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景洲长篇非虚构文学《寒梅向荣——我听老母亲讲过去》前三章,以儿子对母亲的访谈实录为载体,把一个普通苏北家庭的生育苦难铺展在读者面前。姥姥一生生育十个子女,解放前的八个孩子夭折六个,两个生命在解放之后平安长大。文本没有宏大的历史说教,借一位耄耋老人的口头回忆,把个体家族命运嵌入时代的洪流,既是一部家族伤痛备忘录,也是一份底层百姓的时代证言。作品兼具厚重的思想力量与克制高级的文学表达,于平实的口述文字中,完成苦难书写、人性叩问与历史回望。
从思想性层面看,这组文字的价值,首先在于它打捞起被历史宏大叙事容易忽略的民间微观记忆,把旧时代底层乡村生育悲剧具象化。
旧时代的婴儿夭折,教科书上只会留下冰冷的统计数字,而这本书把数字还原成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出生七日因脐风夭折的两位大姨,同样殒于新生儿破伤风的四舅,被绝望的姥爷当作献祭的五胎男婴,四岁殒于痢疾的妹妹,七岁被白喉夺走生命的小三。每一个夭折的孩子,不再是模糊的死亡数字,而是有来处、有家庭期盼的血肉生命。文中不止记录自家的遭遇,还写下邻居侯家、朱家接连丧子的遭遇,说明姥姥家的悲剧绝非个例,而是旧中国农村普遍的生存困境。产妇坐于冰冷土坯之上,用劈开的高粱秫秸割断脐带,出嫁女儿恪守 “借死不借生” 的陋俗,被迫在驴槽旁分娩,缺医少药之下,腹泻、白喉都成为夺命重病。这些细节撕开了旧社会乡土生存残酷的真相:落后的卫生条件、愚昧民间习俗、医疗资源的彻底匮乏,把生育这件人类繁衍的喜事,变成女人与孩子闯鬼门关的劫难。
其次,文本保有复杂的人性思辨,拒绝简单的善恶评判。读到姥爷将奄奄一息的第五胎孩子在官林子劈作两半,极易把姥爷简单视作冷酷残忍的人。但作者没有做道德审判,而是读懂这份暴行背后山一样的绝望:接连失去四个骨肉,在认知局限之中,一个走投无路的父亲,只能寄希望于野蛮的献祭来斩断厄运。野蛮行为之下,是求孩子活下去的卑微执念。愚昧与悲痛交织,绝望与父爱并存,写出乱世普通人人性的复杂,不脸谱化,不标签化,让苦难更有重量。
最重要的是作品完成苦难叙事之后,自然完成新旧社会的对照,这份感悟来自亲历者,因此格外有力量。二十年间,姥姥在旧社会生八死六;解放之后,有了正规接生婆、基础公共卫生保障,新生的两个孩子全部存活。母亲一句朴素的 “共产党来了,才好了的”,不是空洞口号,是一生饱尝丧子之痛的普通百姓,用十条生命的悲欢换来的切身认知。苦难不是为了渲染悲情,而是用来对照 “活着” 的珍贵:公共卫生进步,底层普通人最朴素的生存愿望,才得以落地。文章也饱含对女性命运的悲悯,姥姥一生承受十次生育、六次丧子的剜心之痛,耗尽身体,不到七十岁便积劳成疾离世,连一张照片都没能留下。作者以后代的身份,替她,替那些早早夭折、甚至不算入家族排行的孩子记住过往,为无名的底层女性与夭折孩童留下文字的墓碑,完成对家族先辈的回望与致敬。
在艺术性上,这三篇口述纪实,做到了纪实真实感与文学感染力的高度融合,克制而不煽情,平实却字字戳心。
第一,采用访谈实录的叙事结构,虚实交织,现实访谈场景与八十多年前的往事互相映照。作者开篇就搭建出访谈现场:2017 年午后的阳光、南窗、茶几上的摄像机、母亲红色外套、酒红色绒线帽、满头白发。现实的光影、物件、环境描写贯穿三章,母亲搓膝盖、喉头滚动、泪水盈眶却强忍、眼泪顺着脸颊滴落衣襟、青筋凸起布满老茧的双手,大量细微肢体神态描写,将访谈现场的氛围感牢牢建立。现实的温暖安静,和口述内容里血腥悲苦的往事形成强烈反差。一边是现世暖阳,一边是土坯、驴棚、官林子的旧时代,两种时空不断交错,让历史不再是遥远故事,仿佛就发生在眼前。
第二,擅长运用反差叙事,以“平静的语言承载极致的悲痛”,是全文最突出的艺术特色。讲述儿女接连夭亡的惨剧,母亲大多语气平淡,如同叙说别人家的琐事,可细微的肢体泄露深埋心底的伤痛:手指无意识搓膝盖、喉头吞咽、泪水无声滚落。巨大的痛苦被岁月压进心底,表面的淡然,恰恰印证创伤之深重。尤其是 “小三好了,不要熬药了” 这一处,药壶倾覆,姥姥不愿意直面孩子死亡,只能借天意自我欺骗,没有嚎啕大哭,这句自我宽慰的话,比放声痛哭更具备撕裂人心的力量。作者全程很少直接抒发悲愤,把情绪留给人物自身,克制的写法反而放大悲剧的冲击力,避免刻意煽情,尊重口述历史的真实底色。
第三,巧妙运用意象与细节,以小物承载厚重悲欢。土坯、秫秸、驴槽、药壶,这些乡土普通物件,全部成为苦难的载体:土坯是姥姥的产床,劈开的高粱秫秸是夺命的断脐工具,驴槽见证绝境之中一个男孩艰难降生,翻倒的药壶宣告一条小生命的终结。还有血脉意象,开篇三代属猴,三代人属相轮回,把逝去的先辈与现世后人血脉相连;结尾光秃秃的无花果树,枝干伸向天空,联想那些早早逝去孩童伸出的小手,景物描写寄托深沉哀思。人物命名同样耐人寻味,“玉成”,生于驴槽草窝,名字寓意玉汝于成,这个 “成”,首先就是活下来,苦难之中留存的生命,名字本身就饱含时代的辛酸。
第四,对话驱动叙事,语言兼具乡土质感与书面美感。文本大量保留母亲原汁原味的口语,“反正我就活了下来”“好汉不撑三天薄屎”,乡间口语质朴鲜活,保留口述者原本的语气、思考方式,保证纪实的真实性。作者作为记录者,适度穿插自己的心理活动、联想、医学注解,解释何为脐风(新生儿破伤风),解读民间旧俗,把个体故事上升时代层面。口述原生语言、作者的理性思考、文学化描写三者融为一体,既没有沦为单纯的录音文字搬运,也没有过度加工,剥夺口述者的本真。
当然这部作品更深一层的价值,在于它的记录意义。许多旧时代普通人的苦难,随着一代人逝去就会彻底湮灭。作者坚持十一年,录下近百集母亲口述,把快要随风消散家族记忆定格为文字。那些夭折的孩子,曾经在旧习俗里连排行都不配拥有,而这部作品,给予他们名字与故事。
读完三章,我们看见的不只是一户人家的悲欢。从土坯上的生产,驴棚里的降生,孩童接连凋零,再到 “接一个,活一个” 的崭新局面。苦难是底色,但全文标题 “寒梅向荣” 早已点明内核:寒梅历经酷寒,终有向荣之时。家族的命运缩影告诉我们:普通人最基础的平安存活,得来何等不易。回望过往,记住那些湮灭在岁月里的痛苦,方能更加懂得今日寻常烟火、孩童平安长大,是何等珍贵的时代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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