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龙旗飘扬的舰队--中国近代海军兴衰史》,姜鸣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
占领旅顺后,日本决策层对新的作战方向产生分歧。第一军司令官山县有朋主张在辽东扩大战果,派兵在山海关登陆,威胁北京,逼使清政府投降。首相伊藤博文则认为,如果直隶作战取得成功,中国必定满朝震惊,暴民四起,土崩瓦解并陷入无政府状态,从而引起列强干预。其次冬季在直隶作战,交通不便,即使占领北京,而清政府瓦解,日本失去和谈对手,在政治策略上反而不利。据此他提出,在辽东半岛坚持冬季宿营,以陆军之一部及整个舰队进攻威海卫和台湾,从而消灭北洋海军主力,控制台湾。
12月4日,桦山资纪正式通知伊东祐亨,大本营决定由第二军第二师团和国内的第六师团,合编成"山东作战军",在联合舰队配合下,进攻威海,消灭北洋海军。伊东迅决定,将荣成湾选作日军的登陆地点。
甲午战争前,山东全省陆军的三分之一分布在山东半岛最东端登州府地区,拱卫威海卫海军基地。道员戴宗骞统率绥字军2100人,驻威海北帮;总兵刘超佩统率巩字军2000人,驻威海南帮;总兵张文宣统率北洋护军1000人,驻刘公岛;总兵孙金彪统率嵩武军3、烟台练军2000人,驻烟台;道员李荣光统率嵩武军、登州练军、荣字练军1500人,驻登州,总计兵力8600人。中日宣战后,清政府迅速扩充增补山东半岛军队,以对付日本的觊觎。李秉衡认为,日军可能从宁海、酒馆、威海后路、荣成四个方向来犯。他在宁海的上庄、城关、龙门布置了12营3哨6300人;调遣集中在烟台附近的部队2000人前往荣成县城附近,并在俚岛附近增派河定左营,均归副将阎德胜节制。戴宗骞也调派巩字中营3哨300人,由哨官戴金镕统辖,驻扎荣成湾的龙须岛。荣成地区的清军兵力达到2800人,整个军队分布在成山头、荣成至宁海、烟台的300里防线上。
在当时,海军基地防御体系的指挥权属于海军还是陆军,各国做法不同。清军规定由陆军管辖,但没有统一协调基地管理和防务的机构。此外,海军基地内的局、坞负责人,皆由北洋大臣通过海军营务处管理,不向海军提督负责。从设计者的初衷看,是为了防止军人专权,企图让各军种、各部门相互制约,但结果造成指挥系统的多元化。战争爆发后,戴宗骞和张文宣皆要求扩充军队,直接守卫威海基地的陆军部队达到1万余人,均不受海军提督的节制。丁汝昌只能以海军提督的身份和前淮军将领的资历,同戴宗骞协调。戴宗骞待部下刻薄,克扣士兵军饷以肥私,造成士兵的不满。丁汝昌出于对威海防御的考虑,曾劝说戴宗骞发给欠饷,并从海军经费中挪款为刘超佩的巩军垫饷。这不仅没有使戴宗骞回心转意,反而加剧了两人的矛盾,对于保卫威海是十分不利的。
12月中旬,李鸿章的英文秘书,美国人毕德格推荐的两个美国人威理得、浩威到达烟台。他们声称自己挟有奇术:建造的炮台,敌人海军无法攻入;不使用水雷就能在48小时内使炮台口岸布置严密;运兵登陆,经过敌炮台,鱼雷艇接近敌舰,都能使敌人看不见;无论敌舰开行停泊,都能将其击沉,亦能将其活捉;经过敌方布雷区无危险,接近敌人炮台舰队无声响;能将商船改制成精强战舰。美国人还宣称,倘若试验见效,中国当付给他们1万美元。若用此法杀敌建功,应酬给100万美元;若用此法擒敌军舰和运输船,付给该船价值15%的报酬。有关方面信疑参半,但想到如果真能试有成效,击沉日舰,倒是转危为为安的良机。决定派鱼雷艇将他们送往威海,对他俩进行考验。丁汝昌与这两人交谈后,仍不敢决定,请示李鸿章,李鸿章又请示北京。神秘的美国人竟使皇帝也着了迷,下谕同意在试验有效的前提下,付给定银。
从京津到威海,人们都把希望寄托在两个怪人身上。丁汝昌特地把探听来的消息详细报给朝廷。关于所称敌舰无法攻入口岸,是用药水装管,埋于口门,似沉雷法,价省功倍。关于运兵登陆和舰船行驶不被看见,是用药水装管,用机器喷发出烟,使敌闻烟退却。关于击沉、活捉敌船以及改制商舰为军舰,均是在舰上装备药水管。而"水师无响声"云云,是翻译错误,亦是用药水毁敌舰队炮台。两人言之凿凿,把中国官员都弄糊涂了。战争如同化学试验,谁也不知应当如何辩驳论证。而美国人开列的试验器材,烟台、上海均无货色,需要转询香港。最后李鸿章表态:"所言情形,是必精于化学者,中国苦无此种教师,无论其办法有无把握,不妨试验,留之必有用处。"这样,又等了一个月。直到次年1月中旬,好容易把药料买齐,又从烟台购油四种,存在民船,准备运往威海,不料19日竟被火烧去。威理得至此不愿再干,打算回国。浩威自告奋勇,愿意留下,这场临战前的插曲才告收场。
到了年底,朝野对军事局势绝望,御史安维峻上奏,公开搏击当政者。他说李鸿章有私财寄顿倭国,故不欲战,倒行逆施、接济倭贼煤料军火,日夜望倭贼东来,而于我军前敌粮饷火器,则有意勒扣。有言战者,动遭呵责。还迷信美国人有雾气者,以此怪诞不经之说,竟敢陈于君父之前,是以朝廷为儿戏,而枢臣中竟无人敢与其争论。他又批评正在秘密商议的议和计划,说市井流传和议出自皇太后、李莲英,皇太后既已归政皇上,若仍遇事牵制,将何以上对祖宗,下对臣民?李莲英何等人物,岂敢干政?如果属实,当律之祖宗法制。最后他要求明正李鸿章跋扈之罪,布告天下,以振士气。
安维峻在思想观念上属于正统派士大夫,攻击李鸿章的罪责,也有很多不实之辞,但他的奏疏,代表了当时相当一部分人对李鸿章的愤怒不满。尤其是锋芒直指慈禧太后,说出了政界最为忌讳的内幕,真是极有胆略的。这番高论,使得怯懦的皇帝感到震骇,被踩住了痛脚,出于无奈,决定交刑部治罪。经翁同龢极力圆说,改为革职发军台效力。顿时,安维峻名满天下,访问者萃于门,饯送者塞于道,大名鼎鼎的北京源顺镖局掌柜大刀王五决定亲自护送他前往戍所,成为轰动一时的新闻。
就在处置安维峻的同日,朝廷命刘坤一为钦差大臣,节制关内外防剿各军。这个决定,实际上是将前线的最高指挥权,从淮系转到湘系手中,是对李鸿章的惩罚。接着,便对北洋海军的指挥权开刀。
徐建寅从威海返京后,曾访晤翁同龢等京中大老,细言丁汝昌不能整顿海军,闽籍军官结成帮派等情况,保举候补道马复恒取而代之。1895年1月7日,刘坤一给李鸿章的电报指出:"海军提督缺悬已久,此间公论,均以马道复恒力能胜任。事难再缓,似可径行保奏"。接着又有上谕,饬马复恒来京引见。李鸿章对这种攘夺海军指挥大权的做法显然不能接受,他立即给丁汝昌去电,询问马复恒才具魄力是否尚堪造就?黄海之战,是否在船驾驶?中外各员,能否妥协?望即日筹度,据实密复。
马复恒是三品衔候补道,差使为办理北洋海军营务处,以前曾管带"操江"、"康济"、"海镜"等舰。他算不上杰出的海军领导人,之所以被提名,只是权力斗争所致。丁汝昌对这份充满暗示的电报心领神会,复电说马复恒未曾参加黄海大战,现在他已知道提名,表示才力不具,万难胜任,中外各员亦未能协调,恳切力辞。李鸿章据此答复刘坤一,强调马之才具不长战船,阅历亦少,难以驾驭洋弁,因此不宜出任提督。建议令刘步蟾署理提督,马复恒与徐建寅会办海军营务处。这样便将刘坤一的提名顶了回去。1月13日,李鸿章又向总理衙门转发海军帮办马格禄称颂丁汝昌的电报,进一步借外国人的话堵朝廷的口。时局已坏到极点,朝中大员仍在明争暗斗。中国人的大量智慧谋略,就是这样消蚀在官场的角逐折冲之中。
日军计划从1895年1月19日开始,从大连分批运送陆军前往山东半岛东端的荣成湾登陆。这一情报,在1月12日之前已为清政府得悉。皇帝命李鸿章、李秉衡飞饬各防军昼夜梭巡,实力严防,不得稍有疏虞。关于海军,上谕说:"若遇敌船逼近,株守口内,转致进退不得自由。应如何设法调度,相机迎击,以免坐困,着李鸿章悉心筹酌,饬令海军诸将,妥慎办理,并先行复奏。"
14日,刘含芳报告,英国海军提督斐利曼特尔率领8艘军舰,离开烟台,前往成山头,等待观看日军登陆,显然军情已很紧迫。16日,皇帝再谕李鸿章、李秉衡分饬各将领,昼夜侦探,务当遇贼即击,勿蹈貔子窝覆辙。可是前敌采取的措施却很无力。除了戴宗骞下令禁止威海、成山头附近民船下海,并命防队轮流巡守外,别无其他布置。
18日上午6时,日本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伊东祐亨命令"吉野"、"浪速"、"秋津洲"3舰驶往登州(今蓬莱)海面游弋,转移清军视线,牵制防御力量,以掩护日军在成山头登陆的真实企图。下午4时50分,派遣"高千穗"驶往威海港外侦察,监视北洋海军行动。19日上午9时15分,代用巡洋舰"相模丸"、"西京丸",通信船"江户丸"驶离大连湾,接着,担任护航先遣舰的"八重山"、"爱宕"、"摩耶"及联合舰队本队、第二游击队相继起锚出航。午后,装载着陆军第二师团15000人的运兵船也逐次出发。
20日凌晨,残月朦胧,东方未晓。山东半岛最东端的成山头灯塔熠熠生辉,遥然在望。二千一百十四年前(公元前219年),秦始皇派方士徐福入海求不死之药。相传徐福东渡扶桑,成为第一个到达日本的中国人,给当时的日本带去了华夏文化。过了九年,秦始皇不见徐福回返,御驾亲征,来到成山头,期望与仙人会面而终不可得,只得命李斯在此立下"天尽头"的碑石。方士骗他说:"蓬莱药可得,然常为大鲛鱼所苦,故不得至。"始皇备下连弩,欲与大鱼搏战一番。可是从琅邪至荣成,均不见大鱼,惟有望洋兴叹。岁月流逝,江山依旧。成山头那一堆堆峥嵘嶙峋的红礁巨石,日夜经受着惊涛巨浪的拍打。成山之巅,好事者筑起秦始皇庙,以让这位雄才大略的君主,眺望沧海,等待徐福归来。始皇泉台有知,也绝不会料到,如今登岸的,竟是一支来自日本的侵略大军。
凌晨4时,"八重山"等3舰抵达成山头南侧的荣成湾龙须岛。5时30分,侦察队换乘小驳船驶向岸边。担任防御任务的巩字军戴金鎔部,调集二门2磅小炮和枪队,埋伏在岸边渔船后,发炮阻击。日舰用舰炮对岸轰炸。巩军寡不敌众,向荣成方向撤退。日舰继续炮击。至9时,再派登陆队上岸,控制成山头灯塔,切断电信局同威海的联系。下午3时,攻占荣成县城。担任防御的河防营部队,早已全行退去。
这天上午,联合舰队护送19艘运兵船先后抵达荣成湾。第一游击队诸舰也从登州、威海驶来会合。伊东祐亨派鱼雷艇部队前往威海监视北洋海军。登陆部队迅速搭建舟桥,至21日登陆完毕。接着第二批12艘运兵船,第三批19艘运兵船在23日驶到。全部登陆部队共计34600人,3800匹马。
李鸿章在20日一早收到丁汝昌报告日舰驶抵荣成湾开炮的消息。对于这个迟早便会发生的事实的突然来到,他似乎束手无策,急匆匆地给威海守将拍电说:"荣距威尚百里,山谷丛杂,(山)东兵能否设法埋伏邀截,以牵制之。威防只能守炮台长墙,曷任焦系"。刘超佩回电表示,他将亲督绥巩军1200人及大炮,前往成山与日寇拼战。但李鸿章又来电说,敌众我寡,若有伤损,徒挫锐气,应令相机退守,现日军趋重南路,北岸稍松,命戴宗骞拨二三营速赴南岸。其北岸空虚,调孙金彪部协守。
根据这一训令,刘超佩部退回威海,坐待敌军到来。似乎在威海东南采取抗登陆行动,只是山东巡抚李秉衡的事。日军在荣成湾的登陆和休整持续了5天,中国军队居然没有任何动作,门户派系的隔阂给日军提供了极大便利。
威海卫保卫战中海军使用问题,丁汝昌经与马格禄商量,决定采取依辅炮台,港口抵御的方针,因此在日军登陆时,不闻不问,置身事外。伊东祐亨后来承认,"如丁亲率舰队前来,遣数只鱼雷艇对我进行袭击,我军岂能安全上陆!"
李鸿章并不主张海军躲在基地内死守。他惦记着铁甲舰,所以向朝廷请示:"如事到万难,计惟保全'定'、'镇'。乞俯察。"当天得旨;"海军战舰,必须设法保全。"
22日,张文宣给李鸿章去电,称丁汝昌要出口浪战,岛船皆不保。李鸿章立即回电申斥:"口外如有敌船窥窜,丁军门自应开出口门,与炮台夹击,汝未经战阵,胆怯恐无长进"。同日丁汝昌向李鸿章报告,戴宗骞派兵前往南岸拦截日军,北路托他相机照顾。"昌自顾不暇,何能兼顾北岸?"李鸿章看出丁汝昌的胆怯,回电训斥:"口外有无敌船?若敌船少,应出击。多则开往口门,与炮台夹击,即是兼顾北岸,何谓自顾不暇耶?"这天收到上谕:"闻敌人载兵,皆系商船,而以兵船护之。若将定远等船齐出冲击,必可毁其多船,断其退路,此亦救急之策。"但李鸿章没有下令北洋海军前去袭击在成山登陆的日军。23日,他又指示丁汝昌:"若水师至力不能支时,不如出海拼战,即战不胜,或能留铁舰等退往烟台。希与中外将弁,相机酌办为要"。这个电报,给丁汝昌留下了最后的退路。
这天,钦差大臣刘坤一抵达天津,同湖南巡抚吴大澂去拜访李鸿章。他们讨论了威海局势,对继续留用丁汝昌督率海军达成谅解,由刘坤一出面挽留丁汝昌。
24日,丁汝昌又电李鸿章:"海军如败,万无退烟之理。惟有船没人尽而已。旨屡催出口决战,惟出则陆军将士心寒,大局更难设想"。丁汝昌此时正处在戴罪拏问,等待起解的境地,情绪低落。用他自己的话说,"目前军情有顷刻之变,言官逞论,列曲直如一,身际艰危,尤多莫测。迨事吃紧,不出要击,固罪;即出而防或有危,不足回顾,尤罪。"因此不敢采取在海岸炮火掩护下,寻机袭击日军登陆部队的作战方针。在进退皆难的绝境中,选择了株守军港、坐待援兵的下策。李鸿章对此已无可奈何,只能回电说,"汝既定见,只有相机妥办。廷旨与岘帅(刘坤一)均望保全铁舰,能设法保全尤妙。"
25日,日本山东作战军司令官大山岩大将抵达荣成,日军兵分两路,开始向威海进犯。第六师团由黑木为桢中将指挥,称右纵队,沿荣成至威海大道,进犯威海南帮炮台。第二师团由佐久间左马太中将指挥,称左纵队,沿荣成至烟台大道北上,进攻杨家滩,切断南帮烟台清军后路,以与右纵队会师。
李秉衡得悉日军登陆,急调嵩武军左营营官孙万龄驰往荣成迎敌。21日,孙在羊亭以东遇到阎得胜率河防营从荣成败退,于是合军返回羊亭。22日,孙部抵达白马河西岸的桥头。戴宗骞亦派管带刘树德率3营与孙配合作战。25日,清军在白马河阻击日军,激战2小时,取得小胜。但由于阎德胜、刘树德部没有配合,使得孙万龄部不得不撤退。威海门户就此洞开。
威海南帮,为逶迤的丘陵地带。防御炮台群,包括环海的皂埠嘴、鹿角嘴、龙庙嘴三座海岸炮台和所城北、杨枫岭、摩天岭、莲子顶等陆路炮台。皂埠嘴炮台位于南帮炮台群的最东端,与海中的日岛炮台遥遥相望,清军在此装有大炮,有力地封锁住东口航道。在陆路炮台以南,沿皂埠村至海埠修筑了一道15里的长墙。墙外挖有深5尺、宽1丈的堑壕。壕外埋设地雷。李鸿章命刘超佩堵守长墙,以逸待劳。敌若越墙而入,则专守炮台,又密令丁汝昌察看刘超佩是否死守。"彼若不支,密令台上各炮拔去横闩,弃入海旁。"
由于龙庙嘴炮台距离其他炮台过远,被划出长墙之外,守兵仅40余人。12月2日,丁汝昌到南帮视察后,向李鸿章提出此台实难守住,倘万不得已,请求拆卸炮栓、钢圈底,以免为敌占领之后用来轰击海湾中的北洋军舰。1月24日,丁汝昌接到李鸿章电报后,约张文宣到南帮会晤刘超佩,决定将各炮台备用火炮零件先运至刘公岛。并安排敢死队员,待形势紧张时破坏大炮。对龙庙嘴炮台,则决定弃守。
丁汝昌的决定受到戴宗骞的反对。他称此行动为胆怯,引起李鸿章对丁汝昌的不悦。丁汝昌不服,揭发说南北帮炮台只有一班士兵,倘若受伤,无从添配。除皂埠嘴、北山嘴炮台设有营官外,其余炮台只设哨官、哨长,日岛上连军官也没有。各炮台均无后墙,也无小炮洋枪,没法防守。李鸿章得悉后,又对戴宗骞、刘超佩不满,去电训斥。刘超佩则申辩说:威海南口各炮台均在海边,后面依山,较炮台高。东西长墙十五里,靠山而筑,敌人拉快炮上山,各台受敌,万不能守。佩坚守长墙,联络炮台,果如守住,万无一失。又说丁汝昌称龙庙嘴不守为妙。李鸿章被弄糊涂了,他只得命令戴宗骞,"究竟龙庙嘴应守与否,应令戴道迅速亲往察酌形势,与丁面商定夺,勿得固执己见,聚讼误事。"
当威海守将进行口舌之争时,日军继续向威海逼近。29日,左纵队占领温泉汤,右纵队占领九家疃,形成对南帮后路的包围态势。30日清晨,右纵队分成左右翼,进攻摩天岭。摩天岭是威海南岸的制高点,对控制整个战场形势关系极大。这里的炮台是临时构筑的,数百守军抵御敌军的轮番进攻,北洋海军也派军舰驶至南岸发炮助战。经过几个回合,守台官兵牺牲殆尽。日军夺取摩天岭大炮,掩护右纵队进攻杨枫岭。11时,杨枫岭守军撤退,南帮海岸炮台失去了后路屏御。同时,日军左纵队攻占了位于南帮炮台之南,介于南北帮炮台之间的虎山。
在杨枫岭得手后,日军右纵队又向南帮海岸炮台发起攻击。龙庙嘴炮台果然最先陷落。日军用龙庙嘴岸炮轰击鹿角嘴炮台和长墙,鹿角嘴的守兵逃散。另一支日军同时还攻占了杨枫岭东北的百尺崖所和所城北炮台。
南帮仅剩下皂埠嘴一处炮台了。倘若这一炮台落入日军手中,将被用来轰击刘公岛、日岛和海湾中的北洋舰队。在日军总攻前,丁汝昌曾派人前往,准备在情况危急时毁台。但刘超佩拒绝他们进入炮台。此时丁汝昌再遣敢死队员乘鱼雷艇,冒着弹雨登上皂埠嘴,抢在日军登上炮台前点燃地雷引线。中午12时10分,当占领炮台的日军正往旗杆上悬挂日本旗时,地雷引爆了。
仅仅一个上午,整个南帮炮台的防御便全盘崩溃,清军以逸待劳、以长墙为掩蔽的战略完全破产。李鸿章对南帮败局十分震怒,他打电报给丁汝昌等,命将刘超佩及各台守卫营官就地正法。他再次训示说:"万一刘岛不保,能挟数舰冲出,或烟台、或吴淞,勿被倭全灭,稍赎重愆。否则事急时将船凿沉,亦不贻后患。务相机办理"。
如同今天许多人对困守刘公岛战略不满一样,当时天津核心圈子内的人物其实也看明白这一点。这天,李鸿章的英文秘书、海军营务处道员罗丰禄在给其爱妾的两封私信中批评说:"倭人在山东荣成湾上岸,我军水陆皆不往阻,与貔子窝之局何异?今将至威海,而陆军将领或守营盘,或守炮台,无一愿出队而扼险要者,与旅顺之局又何异?……倭人常谓中国如死猪卧地,任人宰割,实是现在景象。""威海军务既紧,丁汝昌、刘步蟾、戴宗骞皆来电禀相,誓以身殉,然殉节者虽多,于军务、于国家仍无补也。"然而,他们远在后方,事实上已无法控制前线的军情。
兵败如山倒。2月1日,日军经过激战,渡过双岛河,控制威海以西、以北一线,完成了对威海卫城和北帮炮台的战略迂回。威海卫城内守军丢盔卸甲,纷纷溃散。金钱顶电报局的电报生也逃避一空,威海与外界的电信联系断绝。2日,日军兵不血刃地占领威海卫,分兵进攻北帮炮台。
北帮海岸炮台中,北山嘴炮台位于最外侧,正对西口航道要冲。此外,依次建有祭祀台炮台、黄泥沟炮台、合庆滩陆路炮台、老母顶陆路炮台,战争中又临时建立东里夼、棉花山、佛顶山、柴烽顶、遥了墩、远望墩等6座临时炮台。戴宗骞的绥军,原先在北帮共有6营,但在南帮炮台保卫战中溃散了5营,剩下的1营,在2月1日也哗变溃散。整个北帮炮台仅剩19个人。丁汝昌为了防止北帮炮台被敌军用来攻击刘公岛,亲自前往北岸,强劝戴宗骞移驻刘公岛,并派敢死队炸毁炮台和弹药库。戴宗骞在到达刘公岛的次日,吞金自尽。
至此,威海沿岸全为日军占领,刘公岛成为危如累卵的孤岛。
丁汝昌定下"倚台守岛"战略的时候,实际上已经定下以死报国的决心。在威海尚未被围之前,他派员将海军的有关文件送往烟台。 1月30日,当日军进攻南帮炮台时,联合舰队也从海上对刘公岛发动攻击。31日下午,天气忽然转坏,北风骤起,大雪纷飞,气温急剧下降。次日上午,联合舰队撤离威海海口,前去荣成湾避风。天寒地冻,虽给日军进攻造成障碍,但对困守孤岛的北洋海军官,也带来 很大困难。丁汝昌派人去烟台,向朝廷发出最后的恳求援兵的告紧文书。
2月3日,天气转晴。上午9时45分,日本舰队驶至距威海海湾外,向守军发动进攻。刘公岛、日岛炮台开炮猛烈还击。这天攻防双方炮战之激烈,不亚于黄海之战时的程度。 威海东西两口,此时早用防材和水雷堵塞起来。西口由黄岛至北山嘴,设置防材2层,水雷7层;东口从东泓至日岛,设防材2层,水雷5层;日岛至鹿角嘴,设防材1层,水雷5层;防材用1.5尺径、长约12尺的木材相并横置,环以3条一寸三分粗的铁索而成。防材下端系以巨绳,并将铁锚抛于海底固定。东口防材的最南端,留有狭窄通道,但无航标,夜间航行极为困难。要攻入海口,必须切断铁索。3日夜间,伊东祐亨派二艘鱼雷艇企图偷入港中,没有成功,仅切断了一条铁索。 4日下午,英国远东舰队司令斐利曼特尔求见丁汝昌。由"镇北"炮艇领航,进入港内。斐氏同丁汝昌进行了会谈。会谈内容估计同劝降活动有关。 同日,伊东接到报告,得悉东口防材在鹿角嘴山脚附近有少量空隙,涨潮时小船能勉强通过,于是决定再作偷袭。5日凌晨2时,日军10艘鱼雷艇,乘着残月清辉,悄悄从阴山口出发。3时20分驶抵龙庙嘴,月亮已完全隐没。进港时,14号艇搁浅,18号艇未能通过防材,其余8艇皆潜入港内。 3时50分,北洋海军警戒舰发现偷袭的日军鱼雷艇,立即发出报警火箭。北洋海军诸舰纷纷向日艇开火。9号艇被北洋军舰发现后,仍冒险突进,蓦然发现前面有一艘两桅大舰,立即发射鱼雷。此舰正是"定远"。几乎在9号艇发射鱼雷的同时,"定远"的炮弹打中了它的锅炉,造成大汽管爆炸。然而"定远"的左舷舯部也被鱼雷击中,随着猛烈的爆炸,舰体开始倾斜。水兵们立即关闭水密门。丁汝昌下令军舰向东口行驶,赶在尚未沉没之前,在刘公岛南岸浅滩搁浅,以利用舰炮,增强东口的防御。9号艇被日军放弃,其乘员换乘19号艇退出龙庙嘴。 5日的偷袭,对北洋海军待援计划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定远"陷在泥淖之中,海水汩汩涌入,至当天下午,锅炉熄灭。丁汝昌被迫离开这艘旗舰,移驻"镇远"。刘步蟾大哭,欲自杀,为众人劝阻。"定远"官兵遂搬往海军公所居住。但是,清军对龙庙嘴一带的空隙,没有采取有效的补救措施。 6日凌晨,日军重施故伎。伊东命令第三鱼雷艇队至西口发出灯光信号,以迷惑中国人。第一鱼雷艇队5艘鱼雷艇则从东口偷袭,其中4艇先后混入港内。北洋海军为了加强防范,不断地用探照灯四处照射,这反倒使日本人能看清港中军舰的位置,鱼雷攻击再次奏效。"来远"被击中后几分钟便底朝天,上层建筑朝下地倾覆了,乘员仅二三十人得救。"威远"、"宝筏"中雷后沉没,仅烟囱和桅杆露出水面,一片凄凉景象。 伊东祐亨决心在7日向刘公岛发起总攻。天刚启明,他率领8艘舰驶往刘公岛西口,西海舰队司令长官相浦纪道海军少将率领15舰驶往刘公岛东口。7时23分,日舰以单纵队阵形向刘公岛逼近。一场空前激烈的海陆攻防战开始了。 前一天,丁汝昌曾布置鱼雷艇出击日舰。未料"左队一"号管带王平,"福龙"管带蔡廷干、"济"远"鱼雷大副穆晋书等人却密谋趁机向烟台逃跑。此时,当双方炮战正酣际,北口木筏门忽然打开。13艘鱼雷艇及2艘汽艇向外冲出。伊东以为是北洋舰队准备最后决战,派出鱼雷艇来冲乱日舰队形。谁知这些鱼雷艇却向西面逃跑。于是第一游击队立即实施追击。鱼雷艇毫无斗志,大多数在一出港便被击毁或搁浅,"福龙"、"右队一"、"右队三"逃得较快,在金山寨口至养马岛一带被日舰追上俘虏。"左队一"、"左队三"航速最快,在驶过烟台芝罘山之后,仍被追逐而来的日舰击沉,仅有王平、穆晋书等人逃生。"福龙"管带蔡廷干被俘后,被关押在日本大阪。蔡廷干是清政府选派到美国留学的幼童,甲午战争结束后,他担心遣返回国会受到处罚,还委托其美国老师,此时正在日本访问的诺斯罗普博士出面,要求暂居日本。诺斯罗普为此事专门拜访了日本文部大臣兼临时外务大臣西园寺公望及陆军大臣大山岩,因为大山岩的夫人当年曾留学美国,也是诺氏的学生。 日本第二、三、四游击队此时在占领南帮炮台制高点的日军配合下,向日岛发起攻击,日岛是露出海面的岩礁,配置有2座200毫米口径地阱炮和6门其他火炮,由萨镇冰带着30名水兵防守。这天日岛受到猛烈的轰炸。据香港记者报导,地阱炮由于没有反射镜,所以要有人在炮台外面引导射击方向,这是十分危险的任务,但年轻的水兵毫无畏惧。受了伤的,裹伤再战,多次击中日舰。后来,敌炮击毁了一门地阱炮和厨房及军官营房,倒下来的炮又妨碍其他炮的使用。丁汝昌见日岛无法再守,下令守军撤回。 战斗空前激烈。海军和刘公岛护军死伤300多人,尸首粉碎,血肉横飞。但中国军队以顽强的毅力顶住了日军攻击。 8日夜,日军派汽艇偷入东口,用炸药爆破防材,用斧锯切断铁索。南口门户洞开。9日上午,趁着漫天大北风,日舰再次发动攻击。丁汝昌亲乘"靖远",带领"平远",驶至日岛附近,以炮火支援刘公岛守军。搁浅的"定远"也开炮助战。不幸"靖远"被皂埠嘴炮台日军炮弹炸穿左舷,逐渐下沉,丁汝昌、叶祖珪原打算与舰共沉,后被水兵拥上汽艇转移。 刘公岛的陷落迫在眉睫了。10日下午,丁汝昌、刘步蟾下令用水雷将搁浅的"定远"炸毁。又派"广丙"向搁浅的"靖远"发射鱼雷。这天午后,刘步蟾来到卢毓英的住处,适见"定远"枪炮大副沈寿堃无意中用笔写下"千古艰难惟一死"之句。刘步蟾推案一笑,朗声吟道:"伤心岂独息夫人?"念毕,飘然而出。这里,他们吟诵的是清代诗人邓汉仪的诗句,讲的是春秋时楚文王灭息国,虏息国国君的夫人而归,生二子,但息夫人始终不同文王讲话,以表自己的志节。当晚,刘步蟾服鸦片自杀。 坐镇天津的李鸿章焦虑万分,无可奈何。由于各部队存在着错综复杂的派系矛盾,烟台以东清军归李秉衡节制,威海守御由李鸿章的淮军负责,彼此互不相干,而南方调来"勤王"之师又不听李秉衡调遣,这样就出现了威海孤军奋战,得不到援兵支援的奇怪景象。 自从威海电报局被日军占领后,李鸿章失去了对前方情况的系统了解。7日晚,他收到 刘含芳电报,根据王平等人抵烟台带去的消息,刘公岛、日岛尚在,而大部分舰艇已丧失。9日,又听说突围的鱼雷艇全军覆没。眼看自己苦心经营二十年的北洋海军毁于一旦,其痛苦心情可想而知。10日,刘含芳转来丁汝昌的最后一份告急文书:"自雷艇逃后,水陆兵心散乱。如十六七日(2月10、11日)援军不到,则船岛万难保全。"李鸿章踌躇一日,无所措置,次日晚间,将电报转发总理衙门了事。 "忍泪失声询使者,几时真有六军来?"11日夜,丁汝昌得到消息,山东巡抚李秉衡已由烟台移师莱州,陆援绝望。同时,他又收到刘含芳派人转送的李鸿章命其突围的电报。他召集各舰管带和洋员商议对策。 早在5天前,当日本鱼雷艇进港击沉"来远"那会儿起,岛上已出现崩溃的危险征象。数千名岛上居民聚集铁码头,哀求生路,一部分士兵也参与其间。经好言劝慰,方才散去。7日晚,护军各营士兵鼓噪,云集码头或挤上"镇远",要求乘舰离岛。洋员泰莱、克尔克、瑞乃尔访问牛昶(日丙)、马复恒、丁汝昌,劝他们投降。丁汝昌断然拒绝,认定决不投降,否则他将自杀。也在这天上午,李鸿章密电刘含芳:"水师苦战无援,昼夜焦系,前拟觅人往探,有回报否?如能通密信,令丁同马格禄等带船乘黑夜冲出,向南往吴淞,但可保铁舰,余船或损或沉,不致赍盗,正合上意,必不致干咎。望速图之。"接着,朝廷又一次密谕李鸿章通知丁汝昌设法突围。刘含芳接电后,回报说前己分三路发信未回,现派人将密谕抄作密码再送。8日,各舰水兵跪求丁汝昌放其生路,丁汝昌晓以大义,慰勉固守,并承诺11日援兵若还不到,届时自有生路。10日,一部分士兵挟持张文宣至丁汝昌的住所,胁迫他投降。不久,牛昶(日丙)和各舰管带亦来。丁汝昌慨然道:"你们想杀我可速杀之,我岂会吝惜这条生命?"众人嘘唏不语。丁汝昌命瑞乃尔出外安抚士兵,外面依然喧噪不已。瑞乃尔回来说:"兵心已变,势不可为,不若沉船毁台,徒手降敌较为得计。"丁汝昌沉思良久,命令诸将领候令,同时炸舰。诸将不应,因为怕沉舰投降,会触怒日本人。至此,丁汝昌明白,军心大势已去,无可挽回了。 11日晚间的会上,丁汝昌提议突围烟台,无人答应。几次派人用鱼雷轰沉"镇远",也无人动手。 刘公岛如同一个垂死挣扎的晚期病人,肌体一面调集起最后的能量抵抗外敌的入侵,另一面,病灶也在迅速地蔓延到全身。官兵中弥漫着失败主义的颓丧绝望情绪。军官卢毓英承认,他与同事沈寿堃怕日军占领后受辱,决定买点鸦片烟以做服毒自尽的准备。他们在街上花一枚洋钱买回二钱烟土,旋又决定把大烟抽了先尽一乐,临到自杀时另想办法,并称此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无钱明日愁"。于是点起烟灯,吞云吐雾,置外间事不闻不问。
北京的官僚得不到刘公岛的确切讯息,却也处在极度焦虑之中。文廷式上奏,要求对海军官员分别严惩。他说:丁汝昌向来驻"定远",而"定远"被轰之时适在"镇远",其先知预避,情节显然。自去岁以来,盈廷弹劾,严旨拿问,而李鸿章护庇益悍,使国家利器殉于凶人之手,此实天神同愤。刘步蟾巧言谄媚,行为卑鄙,加之怯懦,素无一战之绩。朝廷误信北洋,委之重寄。今日之事,谁任其咎?海军营务处道员罗丰禄,阴险狡诈,惟利是图,闻与日本海军将领皆相狎习,海军不战,该员实是主谋。他故意使海军军械缺乏,人心涣散,其罪不在丁、刘之下,应请旨分别正法拏问,以泄天下之愤。此外,总办北洋水师学堂道员严复,亦有应得之咎。严复性尤狡猾,主持闽党,煽惑人心,似应从重查办。锋芒所指,已从前线波及天津了。 丁汝昌安排好了自己的后事。不管任何理由,到了这一步,他决不奢望还有活下去的可能。他特地请了6个木匠打制棺材,他本人甚至还躺进去试试大小,并给每个木匠两块钱的赏金。他已经走到自己生命的尽头了。 12日上午,"广丙"管带程璧光持丁汝昌署名的投降文书,乘"镇北"号炮艇出,悬白旗至日舰阴山锚地,向日军接洽投降事宜。丁汝昌本人服鸦片自杀,终年59岁。中国近代海军史上第一位舰队司令,在为海军服务了17年后,这样地结束了自己的军人生涯。他所说的官兵"届时自有生路","吾誓以身殉,救此岛民尔",就是代其乞降。反正后来的事,他不管了,也管不了了。当时中外人士,莫不称赞丁汝昌保存了中国传统的道德精神,以他的死,使部下得到了解脱。但对于这支他亲身参与创建的近代化舰队的覆灭,他有着不可宽恕的责任。 同日自杀的,还有"镇远"护理管带杨用霖、北洋护军统领张文宣。在刘公岛一片乞降逃生的凄凉气氛里,杨用霖口诵文天祥的诗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用手枪自戕。当部下听到枪声冲入他的住舱时,只见他端坐椅上,头垂胸前,鲜血从鼻孔汨汨地流向胸襟,而枪依然握在手中。杨用霖是真汉子,即使自杀,他也比选择服食鸦片的上级更壮烈更为军人化。他发出了北洋海军的最后一枪。 程璧光将投降书送至日本旗舰"松岛"号上。投降书全文如下: "革职留任北洋水师提督军门丁为咨会事: 照得本军门前奉贵提督来函,只因两国交争,未便具覆。本军门始意必战至船没人尽而后已,今为保全生灵起见,愿停战事。所有刘公岛现存船只及炮台军械,委交贵营。但冀不伤中西水陆官弁兵勇民人之命,并许其离岛还乡。如荷允许,则请英国水师提督为证。为此具文咨会贵军门,请烦查照,即日见覆施行。须至咨者。 右咨日本海军提督军门伊东。光绪二十一年正月十八日" 伊东祐亨接书后,召集主要军官幕僚开会,商议受降事项,并复书丁汝昌,表示接受投降,日方将在明日受降和接缴军用物品之后,用船护送中方人员至双方认为妥善之地,并建议丁前往日本,以待战争结束。并称可用他的军人荣誉担保而无须英国舰队司令官作保证人。要求中方在次日10时前对该信做出确答。 13日上午9时,程璧光再次来到"松岛",他称丁汝昌昨晚写完复信后自杀了,并递交了复信,要求将投降日展限至16日。伊东同意展期,条件是必须在当日下午6时前,由一负责的中国士官去"松岛",就军舰炮台及其他军器的交缴以及释放在威海的中外人员事项订立确实条项。伊东强调,前来协商的士官应为中国人,不得为外国人。 下午5时,牛昶(日丙)作为威海卫守军代表,来到"松岛"舰。双方谈判持续了5个小时,牛昶(日丙)接受了日方提出的清军投降条件。14日下午,牛、程再登日舰,商讨投降细节。牛昶(日丙)以威海卫水陆营务处提调的身份,同伊东祐亨一起在投降书上签字。 16日上午9时,程璧光乘"康济"来到"松岛",缴出威海卫海陆投降军官及洋员名册和兵勇军属统计表,以及不再参与对日作战的宣誓书。共计投降5124人,其中陆军2040人,海军3014人。 17日上午10时,日本联合舰队正式占领威海卫港,俘获北洋海军的"镇远"、"济远"、"平远"、"广丙"、"镇东"、"镇西"、"镇南"、"镇北"、"镇中"、"镇边"等10艘军舰。下午1时,"松岛"号军乐队奏起"君之代",日军全体人员齐集甲板,雀跃狂欢。 下午4时,被卸去大炮的"康济"号练习舰,载运丁汝昌、刘步蟾、林泰曾、戴宗骞及"济远"大副沈寿昌、"广丙"大副黄祖莲的灵柩及一千余军民,黯然离开威海卫基地,前往烟台。张文宣的灵柩,护军差弁不允用"康济"载运,另用民船,单独启行。此时汽笛低回,寒雨潇潇。北洋海军烟消云散了。
丁汝昌于12日在刘公岛服鸦片自杀。但究竟在这天的什么时间段,史学界存在不同的看法。争论的焦点,是以丁汝昌名义向日军发出的投降书,究竟是丁氏生前所拟就,还在他死后为别人所冒名?考证这个问题,必须以慎重的态度,引证不带偏见的直接证据。
北洋海军投降后,主持投降活动的威海营务处道员牛昶(日丙)、北洋海军营务处道员马复恒等向清廷报告海军覆亡的禀报中说:"丁提督见事无转机,对职道昶(日丙)等言,只得一身报国,未能拖累万人。……不得已函告倭水师提督伊东云,本意决以死战,至船尽人没而后止。因不忍贻害军民万人之性命。贵军入岛后,中外官兵民人等,不得伤害,应放回乡里等语。派'广丙'管驾程璧光等送往倭提督船。程璧光开船之时,丁提督已与张镇文宣先仰药,至晚而死。这一说法在王文韶奉旨调查海军投降原因时被认可并转奏,见署理北洋大臣王文韶复奏查明丁汝昌等死事情形折"(光绪二十一年二月十三日),《清光绪朝中日交涉史料》卷三十五,页二十七,也被清政府接受。此后,北京官场中有人提出此一事件"情节支离,未敢深信,请旨饬查",清廷派李秉衡再次调查。李秉衡调查后,依旧认定丁汝昌是在安排了乞降活动后才自杀的。见李秉衡:"奏遵旨详查丁汝昌等死事情形折"(光绪二十一年三月初三日),《李秉衡集》,第219页。所以朝廷三月十五日发布上谕:"已革海军提督丁汝昌,总统海军始终偾事,前经降旨拿问,获咎甚重,虽此次战败死绥,仍著毋庸议恤"。见《中日战争》丛刊,第三册,第584页。
由于牛昶(日丙)、马复恒是本案的利害关系人,为了推卸对海军投降的责任,他们的证词尽管是直接证据,但存在着作伪的可能性,探索此案尚需寻找新的史料依据。以往史学界引证较多的另一个论据,是蔡尔康编著的《中东战纪本末》中的记载:丁汝昌"再召中西各员会议,佥称实已束手无策,不如设法降日以救生灵。乃于十八日遣'广丙'管驾程璧光乘坐'镇北'小舰,高揭白徽……投递降书。……十九日,'镇北'又入日营,而下半旗。……及接见程差弁……则曰:昨带贵提督公牍及私函呈丁公,观其容色,似甚感动,即入座作函毕,起而言曰:'我事毕矣!'遂入卧室,服生鸦片一大剂。刘总兵、张总兵各如法服之。今提督及左右二总兵皆已殉节,我辈无所措手,惟有照昨日所议勉强办理而已"。见《中日战争》丛刊,第一册,第192~193页。蔡尔康的材料,因属第二手,其真实性仍可怀疑。
近年发现的"广甲"管轮卢毓英回忆提供了新的旁证。卢毓英记录"十八日(即2月12日)丁统领命候补直隶州借补游击海军军械委员陈恩焘作英文情愿输服之书,并请释海军士卒,命'广丙'管带都司程璧光乘'镇北'蚊船悬白旗献于倭舰统领陆奥。先是海军仅剩'镇'、'平'、'济'及'康济'、'广丙'五艘并蚊船六艘,盖以军伙已罄,军粮已绝,无可如何,乃问计于陈恩焘。陈曰,外国兵囗有情愿输服之例,遂引某国某人有行之者,丁意遂决,命陈书而献之。"卢毓英还写道:"元月十八日夜,北洋水师统领丁汝昌及黄岛陆军统领张得三(即张文宣)服毒而亡"。见《卢氏甲午前后杂记》,第47~48页。在卢氏的回忆中,明确指出了参与起草降书的中方人员为陈恩焘。陈恩焘是船政后学堂驾驶班第五期毕业,也是第三批赴英国的留学生。光绪十八年八月十八日由李鸿章提名担任北洋海军提标游击总管全军军械,属于丁汝昌直接管理的军官。在刘公岛上的美国人马吉芬也说:丁汝昌"为了麾下将士的生命而与敌签约。这是他自己的决定"。见《廿七八年海战史》别卷,第596页。主张北洋海军投降文书是在丁汝昌自杀后由别人伪托丁氏名义撰写的学者,他们依据的史料,主要是姚锡光《东方兵事纪略》中的说法:"勇丁、水手露刃摄汝昌,汝昌稍慰之,入舱仰药,张文宣继之,十八日晓夜四更许,相继死。牛昶召诸将并洋员议降,瑞乃尔请如汝昌前议,沉船毁台乃议降事,诸将及英员皆不许。于是英员浩威作降草,仍托诸汝昌语,管带闽人某译华文,牛昶(日丙)署以海军提督印。黎明,'广丙'管带程璧光乘'镇边'艇,悬白旗,诣倭军乞降"见《中日战争》丛刊,第一册,第72页。当时同在岛上的外籍雇员泰莱的回忆:"十二日晨,丁提督自杀。此际情形,予无直接之见证,惟得自谣传及瑞乃尔之报告而已。……盖丁死后,马格禄、好威及中国将弁数人上陆抵道台牛氏家,遇瑞乃尔。好威倡议假丁提督之命作降书,并亲自起草。书成,译作中文,并钤提督印信。"见《中日战争》丛刊,第六册,第67页。惟泰莱已事先声明"予无直接之见证,惟得自谣传及瑞乃尔之报告",这就是说,以他的回忆来定论本身是不可靠的。而姚锡光因当时并不在刘公岛上,他的看法,法律上属于传来证据,本质上同蔡尔康编著的《中东战纪本末》属于同一档次的材料,难以作为直接证据立论。
也有学者以《丁氏宗谱》记载丁汝昌"卒于光绪二十一年正月十八日辰时初"为据,则该宗谱因与当事人丁汝昌有重大利害关系,同样不足以此立论。或有以《庐江文献初编·丁汝昌传》为论据,则且不说方志人物传也属传来证据,其中所说丁汝昌"召营务处牛昶(日丙)而谓之曰:'吾誓以身殉,救此岛民耳。可速将提督印截角作废!'牛诺之。汝昌遂仰药殉。……时〈正月〉[二]十一日也"。见《中日战争》丛刊续编,第十二册,第383~384页。按:该丛刊续编第一册所载"凡例"称,衍字上加[],增补脱漏字上加〈〉,本身在时间问题上就存在错误,即使按照编者的主观意愿,将二十一日的"二"字定为衍字,又人工补上"正月"二字作为脱漏字,则正月十一日为2月5日,日期完全错误,又岂能拿这样的方志记载来作论据,否定《清史稿·丁汝昌传》所载"遂以船降,而自仰药死"的记录呢?
此外,池仲祐《海军大事记》说:"军民闻丁已死,聚集千人至水陆营务处,迫总办道员牛昶(日丙)用德人瑞乃尔前策。牛亦以为不可,然百端劝谕,众仍不从,乃用丁汝昌名致书日将"。见《洋务运动》丛刊,第八册,第495页,将策划投降说成是有"千人"参与大活动;刘声木认为,"当时所以投降者,实各舰管带与军门幕府无为张鹤楼孝廉尔梅,熟商定计。孝廉本属书生,身临危地,首先畏死,与闽人同意,是以定计投降。军门原未知之也,及知之,已仰药死矣。此无为常曙东茂才师必森所告之余者,茂才师即闻之于孝廉自谓,当不诬也"。见刘声木:《苌楚斋随笔续笔三笔四笔五笔》第1095页,因均系第二手孤证,难以作为可信材料使用,录此备考。
就我自己而论,在本书的初版及由我执笔撰写的《中国军事百科全书·丁汝昌》条目中,也采用了丁汝昌自杀后别人冒用他的名义撰写降书的说法,但现在仔细查证了所有已公布的史料(尽管卢毓英的回忆中也有讹误,如说"献于倭舰统领陆奥",应当是伊东等等),我认为将丁汝昌排除在起草投降文书之外的根据尚不充分。从严谨的学术规范出发,目前没有充分的论据推翻王文韶、李秉衡的调查结果,希望学术界能够发现新的材料,进一步探讨这个问题。
本文节选自《龙旗飘扬的舰队--中国近代海军兴衰史》,姜鸣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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