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货币政策利率调控机制实现关键突破 ——政策利率“换锚”推动完善价格型货币政策框架分析

宣宇

中国人民银行决定从11月2日起调整公开市场操作,每个工作日开展隔夜逆回购操作,采用固定利率、数量招标方式,目前操作利率为1.25%;将7天期逆回购操作由原来每个工作日开展,调整为主要在税期、月末等时点开展,操作方式相应调整为固定数量、利率招标、多重价位中标。同时将原依托7天期逆回购操作利率加减点的其他货币政策工具,调整为在隔夜逆回购操作利率基础上加减点,幅度不变。这是对中国人民银行行长潘功胜在2026金融街论坛年会上提出的“进一步优化短端利率调控机制”的落实安排。

央行通过公开市场操作,以清晰的操作利率给市场提供价格参照,发挥着市场利率定价“锚”的作用。此次政策利率“换锚”,是我国货币政策框架向价格型调控转型的重要步骤,旨在进一步提升短端利率调控精准性和政策利率向市场利率传导效率,标志着货币政策利率调控机制实现关键突破,有助于推动价格型货币政策框架持续完善。

政策利率“换锚”的三重逻辑

准确理解央行货币政策,首先需区分两种利率:政策利率与目标利率。政策利率是央行公开市场操作利率。央行采用“固定利率、数量招标”的方式管理流动性,以明确的操作利率传递货币政策立场和意图;(央行调控的)目标利率是市场基准利率(银行间货币市场隔夜回购利率DR001),是央行利率调控的“目标”利率,该利率受央行政策利率引导、围绕政策利率中枢在利率走廊内平稳运行,是进一步向其他类不同期限、不同风险利率市场利率传导的“基准”。

从理论逻辑来看,政策利率“换锚”是为了消除政策利率与目标利率期限错配,畅通利率传导机制。近年来,我国银行间货币市场回购交易中隔夜品种占比已超过90%,货币市场隔夜融资成为机构流动性管理的重要手段。货币市场隔夜回购利率DR001是货币市场交易活跃、最具基准性的利率,能够灵敏反映短期资金供求状况。作为期限最短的利率,DR001不受7天期限溢价的干扰,信号更加及时纯粹,适合传递央行货币政策立场,是我国货币政策调控的目标利率。

这次“换锚”前,作为央行主要政策利率的7天期逆回购操作利率,不仅包含了央行对利率水平的调控意图,还包含了7天期的期限溢价,导致从7天期逆回购操作利率到市场基准利率(DR001,即央行调控的目标利率)的传导存在一定扰动,市场定价时需要剔除政策利率中的期限溢价因素。此次央行把公开市场隔夜逆回购操作利率作为主要政策利率,使主要政策利率与调控目标利率的期限精准匹配(均为隔夜),消除了货币市场隔夜回购利率DR001定价中的期限溢价扰动,进一步提高短端利率调控的精准性,畅通政策利率向市场利率的传导机制。

从政策实践来看,央行已增加公开市场隔夜回购操作品种和频率,主要政策利率“换锚”已有充分准备。多年来,我国公开市场主力操作品种是7天期逆回购,其操作频率从最初的每周一次提高到每日一次,较好发挥了公开市场操作“削峰填谷”、保持银行体系流动性基本稳定的功能。但随着机构流动性管理精细度提高和隔夜融资需求增加,自2025年起,央行的短端利率调控目标从DR007逐步转向DR001,今年以来DR001作为短端目标利率的信号更加明确。

2026年6月,央行优化临时正/逆回购工具使用机制、收窄DR001运行走廊,同时增加隔夜逆回购操作品种并首次开展操作,操作方式与7天期逆回购一致(固定利率、数量招标,传递央行利率调控意图)。此后,央行逐步增加隔夜逆回购每月操作时点和操作数量,2026年8月,其单月操作量已经高于7天期逆回购。央行流动性管理和调控隔夜利率的精准性和有效性进一步增强,为主要政策利率操作期限切换为隔夜作了充分准备。

从国际经验来看,发达经济体央行政策利率和目标利率多数都是货币市场隔夜利率,隔夜工具广泛用于央行日常操作。在目标利率模式(以美联储为代表)和操作利率模式(以欧央行为代表)两大类调控方式中,美联储直接以代表性市场隔夜利率(联邦基金利率)作为政策利率,定期宣布该利率的目标水平,日常操作均以该利率达到目标水平为目标,其他不同期限的工具利率不代表货币政策立场。欧洲央行则以主要货币政策工具(隔夜存款便利)的操作利率作为政策利率,定期宣布操作工具利率水平,通过日常操作辅以利率走廊机制,将隐含的目标市场隔夜拆借利率维持在政策利率水平附近。这两种模式,都是以隔夜利率作为政策利率,在实践中都有效发挥了短端利率调控“锚”的作用。据此分类,我国利率调控安排更贴近操作利率模式。

央行政策利率引导能力进一步增强

政策利率“换锚”,央行可以直接引导市场隔夜融资成本,由于剔除了期限溢价扰动,货币政策信号将更加明确,央行调控短端利率的效率也更高,进一步畅通了政策利率→市场基准利率→其他各类市场利率的利率形成和传导机制,理顺了利率由短及长的传导关系和各类比价关系,央行政策利率引导能力进一步增强。央行通过精准调控短端利率(DR001),同时搭配预期管理和各项流动性管理工具,强化短端利率信号向国债、存单、信用债及信贷端的传导,影响各期限各品种市场利率,进而影响债券等金融资产定价和实体经济融资成本。

一是DR001运行将更加低波稳健,存单和债券市场利率短期或有一定下行空间。今年第三季度,货币市场隔夜利率DR001均值为1.38%,9月末为1.36%,政策利率“换锚”后,央行隔夜逆回购操作利率为1.25%,目标利率DR001受政策利率引导向1.25%靠拢,有一定下行空间,同时,隔夜逆回购操作常态化能更好引导DR001围绕政策利率平稳运行,货币市场利率整体波动性也有望收敛。2026金融街论坛年会释放“换锚”信号,10月DR001均值为1.28%,较9月下行约10个基点,一度稳定于1.26%附近,“换锚”预期的影响已有所体现。目前,DR001已接近政策利率中枢,继续下行的空间有限。

考虑到货币市场隔夜回购占比90%以上,在DR001带动下,货币市场整体融资成本或有所下降,进而带动存单和债券利率也有一定下行空间。需要指出的是,政策利率“换锚”本质上是央行政策利率调控机制改革,不是降息举措,中长期看,对存单和债券市场的影响是中性的。

二是丰富贷款利率定价基准体系,形成LPR、DR001并存互补的多元定价选择。随着债券市场融资快速发展,债券市场更加市场化的融资利率推动银行贷款利率定价进一步市场化。在贷款市场竞争加剧的背景下,2026年前三季度人民币贷款中,LPR减点发放的贷款占比达52.45%,为经营主体提供更具竞争力、更加贴近市场资金价格的定价选择已成为市场客观需要。DR001是银行间以利率债为质押、基于真实交易形成的短端市场利率,能够更及时反映银行资金成本,相比按月调整的LPR,采用DR001加点的贷款定价需求提升。

引入DR001作为贷款利率定价基准,有助于畅通市场基准利率向银行资产负债表和实体经济的传导,是利率市场化改革的重要组成部分,为银行和企业提供了更加灵活和市场化的定价选择,有利于进一步提高贷款市场化定价水平。一些财务能力强、具备较强议价能力的企业,可与金融机构协商后自主选择DR001或LPR作为浮动利率贷款定价基准,LPR作为小微企业、个人贷款的定价基准可继续发挥作用。此外,DR001也有望成为债券、部分金融衍生品定价基准之一。央行数据显示,截至9月末,全国已有24个省落地155笔DR001基准利率贷款,较好满足了市场多元化的贷款定价需求。政策利率“换锚”后,DR001的目标利率地位进一步明确,DR001基准利率贷款或明显增加。

(作者系财达证券研究院副院长、智库负责人)

(作者:宣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