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那天早上,天还擦黑,我妈就在厨房里忙活得脚不沾地了。灶台上的油锅滋啦滋啦响着,炸丸子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她一边翻着锅里的吃食,一边念叨着:“你姑他们一家十来口人,这点丸子够不够啊?要不我再炸一盆?”我躺在被窝里听着这话,心里头那股子烦躁劲儿,蹭一下就上来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说起来,我姑姑这家人,来拜年这事儿,已经成了我们全家的一块心病。打从我记事起,到今年我三十出头,足足二十多年了,他们家雷打不动,年年初二上门,手里从来都是空空的。早些年日子都紧巴,倒也没什么,可后来堂哥堂姐在城里混得人模狗样的,开着二十多万的车回来,照样两手一摊,连袋水果都懒得拎。有一回我亲眼看见,堂姐从车里搬下来一箱车厘子,我还以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结果人扭头就搬进了自己屋里,说是给自家孩子吃的。我妈在厨房里忙得满头大汗,油烟呛得直咳嗽,一上午备出两大桌子菜,鸡鸭鱼肉堆得跟小山似的。饭桌上姑姑筷子翻飞,嘴里还挑三拣四:“这鱼有点咸了,嫂子你盐放多了吧?”堂姐夫更绝,酒足饭饱之后抹着嘴来一句:“二婶这手艺,也就那么回事,赶城里饭店差远了。”我妈脸上挂着笑,可我看见她握着筷子的手,指节都发白了。

这些年,我爸妈退休金加起来六千出头,不算多,可为了这顿年初二的饭,每次都得掏出去小两千块。我妈腰不好,有次忙完直接躺了三天,愣是没缓过来。我跟我爸劝她多少回,明年出去吃得了,别受这罪。我妈总是一口回绝:“那哪行?亲戚嘛,一年到头不就见这一回?家里冷冷清清的,叫人笑话。”可她那句“应该的”,听在我耳朵里,就跟针扎似的疼。老话说得好,“亲戚不共财,共财两不来”,我倒觉得,亲戚要是只盯着你掏,感情迟早也得散。

今年年三十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不是滋味。凌晨三点多,我爬起来,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崭新的挂锁,悄悄搁在了枕头边上。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蹑手蹑脚下床,趁我妈还在厨房忙活,溜到院子里,“咔哒”一声,把锁扣在了大门内侧的门鼻上。然后我拉开一条缝,侧身挤出去,再把门虚掩上。从外头看,这门关得严严实实,可里头已经打不开了,钥匙就在我裤兜里揣着,冰凉的,硌得慌。

回到屋里,我妈已经把高压锅炖上了,噗噗冒着热气。我一把拉住她胳膊:“妈,别忙了,收拾收拾,咱看电影去。”我妈愣了,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你疯了?你姑他们一会儿就到!”我爸从里屋出来,穿戴整齐,手里还拎着我妈的羽绒服。他闷声说了句:“听孩子的,年年这样,我也够了。”我妈瞪着他,嘴唇哆嗦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厨房里高压锅还在叫,我走过去关了火,屋里一下子静得吓人。我妈愣了足有一分钟,最后猛地扯下围裙,往灶台上一摔,抓起包就往门外走。脚上还穿着棉拖鞋,愣是没想起来换。

我们开车到县城,看了场电影,又逛了逛商场。我妈一直心不在焉,手机一亮她就瞅一眼,后来干脆关了机。中午在商场吃的简餐,我爸头一回不用陪酒,乐呵呵吃了两碗米饭。下午路过金店,我妈盯着一只细细的镯子看了半天,我爸说喜欢就买,她摇摇头,没吭声。到傍晚,我们把车停在一个湖边,看着外头天阴下来,飘起了雪花。这时候我才打开手机,好家伙,几十个未接来电,群里消息炸了锅。最早的语音是我姑发的,点开一听,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人呢人呢?锁着门干啥?电话也不接!”往后翻,堂哥堂姐轮番上阵,有质问的,有抱怨的,有说孩子冻着的,还有说心寒的。最新一条是我姑发的长语音,转成文字一看,大意是:你们是不是嫌我们空手来?亲情能用东西衡量吗?真叫人寒心。

我盯着屏幕,愣是没笑出来。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问一句:你们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是不是遇上啥难事了?我妈在后座听见了,轻声问:“你姑……生气了吧?”我“嗯”了一声。她又问:“骂人了?”我说:“差不多。”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好像憋了几十年似的。我爸伸手拍拍她手背,啥也没说。

天黑了,雪下大了,我们开车往回走。到村口时,我停下车,点开那个“一家亲”的群,没再细看那些消息,直接点了“删除并退出”。手机扔到一边,发动车子,开进院子。院子里静悄悄的,雪已经把我们的脚印盖住了。我妈打开灯,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半天,然后走过去打开冰箱,拿出速冻饺子:“今晚简单点,煮饺子吃吧。”我爸说行,我说我去烧水。三个人围着小桌,安安静静吃了顿饭。电视机开着,声音不大,外头的雪越下越大。

你说这事儿办得绝不绝?一把锁,就把二十多年的惯例给锁外头了。可话又说回来,亲戚之间,要是只剩下挑理和算计,那这门亲戚,还有啥意思?逢年过节的,到底是图个团圆热闹,还是图个互相折腾?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可有些近亲,怕是连邻居都不如。我倒想问问,像这样一年一年空着手来,挑着理走的亲戚,换了你,这门,是开还是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