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把车停在离高架匝道口还有二十米的地方,解开了中控锁。雨刷刮了两下,才停住。
“你自己下去吧,我得赶去接施蔓。”
我扭过头看她。许棠的视线只落在手机屏幕上,屏幕的光把她半边脸照得发青。窗外雨水顺着路灯往下淌,路上没有一个人。
“好。”我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湿漉漉的桥边石沿上,又回头问了一句,“那钥匙呢?”
“钥匙——”她皱了下眉,从包里摸出一串,直接扔在副驾驶座上,“这个家你也别回了,我今天说得够清楚了吧。”
车门合上,没怎么用力,却发出一声闷响。白色轿车打亮左转灯,缓缓并入主路,消失在一片红的黄的车灯里。
这是我今年第三次被丢在这个路口。第一次是辅导班门口,嫌我下楼慢;第二次是医院停车场,说我挂错号;这一次,是婚姻本身掏空了最后一点客气。
我没有争执。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家。
正文
我沿着匝道边缘往下走了两公里,鞋里全灌了水。拐到辅路,看见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进去买了杯热豆浆,站在门口喝完。
身后有人喊:“程叙?”
是住我楼下的丁周,拎着一袋关东煮,上下打量我:“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跟你媳妇去吃饭了么?”
看了看我湿透的裤腿,他忽然叹气:“得了吧,兄弟,你是不是又被许棠撵下车了?”
他把伞往我手里一塞:“走,我车在那边。”
坐进车里暖气扑上来,我才发觉自己一直在抖。丁周一边调头一边说:“上回前半夜我看着你蹲在花坛边,还以为你在抽烟,结果你在捡伞。”
“那是妈的伞,我不舍得让它摔。”
“我说的是伞吗?我说的是你自己。”他从后视镜里瞥我一眼,“你媳妇那辆白车,我刚在国贸路口看见了,副驾好像坐了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的。”
我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没接话。
到小区门口,我习惯性伸手摸钥匙,摸了个空才想起来,钥匙被扔在副驾座上了。门禁上按房号,按了三遍,通话键里终于传来声音:“谁?”
“是我,我没带钥匙。”
沉默两三秒。“程叙,我刚才在车上跟你说了什么,你没听懂吗?”
“你总得让我进去收几件衣服。”
“明天中午来收。门锁我让人换了,新密码留在物业,你明天去拿。今晚别上来了,我要睡了。”
声控灯亮起来,又灭掉。
那晚我在小区外的长椅上坐到半夜,聂舟打电话来,我才想起他前两天约我喝酒。
他在城东开修车店,我到的时候,他已经搬了一箱啤酒坐在卷帘门下。
“你咋淋成这样,掉河里了?”
“许棠把我放高架口了,走了两公里。”
“又把你撂半道上?”他抿了口酒,“老程,你跟我说句实话,这日子还能不能过?”
“她晚上提离婚了,门锁也换了。”
聂舟把瓶子往桌上一磕:“那就离!工资卡上交,家务你做,她在微信上跟人聊到半夜你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我不是不敢,我是想着结了婚就该好好过。”
那天半夜陈其野来了。他在律所上班,灰色风衣一进门就明白了大半:“许棠提离婚了?别急着答应。房子首付是你妈掏的,贷款你在还。她要离,行,账一样一样算清楚。”
“我不想跟她算计。”
“这不是算计,是止损。”他拍拍我肩,“明天先去银行打流水和还贷记录。”
第二天我拉出十几页A4纸,坐在银行大厅一页页看。每个月十五号工资到账当天就被全额转走,备注“家庭支取”,留下两千转回我自己卡里。分毫不差。
我打给财务小周,他在那头吞吞吐吐:“程哥,嫂子来公司办过几次代发账户变更,说你在忙让她代签……她拿的是你身份证复印件和结婚证,说是夫妻联名账户。”
“我从来没让任何人代办过。”
他发来底单照片。签名很像我的字,但我知道那不是我写的。我盯着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去年秋天许棠总问我拿身份证,说去社区登记生育信息,我递给了她。
傍晚陈其野看完所有票据,忽然抬头:“你知不知道,去年十一月这套房子办过一笔抵押登记?三十万,小额贷款公司,你的签名她的签名都有。”
我愣住:“去年十一月……我妈住院做手术,我请了一个月假在医院陪床。”
“那你哪来的时间去银行签合同?”他把手机递到我眼前,“这三十万去哪了,你有数吗?”
周五下午许棠约我在她公司楼下咖啡厅。她换了新发型,耳垂上多了对我没见过的珍珠耳钉。
“我请律师算过了,房子我最多能拿六成。你把车给我,首饰就不折现了,咱俩好聚好散。”她把协议推过来,“下周一去民政局。”
我没碰那份协议:“去年你有没有用咱们的房子抵过贷款?”
她搅冰块的手顿了一下:“你听谁瞎说的?”
“三十万。钱去哪儿了?”
“那是我们家的事,你少在外面跟朋友嚼舌根。”她抬高了声音又压下去,“就算有这笔贷款,也是夫妻共同债务,你也得还一半。”
我盯着她,忽然有点不认识这个人。刚认识那年她在培训机构当老师,笑起来眼角弯弯,会在我加班时悄悄点一份热粥放在公司前台。现在她坐在我对面,用吸管搅着冰块,叮叮当当响。
“你的东西我收拾好了,三个纸箱,放物业储物间。密码发你手机上。”
“行。”
我站起来,把咖啡钱压在杯底:“你先告诉我那三十万去哪儿了,我们再谈其它的。”
周一我去储物间搬东西。第三个箱子装着身份证、户口本、几张旧照片。翻到最底下,一个塑料文件袋,里面是没拆封的保险合同:投保人许棠,被保险人是一个陌生男人,受益人许棠本人,意外险保额一百万,生效日期跟抵押贷款只隔一个月。
我把文件袋原样塞回去。
中午我开车去了郑燎的写字楼,地址是从聂舟嘴里问出来的。停在对面路边,正好看见那辆白色轿车停下,许棠从副驾下来,低头理裙摆,快步进楼;驾驶座下来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把钥匙丢给保安,跟在她后面。
我坐在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动。过了一个小时才掉头走。
周三我帮聂舟把三年的手工流水整理成电子账,他边翻边说:“你真该去接点正经活儿。我有个同学在城南开连锁汽修店和驾校,账乱得不行,我把他电话给你了。”
第二天下午我在城南那家店的二楼见到姜岸。他推来厚厚一沓单据,我看了二十分钟,列了张清理清单,指出几处明显对不上的地方。他一拍桌子:“行家!就你了。”
翻到一本招生缴费登记簿时,我停住了。上面一行娟秀字迹,名字“郑媛”,报名去年十月,学费三万,一次性现金,经办人一栏写着许棠。
“这个许棠以前在我们这儿兼职,”姜岸说,“她认识一个姓郑的老板,介绍了不少学员过来,每单还给她提成。”
三万现金,跟那笔贷款的时间对得上。
周六我回我妈家。她在厨房煮面,头也没回:“吃了没?”
“吃过了。”
“你骗谁。”她端出两碗,一碗推到我面前,“坐下吃。这碗你爸以前最爱吃。”
我把抵押贷款的事说了。她半天没说话,最后叹口气:“那你也别怕,天塌不下来。”
然后她颤巍巍走进里屋,翻出一本红存折搁在桌上:“这是妈这些年攒的,三万来块。房子要分,你拿去请律师。”
“妈,我不用——”
“拿着!”她把存折塞进我手里,手指干枯但很有力,“你是我儿子,我不疼你谁疼你。”
陈其野把鉴定报告摊在桌上:“你平时签‘程’字最后一笔往上翘,合同上这个是平平的,没有力道,像照着画的。银行的历史样本一对比就出来了。基本可以断定是伪造。”
“那这笔钱,算不算我的债?”
“不算。而且你还能主张离婚损害赔偿。”他认真看着我,“你手里还有别的吗?”
我把文件袋拿出来:“她买了份保险,投保人是她,被保险人是郑燎,受益人也是她。”
陈其野看完沉默了一下:“程叙,这婚离定了。但不是她甩你,是你该保护自己了。”
那天半夜许棠打来电话,声音带着哭腔:“你是不是去查郑燎了?他下午打电话骂我,说我要害死他。”
“我没说什么。我只是让人查了他公司的经营状态。”
“你查他干什么?跟你有啥关系?”
“三十万到账之后,你转了十万给他,剩下二十万进了你自己的私人账户。那份保险受益人是他。你是不是该先跟我解释解释?”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然后声音骤然拔高:“你偷偷查我?你还有没有良心?”
“明天下午三点,婚姻登记处,你去不去?”
“我不去!你把话说清楚——”
“那我提醒你一句。合同上我的签名如果鉴定成伪造,这笔钱就是你一个人的债务。你掂量清楚。”
那头忽然没了声音。过了很久,我听到很轻的啜泣:“程叙,你不能这样。我当时也是被逼的,郑燎说项目就差三十万周转,三个月就还上。他拿你身份证复印件和结婚证找人办的,我真的不知道会影响到你账户……”
“他抵押的是我们住的房子。”我说,“你从哪一步开始觉得,拿两个人的家去给别的男人周转是正常的?”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在登记处门口等了半小时,她没来。打电话响三声被挂断,再打,关机。
隔天一早陈其野电话打来:“出事了。郑燎跑路了。公司账户被十几家供应商追债,人去楼空。那笔贷款是用你俩房产抵押的,债主肯定来找。”
“许棠呢?”
“她刚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在抖,问我是不是你设的局。”
我在她公司楼下等她半小时。她脸色惨白,眼下乌青,看见我眼眶立刻红了:“债主给我打电话,说我是合伙人,让我负责。”
“贷款是你帮他贷的,你签的字。”
“可我钱也没见多少啊!他说三个月翻倍,我怎么知道他会跑……”
“法律看的是证据。”我把鉴定报告复印件递给她,“这笔债务,不能算到我头上。你自己那部分,该扛得扛。”
她低头看着报告,眼泪一滴滴砸在纸面上:“程叙……我知道错了。你能不能再拉我一次?”
我看着她:“我已经拉你很多次了。”
三天后,许棠父母找到我妈家。她母亲坐了十分钟,终于憋不住:“小叙,棠棠天天在家哭,讨债的堵着门。你们毕竟夫妻一场,你忍心看她被逼死?”
“阿姨,她拿房子抵押的时候没问过我的意见,买保险的时候也没问过。现在出了事,我说帮就帮,贷款谁还?”
“那你不念旧情了?”
“该念的旧情,在她说‘你下去自己走’那一刻,就消耗干净了。”
许棠的父亲一直没开口,这时站起来叹了口气,对我妈说:“嫂子,是我们家没教好闺女,这事不怪小叙。”
那天下午他打来电话,只说了一句:“条件老陈都转告了,我们同意,明天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第二天阳光很好。我提前十分钟到。许棠站在台阶下,穿着我去年给她买的驼色大衣,头发挽成低马尾,憔悴了很多。她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开口。
填表、拍照、盖章。离婚证递到我手里时,她忽然低声说:“那年你说要带我去看海,我们一直没去。”
“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我走出大门,踩着光影下台阶,没有回头。
离婚后我搬回我妈家,把老屋重新刷了一遍,在阳台种了几盆绿植。姜岸把城南那家店的财务交给我,每周末去两天,收入够生活。
没过多久,李鸣打来电话:“你上次做的那套库存管理方案,总部负责人看了很感兴趣,想见见你。他说你懂底层业务,公司正要上数据管理项目,缺个懂行的牵头人。”
我站在窗边,阳光洒下来:“我想试一下。”
两周后我正式离职,入职新成立的业务部门。办公桌靠窗,每天下午都有阳光照进来。
丁周偶尔跟我视频,有一次无意中提起:“我昨天在小区门口碰见你前妻,瘦了好多,在等车。她还打听你过得好不好。”
“你怎么回的?”
“我说,你过得挺好,比以前好多了。”
一个晴朗的傍晚,我开着二手桑塔纳经过当年那个高架路口。夕阳把桥面镀成金色,车流缓缓向前。我看着桥边那个熟悉的位置,心里忽然很平静。
我没有停车,只是慢慢踩下油门,汇入前方一眼望不到头的车流。副驾座上放着我妈新买的保温杯,和一盆刚发芽的小绿萝。
车窗外的风很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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