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本文旨在提供一个新视角，结合网络政治参与和政治思潮研究，试图考察左右政治意识形态是否存在并影响了网络政治讨论。本研究通过内容分析的方法，选取“强国论坛”和“猫眼看人”2008年1月份随机抽取的帖子内容作为分析对象，并引入“政治倾向”这一变量，对网络上的政治言论进行派别划分。结果显示，在左派声音占主流的“强国论坛”与右派声音占主流的“猫眼看人”论坛，二者在政治讨论的议程上具有显著差异。这表明，左右意识形态的角力与分化对于网络政治讨论中的公众议程具有重要的影响力。
关键词：网络BBS 政治讨论 左右意识形态 政治派别
一、引言
20世纪末互联网技术的诞生与网络社会的崛起带给公民政治参与更多的期待。在中国，各类民间政治思潮通过互联网平台开始得以广泛传播并步入大众的视野。其中，网络BBS论坛作为中国网民政治讨论最为集中的公共空间，对社会政治事件的持续关注和热烈讨论已经成为不可忽视的舆论力量，同时也成为各类政治意识形态角力的场所。尽管有些学者从“官方工具论”、“事件刺激”等不同的视角对网络政治参与的平等性与开放性给予保留意见，但相对平等、开放的网络公共空间确实成为有别于其他大众媒体的言论集散地，网络政治话语也已经成为影响政府行为，推动政治改革的重要力量。
然而，当我们对网络政治参与的乐观前景充满期待时，种种迹象也表明在网络BBS的政治讨论中已经出现了暴力语言、群体围殴和政治极化等现象。有人用“网络暴民”、“群体事件”等提法来概括这类现象，但显然还是将其原因简单化了，并没有探究背后的社会结构、价值观和政治意识形态的根源。历史上的左右意识形态是否仍然影响甚至主导了目前的网络政治讨论？在新的时代语境里，中国左右意识形态的论争如何反映在网络政治讨论中？作者认为左右意识形态在目前的网络政治讨论中已经起到了不可忽视的重要影响。
因此，本文从政治社会学的视角，结合网络公民参与和政治思潮研究，考察政治意识形态是否存在并影响了网络BBS论坛的政治讨论。本研究采用内容分析的方法，并引入“政治倾向”这一变量，对“强国论坛”和“猫眼看人”2008年1月随机抽取的数据进行编码分析，旨在描绘网络BBS论坛政治讨论中政治派别划分的全貌，确认分别以左、右派声音为主流的论坛的存在，并比较二者之间的差异特征。
二、文献综述
（一）意识形态与中国网络“左－右”政治划分
“意识形态”一词发端于18世纪90年代的法国大革命时期，首先由安东尼·特拉西 [i] (A.D.de Tracy)提出，用来指一门新的“观念的科学”。在社会研究中，政治意识形态被用来指一组解释社会应当如何运作的观念与原则，并且提供了某些社会秩序的蓝图。通常一种意识形态包含了“政府的最佳形式”（如民主、神权政治）和最佳的经济系统（如资本主义、社会主义等），可以通过所处的政治光谱中的位置（如左、中、右等）来确认。
“左”与“右”的政治划分可以追溯到法国大革命时期。在当时，“左”与“右”被用来区分对待旧的秩序的不同态度。“左”代表了主张民主、自由的激进派，而“右”则代表了相对保守的保皇派。随着社会的变迁，“左”与“右”的划分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右派一般反对有意识地政治、经济和社会的变革，而左派则热衷于此（Tansey,2000）。许多评论家都认为左与右的核心区别在于左派拥护社会平等，而右派则强调个人的责任与保持人与人之间内在的不平等。博比奥认为“左”和“右”从来都不是绝对的词汇，而是不断在不同的国家和时代中演变(Bobbio, 1997)。从19世纪早期开始，“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逐渐成为“左”与“右”最重要的政治分野。
1.中国左右意识形态的演变与分化
中国左右意识形态的分野深深植根于追求现代化的过程中，从西方引入又在自己的土壤中发展演变。从近代晚清至解放战争前，知识分子在摆脱殖民统治的抗争中自西方引入了两种完全不同的政治思潮——美国进步主义(American Progressivism)和马克思主义(Marxism)，以引发变革或革命来实现其强国理想。这两种意识形态来源在抗日战争后的中国逐渐演变为“自由主义”与“马克思主义”，“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之间的争斗。
新中国成立后，左翼政治确立了其正统地位，并在文革期间达到了顶峰。改革开发以后，由于自由主义经济学在中国的话语体系中取得了合法地位，自由主义思潮开始复苏。随着全球化时代的来临和国际格局的变化，中国新左派开始崛起，民族主义情绪再度高涨，这些都最先反映在了互联网公共空间的政治讨论中。总体而言，我国目前的政治光谱中，主要呈现“左翼”和“右翼”这两股主流的意识形态力量。而在左派和右派的论争中，又因为其不同主张的思想渊源而出现了分化的现象。
作为中国右翼的主要力量，徐友渔（2007）认为自由主义者的基本主张表现在以下三个大的方面：（1）自由经济，自由、公正的竞争；（2）保障个人的自由与权力，比如言论自由与财产权；（3）宪政与法制，政府的权力应该受到监督和制约。中国新左派是20世纪90年代后期开始崛起的，很快在“要不要改革”和“如何改革”（徐友渔，2007）的问题上，中国新左派与自由主义进行了一场大争论。
朱学勤（2003）归纳了中国新左派与自由主义存在的三个主要分歧：（1）对于基本国情的判断；（2）对社会问题的判断；（3）对于社会问题的诊断。新左派认为中国已经卷入全球化，资本主义在中国泛滥成灾，主要抵制的对象应该是外来资本主义跨国公私的入侵。而且今天的社会弊病都是西方资本主义发展阶段出现过的，应当力求避免。在如何解决社会弊病上，新左派认为毛泽东时期的“文革”和其他政策有其合理性，应挖掘其“制度创新”。
在中国左派政治谱系中，还存在着“老左派”，主要由“忠诚于国家体制、以正统的马列毛为理论资源的知识分子组成”（语冰，2003）。就目前网络上活跃的左派言论来看，以毛泽东主义为基础的老左派与新左派构成了左派的主流（王思睿，2003）。二者的主要区别在于，老左派使用的是传统的马克思主义语言，而新左派则使用的是源自西方社会科学的语言（甘阳，2003）。
2. 中国网络政治派别划分
1999年，随着一系列国际大事件的发生，中国的民族主义情绪空前高涨。《人民日报》下属网站人民网在此背景下建立了“强国论坛”，网络言论迅速活跃起来，从那时起网络BBS也成为中国政治讨论最为激烈的地方。有人则把1999年中华网“强国论坛”的建立是网络民族主义活动固定化的标志（王军，2006）。2002年和2003年在中日间发生的一些事件（如西北事件）促使更多的反日言论和情绪出现在互联网上，掀起了新一轮的民族主义高潮。
在中国，民族主义的含义一直与爱国主义相混淆，我们通常所说的中国民族主义指的是在“中国与西方”、“国内与国外”的范式下，强调“独立、统一和强大的中国”的意识形态（Zheng, 2004）。由于新左派与民族主义同样用“美国霸权主义”来解释许多问题，而且新左派也倾向于支持一个强大有效的新专制政府，因而中国民族主义也被认为是左派中的一支。但在中国，民族主义意识形态实际上还包括了历史上“汉与少数民族”冲突背景下的汉民族主义和少数民族主义，也存在于中国地域差异的文化认同中。由于它们与中国民族主义在国家统一的问题上相悖，而某些观点又暗合了西方独立、自由的政治意识形态，所以被通常划归为右派。
近几年来，网络政治讨论中的左右分化逐渐明朗（参见图1），“家乐福事件”、“华南虎事件”等都成为左右派在互联网上角力的热点话题。而在文化领域掀起的“读经热”、“官祭孔子”等传统文化思潮的回复也十分引人关注。有人把它称之为“文化保守主义”（朱学勤，2004）。其中对于“新儒家”欲与“自由主义”相结合的趋势引起了众多争议。有人认为，现代新儒家宗旨在于复兴儒学，实现它的“现代性转换”。但现代社会以自由、平等为基本特征，秉承宋明理学而来的现代新儒家，在精神气质上却并非如此（魏英杰，2007）。徐友渔也认为现代民主不可能从儒家那里开发出来，因而认为政治儒学不可取，但他也肯定了儒学作为传统文化对中国具有重大意义（王春霞，2008）。因而，文化保守主义思潮在目前的政治划分中并不能简单归入“左”或“右”，在对待儒家和传统文化的态度上，如何定义“传统”显得十分重要（秦晖，2006）。作为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珍视，新儒家与自由主义有着共同的价值，而在制度层面，二者有不可调和的矛盾。
图1：中国网络政治派别划分概念图
中国
（政府）
西方
（美国）
中/西范式
中间派
自由主义
老左派
反对 支持
(激进) (激进)
BBS公共空间
右
派
左
派
民族主义
（民族、地区）
新左派
中国民族主义
（国家）
文化保守主义
（批判视角）
现代新儒家
中/西 民主自由
传统文化 政治制度
（二）网络政治参与
大众媒体的发展使得许多传播学者与社会理论家都曾经把对意识形态的考察聚焦在大众传播的过程中。在媒介功能与效果研究中，制度、机构和党派意识形态如何通过大众媒体形成舆论从而对公众产生影响一直吸引了大量学者进行实证研究，其中“议程设置”和“框架理论”成为媒介内容分析最重要的两个理论。而社会学家哈贝马斯（1989）也曾对政治与商业意识形态对于“公共领域”(public sphere)的重新封建化给予批判，强调了在媒体参与下，公共空间的平等进入、观点的碰撞以及批判的理性辩论对于良性的民主政治的重要性。
随着网络媒体的诞生，尤其是“虚拟社区”(Rheingold, 2003)的发展，“公共领域”和商议民主再度成为网络政治参与问题的焦点。乐观派学者认为互联网已经为信息、辩论和参与制造了一个新的公共领域和空间，它包含了可能鼓舞民主，并且促进批判和进步主义观念的传播（Kellner, 1998）。然而，新的公共空间毕竟不能等同于新的公共领域。悲观派学者则观察到了网络公共论坛中同时也充斥着“对质、误传和辱骂”(Katz, 1997)。尽管网络上存在许多不同的声音，但是人们倾向于寻找强化自己立场的信息并与之互动，而避免参与到异己言论当中（Dahlberg, 2007, Graham, 1999; Harmon, 2004; Selnow, 1998; Shapiro, 1999; Sunstein, 2001）。而另一项早期的网络实证研究也发现，持不同政见的人们尽管容易陷入“观点的争斗”中并构成了网上大部分的互动内容，但是这些团体的争论有朝意识形态同质化的倾向发展（Hill & Hughes, 1998）。
这些研究至少都表明了在网络政治讨论中，已经形成了反映不同意识形态的群体，而且群体内部成员也试图寻求集体的认同。在我国，对于网络论坛中的意识形态体现也给予了一定关注。郭良（2003）通过对9/11恐怖袭击后24小时强国论坛的评论进行内容分析，发现民族主义情绪并未导致人们像原来想象的那样“幸灾乐祸”。有人则把BBS论坛中的爱国主义群体称为“网络愤青”，他们对一系列社会事件进行强烈的批判，给人以左翼民族主义者的印象（顾宁，2006）。可以看出，我国的BBS论坛也已经出现较为明显的意识形态群体划分，然而，目前的传播学经验研究中还没有针对网络政治派别的划分及其传播特征进行考察的。如何划分中国网络BBS论坛里的政治派别？不同派别声音为主导的BBS论坛是否具有差异？尽管我们观察到网络政治派别有在不同的社区里聚集的现象，而且也反映出不同的态度趋势，但目前并没有实证性的数据验证过这一点。因此，在这里我们提出以下两个具体的假设来试图验证与说明中国网络政治派别分化的现状：
假设1: 在网络BBS政治讨论中，存在左右意识形态分别占据主流的左派论坛与右派论坛。
假设2: 左派论坛与右派论坛在所关注的议程上具有显著差异。而且，左派论坛更倾向于强调“民生福利”和“社会不平等”，右派论坛更强调“自由民主”。
三、研究方法
本研究选择“强国论坛”和“猫眼看人”这两个国内知名的时政类网络BBS论坛作为主要研究对象，原因主要基于两点：第一，这两个论坛在国内外关注度高，具有很高的知名度，且以公共议题为主，且集中于政治社会类问题的讨论。第二，“强国论坛”作为中国最早的时政类网络BBS论坛拥有很高的知名度，由于其成立的特殊背景，它被认为是左翼网友较为活跃的地方。“猫眼看人”成立于2003年，是海南省凯迪集团的社区网站，由于其言论自由开放，被认为是右翼网友较为集中的网络社区。基于立意的原则，我们选择这两个论坛作为对比研究，具有典型意义，能够从一定程度上反映我国网络政治派别的言论情况。
（一）数据收集
本研究 [ii] 采取整群多级抽样的方式对2008年1月“强国论坛”和“猫眼看人”的首页主贴进行数据收集。首先，从两个论坛首页中每隔3天抽取一次论坛首页作为初级样本，共获得16个子总体，共800个主贴；其次，从子总体中等距抽取25个主帖作为子样本，主帖样本总量为400个。由于跟帖量巨大，为了进一步考察验证跟帖与主贴间的互动与差异，我们从这400个主贴中又等距抽取50个主贴做跟帖分析。为保证可以观察到互动的连贯性每个主贴截取前30个跟帖（不足30个的取全部），共1291个跟帖。
变量：政治倾向
在西方政治光谱的划分与政治倾向测量的早期研究中，弗古森 [iii] （Leonard W. Ferguson）曾通过十项指标 [iv] 来确定“左－右”政治倾向。很快，汉斯·艾森克（Hans Eysenck）在1956年对英国政治态度的一项研究中发现，尽管共产主义者与国家社会主义者（纳粹）虽然分别处于“左－右”光谱的两端，但是二者却有相似之处，进而他确认了“激进”与“温和”这两个因素。
本研究对于“左－右”政治派别的划分，主要依据目前左右派间的争论焦点，分别在“政治”、“社会”、“经济”和“文化”这四个维度上进行议题分类，共11个。又增加了“媒体问题”、“历史问题”和“自然生态环境与灾害”这三个网络上讨论较为集中的3个议题，共14个议题进行分类编码（详见表1）。根据文献讨论发展这些议题的次级类目，并确认可以判断政治倾向的具体指标（详见附录2）。
同时我们的分类标准还参考了“激进”与“温和”的这两个因素，根据我国意识形态的中/西范式影响与特殊的社会历史原因进行“左－右”的一维划分。因此，本研究中“政治倾向”这个变量将划分并赋值为：
（1）有明确态度的“-2激进左”、“-1温和左”、“1温和右”和“2激进右”；
（2）表达中立或无明确态度的“0中间”。“中间”在回帖中还包括了指盲目跟风的顶帖（仅观点、无论述）或是不以态度评价为目的的水贴（如，顶、up等）。
表1：议题分类（具体分类指标及关键词请参看附录2）
维度
议题分类
政治
1.自由民主；2.民族国家；3. 马列主义、毛泽东及其政策；
4.国家政策与政府效能评价；5.腐败问题；
经济
6.对外开放与全球化；7. 改革与市场经济；
社会
8.社会公正与贫富差距；9. 民生福利；
文化
10. 人权与个人自由；11. 儒家与传统文化；
新增议题
12. 媒体问题；13. 历史问题；14. 自然生态环境
（二）数据分析
本研究以每个帖子（主贴或跟帖）作为研究分析单位，对收集的400个主贴和1287个跟帖进行了编码，主要对帖子内容主要涉及的内容类型、议题、主要涉及的新闻事件和政治倾向进行分类；同时也包括了标题、ID网名、点击率和回复率等基本信息的编码。数据分析包括以下几个部分：（1）通过编码分析，对两个论坛的政治派别分布进行总体描述，对不同政治派别在两个论坛中的差异显著性进行卡方检验，以证明在网络BBS中存在左派和右派言论各自聚集的论坛。（2）对比这两个论坛在主贴的内容类型和议题上的差异，并检验其显著性；（3）对比不同政治派别在主贴议题的关注度上的差异，并检验其显著性；（4）由于本研究主要考察议程与政治倾向，因此以主贴分析为主，回帖分析为辅。回帖的政治态度测量主要是为了比较在互动结构中，两个论坛的回帖政治倾向是否与其主贴的政治倾向一样，具有显著差异。
交互信度测量
本研究以每个帖子（包括主贴和跟帖）为分析单位，运用内容分析的方法由两个编码员根据编码表（请参看附录1）对帖子的整体内容进行判断。编码的数据统一输入SPSS13.0进行统计运算。两个编码员之间的交互信度(inter-coder reliability)根据的信度指标(Perreault & Leigh,1989）进行检验，并得出两个编码者在“内容类型”、“议题”和“政治态度”这三个重要变量的交互信度Ir 值分别为 0.92，0.87和0.80，已经达到了内容分析所要求的0.7以上。Ir 值计算公式 [v] 如下：
Ir = ｛［（F0/N）－（1/k）］［k/(k-1)］0.5, for F0/n > 1/k
五、数据分析与假设验证
（一）左派论坛与右派论坛
表2显示的是不同的政治倾向在强国论坛和猫眼论坛的主贴频次与所占比例。我们可以看出，在强国论坛的主贴政治讨论中，“温和左派”占46.5％，“激进左派”占28.5％，左派言论所占的比例高达75％，是该论坛的主导声音。而在猫眼看人论坛中，“激进右派”所占比例最高，为30.4％，其次是“温和右派”占18.0％，右派言论的比例占到48.4％，成为该论坛的主流声音。而且，通过卡方检验证明，两个论坛间的政治态度差异的具有显著性（x2=427.871, d f = 70, p＜ .001）。因此，就主贴而言，这两个论坛已经形成了左右派言论聚集的情况。
表2：主贴“论坛－政治倾向”交互表
政治倾向
强国论坛
猫眼看人
频次
比例（％）
频次
比例（％）
激进左
56
28.5
14
7.2
温和左
92
46.5
28
14.4
中间
16
8.5
25
12.9
温和右
17
8.0
35
18.0
激进右
3
1.5
59
30.4
无关
14
7.0
33
17.0
数据缺失
0
0.0
6
3.0
主贴总数
200
194
Note: x2= 427.871, d f = 70, p＜ .001
然而，主贴的政治倾向差异并不能说明在回帖互动中也同样具有相同的趋势特征。回帖作为网络BBS论坛中最有活力的一部分，也必须放入测量检验中。表3显示的就是回帖中强国论坛和猫眼看人论坛的政治倾向分布。我们可以看出，在这两个论坛的回帖互动中，政治倾向的分布比例趋势与主贴基本一致。其中，强国论坛的温和左派依然占据28.9％的相对较高比例，而包括激进左派在内的左派言论依然占据主流地位，达到52.2％。猫眼看人的激进右派言论仍然是回帖中比例最高的，占到34.0％。猫眼看人总体的回帖主流政治倾向还是偏右，占48.2％，与其主贴比例（48.4％）大致相当。而且，通过卡方检验得出这两个论坛在回帖的政治倾向上也具有显著差异（x2= 234.722, d f = 5, p＜ .001）。因此，通过对主贴和回帖政治倾向的测量与检验，证明了关于存在左右意识形态分别占据主流的左派论坛与右派论坛的假设1。而网友们将强国论坛称为左派论坛，猫眼看人称为右派论坛是可以成立的。
表3：回贴“论坛－政治倾向”交互表
政治倾向
强国论坛
猫眼看人
频次
比例（％）
频次
比例（％）
激进左
42
23.3
22
2.1
温和左
52
28.9
92
8.7
中间
32
17.8
209
19.7
温和右
13
7.2
151
14.2
激进右
13
7.2
361
34.0
无关
28
15.6
228
21.4
数据缺失
0
0.0
48
3.0
回贴总数
180
1111
Note: x2= 234.722, d f = 5, p＜ .001
但是，我们也从表3的数据中观察到，左右派别在两个论坛的主流地位没有发生改变，但仍然有出现细微的变化调整。其中，强国论坛与猫眼看人都出现了一些变化的共同点，比如“温和”派言论的比例在回帖中较之主贴都有所下降，中间贴和无关贴在回帖中都有明显地上升。而且，激进右派的比例在两个论坛的回帖中都有所上升。这与平时对论坛回帖互动中所观察的某些现象很可能有关系，比如在互动中政治态度容易出现极化，或者偏题和话题的转换等。但这些问题都需要进一步研究与测量才能得到答案。
（二） 网络左右派的差异特征
为了发现左右派论坛的差异特征，我们对比分析了强国论坛和猫眼看人在内容类型和议题上的差异。表4反映了论坛与内容类型的交互关系。从数据中可以看出，强国论坛与猫眼看人在“政治类”和“社会类”的话题中表现了共同的高度关注，这与二者作为时政论坛的定位紧密相关。强国论坛在这两类话题中所占比例分别是37.7％和26.0％，而猫眼看人是35.6％和22.2％。不同的是，强国论坛对“经济类”的话题表现出较多关注，占17.0％，仅次于“政治类”话题；而猫眼看人则对“文化”和“历史”类话题较为关注，二者都占了7.2％，仅次于“政治”和“社会”类。而且，通过卡方检验，我们得出两个论坛在主贴内容类型的差异上具有显著性（x2=31.405, d f = 11, p＝.001）。
表5则展示了这两个论坛的主贴讨论中在14个公共议题上的频次、比例与排序差异上进行了比较。可以很明显得看出，“党和国家政策与政府效能评价”是左派论坛与右派论坛共同关注的议题，分别占31.5％和21.6％，位列第1。不同的是，强国论坛对于“民生福利”与“社会公正与贫富差距”这两个议题较为关注，分列2、3位，占11.0％和10.0％。而在猫眼论坛中，除去包含非公共类议题的“其他”（13.4％），则更关注“民族国家与对外关系”（10.8％）和“历史问题”（9.3％），分别位列3、4位。此外，我们还观察到在猫眼较为关注的“自由民主”（7.2％）和“人权与自由”（4.6％）议题上，强国则置于末位（第12和15位）。相反，在强国论坛中较为关注的“马列主义、毛泽东及其政策”（5.5％）和“改革与市场经济”（8.5％）在猫眼上则置于末位（第12和15位）。
总体而言，这两个论坛对这14个公共议题的讨论都很集中，强国占96.5％，猫眼占86.6％。而且，通过卡方检验也证明这两个论坛在议题上具有显著差异（x2= 49.646, d f = 14, p＜ .001）。因此，以上结果都证明了假设2中所陈述的观点，即左派论坛更倾向于强调“民生福利”和“社会不平等”，而右派论坛更强调“自由民主”。网友们把强国论坛称为左派论坛，而把猫眼称作右派论坛的说法是可以成立的。
表4：主贴“论坛－内容类别”交互表
内容类别
强国论坛
频次 比例（％）
猫眼看人
频次 比例（％）
合计
政治
75
37.7
69
35.6
144
经济
34
17.0
11
5.7
45
社会
52
26.0
43
22.2
95
文化
12
6.0
14
7.2
26
军事
2
1.0
9
4.6
11
科技
3
1.5
6
3.1
9
宗教
0
.0
5
2.6
5
教育
7
3.5
5
2.6
12
司法
1
.5
2
1.0
3
历史
4
2.0
14
7.2
18
自然
3
1.5
3
1.5
6
其他
7
3.5
13
6.7
20
数据缺失
0
.0
6
3.0
6
主贴数
200
194 394
Note: x2=31.405, d f = 11, p＝.001
表5：主贴“论坛－议题”交互表
议题
强国论坛
猫眼看人
频次
比例（％）排序
频次
比例（％）排序
党和国家政策与政府效能评价
63
31.5
1
40
20.6
1
自由民主
民族国家与对外关系
5
2.5
12
14
7.2
5
9
4.5
7
18
9.3
4
马列主义、毛泽东及其政策
11
5.5
6
5
2.6
12
腐败问题
7
3.5
9
6
3.1
10
对外开放与全球化
7
3.5
9
5
2.6
12
改革与市场经济
17
8.5
4
1
.5
15
社会公正与贫富差距
20
10.0
3
13
6.7
7
民生福利
22
11.0
2
14
7.2
5
人权与个人自由
2
1.0
15
9
4.6
9
儒家与传统文化
3
1.5
14
6
3.1
10
媒体问题
7
3.5
9
13
6.7
7
历史问题
8
4.0
8
21
10.8
3
自然生态环境
5
2.5
12
3
1.5
14
其他
14
7.0
5
26
13.4
2
数据缺失
0
.0
6
3.0
主贴数
200
194
Note: x2= 49.646, d f = 14, p＜ .001
如果说，以上的数据只能反映左派论坛（强国）与右派论坛（猫眼）在议程上的差异特征，则表6可以更加直观地展示出“左”、“中”和“右”这三个大派别的分类言论在所关注的议题上的差异。数据显示，“党和国家政策与政府效能评价”始终是左右派最为关注的议题。其次，左派更强调“民生福利”与“社会公正和贫富差距”；而右派则更关注“历史问题”以及“自由民主”和“民族国家与对外关系”议题。这些都体现了左右派言论所存在的具体差异特征，而且通过卡方检验，也证明差异具有显著性（x2= 49.646, d f = 14, p＜ .001）。
表6：主贴“政治派别－议题”交互表
议题
政治派别（频次）
左
中
右
无关
总计
党和国家政策与政府效能评价
58
9
36
0
103
自由民主
7
1
11
0
19
民族国家与对外关系
13
3
11
0
27
马列主义、毛泽东及其政策
12
0
4
0
16
腐败问题
8
0
4
1
13
对外开放与全球化
6
1
4
1
12
改革与市场经济
17
0
1
0
18
社会公正与贫富差距
24
2
7
0
33
民生福利
24
9
1
2
36
人权与个人自由
2
1
8
0
11
儒家与传统文化
3
1
4
1
9
媒体问题
5
7
7
1
20
历史问题
11
4
13
1
29
自然生态环境
1
1
2
4
8
其他
1
3
0
36
40
数据缺失
9
总计
191 42 113 47 394
Note: x2= 49.646, d f = 14, p＜ .001
六、结论与讨论
由于互联网的开放性与匿名性，以及所创造的海量信息对网络政治传播的研究提出了严峻挑战。本研究的贡献在于试图提供一个新的分析视角，即从我国左右政治意识形态的分野来考察目前网络BBS论坛中的政治讨论。研究者通过对“强国论坛”和“猫眼看人”这两个关注度较高，又被称网友认为是左派和右派聚集的论坛进行内容分析，并划分言论的政治倾向。研究结果也证实了在“强国论坛”和“猫眼看人”的政治讨论中，二者的政治倾向存在显著差异。而且“强国论坛”左派声音占据主流，“猫眼看人”右派声音占据主流，这将为进一步关注左、右派论坛及其言论的传播学特征考察建立基础。
在左右派论坛的议程上我们发现了显著性差异，这说明左右意识形态的角力与分化对于网络政治讨论中的公众议程具有重要的影响力。在具体议题的差异中，我们也发现了“党和国家政策及政府行政效能”作为政治讨论的中心议题称为左右派论坛共同关注的争论焦点。而在 “自由民主”和 “民生福利”这两个议题上关注度的巨大差异，也体现了在我国政治意识形态演变中，左派更关注民生福利，开始趋于保守，而右派更关注制度的变革，开始趋于激进。这也在一定程度上佐证了吉登斯（1998）的关于“已经变得激进的保守主义遭遇到已经变得保守的社会主义”的说法。然而，左与右的偏离往往不可避免，左右之争也并非如吉登斯所说的那样已经成为“陈词滥调”（）。事实上，在我国如火如荼的网络政治讨论中还烙有历史上左右意识形态之争的印记。在面对新的时代背景与社会变革，不同意识形态的观点发生碰撞，并在争论中分化演变，从而构成了目前网络政治讨论中最重要的话语内容。
由于互联网与大众媒体在技术特征上具有很大差异，运用传统的“议程设置”理论在网络政治传播研究中的适用性遭到质疑。本研究旨在提供一个新视角，从而可以激发更多深入的后续研究来为解决目前网络政治传播中的难题和热点提供新的思路。对于未来研究方向的思考可以至少从以下几个方面入手：（1）在对网络言论进行政治派别的划分的基础上，我们可以进一步分析网络互动中的政治极化和语言暴力的现象，并对理性反思的言论能否在讨论中赢得关注并引导舆论朝健康方向发展做规范性的考察；（2）可以通过各政治派别言论在热点议题和事件讨论中的力量对比与认同差异，结合对外部结构因素的考虑，挖掘形成舆论的动力机制；（3）而且，也可以结合框架分析方法，针对同一媒介事件(media events)所进行的不同议题(issue)的讨论进行比较，从而探寻网络公众议程的形成与政治意识形态之间的共生关系等等。
注释：
[i] 该词是特拉西于1796年和1798年间在巴黎法兰西研究院分期宣读的题为《关于思维能力的备忘录》的论文中提出来，他的名为《意识形态原理》的著作随后出版。
[ii] 本研究的数据来源于北京大学创意产业研究中心“BBS舆论机制研究项目”的总数据库。该项目根据随机抽样的原则，分别对“强国论坛”、“猫眼看人”、“天涯杂谈”与“新浪杂谈”从2007年7月至2008年7月进行了为期一年的数据收集。
[iii] 1939年弗古森通过对这十项指标测量结果的因素分析，确认了宗教主义、人道主义和民族主义三个影响政治态度的因素。值得注意的是，他的这个发现来自开拓性研究，并不是基于理论发展而来的模型测量出来的，因此需要不断进行复制检验。
[iv]这十项指标包括：战争，上帝的现实，爱国主义，对待犯罪，资本惩罚，报刊审查，进化，控制出生率，法律和共产主义。
[v] 该公式中F0代表编码者之间对于某一变量达成一致的频次，N代表判断总量，k是对某一变量的分类数量。这个指标的依据是与变量的分类数量对交互信度的弱化高度敏感。
参考文献：
中文文献：
甘阳，中国自由左派的由来，收录于由公羊主编的《思潮——中国新左派及其影响》，2003年7月出版。
顾宁，网络政治：虚拟空间里的绝对民主——从“网络愤青”现象看网络舆论对政治的影响，《理论界》，2006年2月
郭良，“强国论坛”：9.11恐怖袭击后的24小时，《新闻与传播研究》，2002年4月
吉登斯，《超越左和右——激进政治的未来》，李惠斌、杨冬雪译，2003年12月出版。
李惠斌，解构、重构与超越，见吉登斯《超越左和右》序言一，2003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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