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初冬的香港,街头冷风很硬。有人在小茶楼里提起一个名字:“张国焘现在过得很惨。”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旧日阴影。听者愣了一下,又苦笑一句:“当年那个红四方面军的张主席?”一句话,把人一下子拉回到几十年前的风云岁月。

张国焘的名字,起于风雷之中,落在冷屋病床。中间隔着的,是国共战争的起伏,是个人命运的一次次转向,也是几次摆在他面前却被他亲手推开的机会。

有意思的是,在他最潦倒的时候,远在北京的毛主席并不是不知道他的境况。中央也曾认真讨论过,是否要给这个昔日的“一号人物”一点生活上的帮助。只是,这个“帮助”,并不是没有条件的。

一、从“张主席”到公交车角落

1897年,张国焘出生于四川一个普通家庭,比毛主席小四岁。辛亥革命之后,中国局势风雨如晦,新思潮涌入校园。1916年前后,他进入北京大学,接触民主革命思想,参加学生运动,很快成了活跃人物之一。

五四运动期间,张国焘是示威队伍中的领头人之一。年轻时的他,思维敏锐,口才出众,在北大红得发紫。那时的许多同学,都把他看作天生的政治领袖。谁也想不到,几十年后,这个人会在异国他乡的养老院里悄悄咽气。

1920年代初,在马克思主义思潮和十月革命影响之下,张国焘投身共产党。那时的他,确实是“开天辟地”的一代人之一。早期的党内会议、组织建设里,都能看到他的身影。后来他主持过中央机关工作,也领导过工人运动,是名副其实的骨干。

到了土地革命战争时期,他带领的红四方面军势力强大,人称“张主席”,名义上是方面军领导人,实际上手握兵权,风头极盛。不得不说,那会儿他意气风发,几乎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

但权力越大,野心也就越难收束。长征前后,他与中央在军事路线和领导权问题上的矛盾激化。特别是在川陕和川康一带,他在红四方面军内部推行一套自成体系的做法,对中央指示置若罔闻。后来在长征途中的分裂,已是史书公认的严重错误。

1935年之后,他的政治前途其实已经明朗——从那一刻起,他与党的主流路线渐行渐远。只不过,这一切到了延安时期,才彻底走到尽头。

1938年,抗战全面展开,国共第二次合作已经开启。这一年清明,中央组织去黄帝陵祭祀,张国焘也在其中。这次出发前,毛主席对他说了一句看似平常的话:“仪式结束,要马上回来啊。”语气平和,却有分寸。

祭祀结束后,张国焘没有再回延安。他绕道离开,直接投向国民党阵营。从表面看,是“另谋出路”,从政治性质上说,却是实实在在的叛变。他过去的资历、地位,一下子统统变成了另一种筹码。

他的妻子杨子烈以“去劝说丈夫”为名,也向中央请假离开。毛主席当时还赞了她一句“你是好的”,表示只要能把张国焘带回来,就是大功一件。不过很快,警卫员报告:“她把所有行李都带走了。”这一细节,多少带着几分讽刺味道。

中央并没有强行阻拦。结果不出意料,夫妻两人一去不返。很快,他们出现在国民党控制区,住进了蒋介石亲自安排的小洋楼。

起初,张国焘在那边还是被当成“重量级人物”来对待的。蒋介石亲自接见,他在谈话中极尽讨好之言,把过去掌握的许多情况向国民党方面详细倾吐。接着,他加入军统系统,办训练班,设策反站,似乎又要在新主子那里大展拳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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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现实远比设想要冷酷。几期训练班毕业生派不出去,策反站毫无成果,几个月下来,看得见的成效几乎为零。戴笠心里很清楚,张国焘拿得出的“秘密”大多都是旧账,新东西不多,拿来做政治宣传尚可,真要转化为具体战果,却难上加难。

戴笠后来对身边人感叹,大意是“委座以为他来投是对共产党致命一击,谁知忙了几年,一无所获”。言下之意,既向蒋介石交不了差,也对张国焘极为失望。于是,原先的特殊待遇慢慢被收回,周围人的热情迅速降温。

有一个细节很直观。1939年冬天,在重庆工作的童小鹏,在公交车尾部的角落里看到一个戴黑框眼镜、穿旧风衣的中年人,挤在人群中无声无息。仔细一看,那张脸正是昔日威风凛凛的“张主席”。从骑马呼啸而来,到挤在破旧公交的一角,这种落差,他自己恐怕最清楚。

二、命运的几次岔路口

时间进入1948年,局势开始出现决定性变化。辽沈、淮海、平津三大战役先后打响,人民解放军的胜利,把中国内战的天平彻底压向一边。北方大片地区解放,江南门户洞开,国民党政权日渐摇摇欲坠。

当时的张国焘,在上海办了一份《创进》周刊,竭力为国民党鼓噪,还在文章中大唱“必胜论”。问题是,战场局面一天一个样,他写得再响,炮声一到,一切都显得苍白。

形势愈发不利,他心里开始发慌。很多国民党高级官员都在为去台湾谋出路,他也看着形势走向,希望跟着潮水一起东渡。按他的设想,只要到了台湾,找个清静地方写点东西,也算是有安身之处。

然而,蒋介石方面并不急着接受这个老投靠。毛人凤奉命在上海家中宴请张国焘,沈醉在旁陪同。席间,毛人凤一再劝他留在大陆,说这是“委座的意思”。劝说的逻辑其实很简单:共产党方面不会杀他,他在那边还有老同事,留下来反而更有利用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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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国焘听完后,沉默了很久。他自己也明白,共产党不会动他的性命,这是基于一整套政治方针的判断,不是个人恩怨。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层东西——面子。他当时的回答,听起来有点无奈:“他们来了,决不会置我于死地,但批评肯定少不了。人总要面子的,我实在受不了。”

这句话,说得不算高明,却道出了他的心理底线。他宁可远走他乡,也不愿承受组织和舆论的严厉批评,更不愿重新面对过去的错误。这一步,实际上就断绝了他最后一次比较体面的回归机会。

毛人凤事后也曾表态,台湾那边并不欢迎张国焘。他在国民党眼里的价值,顶多是个象征性的旗帜,一旦失效,就很难再得到照顾。

但张国焘还是决定去。他回去关掉《创进》周刊,收拾家当,带着全家乘船逃往台湾。彼时的台湾,正是国民党仓促退守的落脚点,一批批军政人员先后挤进岛内,各自抢占房子和资源,人人心浮气躁。

张国焘在台北好不容易租到一处住房,很快就被人硬生生挤占。他去找主管部门理论,连门房都懒得多看他一眼。此情此景,与当年住洋楼、被专人保护的“贵宾待遇”,形成极为刺眼的对比。

更难的是,他在台湾根本没有合适职位,也没人真心愿意用他。这样一拖就是九个多月,连谋生都成了问题。到1950年春天,他实在待不下去了,只好带着怨气离开台湾,去了香港。

到港初期,他的想法似乎又发生了短暂变化。经历了几次政治大挪移,他多少有些疲惫,有过“归隐”的念头。可性格里的那股不安分,并没有消失太久。

不久,原国民党改组派元老顾孟余、李微臣来找他,希望共同组织所谓“民主战斗同盟”,自称“第三立场者”。对一个曾经掌权一方的人来说,这样的拉拢是再熟悉不过的场景。

张国焘很快答应,三人创办《中国之声》杂志,他担任社长,一家人也暂住在李微臣提供的房子里。看上去,又有了一段小小的“舞台”。

然而,新的组织内部,很快就陷入争权夺利。不到一年,内部矛盾闹得不可开交,张国焘在争执中辞去社长,搬出原先的住处。短暂的辉煌,再一次瓦解。

这之后,他终于不再涉足任何组织。不过,人还要吃饭。凭借过去的名气,他做起了自由撰稿人。香港当时的报纸版面多元,左右各派文章都能同版出现,只要写得有味道,就会有人看。

前期,他写的文章还颇受欢迎,稿费勉强维持一家生活。可随着时间推移,他的评论渐渐变成空泛议论,读者越来越少,报社也减少约稿。稿费这条路,明显撑不住了。

偏偏在这个时候,他又生出一股侥幸心理,把多年积蓄的五千美元投入黄金投机。头两周金价上扬,他和妻子尝到了甜头,一高兴还向友人借钱加码。结果行情突然逆转,金价连日暴跌,许多老牌商人干脆止损出货。他却一味观望,既不懂金融,也没经验,直到眼看本金亏得差不多了,才认识到事情严重。

黄金一役,家底几乎被掏空。他本来指望靠杨子烈在外做些工事补贴,而杨子烈又在这个关头摔伤,骨盆断裂,花了大钱治疗,出院以后落下残疾,连出门都成了难题。家庭收入线被彻底切断,一家人的日子,肉眼可见地跌入窘境。

从前的“张主席”,此时靠长子教书的一份薪水勉强糊口。他拼命写稿,退稿却成了常态。长期的挫败,让他第一次认真把目光投回到北京那一边。

在一番犹豫中,他开始通过香港一些和内地有联系的人,试探性地传话,表示愿意回大陆养老,顺便也希望能得到一些生活上的帮助。这一步,多少带着一点求助意味。

但有意思的是,他并没有只压一边的赌。他一面联络中央,一面又通过关系与美国人接触,看能否从美国方面获得补助。可以说,他再次把命运当成筹码,在不同方向间摇摆。

三、毛主席的“一个要求”

1958年10月,张国焘的试探终于有了实质进展。他通过在港渠道向北京表达意愿,说愿意为新中国做些事情,同时提出了生活补助的请求。这个信息,很快被整理成内部情况简报,上报北京。

1959年1月,这份简报送到了中央领导案头。有关张国焘在香港生活困顿、时常为生计发愁的情况,中央早就掌握。更重要的是,安全部门也注意到,他仍在同美国方面保持接触,而当时中美关系十分紧张,这层情况不能不考虑。

在讨论中,毛主席的态度并不含糊。一方面,他认为对待历史人物,尤其是曾经参加过革命的旧人,只要不是站在敌对一方积极作恶,原则上不主张在生活上逼得太紧。对已经穷困潦倒的老人,给予适当帮助,是可以考虑的。

另一方面,有一个底线不能模糊——不能一边拿美国方面的钱,一边又接受新中国的补助。如果连这点都界限不清,就不仅仅是生活问题,而会牵涉到政治立场和安全隐患。

因此,在一定范围内讨论之后,毛主席提出了明确意见:可以在个人生活方面给予适当帮助,但前提是,张国焘必须断绝同美国人的联系,不能在两边游走。他在简报上亲笔批示:可以考虑给予生活补助,并附加一句,要求他割断与美国方面的关系,做到这一点,再作具体安排。

这个看似简单的要求,实际上划出了一个清晰界线——不是要他在宣传上表态,也不是要求他公开认错,而是先看他愿不愿意在实质上站稳一边。对一个老政治人物来说,这一步并不算过分,但能否迈出,却足以照出内心深处的取舍。

毛主席的批示很快得到了其他中央领导的赞同。随后,香港方面的工作人员按指示,把这个意思转达给了张国焘。

消息送到时,他已经在香港奔波多年,身体和精神状态都远不如从前。对他来讲,这是继1948年“留在大陆还是去台湾”之后,又一次带有岔路性质的节点。

这回,他并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经过一段时间思量。最后,他给出的答复,用了一句颇为戏剧化的话:“我以往是个演员,现在我是一个观众了,我还是当个观众吧。”

这句自嘲式的表态,说得轻描淡写,意思却很坚决。他既不愿意彻底中断与美国方面的关系,也不打算再回到大陆。他想要的是一种游离在外、观望一切的状态。表面上退居“观众席”,本质上仍然选择继续徘徊。

从中央角度看,这样的态度已足够说明问题。既然他不愿意满足最基本的前提,补助问题就不再推进。于是,“可考虑予以补助,但有一要求”这个方案,在现实面前自然作罢。

如果把他的一生看作一条道路,这个时刻无疑是关键分岔。前面的每一次选择,或许还有各种复杂背景可以解释,而到了1959年,他面对的是一个相对简单、清晰的条件,却依然选择了继续摇摆。不得不说,这种性格上的顽固,对他的后半生影响极大。

值得一提的是,从新中国成立以来,中央对于许多历史人物的处理并非一刀切。有人曾站在对立面,但态度发生变化,愿意回国安身,并在政治上做出明确选择,就能得到妥善安排。张国焘也并非完全没有这样的机会,只是他在关键处总是停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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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最后的归宿

拒绝中央提出的条件之后,张国焘在香港的生活并没有出现转机。稿费收入持续低迷,妻子伤残在身,家庭开支捉襟见肘。就在他仍在犹豫徘徊时,另一扇门从远方打开了。

1961年前后,美国一所大学的研究人员通过渠道联络上他,提出希望他撰写个人回忆录,每月支付两千港币作为报酬。这在当时的香港,绝对算得上不低的收入。对一个长期为生计发愁的人来说,这邀请几乎等于一根救命稻草。

在现实压力面前,他几乎没有多做挣扎,便答应下来。从此,他开始闭门写作,用了整整四年时间,写出了一部长篇《我的回忆》,篇幅巨大,内容从早年求学到党内斗争、红军行动,涉及面极广。

据身边人回忆,他在写作过程中,时不时会在某些段落停下,沉默良久,有时眼圈发红,甚至默默流泪。那是对青年时代理想和激情的回想,也是对许多重大决策的回顾。只是,这些情绪最终都凝固在纸页上,并没有改变他的处境。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部回忆录成了他叛党四十多年后留给世间最重要的一件东西。里面既有个人感受,也有他对往事的解释和辩解,难免带有明显立场,但在研究那段历史时,仍然是一份绕不开的材料。

靠着这笔稿费,他暂时摆脱了经济绝境。随后,他和杨子烈带着全部积蓄离开香港,先到美国,又转往加拿大,生活逐渐从政治舞台的边缘退到普通移民群体之中。

1974年,中美建交,国际格局又有了新变化。这则消息,对他来说不是机会,反而成了一种新的刺激。据说他对此十分不安,担心自己的身份在大国关系调整中变得尴尬,于是又一次搬家,这次移居加拿大多伦多,先住在大儿子家中。

1977年,已经八十岁上下的他突然中风,右半身瘫痪,只能长期卧床。杨子烈本就有腿伤,行动不便,这对老年夫妻在儿子家很难长期照顾,于是双双向当地政府申请养老安排。

最后,张国焘住进政府资助的老人病院,杨子烈则搬进公立养老院。那时的多伦多,公立机构条件有限,病房拥挤,护工人手紧张,照护质量难以细致。对于曾经风光一时的人来说,这样的暮年,多少带着几分悲凉。

1979年12月2日,多伦多下了一场大雪。气温骤降,风声穿过窗缝。就在这样一个寒夜,八十二岁的张国焘在病床上悄然离世。据当时的记录,那家老人病院的供暖条件并不好,他最后的时刻,身边没有隆重的仪式,也没有昔日旧交的守候。

三天后,他被埋葬在多伦多的一处公墓。没有吹打,没有仪式,冷冷清清。若非偶有人在档案里翻到这条记载,几乎不会有人想到,这个安静躺在海外墓园里的老人,当年曾握有数万红军的生死大权,也曾在中国革命史上扮演过极为特殊的角色。

回头看他的后半生,会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特点:他并不是没有机会改变自己的轨迹。1938年脱离延安,是第一道门槛;1948年选择台湾,是第二道;1959年面对毛主席“可考虑补助,但需断绝与美国人联系”的要求,则是第三道。这三次,每一次都带着明显的岔路指向。

然而,他一次又一次地把握不住,或者说,不愿真正放下某些东西。个人面子、旧日骄傲、对“演员”身份的不舍,交织成一种复杂的心理结构,让他总是徘徊在门前,而不肯迈进去。

不得不说,张国焘身上,既有早期革命者的锐气,也有旧式政治人物的深重心机。历史给过他舞台,也给过他回头的机会,但他选择了另一条更曲折、更孤立的道路。待到生命尽头,曾经的喧嚣早已散去,留下的,只是一份厚重回忆录和一座寂静墓碑。

从二三十年代的风云,到新中国成立后的新局,再到冷战背景下的海外余生,他的人生轨迹几乎横贯了整个二十世纪中国的大变局。命运的起落之中,既能看到时代洪流的力量,也能看到个人选择的重量。每一步走出去,都有脚印可循,但回头时,路已不在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