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宁站在积水里,把裙摆拧出的水倒进桶。物业已经关掉供水,橱柜深处还在一滴一滴地落水。
我蹲在柜前,工具箱卡扣像故意和我作对,怎么也打不开。她忽然抬脚,把插线板踢到干燥的鞋柜上。
“先抬高这个,别等着漏电。”她说。
我抬头看她:“你指挥得跟查房一样。”
“你要证明会修,还是先让今晚有地方睡?”
这句话把我堵得没话说。两小时前的饭局上,我们还客气地盘算着,吃完这顿就删掉彼此的联系方式。
她拿出手机,开始查附近还能入住的酒店,屏幕上的水珠被她用袖口擦了又擦。
我掏出纸巾递过去,她没接,只说:“你别站在水边,裤脚已经湿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鞋底踩过一层薄水,工具箱终于被我扯开。
里面的螺丝刀和扳手排列得很整齐,只有最需要的那把活动扳手不见了。
“你不是说工具都带全了吗?”许宁问。
“大部分。”
她低头看了一眼:“大部分听起来和没有差不多。”
我没接话,伸手探进橱柜底部,摸到一块松动的背板。
水从板缝后面涌出来,已经把最里面那块地板泡得发白。
物业人员站在门口说,主阀暂时不能开,维修师傅最早明早才能过来。
许宁看着那间湿漉漉的卧室,问:“今晚还能睡吗?”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床脚被水浸了一半,床垫边缘也湿了。
“这间不行。”我说。
“我知道。”
她重新打开酒店软件,连续划了几下,最后停在一间距离很远的旅馆页面。
“还有房,但要走四十分钟。”
外面的雨正在加大,楼道感应灯忽明忽暗,像是在提醒我们别再拖。
我说:“我家有客房。”
许宁抬眼看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赶紧补充:“独立房间,门能关,床也没人用。”
“你住哪儿?”
“主卧。”
“你家离这里多远?”
“地铁三站,打车十分钟。”
她把手机锁屏,问得很具体:“客房的门能从里面锁吗?”
“能。”
“卫生间呢?”
“客房外面就是。你不用经过我的房间。”
她看向泡水的地板,又看向我手里的螺丝刀。
“只住两晚,等这里能住人。”
“可以。”
她答应得很快,像是已经把这件事从相亲里单独切了出去。
我找来两只塑料袋,把她的鞋包和湿掉的外套套好,又把柜门附近能搬的东西全部移到餐桌上。
她没有闲着,先把插座周围的东西清空,再把厨房里的电器一件件提到高处。
我们配合得不算默契,却没有再互相碍路。
我用毛巾堵住橱柜底缝,她蹲在另一边往桶里挤水。
桶满了,她就拎去卫生间倒掉,回来时顺手把门口的湿伞收进了桶里。
“这把伞是谁的?”我问。
“我的。”
“已经坏了。”
“所以才会漏。”她把伞靠到墙边,“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水势慢慢变小,墙角的滴答声却更清楚了。
物业留下维修单,让我明早九点前确认是否允许拆开橱柜。
我把单子拍照发给维修师傅,又给房东打电话说明情况。
许宁站在阳台门边听完,问:“你平时也这样处理问题?”
“哪样?”
“先把能联系的人都联系一遍,再决定要不要问当事人。”
我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这次不是已经问过你了吗?”
“借住是问过了,剩下的维修怎么弄,还没问。”
她没有提高声音,反而说得很平静。
我看了看维修单,把原本准备直接回复的消息删掉。
“明早你想不想一起回来看?”
“看情况。我要先确认医院有没有临时安排。”
“好。”我说,“我等你确认。”
这回她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一句不带安排意味的话。
我们把最后一块湿地拖干,许宁把备用钥匙放回桌上,只留下手机和钱包。
我拎起她的行李,走到门口时,她忽然问:“你家里真的没有别人?”
“没有。”
“前任也不住附近?”
“没有。”
她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点审视,却没有继续追问。
下楼时,电梯里挤进来一对抱着孩子的夫妻,孩子盯着我手里的工具箱看了半天。
许宁低声说:“你带着这个,很像要去别人家拆墙。”
“我本来就在拆墙。”
“那你今晚最好别把我家也拆了。”
我第一次听见她开玩笑,没忍住笑了一下。
出租车停在楼下时,雨水沿着车窗往下流,城市的灯被拉成一条条模糊的线。
许宁把行李放进后备箱,自己坐进后排,给介绍我们认识的同事发了消息。
“我把地址发给她了。”
我回头看她:“需要我也报备吗?”
“不用,你只要别半路改主意。”
“我不会。”
她把脸转向窗外:“先别把话说得太满。”
车开出小区后,她问我客房有没有窗帘。
“有。”
“厚的吗?”
“应该是。”
“应该?”
“我很少进那间房。”
她侧过脸:“你不是说随时能招待人?”
我想解释那只是客套,话到嘴边却没说。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我住的小区门口。雨还没有停,我撑开一把黑伞,又从后备箱拿出一把蓝伞。
许宁从车里下来,站在玄关外的雨檐下,先看见了门边的伞架。
那里整整齐齐插着六把伞,颜色不同,大小也不同。
她数完以后问:“你有六把伞?”
“嗯。”
“经常下雨?”
“不是。我每次忘带,就买一把。”
她看了我一眼,伸手接过蓝伞。
“那你自称的井井有条,应该只负责买伞,不负责记得带伞。”
我掏钥匙开门,第一次觉得,这场原本该在饭后结束的相亲,也许会被这场临时借宿改写。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客房外很轻的脚步声吵醒。开门时,许宁正弯腰把自己的湿鞋摆到窗边。
她换了一件宽大的灰色T恤,头发扎在脑后,像已经在这里住了好几天。
“早。”她说,“你家的热水器要预热多久?”
“三分钟。”
“我等了八分钟。”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开关,发现她把浴室灯当成了热水器。
“热水器在门后。”
“你可以早说。”
“你也可以问。”
她抬头看我,没反驳,只把毛巾搭回挂杆上。
物业发来消息,说维修师傅上午十点到,必须有人回去开门。
我本来想直接回复我去,话打到一半,停下来问她:“你上午有事吗?”
“十点半要给病区打电话,十点前能回去。”
“那我们一起过去。”
她点头,开始在客厅找自己的外套。
我把昨晚晾在椅背上的外套递给她,袖口已经干了。
“谢谢。”
“不用。”
她把外套穿上,顺口问:“你家早餐吃什么?”
“都可以。”
“都有些什么?”
我打开冰箱,里面只有鸡蛋、半盒牛奶、一袋速冻饺子和两瓶气泡水。
许宁看了几秒:“你的都可以,范围很窄。”
“附近有早餐店。”
“那走之前买。”
我拿起钥匙,她却指向厨房:“先把那袋饺子放回冷冻层,别化了。”
我照做时,发现她已经把案板从最底层抽出来,放到了水池旁边。
“你动过我的东西?”我问。
她的手停在半空:“案板挡着抹布,我顺手拿出来了。”
“抹布不在案板下面。”
“现在知道了。”
我看见她又拿起一只白色锅盖,放到了灶台右侧。
那是我一直放在左边的东西,虽然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锅盖原来在那边。”我说。
“我需要用锅,右边离灶近。”
“随便用就行,但别把东西全换位置。”
话说出口,我就知道语气不对。
许宁把锅盖放下,抽出手边那只小锅。
“那我不煮了。”
“我没说不能煮。”
“你说的是别换位置。”
她把锅放回柜里,拿出手机:“我点餐。”
我站在水池旁,看着她输入地址,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
昨天她答应借住时没有犹豫,今天却因为我一句话,把刚缩短的距离重新拉开。
我说:“你可以用,位置我自己记得。”
“我知道。”
“我只是……”
“只是想让别人按你的方法使用你的厨房。”
她说得太准确,我反而没法否认。
“对。”我承认,“但你不用因为我说一句就不吃饭。”
许宁看着我,终于把手机放下。
“我也有问题,没问你就移动了东西。”
她把小锅重新拿出来,放到灶台上。
“这样可以吗?”
“可以。”
“那我煮面。”
我站在旁边,看她从冰箱取出青菜和鸡蛋。
她先把青菜根部剪掉,又把鸡蛋轻轻敲在碗边,动作利落得像处理一份熟悉的工作。
我本来想问她需不需要帮忙,最后只问:“盐在哪儿?”
她指向左边第二个抽屉:“你来找。”
抽屉里有十几包调料,摆得并不整齐。
我翻了半天没找到,她伸手从我身后拿出一个透明罐子。
“就在最前面。”
“我平时不用盐。”
“你平时连饭也不怎么做。”
她的语气没有嘲笑,我却觉得比嘲笑更准确。
去维修现场前,我们在楼下买了豆浆和包子。
许宁只买了一份小米粥,我问她够不够,她说医院里的人总喜欢把一句够不够问成必须再吃一点。
我没继续劝,只把自己的茶叶蛋递给她。
“我吃不下两个。”
“那你吃半个。”
她接过去,掰开一半还给我。
我原本想说不用,看到她已经转身,便把那半个茶叶蛋放进袋子。
旧房的积水比昨晚少了很多,橱柜背板却已经发霉。
维修师傅说要拆掉一整块板,还要等配件,最快明晚才能恢复。
许宁站在门口听完,问:“今晚还能睡客房吗?”
“客房在我家。”
“我是问这边。”
“不能。”
她点头,把维修单拍下来发给物业。
我联系房东确认费用,她则给医院打了十分钟电话。
两个人各自处理自己的事,竟然比一起说客套话更轻松。
回到我家后,许宁把买来的食材放到厨房,问:“中午谁做?”
“都可以。”
她瞪我一眼:“这个答案今天作废。”
“那我做。”
“你会做什么?”
“番茄鸡蛋面。”
“听起来像唯一会做的。”
“我还会煎牛排。”
“速冻的算吗?”
我从冰箱里拿出一盒冷冻牛排,放回去:“那还是面。”
她坐到餐桌旁回医院消息,我开始烧水。
面下锅以后,我才发现番茄没有切,鸡蛋也没打。
许宁看了一眼灶台:“你是打算把它们整颗煮熟吗?”
“我以为顺序不重要。”
“顺序不重要,结果会重要。”
她起身拿刀,我往旁边让了让。
“我来切。”
“你负责烧水。”
这一次我没有抢着把两件事都做完。
她把番茄切成小块,刀背碰到案板的声音很稳,我则盯着锅里的水,不时把火调小。
面煮好后,她先尝了一口,点头说:“能吃。”
“评价很高。”
“比我预想的好。”
我们坐在小餐桌两侧,谁也没有开电视。
我把香菜碟推到她面前,她摇头:“不吃。”
“我记住了。”
“只记住今天,不代表以后都不变。”
“那以后你变了再告诉我。”
她抬眼看我,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
饭吃到一半,物业又发来一条消息,说配件需要追加确认。
我拿起手机准备回复,许宁伸手按住桌面:“先问我能不能接受明晚。”
我停住:“你明晚有安排吗?”
“有,但可以调整。你先问。”
我照她说的问了,她确认后才让我回复物业。
这件事只花了不到一分钟,却让我在发送按钮前多停了三次。
饭后我们各自清理一半台面。她把锅放进水池,我擦桌子,把用过的调料逐一放回原处。
她转身去拿纸巾时,我先把那只锅盖移回左边。
许宁看见了,问:“你又换回去了?”
“嗯。”
“为什么?”
“因为我习惯放那里。”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我想先把台面擦完。”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架子上。
我忽然发现,东西回到原位并不代表她必须照我的方式生活。
晚上十一点,维修师傅发来消息,说明天上午可以提前到场。
许宁站在客房门口,看着我把备用充电线放到床头。
“不用准备这么多。”
“只是放在那里,不代表你必须用。”
她笑了一下:“这句话听起来比白天顺耳。”
我关掉客厅的灯,退到自己房门前。
“晚安。”
“周远。”
“嗯?”
“明天我去医院前,会先回去看维修。”
“好。”
她关上客房门,门锁轻轻响了一声。
我回到房间,把手机放在床头,第一次没有等客人转身就把东西移回原位。
隔着一扇门,许宁说:“晚安。”
我也回了一句:“晚安。”
这次声音不大,却没有被雨声盖过去。
周日早上八点,维修师傅提前到了楼下。许宁换好衣服,拎着一个小行李袋从客房出来。
“我先回去拿几件衣服,再去医院。”
“我陪你。”
“你不用上班?”
“今天调休。”
她看了我一眼:“那你别把陪我说成顺便处理维修。”
我点头,拿上钥匙。
回到她家时,墙角已经被物业贴上了防水标记。维修师傅在门口等着,身边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那人先看见许宁,喊了一声:“宁宁。”
许宁停在门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陈峥,你怎么来了?”
男人抬了抬手里的手机:“物业把通知发给我了,说这里漏水。我以前留过紧急联系人,他们顺便问我认不认识维修师傅。”
他转头看向我:“这位是?”
“周远。”许宁说,“朋友。”
她没有说相亲对象,也没有说借住的人。
陈峥朝我点头:“我是她前夫,房子的水电以前都是我处理。”
他介绍得很直接,像是在提前堵住所有猜测。
我也点头:“你好。”
维修师傅在旁边说:“陈先生熟悉管线,能帮忙确认拆哪块板,省得来回返工。”
陈峥已经走到橱柜前,手指敲了敲背板。
“这里不用全拆,左侧打开就够了。上次也是这个位置。”
许宁看着他:“上次是什么时候?”
“结婚那几年,厨房改过一次。”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了。”
“管线没怎么变。”
我站在旁边,听见自己说:“如果需要,今天可以直接把下面柜体都换掉。”
许宁转过头:“为什么要换?”
“既然都拆开了,顺便一次处理好。”
陈峥接话:“对,省心。水管、踢脚线和柜体一起做,最多多两天。”
“我只想处理漏水。”许宁说。
我看着她:“多做一点,之后会少很多麻烦。”
她的视线落到我脸上,冷了下来。
“谁说我需要少麻烦?”
“你这里已经泡成这样了。”
“我知道。”
“我只是提供一个更好的方案。”
“你问过我吗?”
我愣住了。
陈峥像没听见我们之间的停顿,继续说:“我认识施工队,今天就能进场,价格也好谈。”
许宁把手里的钥匙放到门边柜上。
“不用。”
陈峥皱眉:“你一个人处理这些,很容易被人糊弄。”
“我不是一个人。”
她看向我,又补了一句:“但也不代表谁都能替我决定。”
我胸口像被她那一眼撞了一下。她把我算进了“不是一个人”,却没把决定权交给我。
我本来想替她解释,说我只是担心她上班忙,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可以问我愿不愿意,别替我说我需要。”
这句话落下来,连我自己都停了一瞬。
许宁没有立刻接话,只看着我。
陈峥却笑了笑:“她就是这个脾气,遇到帮忙的人也先拒绝。”
许宁转过身:“陈峥,别解释我。”
他的笑意收了起来。
“我只是了解你。”
“了解过,不等于现在还可以替我下结论。”
维修师傅察觉气氛不对,拿着工具退到门边。
我走过去打开橱柜下方的柜门,指着漏水最重的位置。
“先按许宁说的,只拆这一块。”
陈峥看向我:“你确定?后面返工可没人负责。”
“我确定。”
许宁抬手打断:“是我确定。”
我把手收回来,向后退了一步。
她蹲下检查地面,问维修师傅拆开后是否会影响今晚入住。
师傅说只要下午完成干燥,晚上可以先铺防潮垫,但柜体还不能使用。
许宁问:“明晚能恢复吗?”
“正常的话可以。”
陈峥立刻说:“那不如直接把厨房一起做了,免得下周又来一趟。”
“不用。”
“宁宁,你现在住别人家,总不能一直麻烦人。”
我听到这句,条件反射地说:“她可以继续住我那里。”
许宁猛地看过来。
我意识到自己又抢在她前面,补救得很快:“如果她愿意。”
陈峥皱着眉看我,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反击的地方。
“你们认识才两天,就让她一直住你家?”
“她住多久由她决定。”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
许宁打断他:“你们都别替我觉得。”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后的滴水声。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医院发来的消息。
“我下午要回医院,维修按原范围做。追加项目谁都不许答应。”
陈峥还想说话,她把钥匙收进掌心。
“如果施工队要改方案,等我回来再谈。”
这是她第一次在我们三个人中间把决定说得这么清楚。
维修师傅点头,开始拆那块背板。
陈峥站在门边,没有再往里走。
我蹲下帮忙清开地上的杂物,许宁却说:“不用你证明自己有用。”
我手里的纸箱停住。
她语气不重,却让我比昨晚被她批评时更难受。
“我只是想帮忙。”
“我知道。”
“但我帮得不对。”
她看着我,像在判断这句认错究竟只是另一种正确表态,还是我真的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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