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自 《中国外交隐秘故事》 张颖 著 湖北人民出版社
亲改记录 树碑立传
29日下午4时,江青陪伴维特克游兰圃,我又是第一个被汽车载到那里。江青这天穿着乳白色连衣裙,戴着金丝眼镜。整个园林布置得很有序,除了全国各地的名贵品种都有外,还引进了欧美国家的兰花。我又一次吃惊:在“文革”的年代里,这里居然保留着如此美妙的所在,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江青抬头一看是我,瞪着眼就叫开了:“我送给你的裙子呢?为什么不穿?我不是让你们都穿裙子吗?”我一听,原来是为这个呀,心里轻松了一下,但看到江青凶狠的眼神,知道是要找我的毛病了。其实我已经有许多年都不穿裙子了,也没想过要穿。那天李副官送来五条黑色麻绸短裙,分给每个人,谁也没穿过。没想到江青今天却因这件小事发那么大的火。
我只得抱歉地说:“江青同志,我的皮肤过敏,怕蚊虫咬,所以没穿。”江青吼起来:“我都不怕咬,你就怕咬吗?……哼哼,笑话!”
我正发愣还想解释两句,李副官一见这样子,立刻过来拉着我轻轻地说:“快走吧,我用车子送你回去,换了裙子赶快来。”
我坐上汽车之前,李副官打电话回宾馆,告诉所有女同志,通通穿上黑裙子。这天整个下午在兰圃,江青完全是个演员了。她走来走去,有时是一路小跑,或者可以是说跳来跳去。总之非常活跃,简直像只蝴蝶。
维特克女士举着照相机,为江青拍了各种姿势的照片。
江青坐在亭子中的小椅子上,拿着厚纸板,服务员送上植物,她做标本,维特克从各个角度为她照相。
江青向维特克介绍讲解各种植物标本。
江青领着维特克穿行于各条小径上,并看着花盆上的说明文字,时时向维特克介绍各种兰花:品种、产地、名称、特性,副官随侍左右不断拍照。
然后江青在大牛帮助下,把自己那套摄影设备陈设安排妥当,为维特克拍照。关于拍照,江青的话更多了:“我对照相是有研究的,也称半个专家吧。我时常发表作品的。当然不是用真名发表,不然又不得了哩。他们还要为我个人搞影展,我不要。你看,现在是快近黄昏了,要拍逆光的,大牛,灯光!”
江青越说越带劲,她总是忘不掉贬低旁人:“你知道,我真操心呀,我们有个制造胶片的工厂,但质量不好,不过关,就是不出绿,我就得亲自去指导呀,唉,那个工厂在保定。
“他们那些什么照相专家呀,逆光就是弄得不对,不清楚,没有层次;有时是黑糊糊的一片,有时又显得那样红通通……”
我们几个人,跟在后边观察,江青今天是要让维特克看到她生活的各个方面:既是军事家、政治家,又是艺术家、摄影家,甚至是植物学家。生活多姿多彩。概而言之,一个杰出人物身上应有的全部特长,她一样也不缺少,甚至更多。江青:“你知道,我养猴子哩。猴子呀,最富有人情味儿,动物界中,除了人就数猴子最有灵性。你知道吗?猴子还懂得吃醋哩,那就是妒忌,这是动物最高级的感情。”
维特克也跟着哈哈地笑了起来。
维特克:“江青夫人,你的见识真是广博,而且对什么都有很高的洞察能力。我真是非常非常佩服你。”
江青:“我还养狗,狗是很忠实于主人的。我喜欢大猎狗,哈巴狗没有意思。我拿牛肉喂它,别人给食,它都不吃的,这是最好的狗,只能由我喂它,多么机警呵!”
“我怕狗,宁愿养猫。”维特克轻轻笑着回答,像孩子般天真,“猫样子可爱!”
江青:“猫只是好玩,没意思。对狗你不用怕,它识自己的主人,但你必须每天亲自喂它才行。我还喜欢骑马,以前我有很好的马,很剽悍的,别人骑上去都得跌下来,只有我才能驯服它。你会骑马吗?如果你喜欢,改天我陪你骑。这里有地方骑马,只要你喜欢。”
这些都是江青要对世界宣扬的她的生活。
嘻嘻哈哈过了一下午,太阳落山了。江青与维特克话别:“今晚我请你吃山东菜。这里不是山东,但我有从山东来的好厨师,做我的家乡菜,你一定会喜欢的。”
我们刚进入兰圃时,有一股淡淡的清香沁人肺腑,南方的夏夜,没有风,树叶纹丝不动。我们又来到那幢高大建筑物中。女服务员引导我们走进另一间大厅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谈话声。江青、参谋、副官和服务人员先后进入客厅。江青今晚穿的是宝蓝色西服,兴致勃勃。
江青:“现在的室温是20℃吗?我感觉有点凉,你们开放空调没有超过20分钟吧?”
“首长,现在室温21℃,过一会儿,可能还要升高一些。”
我们几人转过身来,立正迎候。其他坐着的人也都起立。
江青:“你们早来啦?你们看,这些书都是我预备送给维特克女士的,她是研究中国问题的专家,没有一套《二十四史》怎么行?”
我们一听都有点吃惊,这样名贵的《二十四史》送给维特克个人?这是违反规定的呀。我想反正我已经把她得罪了,该说的我还是说吧,也不必顾虑了。“江青同志,这套《二十四史》,国内也不多见。按规定是不能送给私人的,你或者送给维特克女士所在的大学,也许更有意义。”
江青:“谁说不能送?我自己花钱买的,你知道吗?我有的是钱,我爱送给谁就送给谁!”
“这是有关文物出口的规定,需要文物局批准的。”老陈轻声解释了一句。江青:“谁的规定?周总理不是送给尼克松总统一套吗?周总理能送,我就能送。”
江青脸色一变,横不讲理。
“据我所知,周总理是用国务院名义,送给美国国会图书馆的。”小沈很认真地又说了一句。
我刚从兰圃那一幕过来,不希望江青发火。只见江青眉毛一挑,正想发作,正好这时小俞陪着维特克走进来了,算是解了围。
江青立刻上前拉着维特克的手,互相亲热地微笑着。服务员快步走上前来,把那盛满鲜花的盘子送过来,江青高兴了。
江青:“这是茉莉花穿成的花球,你看还有小花环,你看还有白兰花,这样清香,这样洁白,美国有这些花吗?”
维特克:“也许夏威夷岛上有,我不清楚,不过不会有这么清香的花,真美,真可爱。”
江青:“这是我特意准备送给你的。休息的时候,我很喜欢穿花球,每天换一个,你看穿在扇子下边香得很。”
江青手上拿着一把有精细雕刻的檀香扇,下边坠着茉莉花球,对维特克笑嘻嘻地说:“这是我的檀香扇,送给你作纪念吧,这是新的,今年我才用。我用过的送给你,才更有意义,是不是?”维特克甜甜地微笑着,接过扇子和花球,细细把玩。
江青:“维特克,你是我的朋友,我还要送你一些纪念品:这是特制的书签和裁纸刀。你看,这是不久前从湖南马王堆出土的漆器上的花纹,刻在象牙的裁纸刀上。这是竹制的,也有雕刻。这样的手工艺品,又好看又有纪念价值,而且是我自己设计,特级技工为我雕刻的。除了我自己,谁也没有哩,送给你,作为永久纪念。呵,还有这一套瓷制的小猫,送给你的女儿,是景德镇的产品。你看看多么可爱!你知道景德镇是我国出产瓷器最好的地方,以后你应该去看看,那里的瓷窑有上千年的历史哩。”
维特克睁大媚人的双眼,惊讶和喜悦使她不断点头微笑。
维特克:“我该如何感谢你呢,江青夫人。我从来未有遇到过像你这样好客和慷慨的主人。我想世界上都少有。”
江青:“这不算什么,因为我们是朋友啊,长远的朋友。还是一本伟大作品的合作者,是不是?哈哈哈……”
江青话音刚落,好像又想起什么,眉梢却紧紧皱着。
江青:“你看,那边桌上放着许多书,有《二十四史》,你当然知道的,作为中国问题专家,你应该有这么一套。这是我送给你个人的,不要不好意思,这是我自个儿花钱买的。我有的是钱,主席那么多稿费,用都用不完。她们(指着我们几个人)让我送给你们大学图书馆,我一定要送给你个人。还有这本《古诗源》,这本书是我挖掘出来的,要他们重印,这对于研究中国古代文化,极为重要。”
江青突然站起身来,转过头指着我说:“不要看她是我的部下,解放前,她跟着四条汉子,是不是黑干将呀?哈哈哈……”
我正感到江青那古怪的变化多端的声音来得突然,于是我也冲口而出:“江青同志,我和谁都只是上下级和工作关系,扯不上什么干将不干将的。”
江青瞪我一眼,转过身来又嘻嘻地对着维特克说,边走边用手指着书,一一告诉维特克。维特克时而惊讶,时而赞叹。她好像难以用适当的表情,脸部扭曲似的,忽然变得很难看了。
维特克:“我,我,我……”
江青一把抓着维特克的手,也觉出她脸部表情的变化,更特别显得亲热:“这不算什么,我喜欢你,我认为你将来会成为伟大的作家,我愿意交你这个朋友。这些书我会告诉他们,给你装好箱子运回美国去。好啦,好啦,现在我们去吃山东饭。你知道,在中国北方,山东菜是最负盛名的。比如说吧,北京烤鸭原来是从山东传过来的,在清宫廷得到皇帝和慈禧太后喜爱,就在北京流传下来了。山东菜也很有特色,与广东菜、上海菜都不一样的。”江青说得头头是道,突然打住,说:“我在这里还有山东厨师呢,我们该入席了。”
8月30日晚饭过后,江青又一次接见维特克,是维特克听了江青数十小时谈话以后,又提出一些问题,希望江青补充或解答。
江青:“你问到关于话剧的前途,它是有前途的,在文革前夕,我不仅搞京剧,也搞话剧。我原来想从话剧入手,后来发现不行。因为各剧院的骨干分子都是30至40年代的人,其中一小撮是国民党特务分子、叛徒。而青年人不会演戏,演得很生硬,现在剧团的人比过去在亭子间时阔气多了,不愿深入工农兵。第二个方面关于是不是要修改中外话剧的问题。这得有修改基础,如豫剧《朝阳沟》是写中间人物的戏,作者没有什么问题,他愿意自己改,现在已经在改了。话剧《杜鹃山》原来是上海演的话剧,后来改成京戏。现在话剧作者又在修改。我听说有些话剧正在创作,我还提倡创作新的话剧。所以话剧的前途应该是好的,现在是个领导问题,都是叛徒特务,打倒了……”
维特克:“我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呢?原因是二三十年代用话剧介绍政治内容是比较合适的手段,六七十年代有一定的限制,话剧也不容易,包含着角色的心理关系……”
江青:“苏联有‘无冲突论’。我讲话剧有两类:一是不反革命的,动机好的,可以改好。另一类动机不好,表达隐晦,这就难了。《战斗的青春》作者写来写去尽是叛徒,这次揪出来了。越剧我不敢看,女人演男人,但越剧剧种大。有一次我去看少壮剧团的戏,女人演男人,实在看不下去。越剧没法改了,这个剧咱没法要了。有一个现代题材的越剧,女扮男装,穿了军服,系根大皮带,在台上扭来扭去,实在看不下去。有个剧本追了三个版本,作者是谁追不出来,文革中自己跳出来了。总之,有许多剧本作者是好的,但缺乏艺术手腕,这可以改。但有的作者是不好的,他自己也不愿意改。有的根本连作者、作品在群众中一转瞬就消失了,没有什么值得惋惜的。我们的国家大,不缺人才,慢慢会出很多。中央是加工厂,不出东西,钢琴协奏曲《黄河》算是中央出的,是我指导的,费了好大的劲儿哩。
“关于在中国公开上演外国电影、话剧、芭蕾舞、交响乐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也曾有外国交响乐团来演出过。但更多的是内部观摩演出,尤其是电影……”维特克:“我提出这个问题不是为了我自己的缘故,我能预计到你会怎样回答。但这些问题是外国人很关心的,如交换问题,也就是文化交流。有些有艺术性的东西,还取决于艺术市场。我并不企图保护美国的制度。”
江青:“当然我们也要进行文化交流的,国际大范围交流,就发现矛盾,这个矛盾主要在我们,我们能拿出多少满足世界革命人民或同情革命人民的作品?它要是艺术的而不是说教的,这有个‘盛名之下,其实难符’的问题,我绝不满足自己的工作,总要找点差距。”
维特克:“关于交流问题,《红色娘子军》、《白毛女》舞台剧或电影、艺术作品美,外国会欣赏,但他们从政治角度理解有困难。
“他们不懂政治和艺术的关系、政治价值、爱国主义精神。但像我这样,多年来一直研究中国,特别是我在中国呆了6个星期,我可以理解。一般美国人可以把这些作品当娱乐来欣赏,但政治内容不易理解。所以我想写现代中国文艺革命问题,以便使读者有基本理解,略微提高他们的政治觉悟。”
江青:“劳动人民和进步的知识分子有共同语言,只要有政治内容和尽可能完美的艺术形式相结合,人们是容易接受的。你知道美国总统尼克松夫妇来中国访问的时候,我就用《红色娘子军》芭蕾舞剧招待他们,我还亲自陪他们观看,喏,就在人民大会堂的小礼堂演出的,他们都非常称赞哩。”
江青谈到这里显得非常的洋洋自得,但在她内心也有许多怨恨和烦恼。1972年初尼克松总统来华正式访问的时候,外交部在接待计划里没有安排她的活动,当然这是毛主席的意思。最后总算争到一次专场演出《红色娘子军》,江青作主人,听说她为了这次出场穿什么衣服还煞费苦心。平常她爱穿一身军装,显得神气,但陪资产阶级的总统和夫人就不那么合适。西装连衣裙,会使自己显得年轻漂亮些,但在人民大会堂那样公开场合,又可能会太显眼。最后穿了一套上等料子的深灰色西服,她自我感觉庄重大方。她先在贵宾休息室接待美国总统夫妇,谈话很有风趣。这位总统问她如何把电影改为芭蕾舞剧的。在演出过程中,那位夫人常常赞叹演出如何出色,江青心中十分高兴,觉得人家资本主义发达国家的人,就是顶讲究礼貌的。但在那期间有另一件事使她十分恼火:她本来要外交部安排一次午宴,由她作主邀请总统夫妇共进午餐,但却没有安排。后来由她自己决定,叫厨师特别做了五样淮扬的小菜,用自己的名义送到总统夫妇的住房去。总统夫妇还给她写了感谢信。接待组还把这件事上了《简报》,使她显得被动了:她这个反资产阶级的旗手向资本主义国家的头子献殷勤。
“文革”那几年,国家处于完全封闭状态,所有中外文化交流几乎完全中断了,资、修当然不能进来,国内除了样板戏也没有什么可交流的。江青掌握着文化大权,要在国内外树立自己的高大形象,不得不有所开拓。于是在70年代初允许西方交响乐团到中国来演出。大概她想到,交响乐对中国大多数观众来说,不大容易听得懂,即使有毒,对广大无产阶级来说也受毒有限。于是首先有奥地利维也纳交响乐团来中国演出,不久伦敦交响乐团也来了,接着费城交响乐团也要到中国来,而且由美国最有影响之一的指挥奥曼迪率领。江青指定中央乐团一名指挥和文化部一名干部,专门选择并审查演出曲目,反复商议,最后才决定。只能演出贝多芬、柴可夫斯基等著名作曲家的古典名曲。法国著名音乐家德彪西的作品,也被认为是什么印象派而不能演出。
待到奥曼迪和费城交响乐团到达北京以后,江青突然对演出曲目提出异议,非要费城交响团演奏贝多芬的第六交响曲(田园)。奥曼迪很不高兴,拒绝演出。因为这不是原定的演出曲目,他没有带来自己的总谱。相持数日,最后那位中央乐团的指挥只得说明是江青的要求,乐团才勉强演出。奥曼迪和许多演奏家对这件事都表示不愉快,怏怏而去。江青对美国的情况本来就了解很少,但非要表示自己的权威。当江青知道了奥曼迪和费城交响乐团在世界乐坛的地位时,她颇感懊恼。所以这次谈到国际文化交流的问题时,她就无法来吹嘘自己的这件事,于是把话题扯到了体育上。
江青:“体育交流也是文化的范畴,美乒乓球队来中国访问是很重大的事,这你很清楚的。后来你们美国篮球队来华友谊比赛,我亲自去观看了,美国人呀,身材真是高大,那么一跳,手托球就进篮啦。当然,他们的技术也很好,唔,可称得上技术全面。他们吃得也很好吧。我们的队员呀,体质不行。其实呢,对运动员我们也特别爱护,也受优待的,但历史遗留下的,身材素质不能与你们美国人比,交流嘛,我们的球队还是可以学习的。”
维特克女士对体育毫无兴趣,只好随声附和:“江青夫人,你的兴趣真是广泛得很,还抽出宝贵的时间去看篮球比赛,我想美国球队员们会感到非常之荣幸。”江青:“唉呀,这是文化交流,我应该关心的,这么多年没有交流了,现在再把交流恢复起来,将来会有更多发展的。你能写出这本书,也会对交流起到很大作用的……
“告诉你,我呀,不仅看了中美篮球队的比赛,而且在赛完球之后,我还接见了你们的球队,和他们在一起拍了照。我的个子只有他们肩膀那么高,哈哈,真有意思。
江青自从“文革”后,时常露面,又成了领导人,她就非常喜欢在为数不多的接待外宾中露面,要在接待计划中插入她的单独活动,诸如接待晚会之类。对美国人更是特别感兴趣。那次美国游泳队来访,她也要出场接见,但接待单位因她的特殊身份没有安排,她大发脾气,只得在游泳池边去看。江青这个人常常骂涉外单位崇洋媚外、投降主义等等,帽子可多了。其实在骨子里,她才真是洋奴思想十足的。这次好容易抓到机会,把维特克捧得那么神神乎乎的,就是为了让她写本书来吹捧自己。
在第二天上午,江青为了还要说一些她认为重要的问题,最后一次接见维特克,这是惟一的一次安排在白天的接见,时间是上午10时。
江青:“你问第十一次路线斗争是否能避免?不可能,我们不是阶级斗争熄灭论者,不仅国内有资产阶级分子,而且国际上有资本主义国家的包围。毛主席1966年7月给我一封信,其中说到:我们现在的任务是要在全党全国基本上(不可能全部)打倒右派。而且在七八年以后还要有一次横扫牛鬼蛇神的斗争。尔后还要有多次扫除。他的话是英明的预见。去年9月林彪自己跳出来了。这封信上还有:中国如发生反革命的右派政变,我们断定他们是不得安宁的,很可能是短命的,因为代表百分之九十的革命人民都不会容忍的。
“至于在没有经过实际锻炼的情况下,新一代如何经受锻炼?毛主席在这封信上已有预见。这次文革就是第一次认真的演习。有些市(例如北京市)根深蒂固,一朝覆灭。有的单位(如北大、清华)盘根错节,顷刻瓦解。凡是右派越嚣张的地方,他们失败就越惨,左派就越起劲,这是一次全国性的演习。左、右和动摇不定的中间派都吸取到各自的教训。
“去年是我党诞生50周年。十次路线斗争,平均五年一次。王明路线最长,林彪只专政两天半。在庐山会议上,在培养革命的骨干方面来说,是很好的机会,不仅对青年,而且对老年人,只要认识错误,重新站到主席路线上来,人民都会保护。上海王洪文很年轻,三十几岁。庐山会议上我们一个组,他跟着我冲锋,他当过农民,在抗美援朝时打过仗,后来又当过工人,所以培养年轻人不是什么大问题。“你还问到,关于文物保护问题。我们是保护文物的,文革中还不断有新的出土,例如湖南马王堆的汉墓,2000年了,还保全得好好的。但是文物不能太多,过去东单、西单、东四、西四都有牌楼,因为妨碍交通,容易出事故,所以拆了……”
维特克:“在我这一生中,从未在六个星期中学习、了解到这么多东西。对一般文化知识、政治知识和个人了解到这么多。我把你当作老师,在帮助我了解中国方面,江青夫人起了很大作用。我为表示感谢,一定要告诉外界你的领导作用和伟大贡献。”
江青:“我想应该说,你是听得最多的,我从未同外国朋友谈这么多话。”
终于,维特克女士飞回美国去了。
谈话记录的是非
除了参谋,我们所有陪维特克女士的人员,于当天下午坐上民航客机回北京。大家好像都松了口气,好容易挨过这恶梦般的几天。在机舱里我们都默默地坐着,而每个人的心情都十分复杂,尤其是我自己。这种心情多是忧国忧民,至于个人倒是像看透了一点什么,反而坦然。我忽然想起培根的一句名言:真理是时间的女儿,而不是权威的女儿。
从我个人的职责来说,回到北京后,我首先要向领导汇报在广州的情况,在第二天上班后,我就拿上从广州带回来的全份录音记录稿,先向乔副部长汇报。他先还有兴趣听了一点,接着不耐烦了,挥挥手叫我去找王副部长。我把记录稿拿去找王副部长,照样汇报,她说这事谁都管不了,等以后再说。我只得把全份记录稿拿出来,交到她手里。我说这次任务对我来说已经完成,记录稿的事情就请上级处理吧。我退回我的办公室。
9月6日上午,王副部长匆匆跑到我办公室,把我叫出门外,说是首长有命令,要把记录稿赶快整理出来,还要寄给维特克女士,要我继续负责,今天10点在129室大家集中讨论如何整理。我心里立刻涌起极大的反感,对她说:“部长同志,你是否看一下那份记录呢?你不能提点意见?我认为这不是件小事,应该向上级反映!”
她说:“别嗦了。这种事儿我们都管不了,你还是赶紧去集合人吧。”
在一楼那间129室,除礼宾官外,全部到齐,包括那位穿军装的局长。立刻大家就叫嚷开了:“怎么个整法呀?人家广州不是已经根据录音整理了吗?”
“为什么还要整理记录?维特克自己是作了记录的,没有这样的先例要为她采访整理记录。”
“整理记录的目的何在?为了存档还是干别的用,应该明确,不然我们也不好整。我们只是接待班子,这件事已经结束了,我们还有别的工作哩。”
“如果要送给维特克,那还得翻译成英文,得花多少功夫呵!”
王副部长听着大家七嘴八舌,着了急,提高嗓门说:“首长秘书刚才来电话,要整理这份记录,我们只能照办。首长指示:第一步要按录音整理,一字不许错,等一会儿我去找几台录音机来,你们两人一组,轮流核对。”
说完转身走了。大家鸦雀无声,每人找把椅子坐下,然后分散在小屋的每个角落,准备核对。
七个人用了整整三天时间,真是弄得头昏脑胀的,好在只要求一字不差核对记录,倒也不太费精神。整日价坐在板凳上,累得慌,最后一天结束时,老陈走到我身边悄悄地说:“你看,倒是一字不差核对完了,但句不成句,段不成段,东拉西扯,这样的记录算什么玩意儿呢?”
“这是原始记录,我估量有数十万字,要铅印出来,江青要自己审查修改,以后还不定怎么折腾呢。”
这时办公厅一位同志来传话:“刚才首长处陆秘书来电话,说这阵子你们大家辛苦了,今天晚上在钓鱼台请你们全体看美国电影。吃过晚饭在楼前集合,有车送你们去。”
我们这几个人像是有点迟钝似的,相互看看,停顿着不吭声。本来钓鱼台宾馆看电影,对每个人都是高兴的事,也很少有这种幸运。吃过晚饭,大家先后坐上一辆小面包车,但相互并不交谈,可能是谁也找不出可以谈的好话题。
看的是美国片《音乐之声》。这部片子是江青向维特克要来的。大家都记得在广州的时候,江青向维特克说过:她导演的样板戏,有些拍成电影,可以送给维特克女士。同时要求维特克女士回赠给她一些好的美国片,还说这也算文化交流。当时维特克对于那些样板戏,并没有表示出多么大的兴趣,但回去以后,很快给江青寄来一部《音乐之声》的新拷贝。那时老陈、小沈表示很不高兴。堂堂一国“领导人”向人家讨几部电影拷贝,真是有失体统。而江青好像觉得,人家什么都应该向她奉献。
面包车驶到钓鱼台东门停住了。警卫人员拿着名单,挨个点名核对,好大一阵子才放行。院子里显得有些荒凉,小俞和老陈呆站了一会儿走过来问道:“老张,你是常常到这儿来的,是吧?这儿不是很有名气的宾馆吗?怎么是这个样子呀?”
“原来不是这样的,‘文革’以后才变成这样子,这所宾馆刚刚盖好的时候,我曾来参观过,那时虽说是初具规模。管理局长是很能干的,有着美妙的规划:如何种树、栽花点草,还有荷花池哩。”
我对她俩说着说着,也发呆了。我想起“文革”开始后,为了接待一起国宾,我曾在这里住过一阵子。那时钓鱼台已经分成两半:从北门进来有几幢楼,偶尔也接待外宾。从东门进来呢,几幢楼已经成为江青、姚文元他们的住宅了。所以我们刚过来的那座石桥成为界限。这边时时都有双岗和流动岗,谁也不能越过这座桥,这一半成为禁区。这次我们来到这里,还是第一次越过禁区。记得那一年,为了接待外宾,要稍为装饰一下北区的楼,可真把人给忙得够呛。我站在那里呆呆地想着以前那到处找花的情景,又忽然想到在广州的时候,江青的住处鸟语花香的情景,还有那世外桃源一般的兰圃。
天色已近黄昏,副官来到门外,招呼大家进去看电影。对这幢10号楼,人人都感到陌生。进门向右拐个弯,是一间可容纳二三百人的放映厅,摆设着有扶手的沙发椅,对面有宽银幕,后边有专设的放映室,室内灯光很暗,江青的声音传了过来:“这几天你们都辛苦了,你们部长告诉我,记录初稿已整理完了。今晚请你们看《音乐之声》,这是维特克女士刚从美国寄来的。我用芭蕾舞剧《白毛女》记录片和她交换的。你们都没有看过吧?我已经看了几遍,今晚请你们看,改天还请你们去江苏厅吃一顿,算我慰劳大家。”
江青没有站起身来,大家也就原地向她点头为礼。江青一般不轻易和别人握手,是怕传染病。她坐在大厅中间靠左的一张椅子上,这会儿大家才看清楚,她坐的是一张大靠背沙发,脚下还垫着软软的小长凳,腿上盖着一条绿色毛巾被,右边茶几上放着带盖茶杯,还有一个小瓷碟上放着一些白色小毛巾,看样子她确实非常舒适地在享受、在欣赏,几位女同志就近坐下来。
又听到江青叫道:“小徐,你坐到我旁边来,再好好给我译一遍,前几次呀,那些个翻译就是不行。你给我一句一句地译,这样才可以仔细分析,不过,这总是部好片子。”江青看戏看电影,好随时发表议论,这晚大概和以往不大一样,因为其他的观众都离她颇远,没有人在她左右应声附和,她便自己哼着电影中的插曲。
10月末的一个星期二下午。王副部长又找到我的办公室来,把我叫到走廊,又神秘又夸张地说:“首长把你们整理的记录都看过了,大发脾气,说是整理得不像样子,你们是怎么搞的嘛。”
“我不是把广州根据录音整理出的原记录送给你看了吗?而我们又一字不差地核对过一遍,连一个字都不差,这你很清楚呀。她的谈话本来就是乱七八糟的,一字不改就是这样,能怪谁呀。”
“别的事我也管不了。我是来告诉你,今晚6点你和徐尔维到首长那儿去,该怎么办,你去听她的。而且首长吩咐,这件工作还得保密。”
我听完这话又气又恼,感到奇怪,这件事部里怎么就没人管?从广州回来我向几位副部长都汇报了,现在怎么还要去整理那记录。没法子,我回到办公室,没过10分钟,徐就找来了。
大食堂是6点钟才开饭,去钓鱼台至少得走30分钟。我们两人到食堂,还没到开饭时间,只得各买了一个馒头,夹上一分钱咸菜,放进小饭盒。然后直奔钓鱼台江青办公室。
原来江青的办公室就在那幢10号楼里。副官告诉我们,首长过一会就来,让我们坐在那里等候。我们看看室内那座落地式大钟,已是6点20分了。几乎同时,我们从手提布包里拿出馒头和咸菜来。我咬了一口觉得馒头有点干,走出房间想找一杯开水,正好遇见一位穿着整齐的女服务员。
“唉呀,你们还没有吃饭就来了?快坐下我给你端杯茶来。”我道了谢又把徐也叫出来,坐在走廊的沙发上。有杯热茶,吃起馒头就舒服多了。服务员对我们说:“首长要7点过后才来的,你们应该吃过饭再来,说不定还要坐过半夜哩,你们是办事的吧?首长晚上办公。”
“传话要我们6点到这儿,食堂还没有开饭哩,谁敢迟到呀。”徐尔维一边嚼着冷馒头一边说。
一直等过了7点,还没有听见一点动静。我们在空荡荡的走廊上散步,也没什么话可谈,毫无目的地走近大门。忽见有间屋子灯光特别亮,我们好奇地走了进去,原来是一间设备齐全的治牙诊室,还有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大夫,正在整理着什么,大概听到有声音,转过身来打个照面。我好奇怪地叫了声:“张大夫,原来是你呀?诊室怎么搬到这儿来啦?”
“你又是怎么来的呢?是有什么特殊任务吧?我这个大夫呀,这叫随传随到!”他苦笑着说。
我和这位张大夫早就认识,彼此还了解,但交往不多。在这种场合相遇,都感到有一些惊奇,又不想多说什么。
正在这时,大办公室里有响声了,不止一个人进入那里,我和徐很快走出来,听见副官向江青报告:“外交部两个女同志和张大夫都在等候。”
“叫她们两个进来。”我们已走近她身旁了。
江青:“你们都坐下。整理的记录我看过了,不行。完全照录音,有些地方就不通顺了,得重新整理,我亲自修改。你们不懂,把张局长也请来,他也可以出主意修改,你们作记录好了。你们印的稿子都带来了吗?你们坐在这儿等一下。”说着,她出去了。
我们从手提包里把已经铅印好的第一本记录稿拿出来放在桌上,坐着等候。突然隔壁传来一声尖叫声。
“张大夫,怎么搞的嘛,我受不了。”这是江青的声音。她正在那间特为她搬来的诊室治牙哩。
“首长同志,请您忍耐一点,这又不疼,而且只要一两分钟就好了。”张大夫说。
“不行,不行,我的神经受不了,你那些个机器发出怪声,太刺激。算了,我不治了。”
沉默。又过了一小会儿。
“嘻嘻,哈哈,对不起张大夫,我不是怪你。就算是我的毛病吧,咱们慢慢来好不好?每天磨一丁点儿,你可是得在这里等着,哈哈。”
江青飘然进来,往那张大靠背椅一坐,脸死板着:“副官,给张局长打过电话没有?该来了吧。”
“报告首长,没有找到张局长本人,已经传话去找,一会儿就到。”
江青抬起左手看看表,没说话。室内那座落地大钟敲了8下。这时女服务员端着一个不小的托盘进来,放在江青面前,这是给江青送来的晚饭。
我和徐坐在江青对面,我们对她的晚饭有点好奇地注视着:托盘里除了碗、筷和碟子之外,放着六七个青花带盖的细瓷罐,江青把盖子打开,原来是一个较深的碟子盛着各种菜:蒸鱼、肉丸子、青菜、豆腐,还有鸡汤等等,瓷罐装着滚热的水,这样菜拿上来就可以保持温度,不会凉,我感到看别人吃饭怪没礼貌的,正要起身走开,这反倒引起了江青的注意,立刻把我们两人叫住:“你们坐着吧,我吃我的,咳咳,你们懂吗?饮食营养治疗,比什么药物都重要。我要保持固定的体重,不能发胖,还要保证有足够的营养价值的食品,我可不要大夫来干涉,我比他们懂得多,要听他们的呀,那就什么也别吃了,没意思。”她总是那样旁若无人,这已成习惯了,不在乎别人看她的吃相和高谈阔论。徐用手推了我一下,什么也没说。
张局长终于来到,江青脸上显得高兴起来,也没有再提谁把记录弄得不像样子了。
江青:“老张,还是得把你请来,因为你是我的参谋,关于记录的事,还得请你来办,你知道,她们都不懂战争,而第一次谈的就是西北战场,没有你怎么行。”
“首长,核对录音的时候,我也参加了的,初稿校对,一字不差,但是还得修改,特别是文字润色。您的命令,我从来都执行。”
“那太好啦,那就不光是西北战场了,全部记录修改,你都来参加,我已经对她们两个说过了,我们修改,她们作记录,这样会比较快一些。”
这时张局长才看见我们坐在对面一个角落。他不无歉意地走过来和我们握握手,好像也感到江青说话太不客气,赶紧接着说:“首长同志,我们一起修改,一起修改。唉唉,在文字润色方面,她们比我强,今晚我们先试试看,您看可以吧?”
我当时心里觉得好笑,难道这还是什么好差事么?我早已烦透了。
在座四人,各人手里拿着一本铅印好的记录稿,开始修改记录。徐一句句念,江青手里拿着铅笔,在那份记录稿上圈点划线,不时停下来和那位局长议论一番,如何把段落改得合理,情节写得清楚。常常是张建议如何如何,征求江青的意见,江青拍板之后,叫我在那份记录稿上改过来。这样倒也使得我们两人感到轻松些,可以不用脑子。江青要改这,要改那,照改就是了。可是用这个方法修改数十万字,也真是够受的。直到午夜时分,还没有改出几页来。突然江青叫停住,她站起身来,伸伸腰腿:“唉呀,都过12点啦。”她在椅子扶手上按铃,随即进来一位女服务员。江青吩咐:“带她们两个到大食堂吃夜宵。”正在这个时候,另一个服务员端着一个长盘进来,把江青的夜宵摆到她的面前。
吃完夜宵,服务员又带着我们原路返回。这位服务员就是刚才给我们端茶的,边走边说起话来:“你们是有特殊任务才来的吧?我从未见过你们。你们不知道,首长吃完夜宵,还要运动和休息,你们先在外边透透气吧。”徐接着说:“都快两点了,你们首长什么时候才睡觉呢?”
“难说,最早也得4点吧。她晚上办公,白天睡觉。我是小夜班,把你们带回去,我就该下班了。我带你去看看首长运动的地方。”
我轻声说:“服务员同志,首长没叫我们去,怕不方便吧?”
“没有关系的,来过这里的人都去,不要紧。”我们从10号楼的旁门进去,经过一间陈设考究的大房子。服务员介绍,这是首长打桥牌的所在。穿过这间房子,四周站着20来个人。江青和小陆秘书正打乒乓球,有服务员为他们捡球,还有人在旁边叫好助兴,这里大概是专门为江青运动而建的。
大家走散了,江青却兴冲冲地走过来,发现我们二人站在角落里。
江青:“嘻嘻,你们也出来了,这里多好,说室内吧,可和外边通着,所以呀,空气流通,对我运动最合适了。来,来,我领你们看看我的小菜园。”她领着我们走进一间不算太大的没有房顶的屋子,里面果然种着西红柿、茄子、豆角、菠菜什么的。
江青:“你们知道吗?这就是我的实验田。你们看,冬天在顶上装好玻璃就变为暖房,我还种各样蔬菜,以后分送给你们吃。在这里呀,我可不种花。”江青走进内室,我们两人就回到那间大办公室坐着。屋里只有张局长一人,独自在看那份西北战场的记录稿。过了好长一阵子,江青才慢慢走进来。她先到门口那个红木大镜子前,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把木梳,不断梳她那一头乌黑的头发,然后走近那张大靠背椅子坐下,打哈欠了:“唉呀都快天亮了吧?这一天可是真累了。”
她忽然看见张局长自个儿在看那份记录,高兴起来:“哎,我说老伙伴,这份记录呀,请你先整理一遍,我们再一起来修改,好不好?这样就不会花那么多时间了。我忙,维特克女士还等着这些记录写书哩。”
张局长点头表示照办。江青又对我们说:“你们随时听候招呼,随传随到,今晚就散了吧。”
张局长很客气,用他的汽车把我们送回家。
三天之后,我们又被召到10号楼,张局长已经坐在那里了,9点多钟江青才到。仍然是他们两人商议,我们两人做记录,这一次可是顺利得多了。因为张局长已经改过一遍,把段落整理清楚了,但内容太复杂,还是很难弄懂。不过江青表示很满意,只作了些文字上的修改,或者江青提出某些地名要核对,或者哪些人的名字应该出现在记录稿上等等,到1点多钟,这篇西北战场部分的记录就完成了。江青十分高兴地说:“小张,这部分记录今晚就算定稿了,你带回去交给外交部,铅印10份,编号留底,送给张春桥、姚文元各一份,请他们审阅。周总理那份我要亲自送去,外交部就给乔副部长一份吧。小徐,这份稿子不会有多大修改了,你可以着手翻译成英文,你就定稿吧,反正是送给维特克女士参考用的。都记住了吧?”我们俩点头收拾东西,正要走出门去,江青又把我们叫回来,吩咐说:“小张,我看张局长先整理一遍的办法很好,有一些个别部分你也可以照他的办法,把容易整理的先修改一遍,整理出来。比如关于《红楼梦》的部分,你可以先整理,把故事情节、时间顺序、诗词等等都与原书核对清楚。还有关于上海文艺那些,都可以先整理,这样我修改起来就省时间多了。”
自从广州回来,我和徐经常加班,被这份记录折腾得够苦的。因为下令要保密,又不许带回家,在办公室里吧,日常工作还得干。只有当大家下班以后,两人才能凑在一起干,也可以互相解解心中的闷气。
“江青和维特克的事,既登了报又上了电视,还要保密,我真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徐说。
“会见是公开的,但谈了些什么,别人可是不知道。其实所谓保密,也是掩耳盗铃。这倒好,我现在只能在办公室改她那份《红楼梦》,办公室那么多人谁不知道?大家都不愿意问就是了。”
“我们那里可是不一样,谁都有兴趣打听。我在翻译的时候,常常和小沈商量,有些英文底稿,不少人都看过了。”
“我每天下班后,就得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你为我借来的那套《红楼梦》,已经包上书皮了,真够滑稽吧,在这种时候,我居然在办公室里看《红楼梦》。当时她谈的也真够呛,前后秩序全乱套,人物张冠李戴,真烦死了!”
“谁不心烦,简直是莫名其妙的差事。这些记录还要送给周总理审阅,真是活见鬼!周总理那样忙,还得为她看这些东西!”
“是啊,我是先到广州的,她的谈话经过谁批准了吗?你忘了,江青和维特克谈话的时候,多次提过,说是记录都要送给周总理审查,到底怎么回事?”“还有,我们出发前一晚上,周总理找大家开过会,根本就不知道她要谈什么,周总理还规定她只能谈文艺问题,江青根本置之不理,还大发脾气。她倒好,当着维特克口口声声说要经过中央批准,周总理审查,这可以提高她的身份,同时也可以证明她的谈话的分量呵。”
“我说老张,从广州回来以后,你还没有向周总理汇报过吧?既然部领导不敢说话,你应该向周总理汇报,如果一点不向上级反映,那倒不对了。你去见总理也不是难事嘛,我想甚至可以反映我们大家的意见。”徐这么说。
那些天我脑子也老在琢磨,我向部里几位副部长都汇报过了,既然他们也确实有为难之处,江青的事谁也不敢过问,就应该让周总理知道这件事的详细经过,向周总理汇报。而我去找周总理也不一定是很正式的汇报。这几年我也是常常去的,有时就是聊聊天,而周总理也喜欢知道一些具体的情况。那天晚上我反复想来,找周总理谈一次是应该的。也许别的同志也已向他汇报过情况,但我了解的要具体得多,反映一下也是负责的态度。我也知道周总理极忙,试试看吧。于是我给周总理办公室打电话,请秘书转达,我希望能有机会见见周总理。
那天晚上我难以入眠。想着这几天我在办公室里得不断翻阅那套借来的《红楼梦》,心里烦乱。一面是因为江青那些谈话,听起来像头头是道,但拉扯到许多章节回目,故事也是乱糟糟的,张冠李戴,还引用不少诗词,颠倒错误,都得替她核对清楚。一面又想到我家里连这么一套书都没有,否则回到家来再翻翻也省事些。在办公室那套《红楼梦》是费了许多口舌才从北京图书馆借出来的。家里本来藏书不少。我是个喜欢买书的人,建国前不说,自打1949年后,重新出版的古今中外许多名著、论著都买了。每月发工资下来,除了吃穿,几乎都用在买书上了。虽说自己没有读许多,但有时间常常翻阅浏览一下,也是极大的乐趣和享受。可是自打“文革”开始,江青、林彪那些人,也不知怎么会想得出来,什么砸四旧,大批封、资、修,煽动那些不懂事的孩子们,到处乱砸乱抢。知识分子家庭几乎毫无例外地遭到无情扫荡。
就在1967年春的一天,那些带着红卫兵袖章的“革命小将”——其实有不少是几十岁的人了,来到我们的宿舍。我们家是被勒令驱逐的,“革命派”说是来帮助搬家,可是进得门来,就大声嚷嚷:“哼哼,这真是封、资、修的大本营呀,有这么多大柜的书,他妈的没有一本好的,还有比修正主义还修的洋唱片,还收集这么多古董烂花瓶……”七嘴八舌就把家里的东西往外拽,把全部书籍丢在院子里,我坐在门口台阶上发呆,也没去收拾,不知从哪儿来了一群孩子,把他们认为好玩的东西拿走,堆积如山的书被乱踢乱翻。我们从五间一套的大单元搬到两小间里。好在家具不多,把所有的床放进一间房内,我也懒得管,躺下闭目胡想,脑子一下也转不过弯儿来:我们都是真心拥护“文革”的呀,反封、资、修没什么不好,但什么才算封、资、修呢?封、资、修也可借鉴呀,看书有罪,书也有罪么?真是闭着眼想不通,睁开眼我还是想不通。
好几天过去了,真是一筹莫展,先是让大孩子找一家收旧书的书店,问书店要不要,如要全部赠送。那些书店的负责人说:最近书太多没处放了,不能再收,卖废纸吧……”
“我是喜欢买书,但并不曾都看过,我现在满脑子封、资、修,就是中了这些毒呵,我发誓以后什么书都不买都不读了。”当时我心中一阵苦涩,也真想不到会遇到这么一位懂得书的价值却收买废纸破烂的人。
“当然,毛选、小红书、马列书我还得留下一些的。”
“还是留着吧,这阵风过去不就行啦,真是的,人睡在书堆上,这是怎么整的。你挑好的留下,余剩的明儿个我来拉走。”
我默然坐在书堆上翻了许久,随手捡起《约翰·克利斯朵夫》、《儒林外史》、《官场现形记》等几本小说放在被子下面,倒不是认为这些书贵重,而是为了发闷时翻翻。
第二天,那位男同志拉来两辆大车,还有几个伙伴,把书搬了出来,堆满了两大车。临走时又走到我跟前,递给我一沓人民币,也不知道是多少。我执意不要,他又是劝又是为难:“同志,我们不能白拿,就算五分钱一斤废纸,你这些书也不只这个数呵。”他把钱放在桌上就走了。
当时我真想痛哭一场,知识、文化宝贵财富全都成了垃圾,当废纸回炉去了。真是难以理解,“文革”就是要毁灭文化?那几年几乎所有图书馆都把所有的书都封存了。
每当我翻开那套《红楼梦》就怅然若失:难道说人类宝贵的知识财富,就让江青那些人独霸了?
周总理与《谈话记录》
周总理的秘书让我去西花厅。
我一直在考虑如何用最短的时间,又要抓住最重要的事情,向周总理汇报得全面些。我知道这样的时间是周总理挤出来的,不可能长。当我走进西花厅时,周总理正在他的办公室里批阅文件,见我进来才把花镜拿下来。
他先问我:“你们回来好多天了吧?我没时间找你问问情况。你有什么重要的情况,就先说说吧。”
这一来我倒抓瞎了,什么是最重要的呢?我说:“如果要简单,那还真说不清楚。我们去广州前,总理的交代,我都转达了。但江青同志没有那样做。她和维特克谈了60多个小时,什么内容都有。现在还要整理成记录稿,翻成英文,寄给维特克。我们都感到这样做不妥当。所以要向您汇报请示……”
我上气不接下气,一连串说下来,倒惹得总理笑起来:“我看你要说的话恐怕不少,别那么急。今天我确实时间不多。今天你先向邓大姐说说吧,江青同志的情况我也知道一些。以后找时间再谈。”他说完朝客厅那边喊邓大姐,我随即走进那客厅。
邓大姐见是我,就问道:“你们从广州回来了,想必又是那位维特克女士的事吧。你慢慢说,我来听,恩来太忙了,但江青的事,他还得管。没办法啊。”我和邓大姐很熟,所以谈起话来,也没有什么顾虑,那天下午我和邓大姐谈了整整3个小时。因为她也接见过维特克,所以一些情况她是了解的,但她也没有想到江青会这样做。
我说江青见维特克的最主要动机,是为她自己树碑立传,而许多话没有事实根据,胡乱吹牛。比如说到西北战场,她说是她和毛主席共同指挥的,这些传到外国去,不成了大笑话吗?她还谈到抗美援朝,五次大战役都是毛主席指挥的,有一次彭德怀不听毛主席的就吃了败仗。又根本不提朝鲜人民军,还要把朝鲜作战地图送给维特克……邓大姐听得比较仔细,不时还问几句。我又告诉邓大姐:“现在江青又要我们整理记录,准备送给维特克。她自己列了10个大题目。而在谈话中还常常说,她的谈话记录将来都要经过周总理审查,因为这些都是中央的重大事情。……这些情况我都向外交部领导汇报过了,他们都说他们也管不了。所以这几天我想来想去,还是应该来向周总理汇报。最重要的是,我们都觉得这些记录稿不能送给维特克女士,这影响确实太坏了。”邓大姐听完后,也表示不能如此,她说将会把这些情况告诉给周总理。目前我们只能照江青说的去做了。过了几天的一个下午,周总理在国务院召开一个专题性会议。外交部不少同志参加了,我也在坐。周总理开这样的会,是听听各方面的同志有什么意见。会议比较随便,但是大家还是聚精会神,因为周总理记性特别好,外交部许多同志的名字他都叫得出来,倘若你一时走了神,他叫着你问什么问题,答不上来,那就太不好看了。那天我坐在最后排一个角落里。会议倒也开得简单,很快结束了。周总理的目光却远远朝着我,并向我招手。我赶过去随周总理进了一间办公室,这就是他在国务院的办公室了,一张大桌子就把房间几乎占了一半,桌子上堆满了书报和待批阅的文件。最显眼的地方摆着我们整理过的铅印好了的江青谈话记录稿“西北战场”部分,江青亲笔写上了请周恩来同志审阅修改的字样。我轻轻坐在周总理对面的小椅子上。周总理说:“那天我实在忙,没有听你的汇报。不过小超同志已经告诉我一些情况,现在你和徐尔维是否还在整理记录呢?”我点点头,接着说:“除了我和徐还有那位张局长,他说比我们早到好几天,那些地图和材料是他预备的。”
周总理“啊”了一声说:“他也在广州吗?现在也一起整理记录?”
“关于西北战场这部分,是张局长先整理,又和江青同志一起修改,我和徐作记录,记他们商量好的定稿。”我回答。这时周总理的双眉拧在一块,估计周总理并不知道张局长去广州的事,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当时我最关心的是那份记录,便直率地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周总理,我认为这些谈话记录,最好不要送给维特克,这不仅是我一个人的意见,参加会见的几个同志都这样认为。江青同志的谈话,内容很庞杂,且有许多不恰当之处,有些谈法影响也不好。”
“你们大家都这样认为吗?可是江青同志亲口答应维特克女士了,不给不好吧?”周总理在说这些话时,态度凝重,他一直在思考着什么。我当时感到周总理对着一个下级同志,也只能这么说。
“维特克女士当场作了笔记的,而且有关江青同志个人历史部分,我们已经送给维特克女士了,她要写文章,材料是足够的。”我见周总理在默默深思,说完后就悄悄地退了出来。
又是一个夜晚,在10号楼,送给张春桥和姚文元的那两份铅印的记录稿,一字未改退了回来,只在第一页上各写了“已阅”两个字。周总理那一份也退回来了,上面写了一行字,大意是,与事实不符之处作了些补充,错字都已经改过。我心想,周总理看过的,连错字都改了,而张春桥和姚文元则无一字修改,这两人是既不愿意得罪江青,又不愿负责,把责任都推给周总理一个人了。
当年11月间,维特克女士从美国寄来数幅已经放大的江青彩色生活照片。维特克说她已经写好了一篇报道江青的文章,准备登载在美国《时代》杂志上,封面就用江青的彩色照片。由江青选择其中的一张,并盼赶快把所有记录稿寄去,以便她着手写书。江青收到照片之后高兴极了,把维特克寄来的以及原有的不少照片,摆在钓鱼台她那张大大的长方形的办公桌上,反复仔细地自我欣赏,挑来挑去下不了决心。于是打电话到外交部,把我们当时在场的几个人,用一辆面包车拉到钓鱼台10号楼去。
江青十分专注地看自己的照片,直到我们一群人走进办公室来,江青才抬起头说:“好呀,你们快来看看这些照片,这是维特克女士寄来的。我觉得坐在栏杆上的半身像不错,当然还是不如我自己拍的那些色彩好。”我们分成三三两两在看那些照片,但谁的兴致都不高。江青拿着那张半身的照片,先问徐和小沈:“你们看看,这张不错吧,有点侧着身子,光线还可以,就是色彩淡了些。”小沈和徐也就点头微笑。江青兴奋好一阵子,但以后谁也没有看到《时代》杂志有江青的照片用来作封面。
一本又一本的记录整理稿送到周恩来总理的办公桌上。
某日下午,周总理召开了一次会议,专门讨论维特克女士与江青的谈话记录如何处理的问题,把所有参加过接待维特克女士的有关人员都请来参加会议。周总理征求每个人的意见。绝大多数同志表示,这份记录无需送给维特克女士,因为她本人当场作了记录的。而维特克女士只表示要给江青个人写传记,有关江青个人的家庭情况、经历已经给维特克提供过一份详细材料。而后边江青与维特克的谈话,涉及到各方面的情况和问题,倘若要逐一核实,得耗费许多时间和人力。而且江青谈话的内容中,有许多是不宜公开发表的。周总理当时一言未发。对任何一件事的决定,他都要作仔细思考,并广泛听取意见,尽可能做得完善些。会议结束前他说:“对这件事情,你们每个人都发表了自己的看法,这很好。但今天还是决定不了,还需要商量和请示。”他对我和徐二人说:“你们继续去作记录,根据江青同志的要求整理和修改。”
又一天晚上,我和徐来到10号楼,继续修改记录稿。12点已过,已经接近完成了。我们到大食堂吃过夜宵后回到江青办公室,她正在打电话,声音还挺大的:“我的那些个记录,一本一本都给你送去了,怎么不快替我看呀?”
“…………”
江青:“这怎么可以,这里要讲个国际信誉嘛。我答应过人家,就得给。”她想做什么像是谁也阻止不了似的。
“…………”
江青又立时换了腔调:“总理呀,你就替我审查吧,不给维特克,那可不行,唉呀,我看到你桌上堆的那些个文件,我真替你累得慌。不过那些个记录,你还是得替我审查。”
“…………”
“一定要给,我不能失信于人,就得这么办。”江青又变了调,横不讲理。“…………”
“哼,他们呀,就只划了个圈。我说总理呀,不送给维特克我可不答应。”江青把电话放下,一脸怒色,眼睛都不往这边瞧,我们都默默地坐着。
江青吃过夜宵,好一阵才平静下来,拿起一本记录在翻看。这本记录中是谈她和毛主席生活的。其中有几段涉及到很多人,还有贺子珍及孩子。
整理记录稿时我将这几段的对话删掉了,徐正读着,江青突然问道:“哎,怎么这部分少了些内容?小张,是你先看过吗?”我点点头。
江青声色俱厉:“怎么?是你改了?谁让你改的?”
“我没有改,我删去一些。”我直直地望着江青的眼睛,倒使江青一怔,她接着追问:“你胆子不小呀,哼哼,你居然敢删我的记录?说说什么理由?”“那些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我认为不提为好,何况你用那种语气来谈另一个同志,不大适宜。”其实我是出于某种责任感,已经许久没有人再提这些事了,又何必再引起新的麻烦呢。所以才删一点过分的小节。我本已想到,会引起江青的怒火,但在广州时已经历过了,怕也无用。她对我已恨在心头。
江青发火了:“有什么不适宜?”
“和你现在所处的地位和身份都不适宜。”
江青在室内踱着步,右手拿着支铅笔敲打自己的左手,喃喃自语:“唔唔,我现在的地位和身份……自己这么说是有点不大好。”然后冲着我说:“这些内容是不能没有的,我和主席结婚是光明正大的。我不能是第三者。”她来回走动,恶狠狠地突然对我说:“小张,这段话改为你的语气由你说,我想是可以的。”我真没想到,江青会想出这样的绝招,一时有点呆住了。
那座大钟滴答滴答地声音,显得特别响,一下一下像击打着我的心。“我不同意,这又不是我说的话,怎么可以变成我说的呢?”我平静而坚定地说。
江青:“反正要这样的内容,谁说都一样。这对你也无害嘛。”
“我在延安的时候,还是个学生,也不可能知道这么些事呀。还是删掉算了。”江青顿时狂怒,拍桌子大骂起来:“好呀,张颖,你就是不听我的,告诉你,这可不是小事。这是站不站到毛主席革命路线一边的问题。你不和我站到一边,就是站到相反的一边,你想想看,会有什么结果……”我看到江青发火,也不止一次了,虽然都是横不讲理,但不像这次狂怒,而且扯到革命反革命的高度。我想这股火也不是单冲我来。我瞪着眼,无话可说。室内空气十分紧张。
“老张同志,你是首长的学生,这些事情嘛是可以说的。难道在延安的时候,你没有听说过吗?何必让首长发那么大的脾气呢?”那位局长想缓和一下僵持的局面,慢声细气这么说。我一闪念,可有了救星,立刻接着说:“对了,局长同志,你来说这段话比我合适得多,就写在你的名下吧。我是学生,不好谈论这些,而你是江青同志的战友,分量就大不一样了。”张局长一听发了呆。
第二天,我觉得筋疲力尽,请假在家休息。傍晚时分,忽然听到敲门声,一开门,好熟的面孔,一时竟认不出是谁了。
“你不认识我?”客人说。
“是你呀,阿晨。”我走向前紧紧抱着她。阿晨的泪水簌簌下流,直至痛哭。阿晨是郑君里的妻子,和我是多年的老朋友,虽然分住在北京和上海,还是常常见面的。但“###”以后,这些朋友谁都没有好日子过。尤其是文艺界知名人士,全都成了牛鬼蛇神,彼此也不能通什么消息,只能从各种传言或那时特有的小报上,知道一点彼此的消息。我看着阿晨,这几年她变得如此衰老,消瘦,满脸皱纹,头发花白,不禁悲从中来:“上海的同志们都怎么样?君里呢?”
阿晨好容易镇定下来:“在劫难逃啊,一个也饶不过。唉,君里君里……他……”又悲痛起来。我倒来一杯水,劝她安静休息一下。
“死了的,也许你已听说了。活着的都在受罪。君里真冤枉,五年前就被抓走了。开始时被隔离在厂子里。有一天深夜,也弄不清是谁,既不像公安又不像红卫兵,闯进了我们家,到处乱翻,什么都折腾了,最后把所有照片,所有写过字的纸条统统拿走,把能砸的都通通砸碎,留下一间小屋子让我睡,其余的房子通通上了封条。1969年初小儿子去探望过,才知道已经被关进监狱。
“关在哪里?”
“哪里去问,哪里去找呵。整整三年没有消息。前两个月,忽然叫我去探视,那就是监狱医院吧。唉!白单子把全身盖着,简直像死人了,只剩下一丝游气,他告诉我,是为了那张结婚照片……”
阿晨饮泣。
“那就是君里、阿丹我们四对,在杭州时一起照的相片。几十年了,谁还留着这些东西啊,而江青就为这些,要把君里他们都置于死地……我好不容易来到北京,看看朋友们,是不是可以想点办法,给君里治治病,不然太惨了……”我们两人互相拉着手,默默相对,各自流泪。
1972年的岁末,周恩来总理又召集了接待维特克女士访问中国的有关人员,开了一个简单的会。周总理只简单宣布:已请示毛主席,记录不必送给维特克女士,一切工作都停,所有记录稿全部清理封存,一份归入档案。
于是第二天,我和小徐、小俞把所有的记录(仅是在北京的)草稿、铅印修改稿等等,全部归总在一起,清理出一份完整的交给外交部档案室归档。余下的全都放进一个保险箱里,上锁加封条,交给外交部保密室。
旁听审判江青
1973年秋末,我调到加拿大首都渥太华任中国驻加拿大大使馆政务参赞。这里已经远离那令人窒息的北京城,但心里总装着祖国,时时关心着那里发生了什么。年底,北京在大张旗鼓地掀起一个新的运动高潮,那就是批林批孔批周公。虽然国内的消息大都被封锁,但时常还会传来各种信息。江青一伙想要彻底摧毁我们国家的基础,她真想当女皇了。
岁末年初之际,国内来了一个代表团,团长是老同志老朋友了,他把国内的情况告诉我们:这次批孔批大儒是公开地向周恩来总理发起全面攻势了。并且开了万人大会,炮轰大儒,国内又乱起来了。但江青的做法不得人心,对她的不满和闲言也挺多的,攻势也弱了下去。又说现在国内正闹着《红都女皇》,为这江青还挨了批评。美国有个女记者采访江青后写了这本书,现在全国都在追查谣言。我被这位国内来的同志谈话中的许多事情都弄得糊里糊涂的。他问我《红都女皇》是怎么回事。我告诉他,据我所知那是在香港出版的一本书,可能是一个华人写的,吹捧江青的。但这与维特克采访江青完全是两回事。维特克是个美国人,她采访江青以后要写的书,还没有写出来哩。他又告诉我,国内盛传毛主席批评了江青,这恐怕是确有其事,但现在国内也正在追查谣言,说那个美国人采访江青就是谣言。我说这不是谣言,因为江青会见维特克这件事新华社和《人民日报》都登载过的,而且当时我也在座,这都是事实。
1974年秋末,我们从加拿大回国休假,国内的气氛还真有点不一般。全国追查谣言的的事还没有完全平息,而追查的确实是维特克与江青的谈话内容。据说《红都女皇》那本书从香港进入以后,引起一些不良影响,江青也被批评。但和维特克又怎么联系得上呢?
有一天我到外交部特别去找了小徐,她知道得比较清楚。她说追查谣言的事还没有完,但与那本《红都女皇》没有直接联系。前些时候不知道是谁把江青与维特克谈话中有关《红楼梦》部分传抄出去了,大学中学都在传抄,说这是江青对中国古典文学的看法,要学习什么的。这时恰恰《红都女皇》也传开了。可能是江青怕把两件事搞混了,于是立刻要收回有关《红楼梦》的讲话。那么一传,就把《红楼梦》那段说成是谣言了。现在是完全否认江青有这么个讲话,连外交部也在追查,真是莫名其妙的事情,其实有少数人是知道内情的。使我吃惊的是,我们当时保存在保密室的江青与维特克谈话的记录材料,全部都被江青搬走了。在外交部存放的保密材料,谁敢取走呢?即使江青要取走也得经过一定的批准手续呀,小徐茫然不知。后来我听说是外交部副部长批准取走的,因为他也不敢违抗江青。随后我还听到,江青不仅是取走了全部记录材料,并且全部烧毁了。对于这件事,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那时周总理病情已渐重,江青还有什么顾虑呢?那时邓小平同志已经复职,这当然对江青十分不利,也许如此,江青感到了一点压力吧。
那年回国休假,我们去探望了叶剑英老帅。叶帅对我们一家都很关心的。远在1937年深秋,那时正是抗战之初,我和广东中山大学的一群大学生,组织北上抗日宣传队,其实就是奔赴延安参加革命。我们途经武汉,叶帅当时正在武汉领导八路军办事处工作。他接见了这一群从广州来的抗日学生。我是惟一的一个中学生,可能长得瘦小,正站在他身旁,他用手摸着我的短发,开玩笑地说:“你才这么丁点就要去抗日了?怕连枪都扛不动呵。”我噘着嘴说:“报告八路军首长,我去延安参加革命,别人能干的我都能。”引得大家哈哈大笑,多少年都没有忘记这件小事。
建国初期,叶帅不在北京,我们见面的机会少了。到“文革”开始后,叶帅一家受到迫害,儿女或被关到监狱,或下放到远处,他被遣送湖南,只有王秘书跟随。回到北京后,仍很孤单。那时我们又时常去看望他。他住在北海后门不远,我们是步行去的。因为他也受到江青、林彪一伙的监视,能了解到的情况很少,我们也只能对他说点小道消息或一些道听途说的事,给他解解闷。我们去时他总是非常高兴的。我们从加拿大回国休假期间去看望他,见到我们他很高兴,我们对他说起关于加拿大的一些见闻,也说到当时在国外很难开展工作等。他心情不好,特别是因为周总理的病情不见好转,他十分担忧。他忽然转变话题问我:“江青和维特克那次事情怎样结束的?”我告诉他最后周总理请示了毛主席才决定不把那些记录寄到美国去。这时我想何不把自己的心事向叶帅汇报一下。我告诉叶帅我去加拿大前,根据总理的指示把所有材料记录都封存在外交部了,但这次我回来,一面听说全国在追查谣言,说江青会见维特克的事是谣言,另外呢,江青把封存在外交部的所有记录材料都搬走,而且烧毁了。这当中会有什么名堂呢?叶帅显然像在听新闻,他不知道江青烧毁了所有的材料。当时他只在默默地沉思,只轻轻自语:“这事有蹊跷。”
1976年我们再回国休假,正是1月9日,我们一下飞机就听到周恩来总理去世的消息。真像晴天霹雳呵。我的心在发抖,我们回到家放下行李,立刻奔去西花厅,欲陪伴邓大姐一会儿。只见赵炜秘书出来到门口,我们相抱痛哭。她说邓大姐已平静些了,不愿见人。在沉沉的黑夜里我们步行回家。
1月11日,我随着长长的人流,慢慢从长安街排队一直到北京医院后边的那间小屋,周总理就睡在那间小屋里,所有走进去的人都在失声痛哭……
那年休假我们在北京住了4个月。那是多么令人难忘的日子啊。从3月中旬,我们天天到天安门广场,先是一队队少先队员来到人民英雄纪念碑前,宣誓、哀悼。过几天是一群群青年、学生。清明节快到了,人流像潮水般涌向天安门,朵朵白花点缀了整个广场,然后是花圈、大标语。人们的心都凝聚在这里呵……人民真是觉醒了。那些天我心情本来非常沉重:中国这一伟人去了,今后的国家将何去何从?那群坏人会霸占整个国家吗?前几年和江青一起的那些日子,就一幕幕地重演在脑际。看得出来,她对我恼恨至极,随时都可以采取任何报复手段。但这又算得了什么呢?有多少人都无辜地死去了啊。看到这人民悼念总理的滚滚洪流,个人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回加拿大的日子近了,临行前我们去和邓大姐告别。却是相对无言,我不愿在她面前痛哭,互道一声珍重而别了。
1976年10月,国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们在渥太华收到外国人打来的电话,询问江青一伙是否完蛋了。我们应该如何回答这种电话呢?无可奉告吧。我们在国外确是消息断了。
过了仅仅两天,国内仍无消息。那天晚上我十分高兴地对文晋说,看来江青一伙一定完蛋了,否则一定有辟谣的消息。同时我告诉他,我应该收拾行装,一个人先回国了。果不出所料,第三天接到国内电报,召我一人立即返回北京。10月中旬,我回到北京,我感到四周有一种强烈的不安,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关住自家的门。突然在那一天,鞭炮声在北京城内外四周都响了起来,家家户户都打开了门:“四人帮”完蛋了,江青一伙完蛋了!
人群情不自禁地涌上街头,狂喜般的欢呼,喊叫:解放了,再一次解放了!我走向街心挤在人群当中,脑子里闪出了1949年北京解放时的情景,许多镜头都如此相似,而自己的心情却迥然不同。那时我还那么年轻,满怀献身革命的豪情;而今呢?内心中沉重的包袱放下了,被人民解放了!内心有说不尽的激动,眼睛模糊了,滴滴泪水映着这群群欢乐的人们。
有一天,孩子匆匆跑回家来,对我说:某新闻单位有张大字报,揭发江青与维特克谈话的事,说妈妈是同谋,还有一张照片哩。
我听后猛然一惊,立刻又平静了,我不能要求所有人都了解真相呵。
在一份上呈件上,有人用接待单位的名义,写了有关江青会见维特克谈话的报告,在最后一段中,把参加那次谈话会见的人员名单分列两排,而我的名字写在与江青合谋一边。我把这份报告看了又看,字迹分明,赫然纸上。我好像头上被猛中一击,一阵眩晕,几乎跌倒。我努力使自己镇静,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江青对我的辱骂,可以坦然承受,那是来自敌人的投枪;那张大字报,也可以默然置之;而这份报告呢,写报告的这些同志对自己应该是十分了解的,对接待维特克的一切情况,以及当时我们的立场态度,她们都应该十分清楚,为什么在这关键时刻,会反给我刺上一刀呢?我颓然地想,他们为了保存自己或者为了什么说不出的理由就去伤害别人,难道这十年来江青一伙的罪恶行径,真会把人们正直的灵魂都阉割了吗?多么可怕的后遗症!但我仍相信事实总归是事实。
一天下午,我突然接到叶帅秘书的电话,叫我到叶帅那里去,心中真是高兴。在这困惑艰难的时候,叶帅居然会想起我。我赶快离开家门,思绪却难以平静。十年动乱中,叶帅受尽折磨,现在也许已平复了伤痕。我搭上公共汽车,看到的也尽是欢畅的面容,也就把自己那点心事暂时忘却了。踏进叶帅的家门,一下就听到院内欢腾雀跃的笑声,已经十年没有听到这样的欢乐的声音了!入得院门看见叶帅穿上崭新的军服,军帽上的红星和红领章,闪烁着灿烂的光华。比起前两年,他显得年轻多了,脸色红润,身体健壮。他正和几个孩子在院中照相哩。见我进来向我招了招手,把我引进他的办公室。我有点忐忑不安,看着叶帅慈祥的面容,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默默坐了一会儿才说:“叶帅,我想您一定看到那份上呈报告了?”“人家可以这么说,你不必介意呵。关于江青与维特克的那次会见,你还向我谈起过哩,而且向你们的领导也都汇报了。你的态度我是了解的,我想组织上也了解的。”
叶帅这么几句话,使我十分感动,不知是委屈还是感激,泪水又流下了。“你现在应该把记录整理出来,把当时的情况也整理清楚。江青做的坏事太多了,那次谈话并不那么重要,但作为一段历史,也应该弄清楚的。你看是不是呢?我听说你一个人先回来,会有顾虑的,才叫你来谈谈。你还没有见到邓大姐吧?”
我摇了摇了头说:“暂时还是不应该打扰她。”可是这一下,我的话匣子打开了,恨不得把这些年积在心里的话都吐出来……握别叶帅步行回家。在路上我尽力想驱散心头种种不快,除了江青一伙,我应该什么都不计较,都原谅,都忘掉。我回到家后,心中感到平静、舒畅了许多,这是十年来都不曾有过的一种喜悦,胸中像展开的一片湖水,宁静、开阔。我坐在那张小小的一头沉办公桌旁,无意识地用手抚摸一下自己那已开始脱落又有点斑白的头发,这十年真是漫长呵。“文革”开始的时候,自己还在健壮之年,而现在却忽然有老去之感!不过还应该振作精神,还可以从头开始。应该像以往一样,在经过一段挫折,遇上一段困难以后,鼓励自己:从头开始,有新的开始,总不嫌太迟的。
我集中精力,回想那一段既平常又不平常的日子,江青的种种行径,江青的谈话。我有责任把它整理出来,同时也应该把自己的一切行为和思想态度,都无保留地敞开在大家的面前,特别是在组织领导面前,让事实为自己说明一切。我摊开一张纸,把我与江青的关系,尤其是与维特克谈话期间这一段,尽我所能记忆的都一一写下来。与这件事情有关联的并非我一个人。
过了两天,外交部有关领导,把我们曾参与维特克谈话的人都召集在一起宣布:现在部里有责任和必要向中央和审查江青一伙的组织,把江青与维特克谈话的经过情况整理出来。我们今天就成立这个材料小组,仍由张颖负责。尽快整理,向部领导报告。
当时我的心情很复杂,看来外交部对我还是信任的。但我仍然觉得应该请求审查。我立即把我自己写的那份详细情况拿出来,交到领导手里,说明为了慎重,我请求组织首先审查我与此事件的关系。因为既然有单位或个人对我不了解,就更应审查,我所呈上的情况,每个小节几乎都有证明人或几个人同时在场,所以调查也不难。在座的几个同时参与这件事的人,颇觉惊异。我对她们笑笑,我是非常坦然的。我一边要求审查,同时也欣然开始工作。散了会,我们聚在一起,这次相聚倒非常高兴,大家笑了起来:我们成了整理记录的专门人才了!
我们几个人开始工作没几天,李先念副总理又把我们找到国务院他的办公室。他先是鼓励我们,说这几天经我们大家努力,已经写了一些情况,写得也很认真。要我们赶快把全部记录整理出来,送上边参考。李先念副总理特别对我说,你所写的要求审查报告,已全部核查清楚,都有确实的证明。叫我不要有任何顾虑。还加上句半开玩笑的话:你现在也变得精明了,周总理不在,邓大姐还能不知道吗?那么多同志都是看你长大的,对你还能不信任吗?快把事情办好才是重要的。我也坦然地笑了起来。
几年后,我在办公室收到一张入场券,非常一般又极不寻常的入场券,旁听最高人民法院审判江青。
走过长安街,在革命历史博物馆东侧,有一条很不显眼的小道,最高人民法院的一间比较大的审判室,坐落在一所大院里。这是我从来未到过的地方。当我走近门口,法院的一位同志跑过来,热情招呼,让我坐在右边第三排的座位上。这时我举眼看看,房间里已挤满了人,有穿灰色或蓝色制服的机关干部,也有着绿色军服的军官们,大概是各方面的代表吧。屋子是长方形的,有坡度。面对大家,临时搭了一个稍高于地面的平台,摆着几张长桌和椅子。每张桌上都放一块牌子,写着主审席、法官席、陪审席等等字样,正对着台,下边偏右一点,有一块地方围着木栏栅,插着被告的牌子。这使屋里增添了肃穆的气氛。人们静静地坐着,等待着。
我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踏进法院的大门,与我想象中的法庭不完全一样。坐着的人群,流露出庄重、还带着点好奇的目光。
审判准点开始。主审法官是位女同志,她声音沉稳:“带被告江青、张春桥、姚文元、王洪文。”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一点,两个女法警从右旁门把江青押进来。江青穿着一身黑色的囚服,头发仍梳得乌黑光亮,昂着头抿着嘴,装出一副蔑视法庭的样子,但毕竟还是被押进了被告的木栏栅里了。其余三人在边上的一条长凳坐着。这一天是审问江青与核对江青###文化人士的罪状。
法官:“江青,在1967年你签发了以李同志写反对社会主义文章为由,逮捕李同志入狱的逮捕令。是否属实?”
江青:“他写的文章就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就应该认罪。”
法官:“江青,你回答我对你的提问,你无权在这里评论李同志的文章,你签署逮捕令了吗?说!”
江青:“我捍卫毛主席,捍卫革命路线……”江青举着手,像她以前那样喊口号,旁听席上人们在议论。
法官:“你回答问题,现在是审讯你!”
江青开始胡搅蛮缠。突然女法官的声音显得特别响亮,命令江青:“你住口,承认事实。不承认不等于不存在。”真像有一块沉重的惊堂木在桌上一拍,江青顿时安静下来。法官传令姚文元作证,他从右边的座位上站起来,两只贼眼左顾右盼,他声音很低,法官叫他大声点。
“是有这件事情,我也参与了的。江青决定要这样做。”
江青两眼紧紧盯着姚文元,哼不出声来。
最高检察院当天控告江青的第二件事,是无故迫害郑君里等同志,历诉她许多违反法纪和暗中迫害的事实。
江青的脸色在不断变化,女主审官叫她的名字时,她才醒悟过来:“这些事我没有管呀,我不知道,我和君里……”
这时从左边门内,走出一个女同志,扶着一位头发花白、身体衰弱的老太太,坐到旁边桌子后头。我仔细一看,实在吃了一惊,这不是阿晨吗?只不过两三年,怎么会变成这样啊?心中突起愤怒的情绪:江青呀江青,你干的坏事,真不是人干的!我同时又想起孙维世无辜被害的惨剧。只听见阿晨说:“江青,江青,你看看我是谁,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呀!……”
江青显得有点惊惶失措:“阿晨,君里的事我不知道,真不知道……”
“不知道?对上海那么多老同志,你是一网打尽呵,你还是个人吗?就为了掩盖你30年代那些丑史,你要斩尽杀绝。君里就是你害死的。他临终时亲口告诉我的,你是怎样折磨他……还有你,张春桥,你是个魔鬼!”……她本是激动地站着,泣不成声,这时像是要晕厥过去,跌坐在椅子上。
法官:“张春桥,你说,在上海你都是怎样迫害这些同志的,你与江青怎样合伙的?回答。”
张春桥站起来,就是一言不发,不作任何表示。
江青像只狂狗般叫起来:“不是我,我没有害死……”
阿晨:“那天半夜里,把君里抓走,把我的家翻了个遍,连有一个字的纸条都不放过,是你的手谕……”
江青连续大喊大叫,语无伦次。
江青还在大喊大叫,打断阿晨的证词,旁听席上,本来鸦雀无声,这时已骚动起来。
阿晨由于愤怒,过度激动,手指着江青说不出话来。
江青声嘶力竭,还在喊叫……
女法官又发出强音:“江青,你老实坦白事实,任何一件事都是证据确凿。”
江青完全疯狂了,她什么也不听,举着双手大喊大叫。主审官叫法警把她押下去,但江青像一只疯狗被困在笼中,双手紧抓着木栏栅狂叫不止。两名法警挟着她,押出被告席。在还没有出门的拐角处,江青突然一声吼叫,躺在地上,人们都站起来往这处看,两个法警把她拉起来,挟出了审判室……
人们一时反应不过来,这就是江青!曾几何时,她也曾声嘶力竭地叫喊,她高高站在人们的头上,真仿佛要登上女皇的宝座。
晴朗的初秋,并不寒冷。我走出那条窄窄的小巷,步入天安门广场。湛蓝色的天空多么美丽呵。长安街上的人川流不息,天安门的城楼已经粉饰一新,在阳光照射下闪光,好像洗刷干净了那层蒙上的厚厚灰土。
审判江青,持续了好多天,我再也没有去旁听。我已清楚地知道,人民已经公正地审判了这段历史。但心灵深处仍留下了那么多遗憾:数千年文明古国,半个世纪的革命征途,人民付出了几多代价,还是无法躲避这样一场灾难!现在这场灾难过去了。多么善良的人民呵!但愿能迎来真正的幸福吧。
历史是人民创造的。人民永远是历史的见证人,是历史最终的裁判。
题内题外
1977年,维特克在美国出版了以江青谈话为主要内容的一本书,名为《江青同志》。据我所知,该书没有翻译成中文本。这一客观事实显然是非常清楚的。但有些人撰写的一些文章甚或书总要把什么《簙!@#q1a2z3w4s5x6
作者:张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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