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槟酒的泡沫在巨大的水晶灯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宴会厅里,数百人端着酒杯,交谈声、大笑声和轻缓的爵士乐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名为“成功”的昂贵气息。
几个小时前,我在敲钟仪式上挥舞着手槌,看着大屏幕上跳动的股票代码,完成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蜕变。三十四岁,公司上市,市值几十亿。来敬酒的人排成了长队,投资人、合伙人、媒体记者,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
我微笑着应对,胃里却因为空腹灌下了太多酒精而隐隐作痛。我借口去洗手间,推开宴会厅厚重的大门,走到走廊尽头的露台上,想透一口气,此时我的手机在这个时候震动了起来。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今天这样的日子,我的号码早就被各路祝贺的人打爆了,我没有多想,按下接听键,习惯性地用应酬的语气说了一句:“你好,哪位?”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传来声音,只有一阵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喂?听得到吗?”我皱了皱眉,准备挂断。
“浩浩……”
这两个字出来的瞬间,我的手指像触电般僵住了。因为这个世界上,会用那种带点南方口音的叠词叫我的人,已经不多了。
“是浩浩吗?”那个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种试图掩饰却依然明显的干涩,“我是……我是你妈。”
夜风忽然变得凛冽起来,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宴会厅里的喧闹声仿佛被一层厚厚的玻璃隔绝了,我的世界在这一秒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我握着手机,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妈”这个字,在我的字典里,是一个早在三十一年前就被永久封存的死语。
我对我的母亲没有记忆,甚至连她长什么样子,都是通过我爸压在箱底的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拼凑出来的。我只知道,在我三岁那年,一个闷热的夏夜,她提着一个红色的蛇皮袋,坐上了一辆去往深圳的绿皮火车,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街坊邻居的闲言碎语拼凑出了故事的真相,她嫌我爸是个修车工,嫌家里穷得连电风扇都买不起,于是跟着一个经常来修车的小老板跑了。
我爸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他从来不在我面前骂她,但也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提起她。我小时候因为没有妈妈,在弄堂里被别的孩子扔石头嘲笑,哭着跑回家问我爸要妈妈。
我爸当时正蹲在地上给一辆桑塔纳换轮胎,满手都是黑色的油污。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拧着螺丝,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喝了半瓶二锅头,红着眼睛把我抱在怀里,声音沙哑地说:“阿浩,没有妈咱爷俩一样能过得很好,爸砸锅卖铁也供你出人头地。”
他用那双永远洗不干净的手,把我送进了重点大学,送进了光鲜亮丽的写字楼,送上了上市公司的敲钟台。
“你打错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出奇的冷漠,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没有!我看了新闻,我认得出你的眉眼,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她的语速突然变快,带着一种生怕被再次挂断的慌张。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的酒精味让我觉得有些反胃。“你有什么事?”
“我没什么事,我就是……就是想恭喜你。浩浩,你出息了,真的出息了。”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谢谢你的恭喜,我还有事,先挂了。”我不想再纠缠下去。
“等等!浩浩,能不能……能不能见一面?哪怕只是一起喝杯茶。我老了,身体也不好,我只是想亲眼看看你……”
我本该直接挂断电话,拉黑这个号码,转身回到属于我的荣耀场中。但我没有。或许是心底某个角落一直盘旋着一个三十一年的结,又或许是我潜意识里想要用现在的成功去刺痛当年那个因为贫穷而抛弃我的女人。
“明天下午三点,徐汇区建国西路那家‘半山’茶馆,我只有半个小时。”说完,我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十分钟到了茶馆。这是一家环境清幽、价格不菲的茶室,每一个包厢都用屏风隔开,私密性很好。
两点五十五分,包厢的门被推开了,随后服务员引着一个女人走了进来。我坐在主位上,没有起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她的头发烫着那种菜市场门口理发店最常见的小卷,虽然染过了,但发根依然露出了大片的灰白。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呢子大衣,款式有些过时,袖口处有明显的磨损痕迹。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款式老旧的皮包,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看到我的那一刻,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嘴唇哆嗦着,想往前走,又不敢,局促地站在桌边,像一个犯了错等待判决的小学生。
“坐吧。”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她小心翼翼地坐下,只敢坐椅子的前半部分。服务员端上茶水,退了出去。包厢里只剩下我和她,只有茶壶里沸水翻滚的声音。
“浩浩……”她叫了一声,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你长这么高了,比电视上看着还要结实。”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叶,“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我的时间真的不多。”
我的冷淡让她有些手足无措。她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眼角,连声说:“好,好,我不耽误你时间。我就是……就是想来看看你。”
“当年那个小老板呢?没带你过上好日子?”我没有拐弯抹角,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直白地捅了过去。
她浑身一颤,眼神黯淡下来,苦笑了一下:“没过几年就散了。他生意破产了,脾气也变得暴躁,后来跟别人跑了。我又嫁了人,生了个女儿,前几年那口子生病走了,现在我跟着女儿一起过。”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空虚。这就是她当年抛夫弃子换来的人生?平凡,琐碎,一地鸡毛。
“女儿过得挺好?”我淡淡地问。
她搓了搓手,眼神有些躲闪:“她……她刚结婚,男方家里条件一般,买了套小房子,房贷压力大。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给他们做做饭……”
我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也觉得无比悲哀。我以为她哪怕有一丝纯粹的忏悔,哪怕只是单纯地想弥补对我的亏欠。但人性的复杂和现实的引力,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击碎那些美好的幻想。她看到了新闻里身价几十亿的儿子,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自己正在为房贷发愁的女儿,还有自己捉襟见肘的晚年。
她或许有愧疚,但这份愧疚里,掺杂了太多算计和现实的渴望。
“你这次找我,你女儿知道吗?”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慌乱地摆手:“不知道,不知道!我没跟任何人说。我真的就是想来看看你。浩浩,妈当年是对不起你,妈那个时候太年轻,穷怕了,那个家连个热水器都没有,冬天洗澡冻得直哆嗦……妈也是个人,妈也想过好日子啊!”
“所以你就扔下三岁的儿子和每天干活到半夜的丈夫去过好日子了。”我平静地陈述着这个事实,“你追求好日子没有错,每个人都有选择生活的权利。但你放弃了我们,这就是你的选择。”
“浩浩,你不能原谅妈吗?血浓于水啊,我十月怀胎生下的你……”她哭得更厉害了,试图伸手去抓我放在桌上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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