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陈佩斯在电影《万水千山》中饰演的是一名匪兵。进组时,他只是跑龙套,后来凭着一连串带有喜剧色彩的动作,把人物演得活灵活现,竟从匪兵演到匪班长、匪排长,最后成了匪连长。
在年轻的陈佩斯看来,这当然值得高兴。角色虽然不大,却说明导演注意到了他,愿意给他更多发挥空间。可在陈强眼中,儿子走上的,恰恰是自己最不愿让他走的那条路。
“我说你小子,就不能演点好人?”陈强忍不住说道。
这句话听着像责备,背后却藏着一个老演员半生的顾虑。陈强并不是反感表演,而是太清楚饰演反面人物要付出什么。早年在延安鲁艺工作时,他曾出演《白毛女》中的黄世仁。为了完成任务,他不得不把自己投入一个与出身、经历完全相反的人物之中。
舞台上的黄世仁令人痛恨,台下观众的情绪也曾激烈到失控。演出时,陈强被飞来的物品击伤眼睛;还有一次,情绪激动的战士差点把枪口对准了台上的“黄世仁”。角色成功了,演员却承受了真实的危险。
后来,陈强又饰演了电影《红色娘子军》中的南霸天。这个人物深入人心,表演也得到肯定,但在评价和待遇上,反面角色常常天然处于不利位置。陈强获得过亚非电影节最佳男演员奖,却没能亲自出席授奖活动。对于一个演员来说,这种经历很难轻易忘掉。
所以,当陈佩斯说自己“升官”时,陈强听见的并不是一句玩笑,而是儿子可能再次被固定在反面人物上的信号。他担心儿子被贴上标签,更担心那些复杂的外部因素,重演在自己身上的经历。
其实,陈佩斯走上演员道路并不顺利。1972年,他从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回北京探亲,向父亲提出报考演员,陈强当场反对。那时的陈强已经经历过长期波折,深知舞台和银幕并非一条轻松的路。
陈佩斯没有放弃。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准备考试,先后参加部队文工团的招考,却接连碰壁。有的考官认出了陈强,态度明显变化;也有人只看履历,便以不需要人为由将他打发走。年轻人的自尊心受到打击,回内蒙古的车票都买好了。
偏偏在这个时候,八一电影制片厂招考演员的消息传来。陈佩斯又去了。田华担任考官时,对他的表演留下了较好印象,可录取结果随后遭到质疑,有人认为田华是因为认识陈强才选中了他。为避免争议,陈佩斯重新参加考试,最终凭自己的表现通过。
这次经历让父亲明白,儿子并不是一时兴起。陈强后来没有再强行阻拦,只是对他说:“自己的路,自己去闯。”这句话不像鼓励,更像一位父亲在现实面前作出的让步。
有意思的是,陈强嘴上反对儿子演反面人物,真正指导起来却毫不含糊。拍摄《瞧这一家子》时,陈佩斯第一次与父亲同台,也第一次承担较重要的喜剧性角色。一个起床、穿衣、碰脚趾的动作,他反复拍摄仍未达到要求。
陈强看完儿子的表演,亲自躺到床上示范。他指出,动作要快,节拍要紧,脚趾既要真实碰到桌腿,又不能用力过猛。喜剧不是故意逗笑,更不是把动作做得夸张,而是要让观众相信人物当时真的会这样做。
父亲的点拨,对陈佩斯影响很深。后来拍摄《夕照街》时,他饰演“二子”,没有把人物处理成单纯的好人或坏人。这个年轻人有缺点,也有善意;有些招人嫌,却并不令人厌恶。陈佩斯骑车穿行北京胡同,观察普通人的说话、走路和神态,还写下厚厚的表演笔记。
他甚至主动为人物增加细节。被派出所扣留鸽子时,“二子”惦记的不是自己,而是提醒别人给鸽子喝水;看见民警敬礼,他误以为是在向自己敬礼,便赶紧还礼。这些动作不靠夸张取胜,却让人物有了生活气。
1984年春节联欢会上,陈佩斯表演小品《吃面条》。那次演出之后,观众记住了他的节奏、表情和身体语言,也记住了一个并不完美却极有真实感的小人物。电视机前,陈强没有再说儿子“只会演坏人”。
父子二人对表演的理解,正是在一次次争执和合作中发生变化。陈强把半生经验传给儿子,陈佩斯则用新的喜剧方式证明,演员能否站住脚,终究要看人物是否有分量,表演是否经得起观众辨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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