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年5月,留日学生因抗议中日军事秘密协定举行集会,遭到日本的镇压。留学生为示反抗,罢课回国,其中的代表李达、龚德柏到北大讲述了事件经过,激起学界的极大愤慨。北大、高师、高工等校二千多人到总统府请愿,并从各校中推出八名代表与政府对话,其中的北大代表就有许德珩和易克嶷、段锡朋。但这次活动在递交请愿书后,便无声无息。不过,这毕竟是“中国学生第一次的游行请愿运动”(许德珩《五四运动六十周年》),可说为一年后的五四运动作了铺垫,积累了经验,培养了组织者——一年后的同一批学生领袖就显得成熟许多。
请愿后不久,许德珩与易克嶷代表北京的学生救国会,利用暑假南下联络,一路经天津、济南、武汉、九江、南京,最后到达上海,在这里除了会见各校学生代表,还拜会了同情学生运动的孙中山、廖仲恺——由此看来,文革中的串联实在不能算是创举。费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组织起近乎全国性的学生团体——学生救国会。各地成员两百多人每人出大洋五元为基金,最后居然筹得一千多元,这在当时可是一个不小的数目。这样,会刊《国民杂志》得以在1919年1月顺利出版——刚好与《新潮》同日问世。李大钊被聘为导师,邵飘萍被聘为顾问。这些初步显示了年仅23岁的许德珩的过人的社会活动能力。
北大学生参加五四运动的组织和领导者,主要来自国民杂志社、平民教育讲演团和少年中国学会、新潮社,许德珩同时是前两个组织里的活跃分子。5月2日,许德珩从蔡元培那里听到了和会上中国外交大失败“这个晴天霹雳的消息”,便约集参加了国民杂志社的各校学生代表,当天下午在北大西斋饭厅召开了一个紧急会议,讨论办法。会议决定5月3日晚7时在北河沿北大法科(后来的北大三院)大礼堂召开全体学生大会。北京13个中等以上学校的学生代表参加了这次大会,会上推定北大法科四年纪学生廖书仓为临时会议主席(一说为易克嶷),推许德珩起草宣言。在学生中有“大炮”之称的许德珩也作了演讲。这个一千多人的大会,因谢绍敏的啮指血书“还我青岛”而呈现慷慨悲壮的氛围。最后,大会通过了包括次日“举行一次巨大的示威游行”在内的四项决议。
五四游行演变为殴打驻日公使章宗祥、火烧赵家楼曹汝霖住宅后,大批军警赶到现场,开始用武力驱散群众。少数想维持秩序、整队而行的学生因来不及撤退而被捕。许德珩与易克嶷被抓后,军警为了侮辱他们,故意把他们捆在拉猪的手推板车上,拉到步军统领衙门(前门内公安街,当年叫户部街)。在板车上,湖南硬汉易克嶷还说:“二十年后又是一条英雄好汉。”(《五四运动六十周年》)这时已是下午五时,陆续被便衣侦缉队和警察拘捕到监狱的共有32名学生。他们都被囚禁在步军统领衙门的一间监房里,极其拥挤肮脏,只有一个大炕,东西两边各摆着一只大尿桶,臭气满屋。每半小时还要听看守的命令抬一下头,翻一个身,以证明还活着。到中午放风的时候才能大便,呼吸一点新鲜空气。看守的人每天提一桶开水,每人发一个大窝头。当晚,极为愤怒的许德珩“口占了两首诗以表心意”:
为雪心头恨,今日作楚囚。被拘三十二,无一怕杀头。
痛殴卖国贼,火烧赵家楼。锄奸不惜死,来把中国救。
山东我国土,寸草何能让?工农兵学商,人民四万万。
为何寡欺众,散沙无力量;团结今日始,一往无前干。
(《五四运动六十周年》)
参照其他人的回忆,一些细节如关押地点和牢房情形等,与上面出自许德珩1979年著文的描述不尽一致。更多的回忆说他们被押送到六条胡同的侦缉队本部,然后又被押解至警察总厅,集中囚禁在一间屋子里,不准彼此交谈。当年一同被捕的北师大学生陈荩民(原名陈宏勋),在同样事隔60年后,这样描述被捕后的情形:
我们被关进牢房后,被严加监视,不许交谈,不许走动,不给饭吃,不给水喝。直到当晚半夜,又把我们押解到警察厅。第二天(五月五日),又经过分别传讯,追查指使人,强迫我们承认打人放火是犯罪行为。我们异口同声、义正词严地回答:“我们外争国权,内惩国贼,这是正义的爱国行为,你们能说我们爱国有罪吗?!”……当时,被捕的人分几间房间关押。我和高师同学向大光及其他学校学生共七人关在一间牢房内,共用一盆洗脸水,待遇虽十分恶劣,但大家精神抖擞,毫不畏惧。
(《回忆我在五四运动的战斗行列里》)
这就出现了有趣事:陈、许二人在同一年撰文,回忆当年二人同时经历的同一件事,意出现了让后人疑惑的细节出入。毕竟隔了60年的漫长岁月,记忆与自述都难免与曾经发生的真实有些误差。在这些回忆文字中,许德珩说五四时胡适正在老家“丁忧”;又说梁漱溟考北大未被录取,反而被蔡元培聘为教师。其实这两条如同他的牢狱生活记述一样都与事实不尽相符。
在社会各界的强大压力下,被捕的32人于7日上午11时许,由警察总监吴炳湘宣布获释。北大的20名学生,由校庶务主任接回。据许德珩说,汉花园红楼北面的广场(后来以民主广场著称)上放着五张方桌,“我们被捕的北大同学大约十二三人,都站在方桌上和同学们见面。蔡校长也在场。大家的情绪都万分激动,被捕同学没有一人说话,蔡元培校长讲了几句安慰并勉励的话,大家激动得热泪交流。……接着就参加《五七周刊》的发行工作去了”(《五四运动六十周年》)。
当年站在迎接人群中的北大学生范云,这样描述“过了三十七年还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中”的情景:“蔡元培校长、许多教师和同学都在沙滩红楼大门外等候。汽车来了,同学们回来了,大家悲喜交集,拥上前,亲切慰问。在高呼口号声中,许多人都流出了眼泪。”(《五四那天》)
释放学生后,运动并没有结束。许德珩没有像陈独秀所说的“出了研究室就入监狱,出了监狱就入研究室”,而是立刻投入出版并上街出售《五七周刊》以及北京学联的其他活动。为寻求声援以扩大运动声势,许德珩和黄日葵受学联委派,化装离开北京,再次踏上天津、济南、南京等城市的串联之路,一路演讲宣传北京的运动,最后到达上海。在5月31日为北大学生郭钦光举行的追悼大会上,许向上海各界约10万人作了激动人心的讲演。随后,北京发生“六三”大捕学生事件,上海各界联合起来,组织起一个工、商、报界与学生的永久性联合机构“全国各界联合会”,形成规模和影响极大的罢课、罢工、罢市行动。许德珩这门“大炮”对促进“三罢”可说起到了很大作用。
在这些运动大获成功的基础上,6月16日,来自京、津、宁、沪、杭等地的全国30多名学生代表在上海先施公司东亚酒楼礼堂,成立了中华民国学生联合会,这就是全国学联。许德珩是北京学联的代表,会后选举北大段锡朋和复旦何葆仁为正副会长。
1919年12月,这位“自一九一八年春留日学生归国、直到五四运动告一段落,从事救国运动”(《五四运动六十周年》),学业荒芜近两年的卓越活动家,在上海搭上了开往马赛的法国邮轮,踏上勤工俭学的旅途。
30年代,已是名教授的许德珩积极投身到抗日救亡运动,他和马叙伦、白鹏飞、尚仲衣等作为北大代表参加了“北平文化界抗日救国会”,可说本色不改。为此,他又一次入了监狱。
以发起、组织和领导九三学社而为今人熟知的许德珩,大概一生的道路早已由五四运动而决定。在1979年中国社会科学院举行的“五四时期老同志座谈会”上,当年与许德珩一起被捕的32人之一的初大告,讲到学社的一段逸闻:“许老一九四五年约我发起九三学社,原定为民主科学社,一九四五年九月三日日本签字投降,才定为九三学社。”其原初动机仍是基于他奋斗不息的五四精神——民主与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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