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下楼取备用镜头时,共用车后座忽然滚出一只礼盒,撞在脚边,里面的硬物发出一声闷响。
他弯腰捡起礼盒,封口已经被拆过,缎带松松垮垮地垂着,像有人匆忙把它塞进去,连位置都没来得及整理。
盒盖掀开,最上面是一张拍立得。照片里,许薇仰着脸,正和一个男人接吻,男人的手压在她腰侧。
陈砚的手指停在照片边缘,没有把它翻过来,也没有立刻去看第二层东西。他先盯着照片里那张侧脸,像是在给自己留最后一点确认的时间。
照片背面还有一张卡片,字迹潦草,却清楚写着:“下次别再用团建当借口。”
车库的感应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白光落在照片边角,把两个人交叠的影子照得无处可藏。
陈砚盯着那个男人看了几秒,认出是许薇同部门的周叙。他在公司年会上见过周叙,也听许薇提过这个名字。
那时许薇只说周叙做事利落,是项目上少不了的人。她没有说过,自己会在这样的照片里挨着他。
他的手机同时震动了一下,许薇发来消息:“今晚全组住在郊外,别来接我,明早自己回。”
陈砚没有回复,手指在屏幕上停了片刻,直接拨通了唐晴的电话。唐晴平时负责给他们部门订餐,知道团建的集合安排。
电话响到第四声才接通,唐晴的声音带着刚洗完澡的沙哑:“陈哥?这么晚有什么事?”
“你们今晚在哪儿吃饭?”陈砚问,“我想给许薇送件东西,顺便过去一趟。”
唐晴那边安静了两秒,像是看了一眼时间:“送东西?我们今晚没有聚餐啊。”
陈砚握紧了手机:“你确定?”
“确定。我下午五点多就回家了,餐厅那边也没给我派单。你们部门不是说明天才开会吗?”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我现在就在家,孩子刚睡着,陈哥你是不是记错日期了?”
陈砚站在车门旁,目光落在礼盒上:“今天有人临时通知你们改到郊外吗?”
“没有。”唐晴回答得很快,“如果临时改,至少要走群通知吧。你问薇薇吧,她不是项目联络人吗?”
陈砚没有解释,只问:“项目群里今天有没有发集合地点,或者让大家带身份证、换洗衣服之类的通知?”
“什么都没有。”唐晴翻了翻手机,“我下午还看过群,最后一条是明天九点开会。”
电话挂断后,陈砚站在车旁,没有立刻上楼。他把那张拍立得放回礼盒,又看了一眼卡片上的那句话。
卡片上的字不是许薇的笔迹,可它至少说明,写字的人知道她过去也用过团建当借口。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被自己压了回去。
许薇的消息还停在屏幕上,语气平静得像她真的在一群同事中间,正等着明早回来。
陈砚点开对话框,只打出“你在哪儿”,又全部删掉,改成:“把集合地点发我。”
这一次,许薇几乎立刻回复:“不是说了在郊外吗?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郊外哪儿?”陈砚继续问,“我过去不打扰你们,只要知道地址。”
对方沉默了三分钟,随后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摆着长桌和十几套餐具,背景挂着一串暖黄色灯泡,几个人举杯笑着看向镜头。
许薇又补了一句:“大家都在吃饭,你别来添乱。团建不是给家属参观的。”
陈砚放大照片,先看见桌角那只白色陶瓷杯,杯沿有一道缺口,接着看见墙上的木格栅。
照片上的灯光偏暖,桌面还铺着深色餐布,乍看确实像一场刚开始的聚餐。可他越看,越觉得那些细节熟得让人不舒服。
这张照片,他见过。准确地说,是他拍过。
那是去年十月一次品牌方晚宴的现场,木格栅后面原本摆着一块蓝色活动背板,被他在后期裁掉了。
照片右侧的女同事当时还戴着一枚银色胸针,后来因为反光太强,他专门修过三版。
许薇发来的照片没有任何现场水印,连桌面上那盆绿植的位置都和旧文件一模一样。
陈砚把图片保存下来,连同发送时间一起截了图,随后发给唐晴:“你见过这个地方吗?”
唐晴很快回了语音:“这不是公司去年那场晚宴吗?我当时还负责收餐具,后面那面木墙就是会场入口。”
“你确定不是类似装修?”
“不会认错,那个缺口杯是餐厅自己的,后来还让我们赔过。”唐晴顿了顿,“陈哥,薇薇发这张给你干什么?”
陈砚没有回答,只问:“你们部门今晚有没有谁在外面聚餐?”
唐晴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别人私下约没约,但正式团建肯定没有。项目群也没有新消息。”
她又小声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要不要我把群记录截图给你?”
“先不用。”陈砚说,“你把今晚在家的时间记一下,之后可能需要确认。”
唐晴愣了愣,没再追问,只说:“好。陈哥,你也别一个人开车去找人。”
电话再次打过去时,许薇没有接。陈砚看着那张旧照片,第一次觉得她不是临时起意撒谎,而是早就准备好了能对上的画面。
几分钟后,许薇回拨过来,背景里没有人声,只有空调压缩机持续运转的低鸣。
“你大半夜查什么?”她先开口,声音比文字里更不耐烦,“我都说了在团建。”
“唐晴说今晚没有正式聚餐。”
“她不去不代表所有人都不去。”许薇立刻接上,“我们是项目组内部安排,她没参加很正常。”
“那你把集合地点发给我。”
“陈砚,你能不能别像审犯人一样?”她压低声音,“我已经很累了,明天还要给领导汇报。”
“我只要一个地址。”
“地址稍后发你。”她说完便挂断,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陈砚站在车库里,听着通话结束后的忙音,忽然想起这辆车平时只有他们两个人使用。
礼盒不可能凭空出现在后座,照片也不可能自己从旧文件里长出来。
他又给许薇发了一条消息:“如果是临时安排,把酒店名称发来;如果不是,就别继续发旧照片。”
消息显示已读,却没有新的回复。陈砚等了五分钟,只等到屏幕重新暗下去。
他拎着备用镜头上楼,把礼盒放在餐桌边,没有碰里面的照片。
许薇迟迟没有发来地址,倒是又传来一条消息:“别胡思乱想,等我明天回去再说。”
陈砚看着那句话,打开书房的门,走到存放拍摄资料的柜子前。他伸手握住硬盘,准备翻出那场晚宴的原始文件。
硬盘接上电脑后,进度条缓慢爬升。陈砚没有坐下,仍站在桌边,手机屏幕亮了又暗,许薇始终没有发来集合地点。
他把礼盒挪到看不见的位置,避免自己每次抬眼都重新看见那张拍立得。可照片上的动作已经印进脑子里,屏幕再怎么避开也没有用。
凌晨零点十二分,她发来一张扫描件,文件名是“活动拍摄确认书”。
文件没有附任何说明,只有一行消息跟着跳出来:“你把最后一页签一下,拍照发我。”
许薇随后打来电话,声音重新放软:“很快的,不会耽误你睡觉。”
陈砚打开扫描件,第一页写着项目名称、执行日期和活动地点,第二页是摄影服务确认,最下面留着他的姓名和签字栏。
他把页面从头看到尾,发现签字栏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本人确认活动已完成,所附影像资料真实有效。”
“这是什么?”他问。
许薇的声音软了下来:“公司留档用的,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项目需要一份拍摄确认。”
“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
“我上个月提过,你当时说让我看着办。”她轻轻笑了一声,“你忘性怎么这么大?”
陈砚没有争辩记忆,只把扫描件的日期放大,看到文件右上角标着一串项目编号,日期却与去年那场晚宴一致。
“我没有答应签字。”
“你先别急着计较这些。”许薇说,“现在领导催得紧,我只是让你帮个忙。签个名字而已,又不会让你承担什么。”
陈砚看着签字栏旁边那句“本人确认活动已完成”,问:“如果不会承担什么,为什么需要我的名字?”
电话那头顿时没了声音。
他听见她那边有鼠标点击声,像是在翻另一个页面。许薇没有立即回答,先问了一句:“你为什么突然这么较真?”
过了几秒,她重新换回撒娇的语气:“老公,你以前不是最愿意帮我吗?就一份内部材料,别把事情想得那么严重。”
“活动是去年十月,文件写的是今天。”
“系统里要填本次团建日期,模板没改过来而已。”
“照片也是旧的。”
许薇呼吸一滞,很快说:“你不是摄影师吗?照片能说明现场效果就行,谁会去查每一盏灯是哪天亮的?”
陈砚没有接她的话,只翻回第一页:“项目编号是什么?”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让我签确认书,总该告诉我确认的是哪一个项目。”
许薇的语气开始发紧:“就是部门季度活动,编号在上面,你自己看。”
“我问你。”
沉默再次落下来。陈砚听见她那边有纸张翻动的声音,随后她报出一串字母和数字:“Q4176800。”
他把编号记进备忘录,又问:“六千八是什么?”
“活动预算。”
“团建费用?”
“摄影、餐饮、场地,合在一起六千八。”许薇说得很快,“你别用这种口气,好像我拿了你的钱。”
“我还没说你拿了谁的钱。”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破了她勉强维持的轻松,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陈砚,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只问文件来源。”
“文件是公司发的,我让你签,是因为里面用了你的照片。”她脱口而出,停了停,又补充道,“你拍过的照片,给我用一下怎么了?”
陈砚看着电脑屏幕上逐渐出现的旧文件夹,没有回答。他把那句话重新听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那张照片本来就是你发给我的。”许薇继续解释,“我拿来做活动附件,又不是拿去卖。你要是现在不签,出了问题谁负责?”
“谁制作的附件,谁负责。”
“你是我丈夫,帮我盖一下怎么了?”她的声音终于冷下来,“每次到关键时候你就装得特别清醒。”
陈砚把扫描件另存到桌面:“这不是盖章,是确认事实。”
“你不签,公司就会觉得我办事有问题。”
“如果事实没有发生,签字不能让它发生。”
许薇在那边笑了一声,笑意很薄:“你是不是因为照片里的男人,所以故意跟我过不去?”
陈砚的目光落到桌角那只礼盒上:“你知道照片里是谁。”
“周叙是同事。”
“我没问他是谁。”
“那你想问什么?你怀疑我,我解释了你也不信。现在连一份文件都不愿意帮我签,你是不是非要看着我丢掉评优资格才甘心?”
陈砚没有争论爱不爱,也没有追问她和周叙何时开始。他只把扫描件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字栏问:“这份文件是谁让你发给我的?”
“我自己发的。”
“原始照片是谁给你的?”
许薇没有立刻回答。
陈砚没有催她,只把电话开了免提,等那段空白自己暴露出答案。
“问你。”
“你电脑里本来就有。”
“我电脑里的文件,为什么会出现在公司报销附件里?”
“因为我需要。”她终于承认,语气里不再有撒娇,“我不拿这个用,难道拿一张模糊的手机照去交差?”
“所以你承认它已经被放进报销附件?”
许薇察觉自己说漏了,立刻改口:“我只是说可能会用,别抓着一句话不放。”
陈砚记下她说过的每个词,又问:“你已经提交了吗?”
许薇明显慌了一下:“只是先放进系统里,领导还没审核。”
“那你为什么现在急着让我补签?”
“审核需要证明。”
“证明活动真的发生过?”
她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你签了,事情就过去了。你也不想我们夫妻因为这点小事闹到公司去吧?”
陈砚把确认书放进一个新建文件夹,文件名改成“Q4176800_待核验”。
许薇听见键盘声,语气彻底变了:“你把它保存了?”
“这是你发给我的材料。”
“你别乱来。”
“我不会乱来。”陈砚说,“我只是不替你确认一件没有发生过的事。”
“你要是不签,我就告诉别人你故意不给我帮忙。”
“这是你的选择。”
她在电话里骂了一句,随即挂断。过了不到半分钟,新的消息跳出来:“你真要把事情做绝?”
陈砚没有回。他在旧硬盘的文件夹里找到了去年晚宴的原始目录,目录日期、文件大小和拍摄序列都完整保留。
那张被许薇发来的照片,正是他当时拍摄的第六十三张,原始文件里还有未裁切的活动背板。
他把项目编号、报销金额和确认书一并整理出来,又截下许薇承认“放进系统”的聊天记录。
为避免文件被自动覆盖,他把聊天记录导出成PDF,又把原始扫描件复制到只读目录。这样做很慢,却能保留每个时间节点。
窗外的天色仍然是黑的,书房里只剩硬盘风扇细微的转动声。
许薇再次打来电话,这一次没有撒娇,也没有解释照片。
“陈砚,你到底想要什么?”她问。
“我要你把文件来源说清楚。”
“我已经说了,是部门活动。”
“不是活动名称,是谁制作、谁提交、谁让我签。”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先睡,明天我当面跟你说。”
“可以。”陈砚合上电脑,“但明天之前,我不会在任何文件上签字。”
电话挂断后,他把确认书放进加密文件夹,项目编号则单独写在纸上。那串数字像一扇刚被推开的门,门后已经不只是许薇的解释。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陈砚把原始照片从硬盘复制到两个独立目录,又逐一核对了拍摄日期和文件元数据。
他没有修改照片,也没有裁掉任何能证明时间的部分,只把原片、导出图和许薇发来的扫描件分别保存。
为了让核验更清楚,他在文件夹里另建了时间对照表,把照片拍摄时间、确认书日期和聊天发送时间并列放在一起。
旧晚宴的照片共有一百二十七张,拍摄时间从十七点零八分持续到二十一点三十六分,和确认书上的团建日期完全对不上。
他又翻出那晚与品牌方的邮件往来,找到场地方联系人、现场执行单和最终交付记录。
现场执行单上还有他的签收记录,联系人姓名和当晚的会议室编号都保留着,足以让公司向外部场地方复核。
这些材料不能证明许薇和周叙之间发生了什么,却足以证明那张照片不属于本次团建。
陈砚打开邮件客户端,收件人一栏填上项目负责人,抄送栏则输入人力资源经理孟岚的名字。
他和孟岚认识,是因为公司过去几次摄影项目。她见过他的工作方式,知道他不会把未经核验的猜测写进正式邮件。
邮件主题被他删了三次,最后停在一句话上:“优秀员工当众表彰,公私兼顾绝不含糊!”
这句话带着刺,却没有写进正文。陈砚知道,主题越醒目,越不能让里面混进一句无法证明的判断。
正文没有描述照片里的亲吻,也没有把夫妻争执写进去。陈砚只列出项目编号、金额、附件来源和无法同时成立的时间信息。
他在第一段写明,自己不是该项目员工,也不参与公司评优,只是被要求确认一份涉及本人姓名的材料。
第二段附上原始文件的拍摄时间,第三段附上确认书中活动日期和报销金额:“请核验Q4176800项目的活动是否实际发生。”
最后,他注明许薇曾要求他补签,并附上她承认附件已进入系统的原话截图。
他还特别注明,邮件不附私人照片,拍立得只作为自己发现问题的背景,不请求公司处理夫妻关系。
鼠标停在发送按钮上时,许薇的消息又跳了出来:“你敢发出去,就别想再回这个家。”
陈砚看了片刻,把手机调成静音。他没有把那张拍立得放进邮件,也没有上传任何私人照片。
邮件发送出去的瞬间,屏幕右下角显示出时间:周五二时零三分。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后,他没有再改主题,也没有把邮件撤回重写。项目编号和附件名称已经进入公司的邮件系统,接下来该由有权限的人核验。
不到两分钟,项目负责人回复:“已收到,正在转交相关审核人员。”
随后进来的,是孟岚的邮件。她没有直接问陈砚是否与许薇发生争执,而是先确认材料范围。
“陈先生,已收到你提供的原始照片、项目确认书及沟通记录。私人关系部分不属于人力资源调查范围。”
“关于工作材料,我们会按项目资料核验。请确认:原始照片是否由你本人拍摄,是否曾授权该项目作为本次活动证明使用?”
陈砚回复:“照片由我本人拍摄,拍摄于去年十月的品牌方晚宴。我没有授权其证明本次团建,也没有在确认书上签字。”
他发送后又检查了一遍附件名称,确保没有把私人照片误放进去。确认无误后,他才把相机包拉链重新合上。
孟岚很快回信:“明白。公司此前已注意到该项目的费用疑点,但当时缺少外部原始材料。”
她没有说谁被怀疑,也没有提前给出结论,只说明评优审核中已经存在异常记录。
“你此次提供的资料,可能成为核验活动真实性和附件来源的关键。我们会先封存相关系统记录。”
陈砚看着“封存”两个字,问:“许薇会知道是我提供的吗?”
他问的不是能否撤回,而是材料进入调查后,自己的姓名会以什么方式出现在记录里。
“正式调查需要向相关人员告知材料来源范围,但我们不会把私人照片作为调查材料。”
“如果她说那份确认书是我同意的呢?”
孟岚的回复停了几分钟:“所以需要核验原件、提交路径和签字记录。你是否曾向公司发送过确认邮件?”
“没有。”
“是否曾授权他人代你签署?”
“没有。”
孟岚回复:“请保留全部原始设备和邮件记录,不要继续与当事人争论材料内容。”
陈砚正要关闭窗口,孟岚又发来一封补充邮件:“另外,系统里已经附有一份声称由你本人确认的情况说明。”
他盯着那句话,手指停在键盘上。
“什么时间上传的?”他问。
“目前显示为周四二十三时五十八分,附件名称是‘拍摄情况说明_陈砚’。”
这个时间比许薇发确认书还早,说明有人在她催他签字之前,就准备好了另一份材料。
陈砚打开邮箱搜索,却没有找到自己发送过的版本。他又检查云盘记录,最近修改者不是他,文件也不在自己的目录里。
这一次,他没有继续猜测是谁上传的,只把搜索结果和云盘记录截图保存,连同原始时间一起留档。
孟岚随后发来截图,截图里只有文件标题、上传时间和一段模糊的签名,不包含完整内容。
“为避免篡改争议,我们暂不通过邮件转发原件。”孟岚写道,“请你明早到公司后,在HR现场查看并确认是否本人签署。”
陈砚回复:“我会到场。但请先保留系统原始日志。”
“已处理。”孟岚回答,“调查会区分私人矛盾与工作材料,关于评优资格的结论将在核验完成后作出。”
邮件往来结束时,窗外已经泛出一点灰白。陈砚把硬盘、礼盒和打印出来的项目编号放进同一个相机包。
许薇仍没有回家,周叙也没有联系他。手机里那张旧聚餐照片安静地躺着,像一个被临时借来的现场。
他关掉书房的灯,走到玄关时,才看见许薇凌晨发来的最后一句话:“你把邮件撤回,我们明天还能谈。”
陈砚站在门边,没有点击撤回。他只把手机屏幕按灭,将相机包拎在手里,等天亮后去公司确认那份冒名附件。
电话那头的许薇还在等答案,车库的灯从远处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车窗上映出的模糊影子。
陈砚没有立刻说好,也没有直接拒绝。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听见她压着哭腔重复:“你就来坐一会儿,什么都不用做。”
“你昨晚说过,等我拿到优秀员工,陪我一起拍照。”许薇说,“我已经跟同事说了,你会到场。”
陈砚看向副驾驶上的相机包,包里装着她要求他确认的文件,也装着公司已经撤下的家属流程。
“你先告诉我,为什么表彰环节里会有我的致辞?”他问。
许薇顿了顿:“那只是主持人临时安排的,想让家属说两句,很正常。”
“谁把我的名字报上去的?”
“我报的。”她答得很快,“我以为你愿意。我们结婚七年,你陪我参加一次活动都不行吗?”
“这不是陪你参加活动的问题。”
“那是什么?是因为一张照片,还是因为你觉得我拿你的东西去公司,就已经不值得信了?”
陈砚没有回答。他昨晚已经说过,自己只要求文件来源,现在再重复一次,只会把通话拖回原处。
许薇听不见回应,声音更低了些:“你别在公司说那些难听的,尤其别提周叙。那是我的同事,我以后还要见人。”
“我没有在邮件里写私人关系。”
“可你带了照片。”
“那张照片没有交给公司。”
“谁会相信?”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声里带着哭腔,“你现在已经把我说成一个骗子了。”
陈砚抬手看表,车库出口处已经有员工陆续进来。有人经过时朝他点头,他侧身避开,没有让对方看见手机屏幕。
“许薇,今天先按公司的核验流程走。”
“你还要说这种话?”
“材料是你让我签的。”
“我知道,我知道你没有签。”她的呼吸乱了一拍,“可你完全可以把文件退给我,不需要把它发给孟岚。”
“如果我退回去,系统里的那份说明还在。”
许薇没有立刻反驳。她大概也知道,那份说明的上传时间早于她发来确认书的时间。
“我只是想把事情补齐。”她说,“我没想害你。”
“补齐什么?”
“团建材料。”
“包括一份声称由我确认的说明?”
她再次沉默,随后说:“那份说明不是我写的。”
陈砚握住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却没有顺势追问是谁写的。他已经把这个问题交给了公司。
许薇察觉到他的沉默,以为他终于松动:“你看,你也不知道是谁弄的。你先来现场,等活动结束我们再慢慢谈。”
“我不会替你证明不存在的活动。”
“我没让你证明。”
“你让我在确认书上签字。”
“那是文件格式。”
“格式里写着本人确认活动已完成。”
许薇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到底要抓住这句话多久?”
车库里有车按了一声喇叭,陈砚往旁边让了一步。他看见自己的影子被车灯切成两半,手机里的哭声也像隔着一层玻璃。
“我今天会到公司。”他说。
许薇立刻问:“你会来表彰会吗?”
“我会按孟岚的安排配合核验。”
“我问的是表彰会。”
陈砚没有马上回应。
许薇像是抓住了他的停顿,语速快了起来:“你来就行,坐在家属席,不上台也不说话。你不想让我难堪,就坐在那里陪我。”
“家属席已经空出来了。”
“谁告诉你的?”
“行政通知。”
许薇呼吸一停:“他们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不是他们告诉我,是公司流程通知。”
“那你更应该来。”她的语气重新变软,“你坐在那里,别人就不会觉得我们出问题了。”
陈砚看着停车场入口,没有立即接话。她说的是别人怎么看,不是事实是否存在。
“陈砚?”
“我听见了。”
“那你答应我。”
他仍然没有马上回答。电话里只剩两个人不稳定的呼吸声,谁也没有先挂断。
最终是许薇先低声说:“我在会场等你。你不来,我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
通话结束后,陈砚把手机放回车内,打开后备厢检查相机包。封存袋、硬盘和打印材料都在原处,礼盒仍然留在家里的餐桌边。
他没有掉头回家取它,也没有把它带到公司。那张拍立得属于许薇的私人关系,不属于今天要核验的工作事实。
陈砚开车离开车库,驶向公司侧门。孟岚发来的新消息只有一句:“外部交付记录已确认,请到会议室继续。”
他回了一个“好”,没有告诉她许薇正在等自己出席表彰会。
到了公司楼下,陈砚没有直接去活动大厅,而是带着相机包进入侧门电梯。玻璃门后的彩色展板已经立好,展板上印着许薇和周叙的项目合照。
他只扫了一眼,就把视线移开。那张合照的背景也是他拍摄过的场地,只是没有署名。
电梯门打开时,孟岚正站在走廊尽头。她看见陈砚手里的相机包,先确认:“原始硬盘还在吗?”
“在。”
“那我们先完成公事核验。表彰会的安排,等核验结束再处理。”
陈砚点头,跟着她走进会议室。身后大厅的音响正在试播,主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像一场即将开始却还没有确定主角的演出。
九点四十分,会议室外的走廊已经铺好红毯。表彰会场入口摆着签到台,许薇和周叙的名字都印在第二排名单上。
陈砚没有靠近签到台,直接进入旁边的小会议室。孟岚、项目负责人和一名记录员已经坐好,桌上放着两份不同颜色的文件夹。
孟岚对他说:“今天会分别询问你、许薇和周叙。你们不会在同一间屋子里碰面。”
“明白。”
“询问重点只有三项:文件是谁制作,附件是谁上传,谁审批或默许了这份材料。”
陈砚把手机调成录音待命,却没有按下录音键:“公司会留记录吗?”
“会。你也可以做自己的文字记录,但不要私自录制他人谈话。”
他把手机放在桌角,只打开备忘录。屏幕上仍留着昨晚那几条要求统一说法的消息。
林负责人先向他确认:“昨晚外部联系人是否已经通过正式邮箱回复交付时间?”
“八点三十六分收到回复,确认原始预览图在去年十月十七日二十一点五十四分送达。”
记录员把时间写下。外部交付邮件的截图已经打印出来,附件名称与陈砚硬盘中的原始文件一致。
孟岚继续问:“你是否在周四晚上修改过原始照片,或者重新导出过一份能够改变拍摄日期的文件?”
“没有。我只复制了副本,把原始文件和导出图分开保存。”
“你能确认硬盘中的原片一直由你本人保管?”
“能。昨晚之前没有交给许薇或周叙。”
项目负责人翻开系统截图:“后台显示,团建附件使用的是裁切版图片。原片没有上传公司系统。”
陈砚说:“我没有授权他们把原片或裁切版作为本次活动证明。”
“你的妻子说,她曾经从你的电脑里拿过照片。”
“她可以拿到我发给她的导出图,但这不等于我同意她改变用途。”
孟岚点头:“我们会把‘取得文件’和‘获得授权’分开记录。”
十分钟后,许薇被工作人员带进另一间小会议室。陈砚没有看门口,也没有试图从玻璃上寻找她的身影。
许薇的第一次说法很简单:她只负责整理材料,所有内容都是部门惯例,陈砚应该知道。
孟岚问她:“请确认,你是否制作过文件‘拍摄情况说明_陈砚’?”
许薇回答:“我只是把已有内容整理成模板,没有伪造。”
“模板中的陈砚签名是谁放进去的?”
“我不清楚。”
“你是否曾在周四二十三时五十八分前,向任何人索要过陈砚的签名图或旧确认页?”
许薇沉默了一会儿:“我可能问过周叙,怎么把附件格式做得合规。”
“可能,还是确实?”
“确实问过。”
孟岚把她前一晚发给陈砚的确认书放在桌上:“这份文件是谁发给你的?”
“部门共享模板。”
“共享模板为什么有陈砚的名字?”
许薇的声音开始发紧:“因为照片是他的,我以为写他的名字比较方便。”
“你是否获得过他的书面授权?”
“夫妻之间不需要每件事都写授权。”
“本次询问只记录公司材料,不判断夫妻关系。”孟岚说,“请回答是否存在书面授权。”
许薇没有回答。
记录员翻出聊天截图:“这里显示,你曾要求陈砚补签,并说审核需要证明。”
“那是为了补流程,不代表文件是假的。”
“你承认需要补签?”
“我承认需要把资料补齐。”
孟岚又问:“附件里的团建照片是否在本次活动现场拍摄?”
许薇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现场照片是以前的,但场地布置差不多。”
“所以你知道照片不是本次活动拍摄?”
“我知道是项目组以前用过的照片。”
“那为什么在说明中写本人已确认本次团建活动完成?”
许薇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说自己只是照着周叙发来的格式复制,后来又改口:“我自己整理的,周叙只是告诉我系统怎么提交。”
孟岚追问:“签名也是你自己处理的?”
许薇的眼圈红了:“我从以前的文件里截了一部分。只是为了让格式完整,我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你承认自行剪贴旧署名?”
“我承认签名图是我放进去的,但我没有冒充他做别的事。”
孟岚把这句话记在记录上:“签名图来源是什么?”
许薇咬了咬唇:“以前项目的确认文件。陈砚发给我的,或者我从他以前的邮件里保存的,我记不清了。”
“你是否知道他没有授权这份材料用于本次团建报销?”
“我以为他会同意。”
“你有没有在上传前告诉他?”
“我后来不是问他签了吗?”
“上传时间在你询问他之前。”
许薇的脸色变白,随后说:“我只是先提交草稿。”
“系统附件名称不是草稿。”
她没有继续解释,只拿起手机,向孟岚展示一段聊天记录。
记录里,周叙发来一句:“旧项目那张可以,先把陈砚的名字保留,审批看形式。”
后面还有一条:“别把摄影日期写得太细,财务只要活动照片和预算。”
孟岚问:“这是你和周叙的聊天吗?”
“是。”
“你提交时是否理解这段话的意思?”
“我以为他只是说格式。”
“你有没有告诉他照片并非本次团建拍摄?”
许薇低下头:“说过。”
“他怎么回答?”
“他说大家都知道是报销附件,不会有人去查每张照片。”
这段话被记录员逐字写下。许薇看了一眼记录,忽然伸手想拿回手机。
孟岚按住文件夹:“聊天原件需要保留截图,不需要交出手机,但请不要删除。”
“我没有想删。”许薇说得很快,“我只是怕别人误会。”
“调查会区分你自行处理签名和周叙提供建议的部分。”
许薇抬头:“那我是不是就完了?”
“现在没有人在这里宣布结论。”
“可他会把所有责任推给我。”
孟岚没有承诺谁会承担什么,只让工作人员通知周叙进入另一间会议室。
周叙进来时穿着深色西装,手里还拿着表彰会的流程单。他先看了眼许薇离开的方向,才在桌边坐下。
孟岚说明规则:“你和许薇不会同时询问。请先确认,你是否参与过Q4176800项目附件的制作或上传。”
周叙回答得很快:“我只是普通项目搭档,不负责她的报销。”
“她的聊天记录里有你指导上传格式的内容。”
“我给同事讲系统操作很正常,不代表我制作了文件。”
“你是否建议她使用旧项目照片?”
周叙靠向椅背:“她手里本来就有照片,我没法决定她用什么。”
“你说过‘旧项目那张可以’。”
“上下文不是完整的。可能说的是演示文件,不是报销材料。”
孟岚把截图推到他面前:“那你是否说过‘先把陈砚的名字保留,审批看形式’?”
周叙看了两秒:“我不记得。”
“这是你的账号发出的消息。”
“账号可能被别人看过。”
“你是否授权过许薇使用你的账号?”
“没有。”
“那为什么她能收到这段话?”
周叙没有回答,转而说:“许薇负责本次活动材料,她给我看过一份草稿,我只是提醒她别漏字段。”
“草稿里有没有陈砚的署名?”
“我没注意。”
“你是否知道照片不是本次团建拍摄?”
周叙的回答比许薇更快:“项目组的旧照片很多,我不知道她选的是哪一张。”
“你是否在系统中上传过名为‘拍摄情况说明_陈砚’的文件?”
“我只是用部门账号帮她点过提交。内容是她整理的。”
“你承认使用部门账号上传?”
“我承认操作过,但不承认制作。”
林负责人从旁边开口:“上传前,你是否向许薇确认过陈砚授权?”
周叙皱眉:“这是她和丈夫之间的事。她说能用,我没有理由怀疑。”
“你知道她要求陈砚补签?”
“她跟我提过,但我没有参与。”
“聊天记录里,你说审批只看形式。”
周叙揉了揉眉心:“那是一句工作上的随口提醒,不代表我知道她要冒签。”
孟岚没有与他争论,只把两人的口供分别标注。一个承认剪贴旧署名,另一个承认使用部门账号上传,却都把关键决定推给对方。
周叙起身前又补了一句:“如果公司要追责,材料负责人应该是许薇。我只是同事,不可能替她承担。”
孟岚抬头:“责任不会按你个人要求分配。”
周叙没有再说话,拿着流程单走出会议室。
门关上后,记录员把两份询问记录放在桌上。许薇承认自行剪贴旧署名,周叙承认操作部门账号,上传路径和外部交付时间已经能够对应。
陈砚站在窗边,没有去看两人的签字页。他知道那两份说明很快会被要求各自确认,接下来争执会从夫妻之间转向责任归属。
孟岚把他的手机推回去:“你可以先去会场旁边等候,之后可能还需要你确认原始文件。”
陈砚拿起手机,屏幕上又多了一条许薇发来的消息:“你都听到了吧?你要是还把我一个人留在台上,我真的会撑不住。”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调成静音,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的主持台已经亮起灯,工作人员正在最后确认表彰名单。
十一点二十分,会议室旁的工作人员把两份询问记录送回孟岚手里。许薇和周叙分别在自己的陈述末尾签了字,确认内容后才被允许离开。
陈砚没有进入他们所在的房间,只在门外等孟岚通知。相机包放在脚边,封存袋边缘被他反复摸过几次,始终没有拆开。
孟岚走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份核验结论:“外部交付记录确认,原始照片来自去年十月晚宴,不是本次团建拍摄。”
“签名呢?”陈砚问。
“许薇承认从旧文件中剪贴,你没有授权。系统显示周叙使用部门账号上传,许薇负责提交内容。”
陈砚点头,没有问公司会怎么处分他们。
孟岚继续说:“评优资格暂时取消,表彰名单还没有向全场公布。公司会先暂停相关环节,等正式通知。”
“今天的活动还继续?”
“主持人会按调整后的流程进行。现在还不能在台上宣布调查结论。”
陈砚看向大厅入口。观众已经陆续入座,桌上摆着印有公司标志的水牌,第二排的家属席依旧空着。
原本印着他名字的小桌牌被撤走,只剩一块没有写字的白色卡片。
孟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是行政临时改的。”
“我不会坐那里。”
“是否入场由你决定。公司只要求你不要在调查未结束前与当事人争执。”
“我会配合。”
大厅音响传来主持人的试音声,随后是后台人员压低的倒数。许薇从侧门出来,远远看见陈砚,脚步立刻停下。
她的妆比早上更浓,眼尾却还是红的。周叙从另一侧走出来,手里的流程单已经被捏出折痕。
两人没有站在一起。刚才各自的询问让他们第一次在公开场合保持了明显距离。
许薇先走向陈砚:“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我在配合核验。”
“核验已经结束了,你满意了吗?”
“公司还没有宣布结论。”
“你当然不满意。”许薇压低声音,“你把我和周叙都推到这里,现在还要装得像一个只关心文件的人。”
陈砚看了眼她手里的流程单:“你的陈述已经提交了。”
“我说的都是事实。”
“那就让公司按记录判断。”
许薇的眼泪很快落下来,却没有伸手擦。走廊上有两名同事经过,她特意转过身,让他们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睛。
“你到底想让我怎样?”她问,“承认我做错了,然后你就可以回家当什么都没发生?”
“我没有要求你回家。”
“你连一句关心都没有。”
“今天是公司活动。”
“对,你最会分清公事和私事。”许薇盯着他,“可你把夫妻之间的事发给了人力资源部,现在又说这是公事。”
陈砚没有跟她解释邮件里没有私人照片。孟岚已经告诉她,调查范围只包括工作材料,她仍然把那两件事绑在一起。
“如果你认为邮件侵犯了你的私人关系,可以另行处理。”他说,“工作材料由公司核验。”
许薇忽然笑了:“另行处理?你连我今天能不能站在台上都不管了。”
周叙走近两步:“许薇,别在这里说。”
“你闭嘴。”她回头看他,“刚才在会议室里,你不是说我负责全部材料吗?”
周叙脸色一沉:“我只是说实际操作由你完成。”
“你指导我怎么做的时候,怎么没说你只是普通同事?”
“我没有指导你冒签。”
“你让我保留他的名字,还说审批只看形式。”
周叙立即看向四周:“这些话你在这里说合适吗?”
许薇没有再回答,转而盯住陈砚:“你听见了,你满意了?现在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为了评优才撒谎。”
陈砚说:“我没有替任何人下结论。”
“可你把我逼到必须解释的位置。”
孟岚从会议室门口走出来:“许薇,周叙,表彰会即将开始。两位先按安排入场,其他问题会在会后继续。”
许薇没有动。她看着大厅中央的舞台,又看向陈砚,眼里的慌乱逐渐变成一种近乎决绝的表情。
“你不肯坐家属席,那我只能自己说明。”她说。
陈砚皱眉:“说明什么?”
“说明你为什么一直骚扰公司,为什么因为嫉妒周叙,就拿夫妻矛盾来毁我的评优。”
孟岚立刻阻止:“许薇,调查结论还没有公开,不允许在会场散布未经核实的指控。”
“我说的是事实。”许薇提高了声音,“他昨晚在车库给同事打电话,今天一早又来公司闹。他就是不想让我拿奖。”
走廊上的几名员工转过头。主持人正在台上介绍公司年度项目,麦克风里的声音盖住了片刻议论。
陈砚看着她:“你要在这里说,就请把证据也一起说清楚。”
“证据就是你发了邮件。”
“邮件里没有私人照片。”
“可你把我说成了造假。”
“我只说照片和日期无法同时成立。”
许薇的眼泪掉得更快:“你们听到了吗?他根本不关心我,只想看我在所有人面前丢脸。”
她说完,忽然朝舞台方向走去。孟岚伸手拦她:“请回到等候区。”
许薇侧身避开,径直推开侧门。门内就是舞台后方,主持人正在介绍今天的优秀员工名单。
工作人员被她的动作打乱,递话筒的人下意识退了一步。
许薇抢过空着的备用话筒,声音从音响里传出去,整个大厅骤然安静。
“各位同事,我想先说明一件事。”她站在舞台边缘,眼眶通红,“今天有人因为私人嫉妒,恶意骚扰公司,试图毁掉我的评优。”
台下先是窃窃私语,随后有人认出她身后的陈砚,视线一齐转了过来。
孟岚快步走到台侧:“请把话筒交还主持人,调查尚未结束。”
许薇没有交出话筒,反而看向陈砚:“陈砚,你不是最讲事实吗?你上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发邮件不是因为怀疑我。”
陈砚站在台下,没有移动。
“你不上来,就是默认你因为周叙嫉妒我。”许薇说。
周叙站在后台入口,脸色难看,却没有替她说话。他看了一眼台下的项目负责人,又往后退了半步。
许薇看见他的动作,握话筒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更加用力。
“你不是说自己只关心文件吗?”她对陈砚说,“那你就把你所谓的事实当众讲出来。”
陈砚回头看向孟岚。孟岚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用手势示意他不要回应未经核实的私人指控。
可许薇已经把话筒递向台下:“你敢不敢上来?”
陈砚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相机包。他没有带拍立得,也没有带任何能够刺激现场的私人照片。包里只有原片、交付记录和一份没有他签名的说明。
他抬脚走向台阶。台下的议论声随之停住,主持人退到一旁,把舞台中央让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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