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杜宣 编辑:冯晓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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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原载于2020年版《浔阳往事》,经九江市浔阳区政协文史委员会授权刊发,编者对原文做了必要的修订。
我的故乡,在汹涌澎湃的扬子江滨,雄奇挺秀的庐山下面,距离烟波浩渺的鄱阳湖只有几十华里。真是水秀山明。
在太古的时候,这儿可能是一片江湖,后来积沙成洲,所以过去叫做江州。伟大的唐代诗人白居易不就是谪贬到江州来做过司马吗!又因浔水的关系,所以又叫做浔阳。白居易的著名长诗《琵琶行》就是以“浔阳江头夜送客”来做始句的。现在叫做九江。
这不仅是一座美丽的城市,而且是座具有悠久历史的文化古城。在这个城市的内外,有着我国古代文化的丰富遗迹。
汉高祖时代以擅长筑城工程著名的大将灌婴,在城内开凿了一口奇异的水井。据云井底通到长江,当长江有风浪的时候,井里的水也会掀起波涛,并可听到汹涌的涛声。因此名为“浪井”。我国古代很多大诗人对“浪井”都留下了歌颂的诗篇。如李白有“浪动灌婴井,浔阳江上风”,苏东坡有“胡为井中泉,浪涌时惊发”等诗句。
在三国时代,九江是东吴的重镇。周瑜就曾在这里驻节。市内的甘棠湖,过去畅通长江,据云周瑜就在这湖内练水军。当时周瑜都督府所在的街巷,后来人们就叫它为“督府巷”。就在督府巷旁边,还有一条“小乔巷”,据说当年周瑜和美丽的小乔就住在那里。历史的事实可能并不如此,但人们总欢喜自己的城市多一点历史意义,所以这种遗迹,大家都津津乐道。
晋代著名的田园诗人陶渊明的故里,离市区只十五公里。那是在庐山香炉峰下面。他的名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中的南山,就是指庐山。我国抗金名将、著名的民族英雄岳飞夫人的墓地,就在陶渊明故里的附近。
宋代大理学家朱熹讲学的白鹿洞,也在庐山下面。宋代另一位理学家周敦颐(濂溪先生)埋骨的地方距离市内只有七、八公里。
不仅是历代的英雄豪杰为这城市留下了不少胜迹,诗人们写出了不少动人的篇章,就连著名的古典小说如《三国演义》和《水浒传》的有些人物和情节与这个城市也都有着密切关联。戏曲中的传统剧目《浔阳楼》和《柴桑口》所写的故事也发生在这里。
但是自从鸦片战争后,帝国主义的铁蹄踏进了我神圣的国土,九江也被辟了租界。帝国主义的兵舰就停泊在江中。帝国主义分子在这里建教堂,开商店,办学校。庐山成了帝国主义分子、买办洋奴和大地主们的花花世界。
当年租界中人行道上,只许外国人和穿西装或长衫的高等华人行走,穿短衣服或挑东西的中国劳动人民一律不许走人行道。在我很小的时候,有一个亲戚,曾经因走在租界的人行道上,被印度巡捕用木棍痛击了一顿。他回来后那十分激愤的情景,几十年来我仍然不能忘怀。
因此我在幼年时代不欢喜我的故乡。我更不愿进那带着十足的洋奴气的学校。我厌恶那些以满口洋文为荣的教师和同学们。所以经常逃学,到乡间或者湖上闲游。有时就关在家里读古诗或练习篆大字。当时思想苦闷极了,一心想离开故乡。
我是十七岁那年离开故乡的。虽然在少年飘泊的生涯中,每当凌晨午夜的时候,常常浮起无限乡思,但多半是怀念自己的亲人。和朋友们谈天,也很少谈到我的故乡。不知怎的,一想起故乡,我眼前就会浮起那些丑恶的帝国主义分子和那些买办洋奴们的形象,因此我不愿意想起故乡,也不愿意回到故乡。
1937年,当抗日的烽烟迷漫祖国大地的时候,我回到故乡;当时到处都是京沪一带的难民和救亡宣传团体。在日本帝国主义的血腥的侵略面前,洋奴和地主们有的逃跑了,有的敛迹了。蒋匪帮的统治者们也在那里发抖。只有故乡的劳动人民和青年们,充满了愤怒和复仇的情绪。古城在抗日的号角中,矗立了起来。我开始感到故乡的确是可爱的。那次在故乡没有待多久,于兵马仓皇中,我离开了它。以后一直没有回去过。
在漫长艰苦的八年抗战中,我深切地怀念它。在故乡沦陷后,据说我幼年生息过的旧宅,给日本军队拆毁了。
八十多岁的姨祖母给日本军队投在她家门前小河中淹死了。故乡在日本帝国主义铁蹄下受着残酷的践踏。我带着满腔悲愤听着关于故乡的件件消息。我感到故乡是美丽的,是可爱的。一定要把日本帝国主义驱逐出去,我要回到故乡。当八年抗战以日本帝国主义投降告终的时候,我和每一个人一样,很想回到故乡去看看。但是由于蒋匪帮白色恐怖的统治,不能回去。那时,庐山又成为美帝国主义分子和蒋匪帮们享乐的场所,人民还在深沉的痛苦中受着熬煎。1949年全国解放后,故乡的情况完全变了。每次收到家里的信,报道的都是好消息。解放后的十多年来,一直想回去看看翻了身的故乡究竟是什么样儿,但是由于各种原因,始终未能如愿。
今年5月,有个偶然的机会到江西去工作,因此得偿还乡的宿愿。
这正是东风万里,春光无限,到处花团锦簇的时候。我从南昌乘南浔铁路火车去九江。铁路两边大麦已黄,小麦正长得十分挺秀。秧田水满,有个别地方已开始插秧。正是“漠漠水田飞白鹭”的大好时光。
火车经过黄老门车站,阔别多年的庐山就巍然在望了。心里不禁有些悸动。想起自1937年一别,距今已整整二十四年了。这二十四年中,我们的祖国经过多么巨大的变化,而这青山依然无恙!
九江老火车站
火车到了九江后,我毫不踌躇地随着人流走出车站。因为这是我熟悉的地方,是我的故乡。但是当我走出车站之后,我感到莫大的震动。我怎么来到了一个崭新的城市、陌生的城市?原先那些矮小破旧的商店不见了,一条条狭小的崎岖的小巷不见了。原先是唯一的宽阔大街——大中路,怎么现在感到这么窄小?而在车站出来后的右首,建筑起了雄伟的大桥、广阔的马路。从桥上望过去,右边是美丽如画的甘棠湖,左边是奔泻万里的扬子江,后面就是高插云霄的庐山双剑峰。怎么我的故乡变得这么雄奇而俊秀了?
我慢慢地想起了,从前这湖边是没有马路的,而是鳞次栉比的一幢幢小屋,和一些纵横交错的陋巷。里面住着一些终年愁柴缺米、长吁短叹的劳动人民。
在解放后十多年的岁月里,劳动人民翻了身,成为这个美丽城市的主人;很自然地,他们要求把自己的城市建设得更美丽。陋巷拆去了,建成了一条平坦宽阔的沿湖马路。在整齐的湖岸边,种植的林木,已经绿树成荫了。另一边则盖起了一幢幢电影院、剧场和餐厅。看得出,从城市规划上,已经把这里当作全市的文化休息中心了。
上世纪60年代的九江
在下午的一瞬间,看到故乡这么巨大的变化,真使我惊讶不迭。我完全忘记了连日长途旅行的疲劳。我到幼年时代最熟悉的地方去寻找昔日的游踪,但是我的目的没有达到。在阔别的这二十四年中,经过了几次战争,日本帝国主义和蒋匪帮两次大破坏,把故乡搞得残破不堪。解放后,在党的领导下,决定将过去消费性的城市改变成为生产性的城市。所以围绕在城市的四周,盖起了一座座工厂。
过去的十里铺,那是通往庐山的古道,是我们小时候春游的地方,当时只有几家茶馆棚子,现在已变成了一个新的工业区了。一座座大型工厂盖起来了,新型的工人住宅盖起来了,百货商店和一些服务性的商店也开设了起来。它的规模和气势就和上海郊区闵行一条街一样。
我十分喜爱这个工业新区。这儿是一片全新的景象。过去我们只有在冥想社会主义前景时才会在幻象中出现的,现在已经成为现实了。这儿的气势雄浑,以苍郁雄伟的庐山作为屏障。浊浪滚滚的扬子江,就像一条金色巨蟒在它面前奔腾跳跃。而一座座大烟囱则像高大的乔木森林一样。
过去这儿是一片荒芜的湖田,我幼年时代常到这儿来钓鱼的,今天却成为一座崭新的现代化工业城市了。看到这些,兴奋欢快的情绪,真是叫人难以抑止。
回想起从前九江,只有设备十分陈旧的两家工厂——一家火柴厂和一家纺纱厂,加起来不到两千工人。当时纱厂上下班都要放汽笛。这几乎成了全城的报时信号。孩子常常说:“纱厂放汽了,我们该吃午饭了。”或者母亲说:“纱厂放下班汽了,怎么孩子还不回家?”
走到江边,又是一番新的气象。帝国主义的兵舰,早已被我们驱逐出去了。什么英日帝国主义的太古、怡和、日清等公司的轮船,一艘也看不见了。外国洋行的旧址,多半改作了仓库。昂首阔步的帝国主义分子和买办洋奴们已经绝迹了。过去江边码头上,是流氓盗匪的世界。外地旅客,曾把九江码头视为畏途。不是携带的银钱细软会不翼而飞,就是遭到无理的敲诈和勒索,而警察和盗匪又是勾通一气的。码头上经常是吵骂、打架和哭声震天。现在码头上秩序十分良好。制造帮会盗匪的反动政权,已被彻底打垮。就业人口不断上升,人民的生活得到了保障,人民的道德精神大大提高。年老人和小孩子在上下码头时都得到扶持。旅行的人到了码头,就如同回到家里一样。
我在街头巷尾,城里城外,到处漫步。走遍了整个城市,我得出了一个结论:故乡已彻底地改变了,改变得连原先在这里长大的人,一点也不认识,真如同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一样。
另外,在我下了火车后,还有一个十分奇特的感觉,就是乡音给我的特殊感受。在我离开故乡的二十多年岁月中,我很少有机会运用故乡的语言讲话。这种语言长久以来只是我思想中的语言。当我构思作品的时候,默读书报的时候,或者用心算的时候,才有这种语言在我脑子里出现。这么多年来,我虽然每天都在运用着它,但都只是无声的语言。解放后,只是在我的父亲、母亲偶然到上海时,我和他们谈话才是用故乡的语言。除此之外,我很少有机会听到或说到。现在,忽然随时随地都听到这种语言,猛地感到很奇怪。因为在我的习惯里这是最亲切的声音,一听到这声音总以为是我父亲或母亲在说话。而当我猛回头一看,发现是另外的陌生人时,我才意识到:是啊,这是故乡,这是乡音啊!
是的,我已经回到故乡来了。解放后的故乡和解放前的故乡一个最根本的差别,就是反动的统治阶级已经推翻了,故乡已经完全属于我们自己的了,因此故乡是可爱的,乡音是既亲切而又悦耳的。
由于政权性质改变了,城市的风貌也起了根本性的变化。过去在这个小城市里,是畸形的繁荣,到处是酒楼、妓院、奢侈品商店,一切都是为了少数腐朽阶级过着荒淫无耻的生活,而绝大多数劳动人民却过着饥寒交迫的日子。属于小资产阶级的小市民们,却以打“麻将”、讲“排场”来排遣生活上的空虚和绝望。那时候有钱人才有地位,哪怕他的钱是贪污、盗窃、诈骗而来的。一些小市民们为了想在这些有钱人那里分得一点唾余,不惜典当衣物去交际应酬。因此小城市里以相互“摆场面”为荣。有的人为了替儿子办一场喜事,大摆筵席,大买家具,结果喜事办完了,家庭破产了,全家都陷入了十分悲惨的境地。现在社会风气完全变了。人们以劳动为荣,以游手好闲为耻;以艰苦朴素为荣,以奢侈浪费为耻。
腐朽的、反动的买办资产阶级和地主阶级被推翻了。反动的旧社会的一些产物,如流氓、盗匪、妓女,也随着腐朽的社会基础一起崩塌了。一些恶劣的风气,如摆排场、爱虚荣,也都逐渐地改变了。劳动人民在党的领导下成为城市的主人。整个城市洋溢着朴实勤劳的风气。陈旧破烂的房屋拆去了,新的大厦一幢幢地盖了起来;狭小崎岖的陋巷没有了,代之而起的是平坦的马路。甘棠湖得到了彻底的疏浚,将整个城市衬托得分外娇娆。
当我徜徉于甘棠湖畔,仰望庐山巍巍,俯视长江滚滚,面对着一座座新型的社会主义的工厂,看着一群群健壮活泼的少年男女……我感到江山如此美好,故乡如此可爱,生活如此丰满,内心充满了一种幸福感。
附:
还乡(二律)
乡关一别几春秋,蓦地归来喜不休。
湖海楼迟芳草梦,故园重忆少年游。
昔时策马扬鞭处,今夜华灯客宴浮。
万点繁星环大泽,何劳明月照高楼。
更从何处觅游踪,处处高楼耸太空。
故垒依然灌婴井,新街已改小乔容。
烟笼堤柳孤亭秀,翠拥匡庐双剑峰。
犹喜长江千里浪,三春时节送归鸿。
杜宣像
【 作者简介 】
杜宣(1914—2004),原名桂苍凌,江西九江人,著名剧作家、散文家、诗人。曾任上海市文联副主席、上海市作协副主席、上海市剧协主席、《文学报》总编辑。代表作有《彼岸》《难忘的岁月》《芳草梦》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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