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晃得人眼晕,酒气混着香水味。

卢忆柳靠在韩昭邦怀里,任他搂着腰,转过头对我说,别太贪心。

四周的人端着杯子看过来,有人低头笑,有人假装看手机。

我没吵,从公文袋里抽出一份文件,递到她面前。

封面上三个字,解约书。

她冷笑翻开,手指刚碰到第二页,整个人僵住,脸唰地白了。

韩昭邦凑过去看了一眼,竟往后退了半步。

我把笔放在她手边。

宴会厅门口,程政已经站定,手里还拿着另一份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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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太足,吹得人后脖颈发凉。

财务把答谢宴的预算表放在我桌上,我翻了两页,又合上。

卢忆柳坐在对面,指甲敲着桌面,一下一下,敲得人心烦。

“股权的事,你到底怎么想的?”她问。

我没抬头,继续看预算表。“现在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公司做到今天,靠的是谁?柳姐这个牌子,是我一张嘴皮子磨出来的。”

“靠的是谁,账上都写着。”我把预算表放下,“股权一动,股东那边要开会,客户那边要解释。等答谢宴过了再说。”

她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砖,发出刺耳一声。“你永远都是这句话,等过了这个,等过了那个。我等了八年了。”

我没接话。

八年,她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对着手机镜头说家事,一句一句说成了网红。

可公司不是网红,公司是账本、合同、供应链、四百多号人的工资。

她走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听见她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郑姗从门口经过,往里面看了一眼,又快步走了。

晚上回家,我爸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摊着一堆银行回单。他退休前做了三十年会计,眼睛毒。

“瑞霖,你过来看看这笔钱。”他指着一张回单,金额二十八万,收款方是个咨询公司,名字我没见过。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我问了财务,说是卢总批的。”

我盯着那串数字,心里咯噔一下。二十八万,不算大,但咨询公司没听过,合同也没见过。

“爸,你先别跟别人说。”

他点点头,把回单收好。我妈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问我们爷俩嘀咕什么。我说没事,公司的事。

那天晚上卢忆柳没回来吃饭。

女儿蒋梓晴从学校打来电话,说妈给她转了两万块钱,让她买个新电脑。

我说知道了,你好好学习。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一个字没听进去。

后来我才知道,那笔咨询费,是韩昭邦公司收的。

我让程政查了那家咨询公司。

三天后他给我回话,说公司法人是韩昭邦的司机,注册地址在郊区一个居民楼里。

我问他韩昭邦是谁。

程政顿了一下,说,卢总的大学同学,以前处过对象。

我没说话。程政也没再说。

答谢宴前一天,公司开筹备会。

卢忆柳迟到了二十分钟,进来的时候身上香水味很重,头发也是新做的。

她坐在长桌另一头,跟郑姗低声说笑。

郑姗跟了她四年,嘴巴紧,眼睛也尖。

“明天的答谢宴,媒体那边安排了采访。”郑姗说,“柳姐,您看穿哪套?”

“那套白的吧,显气色。”

我翻着流程表,问:“韩昭邦也来?”

卢忆柳顿了一下,说:“他是潜在投资人,当然要来。”

“潜在投资人。”我重复了一遍。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问一句。”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其他人低头看材料,没人吭声。卢忆柳把笔往桌上一扔,说:“蒋瑞霖,你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我跟韩昭邦有什么?”

我没看她,继续看流程表。“我没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你多想了。”

她冷笑一声,抱起文件夹走了。郑姗跟出去,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东西,我当时没读懂。

当天下午,我签了独家经纪合约的补充协议。

这份合约是公司跟卢忆柳签的,柳姐品牌的所有商业活动都归公司运营,合约里有一条道德条款,我让程政加粗标了出来。

程政问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有,例行公事。

他没追问。做律师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答谢宴设在城东的瑞华酒店。我提前一个小时到,检查了音响和投影。程政带着公文袋过来,里面装的东西我看了三遍。

“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股东那边呢?”

“通知都发了。下午的临时股东会,决议已经形成。”

我点点头。

宴会厅里服务员在摆杯子,水晶灯亮得晃眼。

我站在门口,看着陆续进来的客人,有供应商,有加盟商,有媒体。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没人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卢忆柳到得比我晚。

她穿了一件白色长裙,挽着韩昭邦的胳膊走进来,两个人有说有笑,旁若无人。

我端着茶杯站在签到台旁边,看着她从我面前走过去,连一个眼神都没给我。

韩昭邦倒是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嘴角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东西。

我没动,把茶喝完,杯子放在桌上。陶瓷碰着玻璃,轻轻一声响。

02

答谢宴前一周,卢忆柳开始晚归。最早十点,最晚凌晨一点。我问她去哪了,她说见客户,谈合作。我说哪个客户,她说你不认识。

后来她连理由都懒得给了,进门换鞋,洗澡,睡觉,一句话没有。

手机密码也改了,以前是女儿的生日,现在打不开了。

我没问。

夫妻之间,问多了伤感情,问少了伤自己。

真正让我起疑的,是女儿的电话。

那天蒋梓晴从学校回来,吃饭的时候忽然说:“爸,妈最近是不是发财了?”

“怎么了?”

“她给我转了五万,说让我买点好的。还给我看了个胸针,说是客户送的,上面镶了一圈碎钻,亮得晃眼。”

我没接话,夹了一筷子青菜。五万,加上之前的两万,七万。卢忆柳的工资卡在我这里,公司分红走的是对公账户。她个人哪来这么多钱?

“爸?”

“嗯,你妈疼你,给你就拿着,别乱花。”

蒋梓晴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十九岁,不傻,但也不愿意往坏处想。我也不愿意。

第二天我去公司,郑姗在复印材料。我站在她旁边,等了一会儿。

“郑姗,卢总最近见的客户,你都知道?”

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蒋总,您想问什么?”

“随便问问。”

她把复印好的材料递给我,低声说:“上周三,卢总跟韩总在城西的茶楼见面,待了三个小时。周五又见了一次。”

“韩总。”

“韩昭邦。”

我拿着材料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给程政打了电话。我让他查韩昭邦的公司,查他的资金情况。程政办事利索,两天后给了我一份报告。

韩昭邦的基金规模不大,投了几个项目都不温不火。

最近一笔募资出了岔子,出资人要撤,他账上资金链绷得很紧。

报告最后一行写着,韩昭邦近期频繁接触消费品牌,寻求可质押资产。

我把报告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瑞柳生活旗下最有价值的就是柳姐品牌,商标评估值三千多万。如果拿去质押,能套出一大笔现金。

当天晚上卢忆柳回来得早,九点半,她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我坐在对面,电视开着,谁也没看。

“你最近跟韩昭邦走得挺近。”

她手指停了一下。“谈投资,怎么了?”

“他资金链有问题,你知道吗?”

“你调查他?”

“我不用调查,圈子里都知道。”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我。“蒋瑞霖,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没钱。他找你,不是要投资,是要拿柳姐的商标去质押。”

“你胡说。”

“你可以自己去查。”

她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你从来就是这样,觉得全世界都要害你。韩昭邦有没有钱我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这个品牌,他认可我做的事情。”

“认可你,还是认可柳姐这两个字值多少钱?”

“蒋瑞霖!”

她声音尖起来。楼上传来我妈关门的声音,大概是听见了。我压低声音:“你自己想想清楚。公司做到今天不容易,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你把我当什么了?傻子?”她指着我,手指在抖,“你从来就没把我当回事。公司是你的,账是你的,人也是你的。我呢?我就是个招牌,挂在那里给你赚钱。”

我没说话。

她说的有一部分是事实,账和股权确实在我手里。

可这不是因为我不信她,是因为她管不了。

她心软,耳根子也软,供应商说几句好话就能赊账,加盟商哭个穷就能少收钱。

公司不是靠心软做起来的。

“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她抓起包上了楼。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播晚间新闻,声音嗡嗡的。茶几上放着她没喝完的水杯,杯壁上一圈口红印。我拿起来,想倒掉,又放下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起来翻了翻公司的账。

蒋忠华发现的那笔咨询费下面,还有几笔小额的,加起来不到四十万。

数目不大,但都是同一个收款方。

韩昭邦的司机。

我合上电脑,在书房里坐到天亮。

程政那边又给了我一个消息。

韩昭邦以投资尽调为由,要求查看公司近三年的财务数据。

卢忆柳批了。

我看到审批单的时候,数据已经发过去三天了。

“谁批的?”

“卢总签的字。”

“谁执行的?”

“财务部按流程走的。”

我把审批单拍在桌上,财务经理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我说:“从今天起,所有对外数据,必须经过我。”

财务经理点头走了。我拿起电话打给卢忆柳,响了三声她挂了。过了一会儿发来一条消息:我在开会。

我回:尽调数据的事,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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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答谢宴那天下午,我提前到了酒店。

宴会厅很大,摆了二十桌,舞台上是公司的新标志,柳姐两个字做成了烫金。

我站在台下看了一会儿,程政走过来,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抽屉协议找到了。”

我转过头看他。

他从公文袋里抽出一张复印件,折了两折。

我打开看了一眼,是一份股权代持意向书,甲方卢忆柳,乙方韩昭邦。

意向书约定,韩昭邦以投资款名义注入资金,换取瑞柳生活百分之十五的股权,由卢忆柳代持。

落款日期是上周五。

我把纸折好,放进西装内袋。

“原件在哪?”

“在卢总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复印件是我让郑姗拍的。”

“郑姗可靠吗?”

“她一开始帮卢总,后来发现韩昭邦给她的好处费是空头支票,就倒过来了。”

我没再问。

宴会厅里人越来越多,媒体架好了摄像机,灯光调了三遍。

我站在签到台旁边,跟来宾一一握手。

卢忆柳没跟我站在一起,她坐在主桌旁边,跟韩昭邦挨着。

七点整,宴会开始。

主持人说了开场词,我上台致辞,讲了公司今年的成绩和明年的计划。

讲到一半,我看见卢忆柳低头跟韩昭邦说话,根本没听。

台下的人看我的眼神有点微妙,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跟旁边的人咬耳朵。

我讲完下台,主持人请卢忆柳上台。

她站起来,裙摆扫过韩昭邦的椅子,走上台接过话筒。

她说柳姐品牌是她一手做起来的,说公司要发展就必须引入新的资本和管理。

她没提我的名字,但每一句话都像在说,这个公司该换人了。

韩昭邦在台下带头鼓掌。

我坐在主桌,端着茶杯,一口一口喝。茶是凉的,涩得慌。

致辞结束,韩昭邦上台了。

他穿了一套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开口就笑,说跟柳姐认识二十年了,看着这个品牌从无到有。

然后话锋一转,说市场在变,管理模式也要变,他愿意注资,但前提是管理权要重新分配。

台下安静了。有人回头看我的反应。

我放下茶杯,笑了笑,没说话。

卢忆柳接过话:“我觉得韩总的建议有道理。瑞霖,你也该听听外面的声音了。格局要大一点。”

格局。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听着刺耳。

韩昭邦又说:“蒋总,我知道您对这个公司有感情。但感情归感情,生意归生意。您把管理权让出来,股权还是您的,分红一分不少。”

我看着他,问了一句:“韩总打算注资多少?”

“第一期三千万。”

“钱到账了吗?”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尽调完成之后自然到账。”

“尽调还没完成,您就让我让管理权。韩总做生意,都是这么做的?”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很轻。韩昭邦脸色变了变,卢忆柳赶紧打圆场:“瑞霖,今天是大喜的日子,这些事回头再谈。”

我没再说话,站起来去了洗手间。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太好,眼圈发青。

我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程政发来消息:临时股东会通知已送达各位股东,明天上午九点。

我回了一个字:好。

回到宴会厅的时候,卢忆柳正跟韩昭邦在主桌敬酒。

两个人挨得很近,韩昭邦的手搭在她椅背上。

我走过去,坐在自己位子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菜是温的,油凝在盘边。

隔壁桌有个供应商凑过来,小声说:“蒋总,您跟嫂子是不是闹别扭了?”

我说:“没有,喝酒。”

他识趣地举杯碰了一下,没再问。可他的眼神我看得懂,满桌子的人眼神我都看得懂。他们等着看笑话,等着一场夫妻反目的好戏。

我把酒喝完,把杯子倒扣在桌上。

04

宴会过半,酒劲上来了。

有人开始串桌敬酒,音乐声也大了。

卢忆柳坐在韩昭邦旁边,脸喝得微红,笑起来比平时放开很多。

韩昭邦的手从椅背移到她腰上,她没躲。

我坐在对面,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有人来敬酒,韩昭邦站起来,一只手还搂着卢忆柳的腰。

卢忆柳就这么靠在他怀里,端着酒杯,跟来宾说笑。

我听见旁边桌有人低声说:“这也太过了吧。”

另一个人说:“人家老公都不管,你管什么。”

我没动。手放在桌下,攥着筷子,攥得指头麻了。

过了一会儿,卢忆柳端着酒杯走过来,坐在我旁边的空位上。她身上酒气重,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我看着陌生。

“瑞霖,我想了想,还是跟你说清楚。”她声音不大,旁边桌能听见,“韩昭邦注资的事,对你对公司都好。你把股权让出来一部分,管理权交给他,拿钱走人,体体面面的。”

“体面?”

“对,体面。别太贪心。”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周围几桌的人都停了筷子,端着杯子看过来。有人假装聊天,耳朵都竖着。

“你说我贪心?”

“公司做这么大,钱你也没少赚。股份捏在手里不放,累不累?”

我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我自己都觉得冷。

“卢忆柳,你跟我说实话,你跟韩昭邦到底什么关系?”

她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跟他是合作伙伴。你脑子里能不能想点干净的?”

“合作伙伴搂着你的腰?”

她站起来,杯子往桌上一墩,酒溅出来。“蒋瑞霖,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是谁?你除了会管账还会什么?没有我,瑞柳生活什么都不是!”

整个宴会厅安静了。音乐还在响,可人声没了。几十双眼睛盯着我们这桌。韩昭邦站在不远处,端着酒杯,嘴角挂着笑,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我站起来,把手伸进西装内袋。所有人都以为我要掏手机,或者掏钱包,或者掏什么别的东西。

我掏出来的是一份文件。

牛皮纸封面,上面印着三个黑体字——

我把文件放在她面前,又把一支笔放在文件旁边。

“签吧。”

卢忆柳盯着那份文件,愣了足足五秒。

然后她笑了,笑得肩膀在抖。

“解约书?蒋瑞霖,你疯了吧?你以为你是谁?公司是你的,柳姐品牌也是你的?那是我做起来的!”

“你翻开看看。”

她冷笑一声,翻开封面。

她的目光从第一行字扫过去。

然后——

瞳孔一下子放大了。

翻到第二页。

手指开始发抖。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呼吸几乎停住了。

文件上密密麻麻地列着一串内容——那些东西,她恐怕做梦都没有想到过。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对面的我。

嘴唇哆嗦了半天,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这……怎么可能?!"

“你怎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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