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自《龙旗飘扬的舰队》 姜鸣著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7月3日,张佩纶乘坐军舰抵达福州。

从闽江海口到马尾,水程共约80华里。两岸群山夹立,形势险峻。口外,有五虎门、壶江诸岛,兀立海中,为前哨防线。江口,琅琦岛的金牌和对岸的长门,各设炮台,总扼

芭蕉、五虎、连江三个入口。两岸之间,还有南北龟岛,一向被称作"五虎把门、双龟守户"的天险。张佩纶站在甲板上,细细察看了形势后,军舰驶入闽江。金牌、长门、琯头、亭头、闽安、员山寨一一闪过,高高的罗星塔遥遥在望了。这里江面宽阔,水深流缓,是闽江和乌龙江汇流之处。"扬武"缓缓地在江中调过头来,靠上码头。

船政大臣何如璋率领员弁士绅在码头恭迎钦差。何如璋,字子峨,广东大浦人。曾于1876年任驻日本公使,1880年回国。上年调来马尾任职。当天两人察勘了船政局。次日,张佩纶进省城,拜会福州将军穆图善、总督何璟、巡抚张兆栋。穆图善是满州镶黄旗人,那拉塔氏,字春岩。早年为多隆阿部下,是八旗中的骁将。何璟,字小宋,广东香山人,翰林出身,在闽浙总督的交椅上已经坐了八年。张兆栋,字友山,山东潍坊人,进士比何璟更早一科。张佩纶虽是后进,却是新贵,不知衔有什么秘命,又有李鸿章做奥援。所以大家对他恭恭敬敬,把大局全托"幼翁"主持。

根据分工,督抚驻省,将军驻闽江口,张佩纶与船政大臣驻守马尾。船政局一带原有陆兵2营,水师1营防卫,令参将杨延辉将南台所有漳、泉精壮编集成军,扼扎马尾。长门、金牌要塞,本有张得胜9营、方勋2营驻守,又从兴化、澎湖抽调潮普3营,以厚声援。惟有军舰缺乏,除了原有"扬武"、"福星"两舰外,从外地把"福胜"、"建胜"两炮艇调回待命。撤换闽安协副将蔡根业,由"扬武"管带张成署理,并管理船政局营务处,统带一切兵船。局势越来越坏。14日张佩纶等向军机处报告,法国领事通知今日将有两艘军舰入口。目前中法尚未决裂,拦阻即背条约。朝旨规定彼若不动,我不先发。但法舰深入,我方便失主动。谅山中法已经开战,不能不作慎重考虑。朝廷的答复仅是规劝法国领事,彼此宜遵条约,切匆生衅。军舰匆再进口,以免百姓惊疑。15日,张佩纶再报,孤拔明天进口,未便阻止。听说法国拟取福州为质押,如果朝廷不同意谢满禄的谈判条件,务乞于答复法国照会之前一二日速示福建,使闽军得先下手。否则敌人内外夹攻,我们就要中其奸计。??到18日,进入闽江的法国军舰共有"益士弼"、"雷诺堡"、等4舰。孤拔即在"益士弼"上。19日,法舰增至5艘。次日凌晨,将是法国通牒的最后期限。李鸿章电告张佩纶:"限期已满,法国必大进。领事言,如不肯以船厂作押,我若阻拦,彼必开炮则决裂。若不阻,彼亦不能先开炮,或尚可讲解。望相机办理,切勿躁急。"张佩纶立即赶往船政大臣衙门,找何如璋进行布置。先派张成驾"扬武"和两艘小船驶入法舰锚地,与敌杂泊,阻其猝发,并准备以船相撞;又派2营部队进入周围阵地,命人在沿岸遍张旗帜,以作疑兵。这天风雨大作,法舰见清军调动频繁,也极为紧张。入夜,孤拔命各舰打开探照灯,防止突袭。由于法方此时尚未决定开战,张佩纶也不敢擅行决定攻击,双方紧张对峙,直至东方拂晓,度过了不眠之夜。天亮后,两艘法舰退至壶江口之马祖山,另一舰退至闽安。

形势依然紧张。何璟、张佩纶和何如璋分别电请朝廷饬下南北洋速派军舰增援闽防。曾国荃一口回绝,李鸿章也电告总署,北洋轮船皆小,本不敌法之铁甲兵轮。又有3艘法舰现屯烟台口外,每日生火作欲动之势。旅顺孤悬海外,必须严备。倘令兵船远去,设有疏虞,咎将谁执?至于六"镇"炮艇,只可守口,不能海战。现调大沽北塘防护炮台,断难远去,去也无益,使得张佩纶大为失望。李鸿章还在给别人的信中讥讽:"马尾船厂危于累卵,幼樵屡电尚盛称军威,亦不自量力之甚矣"。惟有张之洞,看在多年友谊的份上,向福建派去"飞云"舰以作支援。此外,从浙江调回"伏波"号。

法舰除威胁马尾之外,又有数舰前往台湾,并扬言要攻打舟山、琼州。本来,法国舰队劳师远来,理曲人乏,深入闽江更是自入险地。中国军队以逸待劳,掌握着战争主动权。但朝廷迟迟不定和战大策,以致法军反客为主,依靠军舰的机动性,使沿海七省陷入一片慌乱状态。孤拨率舰队进入马尾后,还横蛮无理地宣布,不准停泊于港内的中国军舰出入及改变泊位,不准在港内布雷及构筑防御工事,否则等于向法军宣战。中法在台湾交战之后,北京的希望仍在曾国荃的和谈,不下开火宣战的决心,福建方面只好忍气吞声。

张佩纶只能不断地拍电报。

7月26日,他致电军机处:"闻法又密议船局为屏蔽,据则能禁口岸,轰则得摧。胜负呼吸,争先下手。"他征集了30艘帆船装满石头,停泊在长门附近,以备阻塞航道。朝廷答曰:"现在闽口有英、法等国保护兵船,德国兵船亦将前往。此时堵塞,应就地与各国领事说明举行。庶免与国藉口。着与何璟等相机妥办。现经美国调处,局势未定。所称先发,尤须慎重,勿稍轻率。"8月5日,张佩纶又致电军机处:"兵,诡道,不可先传。敌船至,始商各领事,无及;未到先商,是激法增船。互援是活着,先发是急着。舍两着,布置更难!不乘未定时先筹,若待敌船大至,当何所持耶?不敢屡渎宵旰,愿诸公审思。"直至8月17日美国调解失败,军机处才向各地传旨:"法人如有蠢动,即行攻击!"又命福建不许放孤拔出口。张佩纶感到绝望。他向张之洞发牢骚:"旨云'如有蠢动,即行攻击',非后发何?怯战者即可藉口。无专权、无斗将,虽欲先发,能乎?愤闷!以闽为天阱,不准出口,尤奇。恐必偾事也。"

中法双方的军舰彼此在对方的火力圈内对峙着、恐吓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无论是指挥官还是士兵,都不堪负担。张佩纶出京时,何等翩翩得志?到闽后,醇亲王托周德润关照他珍重、勿蹈险。李鸿章、陈宝琛劝他干脆炸毁船政局,以杜法人觊觎。这当然都是空话,与大局无补。而未来的败局,张佩纶也预感到了。在给侄子张人骏的信中,他无限感慨地写道:?"株守遂已一月。请先发,不可。请互援,不可。机会屡失,朝令暮改。枢泽勇怯无常,曾李置身事外。敌在肘腋,尤且如何,国事可知……合肥(李鸿章)……不知何以胆怯如此?然内谋不决,酿至法大举入犯,则沿海各督抚舍香老(张之洞)外,无一有天良者。将奈之何?吾不忧敌而忧政也!"

"南援不来,法船日至。闽已苦守四十余日,止能牵制。而忽令阻其勿出,以致法不肯退;忽令如蠢动即行攻击,以至闽仍不敢先发(此时先发亦败)……澶渊之德不成,街亭之败难振,命也。"

?或许是台风过境,8月21日,狂风大作,暴雨如注,直到22日才渐渐平息下来。这天晚上8时,晚霞的余晖刚刚消失,黑暗笼罩住闽江。江上的民船仍在来来往往地行驶,船政局的工人坐在家门口乘凉。有的人在传说中法将要开战,有的人对流传已久的战争消息不再耐烦。恐怕没有一个中国人确切知道,这是和平的最后一个夜晚。

根据下午5时收到的法国政府训令,孤拔召集所有舰长到"窝尔达"号旗舰上开会。他下达了次日作战的命令。

停泊闽江的法舰共有9艘:二级木壳巡洋舰"窝尔达"号,排水量1300吨;炮舰"益士弼"号,471吨;"野猫"号,515吨;"蝮蛇"号,471吨,皆在罗星塔以西水域。二等铁骨木壳巡洋舰"杜居士路因"号,3189吨;二等木壳巡洋舰"费勒斯"号,2268吨;"德斯丹"号,2236吨,泊在罗星塔以东水域,总吨位达10387吨,共拥有火炮72门。在"窝尔达"号那个分舰队里,还有45、46号鱼雷艇。此外,二级巡洋舰"梭尼"号和通讯联系舰"雷诺堡"号,驻在金牌、琯头一带江面,防止清军塞口封江,保障后路安全。

孤拔的作战计划是,23日下午2时左右,各舰利用退潮江水移转船身时起锚,低速前进。旗舰升起第一信号旗,这时鱼雷艇出动,攻击上游的两艘中国军舰。当第一信号旗下降时,全线开火。"窝尔达"号以左舷火炮掩护鱼雷艇,以右舷火炮攻击中国师船。"野猫"号、"益士弼"号、"蝮蛇"号从旗舰左舷出动,攻击马尾船政局附近3艘中国军舰。"杜居士路因"号、"费勒斯"号、"德斯丹"号以左舷炮火击沉与它们舷侧相对的3艘中国军舰,以右舷炮火攻击成列的中国师船。"德斯丹"号随后驶入附近海关的水流汇合处,追逐中国水雷艇,再驶回旗舰"窝尔达"号附近。

这个计划的特点,是利用中国军舰船头系锚,退潮时船尾对着法舰,不能发挥前主炮的火力优势,交战时必须完成180度的回转,才能向法舰攻击。孤拔要的就是这个时间差。但是,倘若中国军舰利用上午涨潮时先发动攻击,那么整个情况便会倒置,优势和主动权便掌握在中国海军手中。根据40多天的观察,孤拔断定中国人决不敢首先开火。这是孤注一掷的估计,也是一个正确的判断。

法国驻福州副领事白藻泰应约来到军舰。孤拔把法国政府的决定通知给他,商定次日上午8时,将交战消息通报各国领事,10时把战书送给闽浙总督何璟。

8月23日清晨,太阳从东面山头冉冉升起,波光粼粼的闽江犹如一幅金色的绸缎。一切是那样静谧。孤拔早早地起了床。像往常那样,他穿上中国绒制服,戴上白色的草帽,站到后桅甲板,仔细地观察着前方停泊的中国军舰。

一个多月来,福州船政局从省内及浙江调集了10艘军舰,加上张之洞派来增援的"飞云",闽江上共泊有11舰。在罗星塔以西与孤拔的"窝尔达"等6舰对峙的,是"福星"、"扬武"、"伏波"、"建胜"、"艺新"、"福胜"、"琛航"、"永保",8舰大致以单横队展开。另有3舰泊在闽江南岸,即"济安"、"飞云"、"振威",监视着"杜居士路因"、"费勒斯"和"德斯丹"。中国军舰的总排水量约9900吨,除了"福胜"、"建胜"是从美国进口的炮艇外,其他军舰都是船政局制造的,以"扬武"号为最大。"伏波"、"琛航"、"永保"、"济安"、"飞云"的排水量也都在1200吨以上。木质船身,没有装甲防护,共有火炮50门。以双方实力而论,悬殊并不很大。尤其是在罗星塔以西水域,法舰总吨位仅2694吨(不含雷艇),而中国军舰总吨位达6800余吨。此外,中国还有9艘旧式武装师船、2艘帆船、7艘载有鱼雷发射机的汽艇和若干装有杆雷的桨船。附近岸上还有7座新式炮台,为中国军舰提供火力支援。孤拔舰队深入危地进行挑衅。可以说是一种冒险。他把希望寄托在突然袭击上。

白藻泰没有亲自前去递交战书,而是委托了一个传教士去执行这个任务。战书辗转周折,又经翻译,到何璟手中,已过11时(午刻)了。何璟开始误解战书内容,直到下午1时以后(未刻),方才急电船政局和长门炮台准备。这样就延误了战前的宝贵时间。孤拔不向近在咫尺的张佩纶宣战,而故意把战书递交福州的何璟是利用传递消耗时间的权谋。所以,所谓提前四小时"宣战",实际上同不宣而战差不多。加上中国官员的昏庸,孤拔果然如愿以偿。

清政府对于法国要在福州挑起战争的判断存在严重失误,对于布置战备更是麻木不仁。福州前敌指挥官的处置,也有重大失误。8月19日,法国代办谢满禄照会宣称,必须在两天里赔偿8000万法郎,否则下旗出京,由孤拔自取补偿。同时清政府又听说孤拔军舰要出闽江,于是急忙电令何璟等人勿任法舰出口。21日,谢满禄下旗出京,朝廷仍未意识到国家已到战争边缘,甚至以为这是法国人示弱的一种表示。张佩纶再次电求拨船四五只,四天内速到。指出惟此才可阻法开战。如此紧迫的军情,军机处仍拖至23日才向南北洋转寄派援的电旨。法使出京后,英国领事向福州当局提供了开战在即的情报。22日,洋教习迈达路经马尾,魏瀚前去拜访时,又证实了中法外交决裂的消息。这天晚间,就在孤拔召集军事会议的时候,何璟向张佩纶拍电,通报说,根据传闻,法国人可能明天趁潮进攻马尾。张佩纶回电严备以待,但以交战照会未至,仍然迟疑不决。23日清晨,英国领事再次向福州当局透露:"三日内法必开战,其意先将船厂轰,再行渡台"。马尾方面仍然一片平静。船政局照常开工,舰队也没有接到备战指令。届近中午时,何如璋对法国人的备战举动越来越感到不安。他命魏瀚再找英国领事探听消息。英国领事此时已往闽江下游的军舰上等待观战了。魏瀚居然弄来一条鱼雷艇前去寻访。

孤拔发现一艘中国鱼雷艇从上游开来,以为中国人开始进攻,立即命令把第一信号旗升至桅顶,45、46号鱼雷艇立即出动攻击。按预定计划,其他法舰要待鱼雷艇实施突击后才开火,可是"野猫"号上的机关炮却"哒哒哒"的扫射起来。孤拔恐怕中国军舰回击,便下令降下第一信号旗。顿时,震耳欲聋的炮声响彻江面。中法马江之战提前开始了。此时是下午1时56分。

"扬武"舰实习军官,留美学生容尚谦首先发现"窝尔达"号桅杆上信号旗降落下来。他立即报告管带张成。可张成以为是法舰上有军官病死,下半旗致哀呢。正议论间,炮弹便如雨而至。这时另一位留美学生杨兆楠立即施放后主炮,第一炮便击中"窝尔达"舰桥,当场炸毙引水员汤姆斯和五个水手,孤拔仅以身免。同时木匠周宝用铁锤击断铁链,张成急令开船。然而为时已晚,46号鱼雷舰向"扬武"舯部发射了一颗鱼雷。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鱼雷命中了。"扬武"仍挣扎着开动,驶向岸边搁浅。46号鱼雷艇企图退出战场,但"扬武"的后主炮击中了它的锅炉。受了重伤的鱼雷艇歪歪斜斜地向下游驶去,躲进中立国观战军舰行列。战斗中,留美学生邝咏钟,薛有福、黄季良、杨兆楠牺牲,张成则在混乱中跳水逃生,为江水冲至上歧君竹乡江边遇救。

45号鱼雷艇的攻击目标是"福星"。它的鱼雷没有命中。"福星"在管带陈英的指挥下,同鱼雷艇接舷作战。陈英,字贻惠,福州人,船政学堂毕业生。他人极瘦弱,但心雄万夫,指挥水兵们用步枪和手榴弹冰雹般地向法舰打去。一颗子弹击中艇长拉都的眼睛。鱼雷艇狼狈不堪地逃跑,驶到美国军舰"企业"号的附近。

这时,陈英的侍从向他喊道:"'伏波'、'艺新'正向上游开驶,我们怎么办?"

陈英眦目大喝:"要我逃走?大丈夫食君之禄,宜在死报!今日之事,有进无退!"

全舰官兵,声诺雷动。于是鼓轮前进,向敌攻击。

"窝尔达"号副舰长拉北列尔负责指挥小汽艇载水雷袭击中国军舰。他看到45号鱼雷艇未能得逞,便跳上"淮特"号("窝尔达"号的舰载汽艇),向"福星"的螺旋桨部位发射鱼雷。"福星"被击中了,陈英中弹牺牲。三副王涟继续指挥开炮。军舰最后在熊熊大火中沉没。

又是一阵炮声从远处传来。孤拔喜出望外地喊道:"是'利士比'或是'凯旋'号!"?果然是法舰"凯旋"号。这是一艘4127吨的装甲巡洋舰,原来泊在马祖。早晨10时,它驶入闽江,顺利地穿过沿江各炮台,进入战场增援。孤拔见状,立即命令"窝尔达"向"扬武"冲击。"扬武"船身的四分之三都着了火,就在即将沉没的一霎,一面中国龙旗升上了它的桅顶。炮手向法舰送来最后一炮,以致法国军官也称赞它"表现出勇敢和英雄的优美榜样"。

"凯旋"炮击"振威","振威"虽受重伤,但在管带许寿山的指挥下,向"德斯丹"冲去,准备同归于尽。许寿山,字玉珊,福建闽县人,船政学堂第一届驾驶班毕业生。他平时以豪杰自命,也好交结天下豪杰。喜山水、善书法、能吟诗,有儒将风度。此时冒着枪林弹雨,毫不畏惧。一位外国目击者写道:"这位管驾具有独特的英雄气概。其高贵的抗战自在人的意料中。他留着一尊实弹的炮等待最后一着。当他那被打得百孔千疮的船身最后颠斜下沉时,他仍拉开引绳,从不幸的'振威'发出嘶嘶而鸣、仇恨如海的炮弹……重创了敌舰长和两名士兵……这一件事在世界最古老的海军记录上均无先例。"

"飞云"由广东水师参将高腾云驾驶。高腾云行伍出身,人瘦弱,不善言辞。战斗中,手发巨炮,与三敌舰周旋。后被弹片炸断腿,又被炮弹炸入水中而殁,死事最为惨烈。

"福胜"、"建胜"两艇抵抗时间最长。在炮艇统带吕翰的指挥下,叶琛、林森林两位管带奋不顾身地向敌舰进攻。吕翰,字赓堂,广东鹤山人,也是船政学堂毕业生。当法舰驶入闽江后,他写下"翰受国恩,见危授命,决不苟免!"的遗书,并把老母妻儿送回老家,已作一死的决心。此时他短衣仗剑,督战发炮。额部被流弹打伤,血流满面,仍裹伤再战。有凫水逃生者,挥剑砍之。两艇直至2时32分之后,才被击沉。其中一艘被敌人240毫米大炮的榴弹击中,后部猛地沉入水中,船头高高树起,龙骨几乎与水面垂直。摇晃了数秒钟后,才向右舷倒下,被江水吞没。

双方军舰的炮战持续了40余分钟。中国军舰除"艺新"、"伏波"两舰负伤后向上游逃脱外,其余九艘全被击沉击毁。另有一批旧式师船被击沉。共牺牲海陆官兵700余人。包括舰长6名,其他海军军官58名,新式军舰及旧式师船士兵695人。法军方面,死6人,伤27人,一舰未沉。

接着,法舰又与陆地炮台对射。4时55分,孤拔下令军舰退至炮台火力圈之外抛锚。

江面上漂浮着木板、篷帆和尸体,高高低低地露出沉没军舰的桅杆和部分上层建筑。江水被鲜血染成红色。入夜,罗星塔附近江上渔火点点,哭唤连绵。乡民们驾船打捞死难者的遗骸。位于战场下游的洋屿乡共捞起500余具尸首。其中尸体完整的仅132具,陈放在庙中,招亲属认领。这些全尸首,多是落水后为法国人用竹竿猛击淹死的。马江之战牺牲者的遗赅后来被葬于马尾山麓,并建立了昭忠祠。

当闽江上传来第一阵舰炮的轰鸣时,张佩纶刚刚拿到译毕的何璟电报。张佩纶立即带人登上中歧山观战。江面上枪林弹雨,浓烟烈焰,水柱冲天,血肉横飞。他目睹着一艘又一艘中国军舰沉没江底,心如火焚,万念俱灰,却拿不出一点办法。开战必败,这样的心理准备是早已有了的,却没想到败得这样快,这样惨。数月之前,京师之中,议论海防边务,那是何等痛快,何等气派。及至今日,方才体验到身败名裂,罪无可绾的绝望心情。天黑之后,张佩纶向朝廷发出了第一份马江战败的电报,自请处分。然后退居山后彭田村居住。后来人们出于对他及何璟、何如璋、张兆栋在战争中指挥失误的激愤,作词讽刺为"两个是傅粉何郎,两个是画眉张敞",语句自然十分刻薄了。

何如璋也是第一次经历战阵。当法国舰炮的轰击停止后,他仓惶地换上便衣,坐上竹舆,带着80余名勇丁,匆匆离开船政衙门,当晚宿在距马尾十余里的快安乡施氏祠堂。何氏一行引起农民的好奇,竟相前来观看落难的船政大臣。第二天,他又派人回局,取出库存的36000余两白银,押着前往省城。

24日,孤拔打算派陆战队员占领船政局,但临时改变了主意。因为局中有守军千余人,又有传说中国人早在船厂埋下大量地雷,于是决定用大炮摧毁这座由法国人帮助兴建的造船企业。由于吃水关系,他派吨位较小的"野猫"、"德斯丹"和"蝮蛇"号去执行。从上午开始,法国的炮弹雨点般落在车站、仓库和船台上,工厂熊熊燃烧,发出五次剧烈的爆炸声。据战后调查,除了船政局内新设立的炮台被破坏外,"砖砌之厂,以合拢厂、画楼为最,水缸厂次之,炮厂、轮机厂又次之,铸铁厂为最轻。架木之厂,以拉铁厂为最,广储所、砖灰厂次之,船亭、栈房又次之,模厂为最轻。船槽陡出江干,受炮最烈。新制第五号铁胁船身将要下水,被敌炮击穿90余孔。至学堂匠房等处,虽受炮较轻,而器具书籍亦有残缺"。?其余法舰则在罗星塔附近江面,搜索中国火攻船。停泊在闽江口处的法舰"拉加利桑尼亚"号企图闯入闽江,策应孤拔舰队,被金牌炮台守军击退。夜幕降临后,法舰泊在原先的锚地。次日凌晨4时,又有两艘中国水雷艇悄悄地向法舰驶去,可惜被法国人发现后迅速击沉了。

25日早晨,"杜居士路因"和"凯旋"号上的陆战队员登上罗星塔炮台,拆去3门克虏伯大炮作为战利品。11时,孤拔下令舰队启航,冲出闽江口。他换乘"杜居士路因"号。航行序列为:"凯旋"、"杜居士路因"、"费勒斯"、"德斯丹"、"窝尔达"、"野猫"、"蝮蛇"、"益士弼"。打头的两舰各拖带1艘鱼雷艇。

27日下午3时,舰队在金牌水道上游,与"雷诺堡"和"梭尼"号会合,协同进攻金牌、长门炮台。金牌、长门炮台的岸炮因射向固定朝外,不能向内射击,守军便以轻炮封锁航道,阻拦法舰。"杜居士路因"和"蝮蛇"号被击伤。28日清晨4时30分,法国舰队猛烈炮击两岸炮台,两军继续作战。这天,金牌炮台被法国舰队摧毁。

29日,法国舰队驶出闽江口,同利士比所乘的"拉加利桑尼亚"号会合,共同驶向台湾。这天,法国"东京"、"中国"两个分舰队正式合并,组成远东舰队,孤拔任总司令。

探索马江之败的原因,可以找出许多经验教训。

从直接原因来说,这是朝廷犹豫于和战两端,不敢向法国侵略者决战的妥协心理造成的。按当时国际惯例,外国军舰驶入别国口岸,数量不得超过2艘,时间不得超过2周。清政府在中法已经交战的情况下,居然允许敌国舰队深入本国军事要地40余日,不能不说是中外战争史上的奇闻。美国历史学家马士认为,孤拔的来临使得清廷束手无策。这并不完全是他们的实力薄弱,而是因为在处理有关国际法的问题上,他们不知如何去做,诸如怎样叫孤拔退出港外。这就使船政局和所属军舰直接处在法国大炮的威胁之下。中国人又信守"不先发第一炮"的战争伦理,等待着"衅自彼开",等于自己把脖子伸进绞索后,还在幻想等到刽子手收紧绳子的时候一脚踹死他。

聪明的战略家指出,战争具有四重性,即外交、经济、心理,最后一招才是军事。在第一颗子弹发射之前,军事战役的胜负往往已经决定了。有人把前三轮的较量称作为"寂静战场"的格斗。马江之战从某种程度上证实了这一点。外交与经济的较量,清政府敌不过法国,在心理方面,也是如此。心理上的优势,并不仅仅是道德正义论所决定的。它还依赖于经济和国防的实力后盾。近代中国,震慑于洋枪洋炮威胁而产生的民族虚无主义和迷信精神万能、妄自尊大的顽固派是屡见不鲜的。能够冷静地分析敌我双方力量,审时度势,制定正确战略的人物却是凤毛麟角。这使当道者的心理总是无法达到平衡。因此,在每次民族危机来临时,无法做出正确的抉择,在左右摇摆和彷徨中贻误了战机。

当然,军事角逐对于战争胜负仍然具有十分重要的作用。战争是政治的继续,但政治判断不等于军事指挥。农业民族的特点是重文轻武,军人地位很低。随着近代战争科学化、工业化程度的提高,军事指挥越来越具有浓厚的专业色彩。清政府没有认识到这种趋势,在引进军事装备的同时,没有着意进行军事家的培养,仍然依靠文官典兵。当时的高级军官,基本上是从镇压太平天国起家的,缺乏近代战争的基本训练。而新近毕业的船政学堂学生,地位尚低,得不到重视。这种做法,用于反对列强侵略的近代战争,显得极不适应。张佩纶是个突出的例子。不少人认为他纸上谈兵,书生误国。其实,做为一个言官,一个智囊,一个政治战略家,他是出色的。但他不是军事战略家,更不是战术家。当战争进入直接的武力对抗时,他只能在中歧山上顿足长吁。没有总参谋部,没有合格的战区指挥官,远至枢廷,近至前线,仅靠一伙文官来控制战争,怎会不失败呢?这个教训,清廷一直没有记取。十年之后的甲午战争,日本大本营中已拥有一批懂政治、懂军事的指挥人才,清政府依赖的仍是这批文官和行伍。

在讨论了各种原因后必须指出,当时军队的基本素质较差,是导致战争失败的重要原因。在近代抵御侵略的民族战争史上,除了运用人海战术取得个别战役的胜利外,在绝大多数角逐中,无论是旧式八旗、绿营、防军,还是用外国最新装备武装起来的海军,基本没有取得过成功。马江之战揭开了中国近代海战的第一幕,从这天起,到清王朝覆灭止,两支中国舰队遭到全军覆灭的厄运,竟从未击沉过一艘敌舰。这仅仅归罪于政治腐败和装备落后是不够的。清朝军队中,虽然不乏为国捐躯的烈士,但是,作为一支军队,它在整体上缺乏敢于牺牲、敢于胜利的集体英雄主义气概,缺乏主动寻求战机、力求全歼敌人的军人勇气,缺乏高超的军事指挥艺术和娴熟的作战技能。结果只能是屡战屡败,望风披靡。

《龙旗飘扬的舰队》节选--法军进攻台湾

法国是当时世界上第二海军大国。在1882年,它已拥有38艘铁甲舰、9艘岸防铁甲舰,50艘巡洋舰、炮舰和60艘鱼雷艇,总吨位达50余万吨。这是它推行殖民炮舰外交的军事机器。

6月30日,一位法国军官在拍给海军殖民部长裴龙的电报中,提出海军分舰队采取强力军事行动,占据一地为质,对于强制中国履行《天津专约》是必不可少的。次日,法国对华谈判代表巴特诺也向茹费理表达了相同的意见,孤拔更主张在预定的时刻同时进攻旅顺、威海、南京、吴淞、福州和厦门,使得清政府措手不及。他在舰队的供应,引水员和翻译方面都做了准备。就在这时,福禄诺带着《天津专约》的文本回到巴黎。他认为李鸿章是真诚的,只有他拥有解决问题的权力,因此建议照顾李鸿章,避免把战斗引向北方。茹费理也担心在华北进行军事行动会引起国际纠纷。他给孤拔拍电说:"我们不明白突然袭击旅顺和威海卫这两个正在建设中的港口有什么好处。只要有可能,我们就应该照顾直隶总督。我们对我方军舰尚未到福州河感到遗憾。"法国政府批准了入侵闽江的计划,法国不仅在中越边境同中国作战,而且要到东南沿海来开辟第二战场。

7月12日,法国向清政府发出最后通牒,要求中国立即执行《天津专约》,撤退驻在北圻的军队,赔偿2.5亿法郎,限一周内答复,否则法国将自取抵押品,并自取赔款。13日,裴龙训令孤拔:"遣派你所有可调用的船只到福州和基隆去。我们的用意是要拿住这两个埠口作质,如果我们的最后通牒被拒绝的话。"14日,孤拔率舰队离开上海南下,只留"德斯丹"号归巴特诺指挥。同日,法舰"阿米林"号驶入闽江,行至马尾附近的半屿搁浅。

16日,清政府决定妥协,撤退北圻的中国军队。这样为中法之间的再次和谈提供了机会。朝廷同时谕令各地,"倘有法军前来,按兵不动,我亦静以待之;如果扑犯我营,或登岸肆扰,务须并力迎击,并设法断其接济,期于有战必胜。"这实质是一个消极防御的指令。也在这天,奉命督办台湾事务的淮军宿将、前直隶提督刘铭传率亲兵百余人,抵达台湾基隆。而朝廷得悉,孤拔将于明天进入闽江。

7月19日,清政府派署理两江总督曾国荃为全权大臣,驰赴上海,与法国代表巴特诺谈判。法国同意将哀的美敦书的截止日期延至月底。在谈判中,曾国荃提出,中国只能以抚恤的名义,给银50万两。由于美国外交官何天爵在前一天拜访了总理衙门,表示愿请美国总统向法国总统斡旋,这样大大增强了朝廷的自信心。军机处拍电拒绝给法国任何名目的银子,并传旨申饬曾国荃、陈宝琛,于是谈判又陷僵局。为了防止战争突然爆发,招商局所属轮船就在这天全部售给美商旗昌公司,悬挂起星条旗来。

8月1日,最后通牒到期。孤拔命令"凯旋"号铁甲舰和"德斯丹"号巡洋舰攻击吴淞的中国舰队。由于法国政府担心这种袭击会引起国际问题,公开作了战争不危及上海的保证,这个命令遂未被实施。

法国人自然不甘心。茹费理说过,"在所有的担保中,台湾是最良好的,选择得最适当的,最容易守,守起来又是最不费钱的担保品。"这是因为台湾孤悬海外,防御薄弱,又有丰富的煤炭资源,可供军舰商船补给。从地理位置来说,这里是控制太平洋局势的战略要地。8月2日,停泊在闽江的法国舰队接到法国政府"破坏基隆港防御工事暨市街,并占领附近煤矿"的命令后,利士比于次日乘"鲁汀"舰升火出发,在马祖澳与"巴雅"号、"拉加利桑尼亚"号会合,4日抵达基隆。另一艘法舰"费勒斯"号已经在这里等待两个星期了。

在刘铭传来台湾前,全岛防务归兵备道刘璈指挥。防御布局重南轻北,把主力放在台湾府城(今台南市)。刘铭传到后,将原有和新增的15500余人重新布置,在台北设立大营。以基隆、沪尾为据点,以使防务中心北移。还加强了基隆炮台建设,在淡水海岸埋设地雷,港口敷设水雷。这番紧张的调兵遣将,设防安炮,前后只有20天时间。

4日下午,利士比派一位传令官上岸,把一份要求中国军队交出所有工事的劝降书交给守军。中国军队置之不理。

5日上午8时,法舰开始炮击基隆炮台。滚滚浓烟和爆炸的火光弥漫住整个作战区域。由于中国炮台的火炮射程较短,没法达到法舰。炮弹的爆炸力也不足,射中法舰后没有产生致命的效果。经过一小时炮战,仓促构筑起来的炮台被法国舰炮摧毁了。

"费勒斯"号上的80名陆战队员换乘小艇进行登陆。其他军舰上的陆战队员也源源不断地涌上登陆点。法军的抢摊冲击取得了成功。中国军队退守附近的山头。次日下午,法军向基隆市街推进,遭到反击。刘铭传指挥守军形成三面包围之势,展开数小时的激战。最后法军不支,丢下枪械帐篷,匆匆撤回军舰。第一次进攻基隆便这样失败了。

清政府对法方在和谈期间突袭台湾提出强烈抗议。法国代办谢满禄则继续勒索观音桥事件中的赔款,只是将数额减至8000万法郎。外交代表们相持不下。8月16日,茹费理在上下两院对华作战拨款表决中获得必须的信任票后,决心扩大对华战争。他训令孤拔,如果法国要求再被拒绝,他应于知照外国领事及船舰后,立即在福州行动,毁坏船厂的炮台,捕获中国的船只。福州行动后,提督将即赴基隆,并进行一切他认为以他的兵力可做的战斗。显然,法国决心扩大战争事态,并通过消灭福州的中国舰队,掌握台湾海峡的制海权,消除腹背之患,最终得以攫取台湾为抵押品。一场海军决战势不可免了。

本文节选自《龙旗飘扬的舰队--中国近代海军兴衰史》姜鸣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