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由百度文心AI生成。制图：刘岩
本文为《方圆》杂志原创稿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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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报案
我被骗了6万多元！”
一大早，一名男子来到
安徽省砀山县公安局
报案人陈弗说
他在一个“赌石”直播间里
“切翡翠原石”被骗了钱
翡翠直播间里的“暴富梦”
2025年3月，陈弗在家里刷短视频时看到一条广告“免费送翡翠挂件，加微信即可领取”。陈弗添加微信后，通过对方发送的链接，被拉进一个名叫“玉遇有缘人”的直播间。直播间的镜头前堆着几块黑黢黢的石头，主播郭毓拿起一块石头，凑近镜头说：“缅甸老坑出来的好料子，今天咱们10个人拼一车，每人2500元，‘切涨’了翻10倍！上车的扣666！”弹幕瞬间被“已上车”“666”“跟了”等留言刷屏。这时，一个男人抱着石料走进镜头，郭毓介绍说，这位是缅甸矿主，他手里全是一手货源。
男人操着变调的中文夸了几句手中的石料，郭毓翻译说，这批料子是矿主亲自送来的，若是错过了就没下回了。
陈弗连看了3场。每场都是一样的结局——10人拼单，石头一切开，绿莹莹一片，郭毓高声宣布：“涨了！这车每人分8万元！”弹幕上欢呼一片，有人刷“感谢主播带飞”，有人喊“再来一轮”。
第4天晚上，通过客服闫韧发来的付款链接，陈弗投了第一笔3800元。几分钟后，直播间的切割机响了，石头翻开，横面是灰白色，垮了（行话，即赔了）。
郭毓语气笃定地说：“赌石嘛，有涨有跌，下一块包翻身！”
闫韧会经常发消息给陈弗，透露“内部消息”：“哥，内部消息，下一块料子好！缅甸矿主刚送来的，错过就没了！刚才上车的那几个，这波都翻了好几倍了。”
然而，陈弗只要跟投，就会“垮了”。
陈弗也犹豫过，但就在他犹豫的那几场，主播又“切涨”出了一块石头，并在直播间里高声宣布“这轮每人分6万元”，然后遗憾地说，“刚才扣666的人，有人没付款，可惜了”。
陈弗后悔得不行，下一场便毫不犹豫地付了钱，结果一刀切开，又垮了。
陈弗的这种不甘心，其实郭毓和闫韧见得多了。他们知道，客户亏到一定程度还会再投。陈弗果然投了一笔又一笔。最疯狂时，他一晚上投进去3万多元。
一个多月，6万多元砸进去了，“切涨”却从未降临到陈弗身上。直到对方找借口让他删掉所有联系方式，陈弗才猛然清醒。
“我不付钱的石头一定‘切涨’；我一付钱，那石头一定‘切垮’！”陈弗觉得自己被骗了。2025年4月9日一早，他就去报了警。
精心编排的“剧本杀”
2025年5月8日，砀山县公安局立案侦查。同年9月1日，程阜、徐升、闫韧、郭毓、廖祁、尹莱6名犯罪嫌疑人被抓捕归案。一个多月后，此案移送砀山县检察院审查起诉。办案检察官在翻阅卷宗时发现，所有被害人彼此素不相识，但他们描述的被骗经历相差无几。
“这说明这伙人是按一套固定流程操作诈骗的。”办案检察官说。
犯罪嫌疑人组成团伙，程阜是整个骗局的出资人和组织者，他在外地远程操控直播全局，不参加直播间的管理，直播间的场地租赁、设备调试、石料接收、人员食宿、工资发放等日常事务都由徐升负责，其他人则是他们雇来的。
他们的那套“标准化诈骗剧本”具体包括这几个步骤。
第一步，他们在网上引流，称为“撒网”。徐升在短视频平台上投放广告，以“免费送翡翠福利”为名吸引客户添加企业微信。
第二步，“撒网”之后是“养鱼”。加上企业微信的客户被推送给客服闫韧。她每天给客户发送直播链接或者登记地址，还会寄送不值钱的小玉牌、平安扣给客户当“甜头”。晚上七点半，她会准时将直播间链接发到客户手机上。
第三步，他们雇用水军“造势”。客户一进直播间，廖祁操控的水军账号就开始“表演”。廖祁供述说，他用软件同时设置了多个角色，主播需要互动时，他就及时迎合，“已上车”“已付款”等留言不停刷屏。直播时，郭毓会先推一些小额拼单以降低参与门槛，再做两三轮虚假大额拼单——10个水军虚拟上车，尹莱假扮“缅甸矿主”来到直播间配合主播，用东陵玉假冒翡翠当场切开，这种石头的成色虽然也是翠绿色，但并不值钱。随后，郭毓便宣布，上车的人每人分得几万元甚至几十万元。
第四步，一旦客户被暴富假象打动而上车，他们就收网“宰客”。客户最终选定的石头是涨是垮，全由郭毓和尹莱通过隐蔽暗号操控：郭毓手指朝上，尹莱就把刀对准伪造的黏合料切下去，通过镜头看过去，就是一片绿，营造出“切涨”的效果；郭毓手指朝下，尹莱就偷偷给换上废料，一刀下去，跟投者便血本无归。
第五步，他们通过售后稳定客户。
“客户付了大额款的石料，我们就换成废料。他们亏了钱，我们也怕他们报警，就寄点廉价的玉饰给他们，谎称是用‘切垮’的石头加工的，其实那些石头连加工的价值都没有。”案发后闫韧供述道。
如果被害人要求退款，主播会出面协商，退还部分款以“稳住”客户，甚至找借口让客户删掉联系方式。这条完整的诈骗链条环环相扣，每个角色各司其职，每场直播都是精心编排的骗局。
认罪认罚不等于证据“免检”
那些让被害人趋之若鹜的“翡翠原石”到底是什么呢？程阜到案后供述，他主要购入三种石料用于直播：一种是东陵玉，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玉”，东陵玉虽然看起来带有绿色，但跟翡翠没有关系；一种是黏合料，是将东陵玉和废石拼凑粘在一起，直播时按照黏合的印记处切开，露出带绿的一面，伪造切出翡翠的假象；还有一种料是翡翠公斤料，就是切剩下的边角料，毫无价值。
面对检察官的讯问，其余的5名犯罪嫌疑人均表示认罪认罚。
“直播间里的石头鉴定做没做？程阜低价购入原料的记录能不能锁定？”检察机关要求公安机关补充侦查。
很快，程阜手机中与一名云南石料商赵焕的微信交易记录被调取了出来——他花了5300元购入211公斤的石料。每公斤只有20多元。赵焕向民警坦言：“这种料在业内被称为‘公斤料’，开不出翡翠，就是不值钱的垃圾石头。”
交易转账记录等证据与犯罪嫌疑人的供述、被害人的陈述相互印证，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闭环。程阜是整个骗局的出资人和组织者，负责购买石料和引流，掌控全部资金，依法应从严惩处；徐升作为现场管理者，协助程阜管理直播团队，且具有诈骗前科，两人是主犯。郭毓、廖祁、尹莱、闫韧等人，有的提供收款账户，有的做客服，有的在直播间配合制造“切涨”假象，均系被雇用者，所起的作用相对较小，应认定为从犯。
2025年11月，砀山县检察院就此案向砀山县法院提起公诉。2026年1月28日，砀山县法院以诈骗罪判处被告人程阜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以诈骗罪判处被告人徐升有期徒刑四年，并处罚金；以诈骗罪判处其余4名被告人三年至一年不等的有期徒刑，均适用缓刑。6名被告人均未上诉。该案已追回全部违法所得。
赌石骗局看似老套，但这种把戏被搬到网上、搭上直播后，其迷惑性陡增。成本几十元的石头进了直播间后摇身一变，就卖到几千甚至上万元。“一人暴富、众人狂欢”的场面，不过是“水军”和主播的表演，精准拿捏着被害人“以小博大”的贪念。办案检察官发现，此类“云赌石”诈骗已形成从引流、直播到收款的完整黑色产业链，各环节分工明确，犯罪嫌疑人隐匿性强，一旦觉察到“危险”，直播间立即关闭，换个名字还能另起炉灶，这些问题给取证带来不小难度。
“这类诈骗手法隐蔽，侵害了群众的财产权，严重污染了网络生态环境。”办案检察官指出，根治乱象需要司法机关持续亮剑，需要平台企业强化直播巡查和异常交易监测，也需要网民擦亮双眼。
（文中涉案人员均为化名。本文有删减，更多内容请关注《方圆》9月上）
本文杂志原标题：《直播间里的“云赌石”骗局》
编辑丨黄莎 王丽设计丨刘岩
文丨张海龙 杨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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