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吉鸿昌传》《冯玉祥自传》《察哈尔民众抗日同盟军史料汇编》《中国近现代史史料选辑》《青年文学·2021年第11期·史映红》《上海大江南北·气贯长虹的抗日民族英雄吉鸿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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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4年11月24日,北平炮局胡同陆军监狱。

军法官走进牢房,宣读了判决书。

吉鸿昌正在吃午饭,听完,说了声"知道了",继续把碗里剩下的饭吃完,放下筷子,站起来。

旁边同押一室的任应岐已经哭了起来,吉鸿昌平静地说了一句:不用哭,咱弟兄一块来的,一块回去。

走向刑场的路上,他俯身从雪地上捡起一根树枝,一笔一划刻下二十个字:恨不抗日死,留作今日羞。国破尚如此,我何惜此头!

写完,直起身,继续向前走。

刑场上,行刑官命令他跪下,他没动,要求搬来一把椅子,坐着受刑。

椅子搬来了,他坐下,把行刑者叫到正面站好,说:我为抗日而死,死得光明正大,不能背后挨枪,到我眼前来,我要亲眼看着你们的子弹怎么打死我的。

就这样,坐着,直视,从容就义,年仅三十九岁。

就在此前数日,冯玉祥刚刚亲笔写完几封求情信寄出,等来的却是吉鸿昌已被秘密押解北平的消息。

这位西北王把自己手里的牌全打出去了——

亲笔信、国民党元老斡旋、西北军旧部求援、舆论造势,一张没留,换来的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腹爱将走向那把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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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扶沟穷小子到西北军铁将,"吉大胆"这三个字是怎么一步一步打出来的

1913年8月,河南郾城一带,冯玉祥正在招兵。

招募有一套规矩:看手掌,摸老茧,是不是真正干过活的庄稼人,手掌上没茧子的,一律不要。

那时候军队里混吃混喝的闲人不少,冯玉祥从挑人这一关就要把这些人筛掉。

一个年轻人排在队伍里,身材高大,手掌上茧子摞着茧子,谈吐简朴实在,眼神里有一股不服输的劲。

负责招募的人打量了一番,当场录用了。

这个年轻人叫吉鸿昌,原名恒立,字世五。

1895年10月18日出生于河南省扶沟县吕潭镇,家里开着一个小茶馆,父亲吉茂松性格豁达,常对子弟说"人穷志不穷",这句话吉鸿昌记了一辈子。

他只念过两年私塾,从小在茶馆打杂,十四岁起在镇上帮工,没有任何背景,没有任何靠山,一个地道的穷家小子。

入伍那年,他不满十八岁。

进了冯玉祥的部队,他被编入模范连当学兵。

这个连队是冯玉祥专门用来培养骨干的,能进来的都是被看好的苗子,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

吉鸿昌在这里一步一个脚印地干,吃苦、耐劳、打仗不要命,三条一条不少。

1917年,他被调任手枪连连长。

这个位置在冯玉祥军中极为特殊,贴身护卫的角色,非绝对信任之人不能担任。

1921年,升任营长。就在这一年,冯玉祥将部队扩编为第十一师,吉鸿昌也从这次扩编中获益,一步步站稳了脚跟。

一件小事,让冯玉祥彻底记住了他。

1915年8月,部队驻防四川南充,冯玉祥带着战士们在嘉陵江边洗澡,有几个不会水的士兵被江流冲到了深处,情况十分危急。

冯玉祥急问谁会游泳,吉鸿昌大声答了一个"我会",随即纵身跳进了江里——结果他根本不会游泳,自己也淹进去了,最后被别人救起来。

事后冯玉祥没有责怪他,反而把这个人牢牢记在了心里:不管有没有把握,先冲上去再说,这种劲头在战场上比什么都稀缺。

1924年,冯玉祥在直奉战争中突然率部回师北京,发动"北京政变",改所部为国民军,吉鸿昌参与了这一行动。

1925年,他被调往绥远都统署任副官处处长,同年晋升三十六旅旅长。

1926年,西北军出潼关驰援西安。

彼时西安已被围困长达八个月之久,城内粮草几乎断绝,局面极为危急。

吉鸿昌所部在解围战中打得极为凶猛,连续激战,终于解了西安之围,功勋卓著。

同年冬,三十六旅扩编为第十九师,吉鸿昌升任师长,率部进驻潼关。

北伐进军途中,吉鸿昌命令部队化装成敌军,趁夜抢占了重镇新乡,随后乘胜连克安阳、沁阳等要地,势如破竹。

这一路打下来,吉鸿昌部被各方称为"铁军",这个名字从此与他紧紧绑在了一起。

1928年,他任第三十师师长,调防甘肃天水。

1929年,率部平定匪乱,进入宁夏,被冯玉祥委任为宁夏省政府主席兼第十军军长。

在任上,他整饬军纪,致力于汉回团结,提出"开发大西北"的口号,是西北军体系里难得的既能打仗又能治政的将领。

"吉大胆"这个外号,冯玉祥在成立察哈尔抗日同盟军的大会上,还当着全体军民的面,亲口叫过这个称呼,介绍吉鸿昌时说他外号"吉大胆"、毁家赴难、远道而来,台下掌声雷动。

这不只是一个外号,更是冯玉祥对他二十年信任和提携的公开背书。

从1913年在郾城投军,到1929年身兼省政府主席和军长两职,十六年时间,吉鸿昌从扶沟县吕潭镇的穷小子,走到了西北军核心将领的位置。

这条路,没有一步靠关系走成,靠的是在一场又一场战场上用命换来的位置,和冯玉祥一点一点给的机会。

二十年的情分积累下来,早已不只是上下级,是带着深厚私谊的袍泽关系。

【二】中原大战一败涂地,西北军土崩瓦解,两个人从此各自失去了所有

1930年4月,中原大战爆发。

这场战争的起点,是蒋介石与冯玉祥、阎锡山之间争夺中央政权的权力对决。

双方投入的兵力加起来超过百万,战线从河南一直拉到山东、安徽,整整打了将近半年,中原大地被打得满目疮痍,百姓流离,死伤无数。

吉鸿昌奉命率部从宁夏出潼关,参加讨蒋大战,是西北军在中原战场上的重要一路兵力,打得相当顽强。但整体局势一旦开始倾斜,单个将领再能打也扭不了大局。

1930年9月,东北军张学良宣布支持蒋介石、率军入关,战局迅速逆转。

冯玉祥的西北军主力接连溃败,他本人于当月通电下野,辞去一切职务,退居河南,后辗转至山东,最终在泰山隐居。

西北军体系就此彻底瓦解。

曾经联结在冯玉祥旗帜下的各路将领,开始各谋出路:宋哲元率部控制察哈尔,后来势力延伸至平津,出任察哈尔省主席;

韩复榘归附蒋介石,主政山东,在那里坐稳了一方地盘;刘汝明、庞炳勋等人也陆续被收编改编,分散各处。

冯玉祥与旧部之间的军事纽带名存实亡,这些人效忠的对象,已经变成了各自所在位置上的利益,而不再是西北军的旗号。

吉鸿昌的处境也急转直下。

中原大战后,他的部队被蒋介石改编为第二十二路军,他本人任总指挥兼第三十师师长,随即被调去参加对鄂豫皖红军根据地的"围剿"行动。

这是吉鸿昌从骨子里排斥的事:不去打日本人,却要去打中国人,他做不到。

他在"围剿"战场上极为消极,一边应付上级,一边暗中与红四方面军建立联络,准备拉起部队秘密起义参加红军。

起义计划推进到一半,部下高级军官被蒋介石的人分化收买,计划泄露。

1931年8月,蒋介石以此为由,解除吉鸿昌的一切兵权,强令他携眷出国"考察"。

吉鸿昌就这样,带着家眷,离开了中国。

手里没有一兵一卒,什么都没了。

冯玉祥这边,退居泰山之后,同样没有了任何直属军事力量。

泰山的石亭里,他写了一行字挂在墙上:"你忘了没有,东三省被日本占了去。"

他记着,心里憋着,可他能做的,只是读书、讲学,请来一批共产党人和进步人士同他讲学、分析形势,等待时机。

那一年是1931年。

9月,日本关东军占领东北三省。

整个中国的命运走到了一个危险的转折口,而冯玉祥在泰山,吉鸿昌在异国,什么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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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张家口举旗,多伦血战,两人联手打出"九一八"后中国军队对日第一捷

1932年1月,日本在上海发动进攻,"一二八事变"爆发。

在欧美考察的吉鸿昌,收到消息,一刻没有多待,立即结束行程,于1932年2月底,踏着上海战火的余烟回到了祖国。

回国之后,他做了两件事:一是变卖家产六万余元,购买枪械,联络旧部,为重建抗日武装做准备;

二是在1932年秋天,经党的地下联络人接引,在北平秘密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成为一名地下党员。

1933年初,华北形势已到了极为危急的关口。

日军大举占领热河,进逼察哈尔,长城沿线烽火不断。

整个华北像悬在悬崖边上的一块石头,随时可能落下去。

1933年3月,吉鸿昌急赴张家口,与从泰山出山的冯玉祥面商抗日大计。

冯玉祥随即行动,利用在西北军旧部中的多年积累,广泛联络各路力量:东北义勇军的残部、察哈尔当地的民团武装、从热河败退下来的散兵游勇,以及各地怀抱抗日之志的人士,被聚拢在一起。

1933年5月26日,察哈尔民众抗日同盟军在张家口正式宣告成立。

冯玉祥任总司令,方振武任前敌总司令,吉鸿昌任第二军军长兼北路前敌总指挥。

成立大会上,冯玉祥当众向全体军民介绍了吉鸿昌,说他毁家赴难、远道而来,外号"吉大胆",台下掌声雷动。

同盟军成立之后,迅速展开进攻。

六月间,康保、宝昌、沽源接连收复,士气大振。

接下来的目标,是察哈尔东北部的战略重镇多伦。

多伦地形险要,被日伪军控制已达七十余天。

吉鸿昌亲临前线,部署攻城:一部分士兵被挑选为敢死队,专门负责攀爬城墙;另一部分官兵化装成伪军,提前混入城内潜伏待命。

1933年7月12日凌晨一时,总攻号令发出,城外从北、西、南三门同时发动冲锋,城内伏兵随即里应外合,日伪军阵脚大乱,仓皇溃逃。

经数小时激烈巷战,歼灭日伪军一千余人,沦陷七十余天的多伦,重新回到了中国人手里。

这一战,是"九一八"事变以来,中国军队第一次真正将失地从日伪手中夺回的胜仗。

消息传出,举国震动,各地抗日同胞纷纷来电祝贺,"察哈尔抗日第一捷"的说法迅速传遍全国。

然而国民政府的反应截然相反。

行政院院长汪精卫随即公开发表声明,称多伦"不是取自日本军队之手,而是取自伪军之手",并在冯玉祥发来的捷报上亲笔批注了"无耻"二字。

南京随即宣布断绝察哈尔与内地一切物资往来,枪弹、粮食、医药全部禁运,同时集结晋绥军、中央军和西北军旧部,从三面对同盟军形成军事包围,逼迫就范。

腹背受敌,补给断绝,内外压力叠加,同盟军局势急转直下。

1933年8月13日,冯玉祥召集高级将领话别,宣布离察引退,通令各部此后统归吉鸿昌统率,移驻察北,借宋哲元的掩护保存基本力量。

吉鸿昌没有跟着走。

他带着剩余部队继续抵抗,一直打到1933年10月,弹尽粮绝,军队彻底瓦解,这才撤出察哈尔,辗转返回天津。

察哈尔同盟军就此终结,但吉鸿昌没有停下来,而此时,一张针对吉鸿昌的网也已经越织越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