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9日，国新办“开局起步‘十五五’”新闻发布会。
科技部副部长邱勇在话筒前，说了一句在学术界注定激起涟漪的话：科技部会同有关部门持续打击买卖论文等违规行为，有关部门依规严肃处理购买论文的科研人员，以及从事售卖论文的违规经营主体和网站、网店等，并公开通报有关典型案例。
话不长。但懂行的人知道，这句话背后，是一条从三四线城市写字楼一直延伸到国际期刊编辑部的完整交易链条。
一
先把买家的账本摊开。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2026年第2批案件通报里，江西南昌大学第二附属医院温志立的名字赫然在列。此人存在买卖论文和数据、滥用基金项目资金、申请书研究基础伪造篡改等多重问题。处理结果是：撤销两项基金项目，追回已拨资金，取消基金申请资格5年。
5年。对一个高校教师来说，5年不能申报国家基金，基本等于和学术晋升这条赛道说了再见。
这还不是最重的。翻一翻吉林大学中日联谊医院几位医生的处理通报，有一位叫王杨的通讯作者，涉及论文买卖数据，而且不止一篇。最终的处理是：终身取消科技计划项目申报资格，终身禁止参加研究生招生资格审查。
终身。这两个字落在一个医生的职业生涯上，分量不比一场医疗事故轻。
再看北京妇产医院的王雁。通讯作者，论文涉及买卖实验研究数据。处理措施列了长长一串：科研诚信诫勉谈话、一定范围内公开通报、10年内禁止承担财政性资金支持的科技活动、10年内取消申请科技奖励和人才称号资格、3年内取消申请专业技术职务晋升资格、记入科研诚信严重失信行为数据库。
10年，足够一个刚入职的年轻讲师熬到副教授。不过对王雁来说，这10年她只能看着别人评职称、拿项目、当评审专家。
而内蒙古呼和浩特市第一医院的李艳飞，因为买卖实验数据，10年内被禁止承担财政性资金支持的科技活动，3年内不能申请科技奖励，3年内暂停招收研究生资格。
这些处理结果密密麻麻地挂在科技部官网和各单位网站上，像一张张判决书。每一个案例背后，都有一个曾经体面的名字。
二
有买家，自然有卖家。
央视《财经调查》的记者曾经卧底过这个行业。在湖南辅导教育咨询有限公司，一位负责期刊论文代写和发表的“老师”报出了价格表：省级期刊1.5万元，国家级2.2万元，核心期刊3万元。“只要钱到位，文章就能发表，这期间不需要本人有任何的参与”。
报价的人说得轻松，仿佛在推销一份外卖套餐。
而这些机构的下游——那些真正的写手——拿到的钱少得可怜。一篇动辄报价上万的文章，在写手群里仅仅标价几百元。一位销售每成功代投一篇稿件，提成30元。算上底薪，月收入能到2万左右。
中间那上万元的差价去哪了？被层层转包的中介拿走了。每一个环节都在加价，每一个环节都在分享这条灰色流水线的利润。
更魔幻的是生产端。武汉知渝文化有限公司在某电商平台开设店铺，商品名称全部标注为“查重服务”，然而客服私聊后表示可以全程代写代发。客服特意强调，因为平台严禁论文代写买卖，所以聊天不能涉及“论文”字眼。
这家店铺的代写文章、论文商品，年销量超过40000单。
四万单。一个网店一年卖出去四万篇论文，这不是什么地下黑市，这是摆在明面上的生意。
知渝公司的生产模式也不复杂。他们用AI软件生成初稿，输入专业、主题、关键词，几分钟就出一篇看似翔实的论文。有员工仅工作一周，就完成了30多篇各个学历层次的文章。公司主管的原话是：“组稿+AI”模式，操作简单、无需深度人工介入。
一个从没做过科研的人，一周之内，用AI批量制造了30篇论文，卖给那些需要论文的人。
到了2026年，这门生意甚至搬进了直播间。在抖音和微信视频号的直播间里，主播面前摆一张A4纸，上面写着不同档次论文的价位。“南大核心”5万到6万，“北大核心”4万到5万，最便宜的“万方期刊”也要4000元。SCI一区二区服务报价4万以上，论文录用周期标注为2到12个月。
等客户被引流到微信私域，工作人员就卸下伪装。有人报出SSCI四区论文的代写加代投全套服务，48800元，先付全款才启动服务。双方签的合同不叫论文代写协议，叫“课题咨询服务委托合同”。用一个合法的壳，装一门违法的生意。
三
科技部副部长邱勇在发布会上说的是“持续打击”。
持续，意味着这件事不是今年才开始的。2021年，科技部就通报过论文造假查处结果。2025年，国家卫健委分四批通报了62起科研失信行为。同年11月，科技部会同有关部门部署了学术不端撤稿论文专项整治行动，聚焦中国学者在自然科学领域国际期刊的撤稿论文。
到了2026年，国家卫健委已经通报到了第五批。最新一批21起案件，全部涉及从“论文工厂”购买实验研究数据、购买论文并由“论文工厂”代写代投。
数据摆在那里：每一批通报都是十几起、几十起，牵扯的高校和医院遍布全国。
问题是另一边，直播间里的报价单还在更新，电商平台上的“查重服务”还在接单，微信群里还在发布代写任务。打击在持续，生意也在持续。
这就像一场没有终点的猫鼠游戏。每一次通报都是一记重拳，可每一次重拳之后，新的店铺、新的马甲、新的直播间又冒了出来。因为需求在那里——只要还有人需要论文来评职称、拿项目、混毕业，供给端就永远有人愿意干这门生意。
邱勇在发布会上还提到了一个词：“十五五”。下一个五年，这场游戏还要继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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