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封少林寺钟楼前,立着一通碑。碑通高 3.35 米,正面刻《小山禅师行实》,背面刻一幅画:三个人的侧脸,拼成一张正脸。中间光头盘膝的是释迦,右边戴发髻的是老子,左边戴儒巾的是孔子。三个人手上共捧一幅卷轴,卷上画着九股涌泉。

画这幅图的人叫朱载堉,沁阳人,朱元璋的九世孙。碑立于明嘉靖四十四年,1565 年。

他出名不靠画画。他算出了一根弦上十二个半音的准确位置,这叫十二平均律。而他留在嵩山上的这幅图,讲的是另一件事:佛、道、儒,看上去是三家,底下是一个理。

这句话不是他首创。往前推五百年,洛阳有个人先把先天、后天这两个词摆到了八卦跟前,中国文人手里从此多了一把尺。

这把尺量了两千年。造它、校它、重新摆平它的地方,多半在河南。

撰文 | 豫小记W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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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元三教九流图》拓片,明嘉靖四十四年(1565)朱载堉绘,原刻少林寺钟楼前《小山禅师行实碑》碑阴

01 先把"本"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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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湖骨笛,河南博物院藏。人民网记者 王玉兴 摄

淮阳太昊陵,是伏羲的祭祀地。新郑具茨山,当地叫始祖山,传说是黄帝会盟、祭天的地方。

再往前推,舞阳贾湖。1987 年,这里出土了一批用丹顶鹤尺骨磨成的骨笛,多数七个孔。测音结果显示,其中一支能吹出完整的七声音阶,距今约八千年。

八千年前的人,在一根两头粗细不匀的骨头上找准了七个音。这事要靠算,也要靠耳朵。那是中国音乐史的开头,也是这片土地上最早的一份秩序感。

伏羲画卦,说的是天地自有秩序,万物自有分寸,人心本具明德。后来的人把这一套叫作先天,指的是宇宙本来的样子:自然无为、不偏不倚、生生不息。

黄帝接下伏羲的天道,落到人身上:顺天地之理,制礼作器,建立人伦。以先天天道为体,以治世安民为用;不改天道,也不废人事。

后来读书人反复说的天人相应、体用不离,调子就是这时候定的。后天不是错。后天的复杂、纷争、偏执,来自阴阳失衡、体用脱节,不是后天本身有罪。

华夏思想从此定了方向:返本归元不是退回原始,是随时守住本体,让用不离开体。

02 往回走的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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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阴羑里城御碑亭。张雨晴 摄

汤阴羑里城。史载文王被拘于此而演《周易》。阴阳大义在这片地上铺开:天道有盈亏消长,都是自然中正;人间有吉凶悔吝,多源于后天行动失了分寸。阴阳互根,无体则无用,无用则体无以见。先天要经过后天才显出来,后天要拿先天当准绳。

老子故里在鹿邑,函谷关在灵宝。传说他西行过关,留下了五千言。

《道德经》里为学日益、为道日损这一句,历来容易被读成反对知识。它的本意是:后天的见闻、技艺、事功可以不断往上加,但不能让加出来的东西把本心盖住。损的是妄念、造作、过度,不是废掉后天之用。

列子是郑州圃田人,长期隐居在圃田。他讲贵虚,不是说什么都没有,是先守住心里的静,再从容应付外面的事。

庄子是商丘民权人,古蒙地。他把道家的先天本真推到了精神深处。他说的逍遥,不是放开后天欲望任意驰骋,是挣脱成见、功名、机心的捆绑,回到生命先天的自然。他没有否定世上的事,他是不让后天的得失扰动先天的本心。

道家的立场到这儿清楚了:先天圆满是体,后天开展是用。圣人做的事,是去伪存真,让用不离开它的体。

03 把天道落到人间

老子庄子讲的多是天地与生命的大道。中原很早就有另一路:把天道转成治理。

子产,新郑人。他不迷信天道鬼神,却守礼义之中,主张以中正为本、以政事为用。这是中原最早一次体用平衡的政治实践。

孔子多次入中原问学、游历。洛阳问礼于老子,是思想史上的标志性事件。

孔子说吾道一以贯之,曾子用忠恕来解释。用体用看:先天之中正是体,后天忠恕是用。忠是尽自己先天本有的诚,恕是推自己先天本有的仁。忠恕不是外面加的教条,是先天那个中和的本体,在人与人的关系里自然流出来的动作。

《中庸》把这套义理说完整了: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

未发是本体,发而中节是外用。儒家修行不是要消灭后天,是不让后天的习气盖住先天的本性,让每一件后天做的事,都贴着先天那条中道。

儒道两家到这儿同源:一个守先天之道以为体,一个行先天之中以为用。路子不同,底下那套体用阴阳的逻辑是一样的。

04 诸子各修一头

诸子不是互相敌对的封闭学派。礼崩乐坏的那个时代,面对的是集体失度,各家开的是不同的方子。其中有几位本身就是河南人,主要舞台也在中原。

墨子,清人毕沅据《吕氏春秋》高诱注推定他是鲁阳人,即今天的鲁山一带。另有宋人说、鲁人说,至今没有定论。他拿后天的兼爱,去补自私带来的偏。

法家,韩非是新郑人,李斯是上蔡人。他们拿后天的律法,去约束人欲放纵带来的秩序崩坏。毛病是容易只顾法这个用,丢了仁这个体。

名家,惠施长期在大梁(今开封)为官讲学,辨析名相,破的是后天语言与概念带来的执念。

百家所长,多在用的层面。把体和用一起端起来看的,是儒道两家。所以儒道是主干,百家是枝叶。而百家争鸣最重要的那块高地,也在中原。

05 天平歪向一头

汉代尊儒,慢慢走向外化。洛阳是东汉的都城,太学在这里,全国的经学中心也在这里,几万太学生在这里传习章句。汉儒把力气下在训诂、章句、谶纬、礼制条文上,在经典文本和外在仪式里深耕。

毛病不在考据,在于把手段当成了目的:在外在的后天知识里越陷越深,渐渐忘了内心那个先天的明德才是本体。

许慎,漯河召陵人,在洛阳编成《说文解字》。这是汉学最高的成就。成就本身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那个时代的风气:举国渐渐把训诂知识当成了道的全部。

博学却不明本心,知礼而不存中道。有用,失了体。

06 洛阳那把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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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封嵩阳书院"大将军柏",相传汉武帝所封

宋儒看够了汉学的流弊,又受了佛道心性之学的启发,重新问那个根本问题:真理在哪儿,体用怎么相即。

河南是宋明理学的发源地。

而给这套说法定名的,是邵雍。

邵雍(1011—1077)长期隐居洛阳。他把八卦分成两套,一套叫先天,一套叫后天,说先天是理之本体,后天是象数之流行,并画出了图式。朱熹在《周易本义》里采纳了他的说法和图,这套东西从此通行天下。

需要说明的是,这套分法不是自古就有的。先秦到唐代的易学著作里,没有先天八卦、后天八卦的说法。今天我们熟悉的伏羲先天、文王后天,是宋人的建构。

也就是说,量了中国思想一千年的这把尺,是洛阳人造的。

洛阳二程,程颢、程颐,在伊洛之滨讲学。嵩阳书院、伊川书院都是他们传道的地方,后世称为洛学,这是整个宋代理学的主干源头。二程说天理天然具足:天理就是先天之体,日用伦常就是后天之用。格物不是往外追知识,是透过后天的事物,唤醒心里本有的天理。朱熹的学问,远承二程。

朱熹集理学之大成。天理是先天本然的分寸秩序,人欲是后天过度的习气妄念——不是全部后天,只是失了度的那一部分后天。他用格物致知做工夫,在万物之上穷理,这是后天之用;目的是在用中见体,重新唤醒人心中先天本有的天理。这条路的结构性风险在于:向外格物、后天积累,容易让人停在万千道理与见闻里,穷理越多,本心越蔽。

陆九渊破这个局:心即理。先天本体本自圆满,不必一味往外追,先立其大,直认本心之体,再去应对万事之用。但象山长于明体,细密工夫上不足,又容易落入有体而略用。

许衡,焦作沁阳人,元代理学北传的关键人物,承的是洛学余脉。他讲以天理为体、以治世践行为用,强调体不能悬空,得落到民生实事上。

王阳明走到心性实践的集大成。人人皆有先天良知,这是体;格物、致知、诚意、慎独、事上磨练,都是后天工夫,这是用。全部工夫的目标,不是造一个新的良知,是去掉后天的遮蔽,恢复先天的本体。

王廷相,兰考古仪封人,明代中原重要的思想家。他对理学空疏的毛病多有反思,提出性出于气、道见于事,强调先天的性不能脱离后天的实践单独存在。这是中原大地上体用不离一路重要的纠偏力量。

07 沁阳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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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阳朱载堉墓(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图源:沁阳市人民政府网

朱载堉(1536—1611),朱元璋九世孙,郑恭王朱厚烷的世子。

他这辈子最出名的活儿,是算出十二平均律。一根弦上要分出十二个半音,每个半音之间的比例必须完全相等,转调才不会走音。这问题前人算了几百年没算准。他做到了。

做到这一步,靠的不是顿悟,是算。

父亲被削爵囚禁那年他十五岁,在宫门外筑了一间土室,席藁独处十九年。这十九年里他没闲着,乐律、历算、数学、舞学,一门一门往下做。《乐律全书》四十七卷,是他留给后世的总账。

父亲死后他本可袭郑王位,他没有。前后十五年、七次上疏,把王爵让给了同族兄弟。万历皇帝批了四个字:让国高风。

嘉靖四十四年,1565 年,他在嵩山少林寺留下那通碑。碑上三个人的侧脸拼成一张正脸,赞文写着:三教一体,九流一源,百家一理,万法一门。

他不是拿这话和稀泥。看不见的理,他画成一张能看的图;算得出的律、历、数,他摆在下头,当证据。

这是沁阳人朱载堉的做法:先天是看不见的理,后天是算得出来的数。他两边都不肯空着。

08 又歪了两次

王阳明、朱载堉之后,思想史上出现的是体用关系的偏移。

王学末流空谈本体,轻视后天的践履,把一己情识当良知,有体无用。清代朴学转向训诂考据,在文献之用上用力极深,却放弃了心性本体的追问,有用无体。

晚清西学涌入。科学、技术、向外探索,是强大的后天开展之能,本身合乎阴阳生生,并无原罪。当时的人容易走到两头:要么只取它的用,丢掉自己的体;要么死守空洞的体,拒斥时代的用。两头都是割裂。

开封、洛阳、郑州,是近代中原最早接触新学、新旧思想撞得最厉害的地方。

09 今天

今天是后天之用空前繁盛的时代。知识爆炸,物质丰足,技术精进,流通便利,全球融通。这是文明生命力向外展开的样子。

河南是人口大省、交通枢纽、新型工业与文旅大省,本身就是后天之用蓬勃展开的样本。

风险不在这些后天成就上,在于体失其位。当欲望、竞争、效率、流量、指标成了唯一的标尺,当静定、中正、良知、分寸变得可有可无,焦虑、内耗、偏执、浮躁就跟着来了。这是用脱离了体的症候,不是后天本身的错。

今天我们时而批判朱熹,时而误解阳明,时而嘲讽传统,往往出于两种偏执:只看见后天之用,看不见先天之体;或者为了守住本体,简单否定现代的开展,落入另一种守旧。

真正的立场不是二选一:以后天之开展,显先天之中正;以先天之中正,范后天之开展。

10 这条线还在地上

从舞阳贾湖,到淮阳太昊陵,到新郑具茨山,到汤阴羑里城,到鹿邑,到灵宝函谷关,到郑州圃田,到商丘民权,到洛阳,到开封,到沁阳,到登封嵩山,再到浚县大伾山。

这些地方今天多半还在,多半能去。

贾湖出土的骨笛,现在河南博物院。嵩阳书院里那两株古柏,相传是汉武帝所封的将军柏,二程在树下讲过学。少林寺钟楼前那通三教碑,游客围着拍照。浚县大伾山,阳明书院的旧址还在,王阳明那首诗刻在大佛楼北边的崖壁上。

中国思想史上几次关键的转折,落在这几个地方。它们凑在一起,是一条没断过的线。

先天是根,后天是枝叶。这话在这片地上讲了两千多年。

贾湖那支七孔骨笛,原件在河南博物院。照它做的复制品能吹响,音跟八千年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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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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