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温哥华乘渡轮前往维多利亚，船行约一个半小时。乔治亚海峡的水面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远处是温哥华岛的轮廓，近处有海鸥跟着船尾翻飞。
渡轮靠岸时，这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省府安安静静地铺展在面前。港口泊着老式渡轮，岸上不见高楼，街道宁静，空气里有海水的咸味。从码头乘车前往维多利亚大学，一路经过低矮的住宅和成片的绿地，没有喧嚣，没有拥挤，仿佛这座城市有意把自己藏起来。
走进维多利亚大学法学院，最先攫住视线的不是讲台或黑板，而是那些柱子——粗粝、高大、未经精细打磨的圆形原木，一根根拔地而起，撑起整个阶梯教室。不规则的木纹和节疤清晰可辨，仿佛刚从森林里搬来，连树皮的肌理都还留着。走廊里也是如此，高耸的原木林立两侧，走在其中，竟有穿行林间的错觉。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一根根木柱之间投下长长的光影，空气里隐约有木质的清苦气味。
后来得知，这是法学院新建的原住民法教学空间。设计团队在构思时听取了当地原住民部落的13则故事，将它们一一转化为建筑语言。莫霍克建筑师马特・希基说，根植于原住民法的海岸萨利希人理念“被嵌入建筑的每一个角落”。据说，那些故事里有一则是关于古树生长的教诲。老人告诉孩子，一棵树从幼苗到参天，经历过风雨、虫蛀、雷击和漫长的岁月，它的年轮里刻着这片土地的时间。站在法学院阶梯教室那些高大的原木柱子之间，你会觉得它们不只是建筑的结构——每一根，都像在替一片森林继续站立。
这种设计贯穿整个空间。小型研讨教室是圆形的，围成一圈，站在圆心说话，声音会从四面回荡回来，那是口述传统特有的回响。法学院官网对这类空间的描述是：“圆形设计将注意力引向内部，裸露的木表面传递着我们与周围世界内在关系的温暖与亲密。”
在这间教室里，口述历史、协商、仪式和先例，都被纳入原住民法的研习方式。那么，这里所说的 “原住民法”，究竟是什么？
在加拿大，原住民社会正通过振兴和实施植根于口头历史、故事和教诲的自身法律传统，来恢复自治与治理权。这些法律因族群而异，覆盖人际秩序、儿童保育、土地使用、冲突解决等诸多领域，且远早于殖民法律框架而存在。
原住民法学者瓦尔・拿破仑说：“原住民法将使加拿大成为一个更美好的地方，因为它能够强化公民社会与民主，并拓展法律想象力与法治。”她创建了一系列程序，用于收集和诠释口头历史与故事，从而形成原住民法，支持原住民在当代语境中重建、重申并应用这些法律。
“拓展法律想象力”这句话让我反复咀嚼。我们通常所理解的“法”，在大陆法系国家是成文法，条文白纸黑字，由国家立法机构制定；在普通法系国家是判例法，法官的判决积累成规则，遵循先例。但原住民法提供了一种完全不同的可能：口口相传、代代相袭的故事，也可以成为法律。
故事里没有“本法第几条”的表述，没有严密的逻辑推演，但它们规定了人与人的关系、人与土地的关系、权利与责任的边界，并且延续了数千年。法律的权威可以来自立法机关，也可以来自世代相传的叙事。法律的形式可以是法典和判决书，也可以是老人讲给孩子的故事。这就是法律想象力的真意——法律不必只有一种面孔，合法性来源也不必只有一条路径。
显然，原住民法被法学院接纳并教授，并非一蹴而就。称谓的转变是最初的信号。在半个世纪前，“Indian”是加拿大社会对原住民最普遍的称呼，这个称呼本身就承载着殖民时代的傲慢与漠视。直到 1970年代末，“First Nations”（第一民族）才被提出并逐步取代旧称。从被命名到自我命名，是历史叙述权从外部回到内部的过程。
而真正让原住民法从边缘进入法学教育中心的，是真相与和解委员会的工作。该委员会于2008年成立，至 2015年间走遍全国，与超过6500名原住民交流，最终发表报告，揭露了寄宿学校制度对超过15万名原住民儿童造成的严重伤害。报告提出的94项“行动呼吁”中，第50项正是建立原住民法律机构。维多利亚大学法学院这座原住民法教学空间，便是对这项呼吁的直接回应。法学院原住民法副院长萨拉・莫拉莱斯说：“这座建筑不只是建筑，它是和解在行动中的物理表达。”这标志着那段历史不再被封存在档案馆里，而是被请进法学院，与判例法和成文法并置于同一个屋檐下。
加拿大举行“全国真相与和解日”活动，身着原住民服饰的儿童在加拿大多伦多举办的“全国真相与和解日”纪念活动中表演舞蹈，纪念在加拿大原住民寄宿学校被虐待致死的儿童，反思殖民主义、种族歧视和原住民文化灭绝等问题。 新华社发（邹峥摄）
离开温哥华那天，飞机在云层上飞了很久，我一直在想那些原木柱子。它们来自森林，被搬进室内，撑起一个讨论法律的空间。法律通常被认为是人类理性的产物，是文明的结晶，是程序、逻辑、规则、判例，一切井然有序。但那些柱子提醒我：在理性的砖石之下，还有更古老的土壤。这些原本被排斥在法学院大门之外的东西，如今被格外重视。而这一切之所以成为可能，是因为一个社会首先愿意承认历史的错误，愿意改变命名的方式，愿意把曾经被排斥的知识体系请进教育的核心。从一根原木被立成柱子，到一种传统被请进法律课堂，它们背后是同一个逻辑：有些东西值得被延续，而不是被遗忘。
原标题：《在加拿大，一根原木被立成柱子，一种传统被请进法律课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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