帮我看看合同。
袁金山说,三千万,还有两个月到期。担保人那一栏,写的是你的名字。
我手里的烟灰掉在裤子上,烫了一个小洞。我说,金山,你把合同拍给我看看。
挂完电话,我坐在车里又待了一会儿。车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下来,建材市场那边传来装卸货的敲打声,一下一下的。我把烟头摁灭,发动车子回家。
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那份合伙名单上漏掉我的名字,是董渊的主意,还是曹娟的意思。
如果是曹娟的意思,那她到底知不知道董渊用我的名字签了担保。
还是说,她根本就知道。
02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公司财务室。谢琴不在,说是去银行办事了。我找会计小赵调了最近三年的分红记录和增资文件。
小赵是个老实孩子,我一手招进来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给我打了。我坐在复印机旁边的椅子上,一页一页翻。
三年前增资,我的股份从三成五降到一成八。
当时曹娟给我看过一份资产评估报告,说公司净资产只有一千二百万,增资后我的一成八对应两百多万。
我没细究,签了字。
但小赵给我打的另一份内部报表上,同一时期的净资产写的是三千七百万。差了整整三倍。
我把两张表叠在一起,对着窗户的光看。数字对不上。评估报告被压低了。
我又翻到最近一年的账目。
公司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支出,打给一家叫鑫隆达的咨询公司,金额不等,多的时候八十万,少的时候三十万。
经手人签名是谢琴。
我问小赵,鑫隆达是什么公司。小赵摇头,说谢总监只让他走账,具体业务不清楚。
我把这些页都拍了照。
中午,蔡阳曦给我打电话。
他开口就要钱,说看中了一套婚房,首付差八十万。
我说你现在工资不低,自己攒了多少。
他说攒了二十万,剩下的家里给出。
我说,你妈那边怎么说。
蔡阳曦顿了一下,说她让我找你。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窗外有只麻雀落在空调外机上,歪着头看我。我说,阳曦,买房的事先放一放,你知不知道公司现在什么情况。
他说,不就是搞康养项目吗,妈说成了以后给我换大平层。
我说,你妈的股份最近有变动吗。
蔡阳曦不耐烦了,说爸你怎么老问这些,你就说钱给不给吧。
我说,不给。我现在没钱。
他直接把电话挂了。
我听着忙音,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亮着,壁纸是他大学毕业时我们的合影,三个人站在校门口,曹娟笑得很开心,我板着脸,阳曦站在中间比了个剪刀手。
那天下午,曹娟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公司的事你别插手,康养项目成了,阳曦的房子我负责。
我没回。
傍晚,我去了一趟老厂区。那里还有两个老工人在看仓库,一个叫老吴,一个叫老孙。他们看见我来,搬了凳子让我坐。
老吴说,蔡总,听说公司要搞大项目了。
我说,你们听谁说的。
老孙接话,说董总前阵子带了好几拨人来厂里看地,说要拆了盖康养公寓。谢总监也跟着来过,拿着尺子量了半天。
我问,他们动专利设备了吗。
老吴摇头,说没有,但谢总监把专利续期回执的原件拿走了,说是要归档。我放在档案柜里的那份复印件也被她收走了。
我心里一沉。专利续期文件原件和回执如果都在谢琴手里,那专利的年费缴纳、权利人变更,她都可以做手脚。
从老厂区出来,天已经黑透了。我站在路边,给傅永胜打了电话。傅永胜是我认识十几年的律师,专门做公司法务。
我说,老傅,明天有空吗,我想咨询点事。
他说,你终于想通了。
我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傅永胜叹了口气,说蔡龙,你那个前妻和董渊的事,圈子里早就有人议论了。
康养项目对外融资的盘子做得很大,但公司净资产根本撑不住。
你最好查查自己的签名有没有被冒用。
我说,已经查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傅永胜说,明天上午九点,到我办公室来。
03
傅永胜的办公室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落地窗正对着人民广场。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泡茶,紫砂壶嘴冒着白气。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一张一张翻给他看。
合伙名单、分红记录、内部报表、鑫隆达的转账记录。
最后翻到袁金山发来的借款合同照片,担保人那一栏,蔡龙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傅永胜戴上老花镜,把手机举到窗边看了半天。他放下手机,说这个签名是假的。
我说,你确定。
他说,你的龙字最后一笔习惯往上挑,这个签名的龙字收笔往下拖。
而且你写蔡字的时候草字头连笔,这个是一笔一画写的。
模仿的人不懂你的书写习惯。
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又悬起另一半。我说,那现在怎么办。
傅永胜说,两条路。第一,报警,追究伪造签名的人。第二,先不动声色,把股份转让出去,把债务风险切割干净,再回过头来算账。
我问,股份转让给谁。
傅永胜说,你不是认识袁金山吗。
他既然肯把合同给你看,说明他跟董渊也不是一条心。
你让他收购你的股份,他成了股东,就有权查账。
查出来的窟窿,该谁扛谁扛。
我点头。这个思路跟我想的一样。
从傅永胜那里出来,我直接去找了袁金山。
他在城北开了一家民间借贷公司,门面不大,里面摆着一套红木沙发。
他给我倒了杯水,把借款合同原件放在茶几上。
我仔细看了一遍。借款方是龙娟商贸,法人代表签名是曹娟。担保人一栏,我的名字被伪造在上面。借款用途写的是康养项目前期投入。
袁金山说,这笔钱是董渊经手的,当时他说你知情,还说你同意担保。我看在咱们多年交情的份上,没多问。
我说,金山,如果我把我手里的股份全部转给你,你愿不愿意接。
袁金山端着茶杯想了一会儿。他说,你要我当这个出头鸟。
我说,你不用出头。
你成了股东,名正言顺查账。
查出来有问题,该冻结冻结,该报案报案。
我的专利可以独家授权给你新成立的公司,咱们另起炉灶。
袁金山放下茶杯,说老蔡,你这话我爱听。你那个轻质隔墙板是好东西,我早就看上了。股份我接,但价格得按实际净资产算。
我说,按账面一成八算,该多少是多少。但我有一个条件。
他说,你说。
我说,先别打草惊蛇。等我办完转让手续,你再以股东身份发函要求查账。在这之前,你帮我做一件事。
袁金山问什么事。
我说,你以债权人的名义,给公司发一份催款函,要求确认债务和担保人信息。我要看看曹娟的反应。
袁金山笑了,说老蔡,你这个人,闷了半辈子,狠起来比谁都狠。
我没笑。我说,被逼的。
04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跑了几趟工商局和公证处,把股权转让的材料准备齐了。
傅永胜帮我起草了协议,条款写得很细,特别是债务切割那一块,明确约定转让前的公司债务由原股东承担,与受让方无关。
这期间,公司那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董渊给我打了两次电话,语气比平时客气,说老蔡你最近怎么不来公司了,康养项目的股东协议还等着你签字呢。
我说,你们那个名单上不是没我吗。
董渊干笑,说那是打印错误,名单早就改了,你的名字加上了,股份比例也调了。
我说,调成多少了。
他说,一成五。比原来少一点点,但康养项目一成五的分红比现在强多了。
我没接话。挂了电话,我给丁诚发了条消息,问他有没有空出来坐坐。
丁诚是公司的老合伙人,跟我同年进的建材行业。他这个人没什么主见,谁占上风就跟谁走。但有一点好,他不撒谎。
我们约在建材市场旁边的一家小饭馆。丁诚来得比我早,面前摆着一瓶啤酒,没动筷子。
我坐下,开门见山。我说,老丁,新合伙协议里有一条,原股东放弃优先购买权,是怎么回事。
丁诚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转酒杯。他说,蔡哥,这事我本来不想掺和。但曹娟代你签了字,谢琴做的见证。你要是追究,她们俩都跑不掉。
我问,协议原件在哪。
丁诚说,谢琴锁在财务室保险柜里。但我偷偷复印了一份。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看了一眼,第三页下方,蔡龙两个字,明显是模仿我的笔迹,但比借款合同上那个签得像一些。
丁诚说,曹娟签的。我亲眼看见的。
我把信封收好。我说,老丁,你为什么要帮我。
丁诚喝了一口啤酒,说我不是帮你。
我是看不惯董渊。
他把公司掏空了,康养项目就是个幌子。
那个鑫隆达咨询公司,法人是他小舅子。
钱转出去就回不来了。
我点了点头。这跟我查到的对上了。
临走的时候,丁诚叫住我。他说,蔡哥,阳曦那孩子最近跟董渊走得挺近,你留意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蔡阳曦在公司的项目部,归董渊直接管。如果董渊拿他当枪使,这孩子根本分不清。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我爬起来给蔡阳曦发了一条消息,问他最近在忙什么项目。
他回得很快:董总让我负责康养项目的招标文件,怎么了。
我说,招标文件里有没有涉及专利授权的内容。
他说,有啊,轻质隔墙板的技术授权,董总说让我找你签字。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董渊这是想通过阳曦拿到我的专利授权,一旦授权出去,专利就绑定在康养项目上了,到时候公司清算,专利就是抵债资产。
我回了一句:那个文件你先别签,等我看了再说。
蔡阳曦回了一个问号。
我没再解释。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傅永胜,把丁诚给的复印件和所有材料交给他。我说,可以开始走股权转让程序了。
傅永胜说,你确定。股份一转,你就跟龙娟商贸彻底没关系了。
我说,确定。
他让我在协议上签字。我握着笔,在最后一页签下蔡龙两个字。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响声。签完我把笔放下,手心有点潮。
傅永胜说,接下来就等袁金山那边发函了。
我说,嗯。
他看了我一眼,说蔡龙,你心里不好受吧。
我没回答。我站起来走到窗边。人民广场上有人在放风筝,一只老鹰形状的风筝飞得很高,线绷得紧紧的。
我想起二十年前,我和曹娟刚创业的时候,租的是建材市场后面一间铁皮棚。
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握不住笔。
那时候我们没想过能做多大,只想把日子过好。
后来日子过好了,人却散了。
05
袁金山的催款函是周三发出去的。
傅永胜拟的稿,措辞很正式,要求龙娟商贸在十五个工作日内确认三千万借款的债务主体和担保人信息,否则将启动法律程序。
函件通过快递寄到公司,同时抄送了曹娟、董渊和财务部。
周三下午,公司那边就炸了锅。小赵偷偷给我打电话,说曹总把董总叫进办公室吵了一架,隔着门都能听见。谢琴在财务室翻箱倒柜找借款合同。
周四上午,工商变更登记完成。龙娟商贸的股东名单上,蔡龙的名字换成了袁金山。袁金山正式成为持股一成八的股东。
周五,袁金山以股东身份向公司递交了查账申请。同一天,傅永胜把笔迹鉴定的申请材料递进了司法鉴定中心。
消息传得很快。
当天晚上,蔡阳曦给我打电话,语气很冲。
他说爸你到底在搞什么,妈说你把股份全卖了,还找人查公司的账。
你是不是要把这个家拆了才甘心。
我说,阳曦,你听我说。
他打断我,说我不听。妈说得对,你这辈子就这点出息,自己过不好也不让别人过好。
电话挂断。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正在播本地新闻。
画面上是龙娟商贸康养项目的奠基仪式,曹娟穿着红色大衣,拿着铁锹铲土,董渊站在她旁边鼓掌。
那是上个月的新闻。
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周六,曹娟给我发了最后通牒:周一上午到公司来,把该签的字签了,该说清楚的说清楚。
我没回消息。
周一早上九点,我到了公司。我穿了一件干净的夹克,把股权转让书的原件和笔迹鉴定的受理回执装在公文包里。
前台小周看见我,眼神复杂。她说蔡总,曹总在会议室等您。
我点点头,往电梯方向走。我要先去三楼的财务室取一份私人物品,是一张我和阳曦小时候的合影,一直放在我以前的办公桌抽屉里。
三楼财务室的门锁着。谢琴不在。我转身往电梯走。
电梯门开了,曹娟从里面出来。
她穿着那件红色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口红涂得比平时深。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种笑。我看了二十年的笑。
她说,蔡龙,你来啦。
我说,我来拿点东西。
她侧身让出电梯口的位置,但没有走开。
她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用那种公司开会时点评下属的语气说,股份全卖了,现在连股东都不是了。
你这一辈子就这点出息,连自己家的东西都守不住。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康养项目下周就签约了,投资方是省里的大公司。本来念在夫妻一场,我还想给你留一成五。现在好了,你什么都别想要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清脆的一声。她说,蔡龙,你离了婚还靠女人吃饭,丢不丢人。
电梯门在我们身后打开又合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响声。
我看着她。
她的眼角有细纹,鬓角有几根白发,下巴的线条比年轻时硬了许多。
我想起她二十年前在铁皮棚里算账的样子,那时候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轻声细语。
我打开公文包,把那份股权转让书拿出来,翻到第三页,递到她面前。
我说,曹娟,三千万的借款担保人是你。我替你签了放弃优先购买权,咱俩扯平了。
她的笑僵在脸上。整个人像被钉住,一动不动。
电梯门又开了。里面没人。她没进去。
我把转让书收回包里,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我听见她在身后说,你说什么。
我没回头。我说,你自己去问董渊。
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
我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一楼的时候,我听见楼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有人把手机掉在了地上。
我推开门,走到外面。阳光很好,照在建材市场门口的货车上,反光刺眼。我站在路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袁金山。
他说,老蔡,工商那边都办完了。我明天正式去公司查账。
我说,好。
他又说,还有一件事。谢琴今天早上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想跟我谈谈。你猜她说什么。
我说,她说董渊跑了。
袁金山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猜的。催款函发出去那天,董渊就该跑了。
06
周一那天,董渊没去公司。
曹娟在会议室等了一上午,打了几十个电话,都是关机。下午两点,她报了警。
周二,袁金山带着会计师事务所的人进了公司财务室。
谢琴没来上班,但把所有账本和凭证都整整齐齐码在桌上,最上面放着一张纸条,写着:我配合调查。
查账的结果比我想的还严重。
三千万借款只是冰山一角。
董渊用公司资产做抵押,在另外两家小贷公司借了两笔,一笔八百万,一笔一千二百万。
加上袁金山那三千万,总共五千万的债务。
而公司的账面净资产,满打满算不到两千万。
鑫隆达咨询公司转走的钱,三年累计超过一千六百万。法人代表确实是董渊的小舅子,但实际控制人写的是谢琴。
康养项目的投资方在得知消息后连夜撤资。所谓下周签约,合同根本没签。
周三,债主开始上门。最先来的是城西一家小贷公司的人,两个穿黑T恤的年轻男人,坐在公司前台不走。曹娟躲在办公室没出来。
周四上午,蔡阳曦给我打电话。这一次他的声音是慌的。
他说,爸,公司出事了。妈被堵在办公室里,那些人不让她走。
我问,报警了吗。
他说,报了,警察来了也只能调解,说这是经济纠纷。
我说,你妈现在在哪。
他说,还在办公室。我从后门进去的,给她带了点吃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签了个人担保,那三千万的借款如果公司还不上,她要拿个人财产抵。
你让她配合袁金山查账,把董渊和谢琴的事交代清楚。
能追回来多少是多少。
蔡阳曦说,那你呢。你就这么看着。
我说,我已经不是股东了。
他吼了起来,说你还是我爸吗。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哭腔。他说,妈说你把股份卖了,自己跑了,不管我们了。
我说,阳曦,你今年二十六了。有些事你得自己看,不能光听你妈说。
他没再说话。过了很久,他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老厂区。老吴和老孙还在,他们还不知道公司的事。老吴给我泡了杯茶,问我康养项目什么时候动工。
我说,项目停了。
老吴愣了一下,说那我们的工资。
我说,工资不会少你们的。你们先安心在这待着。
老孙在旁边插嘴,说蔡总,前阵子谢总监来拿专利文件的时候,我留了个心眼,把复印件偷偷收了一份。
他从工具柜最底层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轻质隔墙板专利续期文件的复印件和缴费回执。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权利人那一栏,还是我的名字。
老孙说,她拿走了原件,但这个复印件跟原件是一样的。
我把复印件折好放进包里。这份东西,后面清算的时候用得上。
从厂区出来,天快黑了。我开车经过公司楼下,看见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是法院的,一辆是袁金山的。三楼办公室的灯亮着,人影晃动。
我没有停,直接开回了家。
晚上八点多,傅永胜给我打电话。
他说,董渊在外地被找到了,人在邻市的一个小旅馆里。
他供出了谢琴做假账的全过程,还有曹娟签个人担保的事。
我问,曹娟签担保的时候知不知道内容。
傅永胜说,董渊说曹娟没细看,他告诉她那是项目增资文件。但谢琴的证词不一样,谢琴说曹娟看过担保条款,还问了如果还不上怎么办。
我说,哪个是真的。
傅永胜说,法庭上见分晓。但不管怎样,曹娟的签名是真的,担保责任跑不掉。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抽烟。
楼下有小孩在追跑打闹,笑声传上来,脆生生的。
我想起蔡阳曦小时候,我每天下班回来,他都在楼下等我。
那时候我骑一辆二八大杠,他坐在前杠上,两只手抓着车把,笑得咯咯响。
曹娟那时候在门市部守店,晚上回来做饭,炒青菜里放很多蒜末,我嫌味大,她就少放。后来离婚了,我自己做饭,反而每次都放很多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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