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中国新闻网《山西公安厅负责人披露李海仓案细节 凶犯开了 2 枪》、中国青年网《李海仓枪杀案报道追踪》、《工商联表态:痛惜李海仓遇害 称他是优秀企业家》、央广网《海鑫钢铁几经努力仍破产 建龙接重组盘可能大》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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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1月22日,农历腊月二十,离春节还有十天。

上午,山西运城市闻喜县东镇,全国工商联副主席、海鑫集团董事长李海仓,倒在了自己集团的办公室里。

开枪的是他的同乡旧友冯引亮,两人同村相邻、同一年出生,年轻时交情很深。

枪响之后,冯引亮当场自杀。

一个掌舵当时全国规模最大民营钢铁企业的商人,一个曾在东镇办造纸厂起家的老板,从同一片土地走出去,最后在同一间办公室里走到尽头。

而谁也不会想到,这场枪案远不止结束了一个人的性命,它把一段十几年的旧怨、一个庞大的钢铁帝国,乃至接棒者的命运,都一并卷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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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焦炭起家的"钢铁大王"

李海仓1955年12月7日出生在山西省闻喜县东镇川口村。

家里兄弟姐妹多,日子过得紧巴,他上学那会儿,常利用星期天和节假日下地参加集体劳动,给家里搭把手。

农村孩子的辛苦,他从小尝了个遍,也正因如此,他后来办厂做事,总是格外能吃苦、能算账。

高中毕业后,他考进武汉钢铁学院管理工程系。

1972年毕业回村,先后在村办榨油厂、东镇棉站和工地上干过活。

那些年,他什么活都干过,磨出来的不光是一身力气,还有对市场的敏感。

1977年,年仅22岁的他出任川口村肥皂厂厂长,一干5年,把这家小厂打理出了效益,也攒下了第一批办工业的经验。

1981年,他又当上川口村经销部经理,走南闯北地跑市场,跑订单,就是在这些年头里,他把做买卖的门道摸了个透。

1987年,李海仓开始琢磨自己办厂。

那一年,他和辛存海、侯岚云几个人一起,创办了第一个焦化企业。

办厂的钱,是一点点凑起来的:李海仓拿出多年在市场经营里攒下的20多万元,又以长兄等4人的名义,联合向当地信用社贷款10万元,再和当地的国有企业闻喜县白水泥厂联合办厂,联合方出资10万元,一共凑起约40万元的启动资金。

闻喜县联合焦化厂、三铁联合焦化总厂,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地办了起来。

到1992年,三铁联合焦化总厂已经是山西省内规模数得着的焦化联合企业之一。

那个年头,山西遍地是煤,焦炭是紧俏货,李海仓把这一行做熟了,路也就越走越宽。

他一边跑原料,一边跑销路,把焦炭的生意从闻喜一路做到了太原、北京这些地方。

同一年,李海仓联合几家冶金厅局和铁路单位,共同出资创办了山西省海鑫钢铁有限公司,出任董事长兼总经理。

此后几年,海鑫钢铁、海鑫投资、海鑫轧钢、海鑫国际钢铁、海鑫房地产、海鑫水泥这些公司陆续成立,1992年又组建了山西海鑫钢铁集团有限公司。

海鑫的扩张很有章法,先炼焦,再炼铁,再炼钢,最后轧钢,把从原料到成品的链条一点点补全。

别家厂子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海鑫却是一环扣一环,从买进煤焦,到炼出铁水,再到压出钢材,全都捏在一个链条里。

这样做的底气在于,原料是自己的,销路是稳的,中间的利润不用分给别的环节。

1994年海鑫正式建成投产后,总资产突破1亿元,销售收入接近2亿元,纳税超过1000万元。

1995年,公司又联合洛阳、临汾和北京铁路分局,投入3.1亿元开工二期工程,这一年,李海仓第一次当选全国劳动模范。

1997年7月,海鑫高线厂建成投产,产品由铁到钢再到材,一家成规模的钢铁联合企业就此立起来。

同年,他担任山西省工商联副会长、全国工商联执委。

1998年,他获得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出任闻喜县政协副主席、山西省政协常委。

那几年,海鑫几乎一年上一个台阶,从一个炼焦的小厂,长成了集钢铁、焦化、水泥、房地产、金融于一体的集团公司。

1999年10月,海鑫开始建设规模宏大的三期工程。

2001年7月,三期工程第一阶段提前实现,1080立方米高炉、80吨转炉全面建成投产。

到2001年底,海鑫总资产达到30亿元,年销售收入29.6亿元,年创利税4.5亿元,进入全国工业企业500强,也是全国民营企业30强之一。

在当时,它是全国规模最大的民营钢铁企业,也是山西省规模最大的民营企业。

厂区占地接近4平方公里,员工7000多人,年产钢能力140万吨。

2001年一年,海鑫纳税9000万元,占了闻喜县财政收入的一半以上。

李海仓曾公开表示,到2003年在建项目全部完工后,海鑫的资产和销售将达到50亿元,再往后还有进一步扩张的打算。

照当时的势头,这些话并不是空话。

李海仓本人的头衔也在那几年密集加身。

1995年和2000年,他两次当选全国劳动模范;

1999年到2001年,连续三年被评为"山西省功勋企业家"。

2000年,他当选全国政协委员。

2002年11月,在中华全国工商业联合会第九次会员代表大会上,他当选全国工商联副主席。

这一年,他名下个人资产据《福布斯》2002年中国内地富豪榜统计为1.95亿美元,排在第27位。

从东镇川口村那个帮着家里下地的穷小子,到全国工商联副主席,这条路,他走了十几年。

论经营的本事,论待人的口碑,论在当地的分量,那时候的李海仓,都站在了人生的最高处。

在东镇、在闻喜,李海仓这三个字几乎无人不晓。

闻喜县原本是国家级贫困县,李海仓办起海鑫之后,闻喜一跃成为运城市经济总量和财政收入靠前的县市。

海鑫为当地带起几千个就业岗位,不光村里人有了活干,附近军工企业和国有企业的下岗工人也到海鑫再就业。

他还陆续捐出数千万元,用于扶贫、修桥、打井、建校舍。

当地曾流传一句话:在闻喜,可以什么都不知道,但不能不知道李海仓。

案发那阵子,他正张罗着搬进海鑫新建的、与厂区隔路相望的15层办公楼。

那座楼盖得气派,隔着路就是厂区,站在楼上就能看见海鑫的烟囱和炉火。

他大概从没想过,自己还没来得及搬进去,这座楼就永远用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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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在东镇办厂起家的旧友

冯引亮也生在闻喜东镇,1955年出生,按当时的记载,与李海仓同年。

他在南街村,李海仓在川口村,两个村子紧挨着,日常走动得多。

冯引亮个子高,约一米八,初中毕业后就开始自己做生意,开头并不顺当,折腾了好几年才慢慢摸到门路。

上世纪90年代初,他承包了村里的一家小造纸厂,算是上了路。

1995年前后,他把先前承包的小造纸厂转给别人,全力经营自己的造纸厂,生意越做越红火,高峰的时候一年纯利能有200万元左右。

凭这个厂,冯引亮一度成了东镇有名望的富户,在当地也算得上一号人物。

那几年,冯引亮走在东镇的街上,谁见了都要先打招呼,红白喜事上,他也常常被请到上座。

那会儿,两个人处得不错。

李海仓还没发家的时候,冯引亮已经是东镇有头有脸的人,两人同乡同年,交往不少,关系融洽。

冯引亮的哥哥,还有他的两个儿子,后来都在李海仓的海鑫集团上过班。

案发那天上午,冯引亮能自己开着车进海鑫厂区,一路走到董事长办公室,没人拦他,就是因为海鑫的人都知道,这是董事长的老朋友。

这份交情,是东镇人都看在眼里的。

早年李海仓还没闯出名堂的时候,两个人在生意上互相帮衬过,冯引亮手里宽裕,李海仓要办厂缺钱,也动过冯引亮的脑筋。

谁也没想到,这对年轻时称兄道弟的人,会在十几年后走到拔枪相向那一步。

冯引亮的造纸厂,就在海鑫厂区旁边,两家仅一墙之隔。

厂子占地约20亩,是冯引亮按每亩一万元左右的价格,和当地村民签了长期租用合同,合同还没到期。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造纸在当地是个来钱快的买卖,投入不大,干这行的人不在少数,冯引亮赶上过一段好光景。

厂子红火的那几年,机器天天转,纸一车车往外拉,账上的钱一年比一年多。

他雇了工人,添了设备,把个不大的厂子经营得有声有色。

可到了90年代末,当地开始治理污染严重的小造纸厂,政策规定,年产量在5000吨以下的厂子一律关闭。

冯引亮的造纸厂年产量不足2000吨,自然躲不过去,厂子大约在1999年关停。

停产之后,偌大的厂区里,除了几台机器设备,就只剩满地疯长的杂草。

厂一关,这20亩地的处置,就成了压在他心口的一桩事。

地是他的,租约没到期,可厂子闲着,地也荒了,每年光租金就是一笔开销。

厂子关闭后,冯引亮没有马上找到别的营生。

他在外地待过一阵子,曾去兰州办过造纸厂,没办成。

后来一家子搬到省城太原,他又把不少钱投进股市,结果赔得一塌糊涂,手里的家底很快见了底。

曾经在东镇风光过的富户,到这时候,日子已经一天比一天紧。

一个从前在村里跺跺脚都能抖三抖的人,如今走在大街上,脸上的神色都不一样了。

厂子没了,买卖没了,钱也赔光了,就剩下一块荒着的地,和越来越窄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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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块始终谈不拢的地

冯引亮心里最惦记的,就是那块荒着的20亩地。

厂子关了以后,他一度想把土地转给李海仓。

1999年纸厂刚关的时候,海鑫正处在高速扩张期,李海仓也想把这片地买过来。

可两边要价差得太远:冯引亮开口要到200万元上下,李海仓出价不到100万元,悬殊太大,这事就没谈成。

谈崩了,可冯引亮并没有死心,在他看来,整个东镇,除了李海仓,再没有第二个人接得起这块地。

地搁在他手里,一日日荒着,租金一日日欠着,他心里也一日日急。

越是急,越是想赶紧脱手,价钱上就越不肯松口;他越不肯松口,李海仓那边越是不接茬。

到了2002年,情况又变了。

李海仓通过别的办法已经买下大量土地,海鑫的三期、四期、甚至五期工程都有了富余的地,对冯引亮那20亩地,已经提不起兴趣。

一方急着出手,一方已经不需要,两下里就这么僵着。

冯引亮越是急着想把这地出手,越是谈不拢;李海仓这边,早把这事放到一边,有更要紧的厂子要管。

对李海仓来说,海鑫的地皮储备早就够用,多这一块不多,少这一块不少;

可对冯引亮来说,这块地是他翻身的最后指望,两头的分量,完全不一样。

这场关于土地的争执,在东镇甚至闻喜县城,几乎家喻户晓。

两边为这块地拉锯了好几年,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没能协商一致。

有村民说,冯引亮是想把地卖给海鑫,因为整个东镇,能一口气接得下这20亩地的,也就李海仓一家;也有别的说法,说是价钱始终谈不拢。

不管哪种说法,这块地,成了两个人之间绕不过去的一道坎。

谈了几次,没成;再谈,还是没成。

这道坎越垒越高,谁也没往别处想。

冯引亮中间也找过别人,可东镇这地方,能一口气掏出上百万买地的,实在数不出几个,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回到李海仓身上。

案发前一阵,冯引亮刚从外地回到闻喜。

那阵子他的光景,村里人都看在眼里:厂子早关了,外面的买卖没做成,欠下的债还不上。

有债主登门来要冯引亮早先借的两千多块钱,冯引亮脸阴沉沉地说,实在没钱。

手头剩下的,只有那块荒了多年、租约没到期、每年两万租金都欠着的20亩地。

那几天,他还在张罗着帮朋友借车清垃圾,谁也看不出异样。

谁也没把这块地、这些难处,和几天后的那声枪响联系起来。

直到那声枪响之后,村里人才想起,他那些天脸上的阴沉,眼里的那口气,原来早就有了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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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办公室里的两声枪响

2003年1月22日上午10点多,冯引亮开着他的车来到海鑫。

车没锁,钥匙也没拔,人径直往办公楼走,一路上没有一个人拦他。

那些日子里,海鑫上下都知道冯引亮和董事长的交情,见他来,也没人觉得稀奇。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动静,跟平常来串门差不多。

谁也不会想到,这个熟门熟路走进来的"老朋友",兜里揣着东西,心里装着事。

那天李海仓公务忙,已经接待了好几批客人。

这座办公楼是海鑫的老办公楼,李海仓在这里办公多年,每天来访的客人、要谈的事情,多是在这几间屋子里敲定的。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李海仓回到里间的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是里外套间的格局,李海仓在里间办公,外间常有工作人员候着。

冯引亮到的时候,正赶上李海仓刚送走客人、返回里间。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里间,门一带,外间的人听不见里间说了什么。

没过多久,外间的服务员听见里屋传来"嘭"的一声。

她第一反应是茶杯掉了,正要去收拾,紧接着,又一声更响的"嘭"从里间传来。

服务员意识到不对劲,推开门冲进去,看到的,是倒在办公桌后面的李海仓,和倒在一旁的冯引亮。

整个房间里,再没有第三个人。

前一秒还是两个人在里间说话,后一秒,里间已经安静得听不见一点动静。

从第一声响到第二声响,再到服务员推开门,前后不过几分钟,一间好好的办公室,就成了凶案现场。

据山西省公安厅副厅长燕和平向外界通报的情况,冯引亮用的是一把锯短了枪管的自制猎枪,也就是常说的土枪。

他拿枪顶着李海仓的后脑勺开了枪,李海仓当场倒下。

打完这一枪,冯引亮站在原地没有动,紧接着举枪自杀。

前后就是两三分钟,一共开了两枪。

案发时间,各家记作上午11时35分或11时40分左右。

那把枪是自制的,枪管锯短了,火力又猛又近,加上顶着后脑勺,一枪下去就没了命。

警察赶到后,从冯引亮身上搜出3发子弹,又从他家里搜出30多发子弹。

冯引亮的妻子,因为涉嫌私藏枪支,被当地警方拘留。

警方认定,李海仓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被歹徒用自制猎枪枪击身亡,凶手作案后当场畏罪自杀。

警方到场后,李海仓就躺在办公桌后面,现场再没有打斗或者挣扎的痕迹,一切都发生在极短的时间里。

事后,海鑫集团门前白绫高挂,通往厂区的路上拉起悼念的白长幅,拉花圈的车一辆接一辆,门前保安戒备森严。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谁想象的都快,当天下午,当地和外地赶来的记者,就把海鑫门前围了个水泄不通。

李海仓原本要搬进的那座15层新办公楼,就那样空在了那里。

海鑫的员工们穿着深色衣服,胸前别着白花,人来人往,厂区门口站满了人,谁也不敢相信,昨天还好好的董事长,今天就不在了。

而当那天上午办公室里那两声响过、一切归于沉寂之后,东镇人才慢慢回过味来:那把锯短了枪管的土枪,不是临时起意才揣上的,冯引亮走进这间办公室,也远不止是为那块地、那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