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午后,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格,落在案头那盆文竹上。细碎的叶子在光里泛着温润的绿,一根新抽的枝条正怯生生地探向窗外,仿佛也在张望什么。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总爱趴在窗前看邻居家的花园。春天是蝴蝶兰矜持的紫,夏天是茉莉细碎的星,秋冬更有我叫不出名字的奇花,热热闹闹地挤满别人的窗台。而我自己的陶盆里,只有一株半死不活的绿萝,病恹恹地垂着几片叶子。
那时我不懂,为什么我那样虔诚地模仿,用一样的肥料、一样的时辰,甚至偷偷记下他浇水的频率,我的绿萝却依然固执地憔悴。直到后来才知道,它只是需要一根可以攀附的柱子,而我只顾着看别人家的繁茂,从未低头看清它自己的习性。人大概都有这样一段迷惘的时期——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远处,看旁人光鲜的才情、顺遂的际遇、圆满的人生,看得久了,便觉得自己的园地一片荒芜。可是啊,仰望久了,那光芒太盛,反倒映得自己的影子愈发渺小,成了自怜的渊薮。
后来我开始学着收回目光。不再去数邻居家这个月又开了几朵花,只在意自己的绿萝今天是否比昨日舒展了一分。泥土板结了,便小心地松一松;枯黄的旧叶,轻轻剪去;把它从阴冷的角落移到晨光能短暂眷顾的位置。起初是寂寞的,甚至有些苦涩。没有即时的花朵可以炫耀,没有旁人的喝彩可以慰藉。你要独自面对土壤的贫瘠,根茎的孱弱,以及无数次重复的、看似徒劳的浇灌与等待。但正是在这样的专注里,一种奇异的力量开始滋长。你逐渐看清自己的脉络,哪一处是顽疾,哪一处尚有生机。你不再与人比较,只与昨天的自己对话。
朋友送来一盆文竹时,曾笑着说:“这植物最有意思,你越是精心伺候,它反而容易枯萎;你若偶尔忘了它,它倒长得肆意。”这话里藏着某种朴素的道理。我第一年养文竹,时时浇水、天天修剪,它偏要黄给你看;后来懒散了,隔三差五才想起它来,它反倒疯长得像个野孩子,枝条伸向书桌,再伸向其他植物的头顶,张牙舞爪。我渐渐地与它处长久了,竟把它当成有脾气的精灵。春日里便修剪得繁盛些,夏时疏朗,秋日任它洒脱,冬来只留清瘦几支,像一幅留白的水墨。
最静的时候,是院中松竹新绿,有老友来访。我们不谈近况,不谈收获与失落,只是坐在廊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水在壶中响,烟在风里散。他说起某年某月的旧事,我们都笑了,笑里却没了当年的慌张。他看我的文竹,说它比从前精神;我看他的茶杯,杯沿积着茶渍,一如许多年前我们共享的那只。原来所谓老朋友,就是这样一种存在——你在他面前不必伪装,他可以看穿你笑容底下的冷淡,也懂得你沉默背后的安然。
这些年,我终于活成了自己未曾预料的样子。不再羡慕别人的花园,也不再渴望被所有人看见。人群之中,也笑得灿烂,但心中有一方安静的田地;独处时,表情呆板,反倒觉得身心舒适。我学会了在无人理睬时坚定执着,有人羡慕时心如止水。这世上万事都有它的时令,花有花期,人有欢喜,强求不来,攀比无用。倒不如守着自己的一方阵地,种花种树,也种些耐心和淡然。
窗外的夕阳渐渐斜了,松枝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斑驳成好看的模样。老友起身告辞,挥挥手,像是预告着下一个明媚的午后。我转身回到屋里,给文竹浇了半杯清水。它依然安静地立在那儿,不枝不蔓,安然如故。而我终于明白——与其向外张望别人的风景,不如低下头来,把手里这颗种子,种成自己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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