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比尔·盖茨发表了一篇长文《动荡的人工智能时代已经来临，我们现在做出的选择至关重要》，直言人工智能时代的过渡将是“人类历史上最动荡的时期之一”，而“目前，我们对这一过渡准备不足”。
比尔·盖茨发文截图
这不是他第一次谈论AI，但语气明显不同。曾经那个在PC革命中扮演关键角色的人，如今站在了一个更复杂的位置上：他既是技术的受益者，也是全球科技不平等的对抗者。他说，这两种身份共同塑造了他对AI的判断。
不过，盖茨的这篇文章绝非一篇末日警告。恰恰相反，他花了几乎同样的篇幅描绘AI可能带来的巨大红利——只是他坚持认为，这些好处不会自动发生，必须被有意识地设计和争取。
PART 01
AI不只是一个工具
而是一个替代者
盖茨先破除了一种普遍的自我安慰——把AI类比为过去的创新浪潮。
“我们没有能快速采用或能像人类一样思考和行动的技术经验。”他写道。个人电脑花了20年才真正改变工作方式，因为软件要开发、价格要降、人要学习。但AI“运行在我们已有的设备上，并且使用自然语言。我们不必适应它，因为它能适应我们。”——意味着这一次，技术不是渐进式的效率提升，而是对人类认知本身的直接替代。
“人工智能首次能够取代甚至超越人类认知。”盖茨说，AI会看、会听、会说、会推理，最终会像人类一样流畅地完成体力工作。它不会只影响一个行业，而是同时冲击法律、客户服务、医疗、软件和制造业，“十年内而非几代人。”
他也坦率地承认，如果有可信的全球AI减速计划，他“很可能会支持”。但他不认为这会发生——“地缘政治和经济激励力过于强硬，无法全速推进。”
比尔·盖茨指出人工智能将首次取代甚至超越人类认知（资料图）
PART 02
三大风险：
失业、失控、失去自我
盖茨把AI带来的风险归纳为三个维度。
第一、许多工作将永远消失。
他给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类比：1933年大萧条时期，美国失业率达到25%，并在随后十年保持两位数。AI可能达不到那个水平，但“其影响不会随着经济周期消失”。
最危险的岗位是入门级和中级白领。已经有数据显示，生成式AI被广泛采用后，年轻工人在容易被替代的岗位中就业率大幅下降，而年长同事则没有。
更隐秘的冲击来自蓝领。“智能机器人将在本十年末开始在某些体力任务上与人类竞争——例如建筑和酒店行业。”他特别提到，许多美国人并不知道灵巧机器人的进步有多快，“因为许多先进技术都在其他国家完成，主要是中国。”
当一个时薪20美元的工人被一个时薪10美元的机器人取代，市场不会等人。“如果我们不干预，优质工作岗位将减少，利益将归于少数群体。”
第二，AI赋予坏人更大的伤害能力。
“即使是技能极为有限的罪犯，也能在各个层面针对受害者。”
盖茨说，他认识的最聪明的网络安全专家都对未来几年感到恐惧。攻击者获得新能力的速度超过了防御者修复漏洞的速度。同一个能发现软件缺陷的AI模型，也可以帮助犯罪分子利用漏洞。医院、金融机构、供水系统、电网——当这些被攻击时，受害者是普通人。
他还提醒了一个更深层的危险：AI系统本身可能开始“以设计者未曾预见的方式行事”。“随着模型变得更强大，它们可能开始违背我们的利益，我们可能会失去控制。”
第三，AI可能阻碍孩子的成长，取代真实的人际关系。
盖茨谈到了自己的童年。“我在西雅图长大时，除了几个和我一样的男孩，我并没有太多朋友。我努力学习，也得到了妈妈的大力帮助，才培养了我的社交技能。”
他说，如果当时有AI伙伴，他会怀疑自己不会投入同样的努力。因为AI“用你已经习惯的方式和你交流”“不会逼你走出舒适区”“总是随时待命，从不生你的气”。
“这使它们有可能变得高度上瘾，剥夺我们从与他人连接中学到的教训。”
他还引用了乔纳森·海特在《焦虑的一代》中的比喻：“一个设计成永远不会让你生气的AI伙伴是一个大而受保护的温室。”
教育同样面临悖论：“正是这个能让人们学得比以往更多的工具，反而可能导致许多人学得更少。”初步调查已经显示，AI使用频率增加与批判性思维能力下降相关，年轻人的效果更明显。
“这将是人类失去批判性思维能力的最糟糕时机。”
PART 03
AI可以成为第一桶金
在列出风险之后，盖茨用了几乎同样的篇幅来讲好处。他说，人们对AI存在两种错误倾向：只看到优点不关注代价，或者只盯着危险忽视潜力。
“我们需要两者兼顾：对需要最小化的危害的深切关切，以及对最大化所有人积极影响的现实乐观。”
他认为AI能在三个领域产生最快、最深远的积极影响：医疗、农业和政府服务。
在医疗领域，AI可以救命。Viz.ai已经在近2000家美国医院使用，分析扫描数据检测中风并协调急救。在没有现场专家的小医院，这意味着生死之别。AI还能帮助初级保健医生做出更好的诊断，帮助患者理解复杂的检查结果和服药时间表。
在农业领域，AI的影响可能最快到达最需要的人。“我认为农业是AI在低收入国家影响最快的领域。”盖茨说。大多数低收入国家的农民得不到可靠的天气预报，也没有关于种子、病虫害防治和土壤改良的建议。借助AI，低收入的农民很快就能获得比当今最富有农民更好的建议，并大幅提升产量。
在政府服务领域，AI可以让福利申请不再是一场噩梦。在美国，无数家庭在申请健康保险、学生资助或食品援助时被复杂的表格击垮。AI可以大幅简化流程，让最需要安全网的人更快拿到帮助。
除了这三大领域，盖茨还提到了AI在心理健康、教育和清洁能源方面的潜力。咨询师和精神科医生在大多数社区都严重不足，AI工具可以帮助识别警示信号，提供基于证据的应对策略。在教育上，一个懂得保留“富有成效的斗争”的AI工具，可以在学生初学新概念时给出实质解释，但检查理解时忍住不直接给答案，迫使他们自己思考。
综合来看，“所有这些领域的进步都能让日常生活更轻松、更实惠，并减少个人收入或人脉的限制。”
AI可以让小企业获得过去只有大公司才能负担的能力，帮助残障人士更独立地生活，让有好点子的工人和创业者实现远超现有能力的成就。更重要的是，它能把人们从文书工作、官僚流程和信息搜寻中解放出来，把时间和注意力还给生活本身。
但盖茨反复强调一个限定词：“能”。
“人工智能能够改善各收入层人民的生活。但它不会自动做到这一点。和任何新技术一样，我们必须有意识地确保它惠及所有人，而不仅仅是少数富人。”
这就是为什么他不满足于只谈机会，而是坚持要谈制度设计。
PART 04
有些事，机器不应该做
盖茨提出了一个他自称“无法回答所有问题”但必须被讨论的概念：“人类保留”（HumanReserve）。
这个词的灵感来自自然保护区“那些我们可以建建筑和道路的地方，我们选择不建，因为损失太大。”
他讲述了父亲的故事。2020年，盖茨的父亲因阿尔茨海默病去世。在病情晚期，他日夜由有偿护理人员照料。“即使他表达困难，他们依然理解他。他不能总是告诉他们自己饿了，但他们总知道。”
“他们对我爸爸的关爱中，有一种无可替代的人性。没有机器人能或应该做到这一点。”
所以有些领域应该留给人类——不是因为技术做不到，而是因为“损失太大”。比如，一台机器人可以告诉你你患了不治之症，技术上没有障碍，“但其实不应该如此”。
“人力保留”的边界会随时间和地域变化。有些国家可能坚持让人类照顾老人；但像日本这样劳动力锐减的国家，可能会欢迎护理机器人。问题在于：谁来划定这条线？如何防止公司作弊？国际贸易规则怎么办？
盖茨没有给出答案，但他坚持认为，这些问题必须在过渡计划中公开讨论，而不是等到一切发生之后。
PART 05
对机器人和AI征税
让税收制度停止奖励替代人类
盖茨重提了他多年前提出的一个“大多数人觉得奇怪”的想法：对机器人和AI征税。
他的逻辑很简单：现在的税收制度在系统地奖励用机器取代人。如果雇主雇一个人，要缴纳工资税；但如果买一个机器人，“通常可以立即作为业务费用抵扣”。
“税收制度会推动你用机器取代人。”
他的提议是：调整这个激励结构，让自动化带来的效率提升中，有一部分回流到再培训和社会保障网中。他知道这“从纯经济角度看并非最优”，但“我们没有考虑到工作对个人和社会的更广泛价值”。
“随着所有加速的创新，我们也能承受一些低效作为让人们继续就业的代价。”
PART 06
世界需要一个计划
而它不能只靠科技公司
这是盖茨全文最核心的呼吁：AI的治理不能指望科技公司自觉。
“一些人工智能公司提出解决自身技术带来挑战的方案固然好，但我们不应指望它们带头。有些问题超出了他们的专业范围，在民主社会中，他们没有权决定这些事情。”
他拿9·11事件作比：那之后美国政府经历了二战以来最大规模的重组，目的仅仅是提升国家安全这一项功能。而AI的影响范围远超国家安全，它同时触及就业、教育、税收、能源、选举、公共卫生、金融系统、执法、交通和信息技术系统。
“我们现有的机构都没有一个能应对如此迅速传播、触及我们生活许多方面的技术。所以我们需要重新制作新的。”
比尔·盖茨指出AI的治理不能指望科技公司自觉（资料图）
他提议建立一个全国性的协调机构，同时并行搭建国际组织。各国需要相互学习，拥有领先AI开发商并控制供应链关键环节的国家应该“立即开始会面，建立共享规范，以免竞争压力使他们更难合作”。
他承认这极其困难，需要美中之间一定程度的合作。但“我们没有缓慢行动的奢侈”。
PART 07
用最后19年的基金会资金押注AI的公平使用
盖茨不是只在纸上谈兵。他在文中详细说明了自己正在采取的行动。
盖茨基金会还剩19年、2000亿美元的资金可以使用。他说，AI将加速疫苗和药物的发现，帮助对抗艾滋病毒、结核病、疟疾和营养不良，这是基金会最核心的目标之一。“将每年死亡的儿童数量再次减半”——这是基金会从2000年到2024年已经做到过一次的事，盖茨希望在AI的帮助下再做一次。
他还透露，包括OpenAI、Anthropic、谷歌和Microsoft在内的多家领先AI公司正在与基金会合作，确保AI模型使用低收入国家人民的语言，而不仅仅是富裕和中等收入国家常用的语言。
在政策层面，他会在每次访问华盛顿和会见世界领导人时提出AI与公平的议题。他创办的BreakthroughEnergy将利用AI帮助企业开发廉价清洁能源。他承诺会定期写关于AI的文章。
但他清楚，一个人和一个基金会远远不够。“学术界、商界、政府和民间社会的领导者都应在塑造未来走向中发挥作用。”
PART 08
我们如何在这一切中保持人性？
盖茨在结尾提出了一连串问题：“我们如何确保人工智能的益处惠及那些尚未拥有财富、影响力和接触渠道的人？我们如何加强社会保障网，帮助工人和社区即使被迫迁移也能繁荣发展？公共机构应如何适应？我们如何在这一切中保持人性？”
他没有假装自己有所有答案。但他承诺会用“声音和时间”把这件事推到公众议程上。
他给出的最后那句话，发人深思：“这项前所未有的技术要求全球范围内前所未有的响应。如果我们做对了，人类的回报将是巨大的，世界将变得更加公平。”
如果做错了呢？
“人工智能要么成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平等器，要么成为最糟糕的不公根源。”
橙柿互动·都市快报 记者 朱婧瑀
编辑 成嘉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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