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房的门虚掩着,透出一道黄光。

我耳环掉了一只,沿路摸回去找,还没推门就听见里头有女人哭。

手搭上门板时,沈祺瑞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你小点声,今晚先回去。”那女人没应声,手机屏亮了,我瞥见上头一行字:等我把这边安顿好。

沈祺瑞回头看见我,手僵在半空,嘴张了两下,一个字没蹦出来。

我站了两秒,转身回了新房。

红木箱子敞着盖,我把存折、金镯子、娘家陪嫁的银锁片一样样码进帆布包,拉链一拉,出了院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我在镇上药房干了六年,从二十出头站到二十八,柜台后面那排抽屉,哪格放感冒通哪格放甘草片,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邓嘉雯隔三差五来买创可贴,她理发店那把老式推子三天两头夹头发,每次来都骂骂咧咧。

那天她没骂,趴在柜台上压着嗓子说:“镇上沈家托人说亲了,你奶奶没跟你说?”

我正往货架上补货,手里一瓶川贝枇杷膏差点没拿稳。

沈家我知道,沈祺瑞的建材铺就在农贸市场东头,三间门面打通,卖水泥黄沙瓷砖胶。

铺子里常年摆一张茶台,他坐那儿跟人谈生意,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说话不紧不慢的。

我去买过一回防水涂料,他多送了我两卷胶带,说“拿回去备着”。

“人倒是见过,”我把枇杷膏码正,“没正经说过话。”

“你奶奶去打听过了,”邓嘉雯撕开创可贴往手指头上缠,“回来说沈家铺子生意稳当,但沈祺瑞他妈孙玉华,眼睛长在头顶上。”

这话我信。

孙玉华在镇上是有名的人物,早些年卖过布头,后来盘下个小门面做窗帘,逢人就说“我儿子铺子里用的都是好料”。

她看人时下巴微微抬着,嘴角挂着笑,但那笑跟贴在脸上似的,揭下来就没了。

我奶奶萧桂兰更绝。

她拄着拐棍走了四里地去沈家铺子门口转了一圈,回来只说了一句:“那小子耳根子软。”我问她怎么看出来的,她往灶膛里塞了把柴火,说:“他妈在旁边说十句,他点十回头。”

我犹豫了小半个月。

邓嘉雯劝我:“你都二十八了,再挑下去好的都让人挑走了。沈祺瑞好歹有手艺有铺子,不嫖不赌的。”我没接话。

药房这份工挣得不多,但胜在稳当,我一个月攒一千五,加上之前攒的,手里有四万出头。

这钱我从来没跟沈祺瑞提过。

后来有一天下午,沈祺瑞自己来了药房。

外头下着毛毛雨,他进来时头发上挂了一层水珠子,从兜里掏出一盒感冒灵搁柜台上,说“顺路,听说你这两天鼻子不通”。

我抬头看他,他耳朵尖有点红,眼神往货架上飘。

我心想,这人倒不讨厌。

“多少钱?”我伸手去拿药。

“送你的。”他往后退了一步,手插进裤兜,“那什么,改天请你吃饭。”

他走了以后,隔壁柜台的同事凑过来:“沈祺瑞啊?他妈可不好伺候。”我把感冒灵塞进抽屉里,没吭声。

处了大半年,觉得还行。

沈祺瑞来药房接我下过几回班,骑一辆嘉陵摩托,我坐后座,手虚虚搭在他腰上。

他带我去县城吃过两回火锅,结账时动作挺利索。

就是有时候手机响了,他看一眼屏幕不接,过会儿再回过去,说是“铺子里的客户”。

我没多问,谁还没点自己的事。

谈婚论嫁是孙玉华先提的。

那天她来药房找我,穿一件枣红旗袍,头发盘得油光水滑,进门就夸我“看着就稳重”。

她拉把椅子坐下,先夸我奶奶把我教得好,再夸沈祺瑞铺子今年生意涨了三成,最后话锋一转:“婚礼在镇上办,排场要大,亲戚朋友都得请。彩礼嘛,三万八,图个吉利。”

三万八。

镇上嫁姑娘,条件一般的也得六万六。

我手里攥着抽屉把手,笑了笑没接话。

孙玉华又补了一句:“你家情况特殊,没爹没妈的,陪嫁就看着给,我们不计较。”她说话时嘴角还挂着笑,但“没爹没妈”那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晚上回去跟我奶奶说了。老太太正蹲在院子里择韭菜,听完拍拍手上的土:“你自己拿主意。三万八也行,六万六也行,日子是你过。”

我蹲在她旁边,把韭菜根一根根掐掉:“我怕嫁过去受气。”

“受气不受气,不全看婆婆,”我奶奶把择好的韭菜往盆里一扔,“看那小子站不站你这边。”

我考虑了一个礼拜,应了。

三万八就三万八,我自己有手有脚有工作,嫁妆我攒了四万块,加上奶奶把攒了半辈子的银锁片熔了给我打了一对镯子,加起来也不算寒碜。

沈祺瑞知道彩礼数后搓了搓手,说“我妈那人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行。

02

备嫁那两个月,沈祺瑞来得不勤。

他说铺子里接了个学校的单子,要供一批瓷砖,天天盯着发货。

我去过铺子两回,头一回看见他蹲在门口跟人打电话,眉头拧着,语气挺冲:“你别闹行不行,等我这阵忙完。”我走过去,他立马把电话挂了,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说“客户催货”。

第二回是个周末,他手机扔在茶台上,屏幕亮了一下,跳出一条消息:你到底什么时候跟她说。

发送人没存名字,头像是个女的。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

沈祺瑞从里间出来,看见我盯着他手机,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缓过来:“学校那边的采购,女的,难缠得很。”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给我倒了杯茶,“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或者说,我让自己别多想。

婚期都定了,请帖都印了,为一条没头没尾的消息闹起来,不值当。

但我留了个心眼,他再出去接电话,我就站远点听。

听不清具体说什么,只听见过一回他压低嗓子说了句“欣瑶你别这样”。

欣瑶。

魏欣瑶。

镇上小学代课老师,跟沈祺瑞从小一块儿长大,孙玉华嫌人家家里穷,硬给拆了。

这事全镇都知道,我怎么可能没听过。

但我还是嫁了。

说出来不怕人笑话,二十八了,处了大半年,亲戚朋友都知道了,我拉不下脸退婚。

再说,沈祺瑞除了手机里那点不清不楚,对我也挑不出大毛病。

我奶奶说“耳根子软”,我当时觉得,耳根子软总比心肠硬强。

临结婚前一个礼拜,我值最后一个班。

下午人不多,进来个老太太,七十来岁,腿脚不太利索,拄一根竹拐棍,说要买膏药。

我拿了两盒通络祛痛膏给她,她掏钱时手抖,钢镚儿掉地上滚进柜台底下。

我蹲下去捡,顺便多拿了两贴膏药塞进她袋子里:“这个送您的,贴贴膝盖。”

老太太眯着眼看我:“姑娘心眼好,我孙子在邻市做建材,回头让他来谢谢你。”

我笑了笑没当回事。

隔壁柜台的同事等老太太走了,凑过来小声说:“你知道那是谁吗?曾家老太太,她孙子曾越泽在邻市搞建材批发,做得可大了,县城好几个装修公司都从他那儿拿货。”我哦了一声,把膏药钱记上账,这事就撂过去了。

结婚前三天,我奶奶把银镯子给我戴上,枯瘦的手捏着镯面转了转:“记住,走到哪儿都别空着手。男人靠得住靠不住另说,你自己得能立住。”我说知道了。

她又说:“那个沈家小子,我看着心不定。你要是哪天觉着不对了,别忍着,回来。”我当时还笑她多心。

婚礼定在镇上最大的饭店,孙玉华包了二十桌。

她特意去县城做了头发,婚礼当天穿一身大红织锦缎,拉着我挨桌敬酒,每桌都要说一遍“我儿媳是正经药房出来的,本分”。

沈祺瑞跟在后头,白衬衫黑西裤,笑得体面周到。

敬到高中同学那桌时,他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堆上笑,把酒杯举高了。

我注意到了,但没问。

晚上九点多,最后一拨客人走了。

孙玉华在饭店门口数打包的剩菜,让我和沈祺瑞先回去。

沈祺瑞说铺子里有一批货今晚要到,得去库房清点,让我先回家。

我说行,你忙完早点回来。

我一个人回了新房。

新房设在沈家后院东厢,屋里贴满红双喜,床上铺着大红四件套,枕头边放了一把桂圆红枣。

我对着镜子卸妆,摘耳环时发现左边那只不见了。

那是对珍珠坠子,邓嘉雯送我的结婚礼物。

我仔细想了想,可能是敬酒时蹭掉了,也可能是刚才在饭店门口扯下来没拿稳。

我拿着手电筒沿路往回找。

从新房到院门口,从院门口到偏房那条夹道,地上连个珍珠影子都没有。

偏房是沈家堆杂物的地方,平时放些旧家具和铺子里退下来的样品砖。

我走到偏房门口时,发现门没锁,虚掩着,里头亮着灯,还有说话声。

一个女声,带着哭腔:“你到底什么时候跟她说?”

沈祺瑞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小点声,今晚先回去。”

“你上个月怎么跟我说的?等这边安顿好就给我个交代,现在婚都结了,你让我等到什么时候?”

我站在门外,手搭在门板上。

门缝里透出的光打在我鞋尖上,脚底下踩着一块碎砖头,硌得脚心发麻。

我本来可以推门进去,可以扯开嗓子闹,可以把沈祺瑞他爸妈都叫起来看看这偏房里藏了什么。

但我没有。

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萧慧妍,你奶奶怎么教你的来着。

沈祺瑞回头看见了我。

他手还拽着那女人的胳膊,整个人僵在那儿,嘴张了两下,一个字没蹦出来。

那女人也转过头,我认出来了,魏欣瑶,身上还穿着件碎花连衣裙,外面套了件明显大一号的男式外套,是沈祺瑞平时搁铺子里的那件。

她脸上全是泪,手机屏还亮着,上面一行字清清楚楚:等我把这边安顿好,铺子的事给你个交代。

我看了沈祺瑞一眼。

他也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慌,嘴皮子哆嗦着,像是想解释,又不知道从哪头解释起。

我没等他开口,退了两步,转身回了新房。

坐在床沿上,我盯着对面墙上那对红双喜,发了有十分钟呆。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婚前他就跟魏欣瑶许了愿,婚后还打算两头瞒。

我要是今晚闹了,明天全镇都知道,我奶奶在村里抬不起头。

我要是不闹,这日子往后怎么过?

他今天能把前女友藏偏房,明天就能把人领上桌。

我站起来,把红木箱子打开。

存折在夹层里,四万三,金镯子用红布包着,银锁片打的一对镯子也在,身份证、毕业证、药房的工牌,一样样码进帆布包。

拉链拉上的时候,我听见院门口孙玉华在喊“祺瑞你把那两瓶酒拎回去”。

我没应声,拎着包出了新房,穿过夹道,绕过正屋,从后院小门出去了。

走到镇口等邓嘉雯来接我时,我低头看了一眼脚上那双红色婚鞋,鞋面上沾了一层土。我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擦不干净,就算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邓嘉雯骑电瓶车到的时候,我蹲在镇口路灯底下,帆布包搁在膝盖上。她刹住车,看我一眼,啥也没问,把后座拍了拍:“上来。”

到她家,她给我煮了碗红糖姜茶,又翻出一双旧棉拖鞋让我换上。

我端着碗喝了半碗,才把偏房的事说了一遍。

邓嘉雯听完骂了句脏话,声音挺大,里屋她老公咳嗽了一声,她压低嗓子说:“你打算怎么办?”

“离婚。”

“他家要是不肯呢?”

“不肯我就去法院起诉,把今晚的事原原本本说清楚,看谁丢人。”

邓嘉雯点点头,把她家沙发拉开当床,又给我找了床毯子:“你先住我这儿,明天我陪你去。”

第二天上午,我俩去了沈家。

沈祺瑞在堂屋里坐着,眼睛底下乌青一片,茶几上烟灰缸满了。

孙玉华站在旁边,看见我进来,脸上堆出笑,往前迎了两步:“慧妍你听我说,昨晚那就是个误会,欣瑶那孩子喝多了……”

“阿姨,”我打断她,“我回来办离婚。”

孙玉华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转头去看沈祺瑞。

沈祺瑞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慧妍,昨晚我确实不对,但真没别的事,她就是喝多了来闹,我拉她进去是怕丢人……”

“你婚前给她发消息说‘等我把这边安顿好’,这话什么意思?”

沈祺瑞嘴张着,答不上来。孙玉华接话:“那是他一时糊涂说的,男人嘛,婚前谁没个……”

“阿姨,”我又叫了她一声,“您儿子婚前给别的女人许诺,婚后把人藏偏房,您觉得这是‘男人嘛’的事?”

孙玉华脸上挂不住了,嗓门提起来:“你一个没爹没妈的姑娘,嫁到我们沈家是抬举你,你别不知好歹!”

这话一出来,邓嘉雯先炸了,往前一步就要怼。

我拉了她一把,看着孙玉华说:“阿姨,我没爹没妈,但我有手有脚有工作。您儿子这抬举,我受不起。离婚协议我带来了,他不签,我明天就去法院递诉状。到时候法院传票送过来,您街坊邻居问起来,您自己跟他们解释。”

沈祺瑞他爸从里屋出来,一直没吭声,这时候开口了:“签吧。”

孙玉华瞪了他一眼,他当没看见。沈祺瑞拿着笔,手抖了半天,最后签了。签完抬头看我,眼圈红了:“慧妍,我对不住你。”

我没理他,把协议收好,跟邓嘉雯走了。

离婚手续拖了三个月才办利索。

沈家一开始拖着不去民政局,我让邓嘉雯放话出去,说我要起诉,还要把新婚夜的事写成大字报贴在农贸市场。

孙玉华这才慌了,催着沈祺瑞把手续办了。

办完手续那天,我从民政局出来,手里捏着绿色的离婚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邓嘉雯在台阶底下等我,递给我一根冰棍:“吃,我请客。”我咬了一口,冰得脑门疼。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去邻市。我有个卫校同学在那边连锁药房当店长,说缺人。”

“那你奶奶呢?”

“先不跟她说,等我在那边站稳脚跟再接她过去。”

我回家收拾了行李,跟我奶奶说要去邻市上班,工资高些。

老太太没多问,往我包里塞了两瓶腌辣椒,说“外头饭吃不惯就就着这个吃”。

我拎着包出门时,她在后头喊了一句:“混不下去就回来,家里有你一口。”

我没回头,怕她看见我掉眼泪。

04

邻市比县城大,药房开在连锁超市旁边,一天到晚人不断。

我上早班七点半到岗,晚上九点下班,一个月休四天。

头一个月脚后跟站出茧子,晚上回出租屋拿热水泡脚,边泡边背货位编号。

老同学关照我,让我先管处方药柜台,那柜台清闲些,不用一直站着。

我没去,主动要求站OTC区,人来人往的,记药名快。

干了半年,店长升职调走,片区经理来店里转了一圈,把我叫到办公室问了几句,第二天就下了任命,让我当店长。

工资从三千二涨到四千五,年底还有奖金。

当店长第二个月,有天下午我在柜台理货,进来个老太太,拄着竹拐棍,腿脚不太利索,说要买膏药。

我抬头一看,愣了一下。

老太太也认出我来了,眯着眼笑:“姑娘,你调到这边来了?”是曾家老太太。

我赶紧搬了把椅子让她坐下,拿了两盒膏药给她,又倒了杯温水。

老太太拉着我的手拍了两下:“上回你多给我两贴膏药,我记着呢。我孙子就在隔壁街做建材,我让他来谢谢你。”

我摆手说不用。

老太太不听,掏出老年机给她孙子打了个电话,声音挺大:“越泽,你上回说要谢的那个药房姑娘,人家调这边来了,你过来一趟。”

第二天上午,曾越泽来了。

个头挺高,穿一件深蓝夹克,话不多,拎了一兜水果搁柜台上,说了句“我奶奶让我来的”,然后站那儿搓了搓手,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问了几句药房的生意,话头就断了。

冷场了大概十几秒,他忽然说:“你这货架是不是该换了?铁皮都锈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货架,确实锈了,有好几层放重药盒会往下塌。

我跟公司申请过换新货架,片区经理说要等下一批预算。

曾越泽听完没吭声,过两天带了个师傅来量尺寸,说“我那边有认识的做货架的,成本价给你”。

我算了算比公司预算便宜一半,就让他做了。

新货架装好那天,我给他钱,他死活不收,最后我硬塞了,他抽了张一百的:“行,算我请你吃顿饭。”

这顿饭吃了两回。

第一回在街边小馆子,他点了一盘红烧肉一盘醋溜白菜,闷头吃,偶尔问一句“咸淡行不行”。

第二回是我回请,在药房后面那条巷子的饺子馆,他来得早,把饺子汤都给我倒好了。

处了将近两年,他没说过什么花哨话。

唯一一次算表白,是去年冬天我感冒,他骑电瓶车给我送药,到我楼下打电话让我下来拿。

我裹着羽绒服下去,他递给我一塑料袋药,又递了个暖手宝,说“你手凉”。

然后跨在车上没走,顿了半天,说:“萧慧妍,要不咱俩搭伙过吧,我做饭还行。”

我笑了一下,说行。

今年开春,我俩商量着把药房盘下来自己干。

我手里攒了八万,他借了我五万,加上公司同意把货底折价转给我,门面就换了个招牌,叫“慧妍药房”。

曾越泽平时在建材市场忙,晚上过来帮我盘账。

我奶奶从乡下接来了,住在药房后头的小院里,白天帮我看看店,跟买药的老人聊聊天,日子过得比在村里还热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搬进新药房第二个月,我发现自己例假迟了十来天。

去隔壁诊所一查,怀上了。

曾越泽知道后蹲在药房门口抽了半根烟,站起来说“那得赶紧把证领了”。

俩人挑了个礼拜一去民政局,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个红本本。

我奶奶中午多炒了俩菜,曾越泽吃了三碗米饭,老太太乐得合不拢嘴。

领完证出来,曾越泽说:“房子得装修一下,不能让孩子住毛坯。”他指的是一套小两居,去年年底他付了首付买的,写的我名。

我说行,那就去建材市场挑瓷砖。

建材市场在城南,曾越泽熟门熟路,带我拐进一条巷子,两边全是卖瓷砖洁具的铺面。

他领我进了一家相熟的店,跟老板打了声招呼,让我慢慢挑。

我蹲那儿看样品,曾越泽站旁边跟老板聊今年广东砖的行情。

对面铺子走出来一个人,瘦了一圈,穿件灰扑扑的夹克,手里夹着半截烟。

我一开始没认出来,等他走到亮处,才看清是沈祺瑞。

他比三年前老了不止五岁,头发稀了,眼袋也垂下来了,铺子门口堆着几箱杂牌瓷砖,包装上印的牌子我都没听过。

他也看见我了。

脚步顿了一下,嘴角扯了扯,像是想打招呼。

然后目光挪到我旁边,曾越泽正好从店里出来,手里端了两杯奶茶,递了一杯给我,很自然地往我身边一站,偏头看了沈祺瑞一眼:“这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