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作孚生于1893年,和毛泽东、梁漱溟同龄,是一位知行合一埋头苦干的人, 他有思想、有办法,肯动脑子,能下死工夫。卢作孚一生从事两个事业,一是以轮船业为中心的民生公司,一是重庆北碚的现代化建设实验。

卢作孚乡村建设实验的宗旨十分明确:“目的不只是乡村教育方面,如何去改善或推进这乡村的教育事业;也不只是在救济方面,如何去救济这乡村里的穷困或灾变”,而是要“赶快将这一个乡村现代化起来”以供中国“小至乡村,大至国家的经营参考”(《卢作孚文集》196页,西南师大出版社,1989年版)。可以说,“乡村现代化”,是卢作孚乡村建设的最高目标。

人的现代化

1927年,卢作孚出任峡防局局长,开始着手他的以北碚为中心的乡村建设实验。

卢作孚在北碚的建设实验被后人称之为奇迹。短短几年,卢作孚就将一个盗匪出没、混乱无序、落后贫困的乡村,变成了一个举世瞩目的粗具现代化基础的模范城镇,这是乡村建设、农村城镇化的一个标志性案例,是一个可以效仿的样板。从刷清盗匪、建学校、修公园到办工厂、开煤矿、造铁路开始,在卢作孚的规划下,图书馆、医院、防疫所甚至科学院、博物馆都出现了,从经济、文化到社会各个层面,全方位地进行建设,让一个落后的乡村几乎成了初步现代化的小城镇。

大力提倡文化教育,提高民众的识字率,是卢作孚的北碚建设实验中不可缺少的一个环节。多年来致力于研究卢作孚的重庆作家赵晓铃告诉笔者,北碚放电影,峡防局有80张免费的门票,卢作孚就拿这个电影票做奖品,来奖励当地的民众,认多少字就可以得到一张票。

与同时代的乡村建设代表人物相比,比如梁漱溟在山东邹县、晏阳初在河北定县、陶行知在江苏晓庄相比,卢作孚在北碚的建设最有成效,和几位学者、教育家侧重于乡村教育不同,卢作孚同时重视经济建设和社会建设,不仅仅把目光局限在教育层面。没有三峡织染厂、北川铁路、天府煤矿,卢作孚的北碚实验就没有经济上的支撑,就没有基础和后劲,没有长久的生命力。但是,如果建设只停留在经济上面,与卢作孚的初衷是违背的,因为他要建设的是整个社会,所以社会建设甚至走在了经济建设的前面,在没有经济基础的情况下,卢作孚就开始修公园,以后逐渐办起图书馆、体育场、医院、防疫所以及科学院。

北碚建设和民生公司如同卢作孚一生的两个翅膀,相辅相成,相得益彰,相通的就是他对人的训练的重视,在那个时候他就提出了“人的现代化”这个口号,北碚建设是从建立少年义勇队入手的,民生公司训练水手、茶房、财会人员等都集中到北碚。民生公司从他本人开始,上上下下穿的“民生服”,就是用三峡纺织厂生产的麻布做的。卢作孚接任领导北碚建设的峡防局长比创办民生公司稍晚一些,但收效更快。关于“人的现代化”,卢作孚写了一本名为《中国的建设问题与人的训练》的小册子,提出人的现代化首先就是人的训练。1935年4月蒋介石读到这本小册子,很赞赏,写信给卢作孚,称许他:“思虑周洽,所行办法皆井井有条,至为佩慰”。

卢作孚有一个著名的说法,“不要做大炮,要做微生物,慢慢地去影响、改变社会”。他在1948年还说:“自己现在是办实业的,但实际上是一个办教育的,前半生的时间几乎都花在办教育上,而现在所办的实业,也等于是在办教育,是想把事业当中全部工作人员,培养起来,提高他们的技术和管理的能力。”卢作孚办的企业和做的乡村建设实验,之所以成功,归根结底就是人的训练,提高的人的素质,在“人的现代化”这个核心问题上下死工夫、做大文章。训练方法之有效,训练之细致和刻苦,都是我们今天很难想象的,训练人口号就是“忠实地做事,诚恳地对人。”所以卢作孚能以一手训练的少年义勇队迅速解决四川各路军阀多少年解决不了的盗匪如毛问题。

卢作孚耿耿在念的就是要造成“现代的集团生活”,这是人的现代化指向的目标,从而改变中国人世世代代依赖的那种社会生活方式,那就是以家庭为中心以及由此形成的亲戚、邻里等关系,一个人一辈子就陷在这种社会生活中,这是典型农业社会的特征,他认为这是中国走向现代化的阻碍。只有改变这种社会生活方式,建设现代的集团生活,现代化才有希望。办科学院和修公园,表面上风马牛不相及,实际上贯通其中的就是人的现代化,就是以人为中心,这是卢作孚现代化思想中不同于一般人的地方。

广聚财路搞建设

卢作孚不仅是个实干的人,而且是个肯思考、有思想的人,北碚几乎就是按他的理想蓝图设计的,一个成功的实验基地。

可是谁能想象,北碚那么多建设,几乎是在没有经费的情况下搞出来的,这真是个奇迹啊。卢作孚常常是边干,边筹款,很好地利用当地军阀,让他们出面、出钱,开辟温泉公园时就是这样,此处现在还有一块很大的石碑,上面镌刻着当年的募捐启事,其上说:“温泉前瞰大江,后负苍岩,左右旷宇天开,林木丛茂??学生可到此旅行,病人可到此调摄,文学家可到此净养性灵,美术家可到此即景写生,园艺家可到此培植林圃,实业家可到此经营工厂、开拓矿产,生物学者可到此采集标本,地质学家可到此考察岩石,硕士宿儒可到此勒石题名,军政绅商,都市生活之余,可到此消除烦虑。”在这个启事上列名的几乎都是当年显赫一时的川系军阀首脑,包括刘湘、杨森、邓锡侯、刘文辉、田颂尧、王陵基、王赞绪、潘文华等。

卢作孚想出一个办法,谁捐钱造的房子就以他的名字命名,公园里有一处叫“农庄”的别墅,是川军一个师长陈书农捐的款,卢作孚的事业从合川开始,和陈有一定关系,此人曾驻扎合川,是个比较开明的军人。还有一处茅庐名为“琴庐”,就是最终支持他办民生公司的合川人郑东琴捐款的。

卢作孚还招集各矿业主,以招股的办法筹集资金,修建了四川第一条铁路——北川铁路。这使日运量由200吨迅速提高到2000吨,煤矿得到大发展,成为抗战时期陪都的主要燃料供应基地,有力地支援了抗日战争。

掩映在一片绿树之中的中国西部科学院和西部博物馆,算得上是卢作孚的大手笔,显示了卢作孚的眼光和远见,大大提升了北碚建设的层次。在上个世纪30年代初,一家以民间力量建起来的科学院领先于全国,即便放在今天,也令人感佩。主体建筑“惠宇”是军阀杨森捐的款,经费基本上来自各方捐款。卢作孚本人有了点钱,也都捐给北碚的科学和教育事业,比如卢作孚在一些企业有兼职,得到车马费,每次单子送来,卢作孚总是写上“捐中国西部科学院”、“捐兼善中学”、“捐瑞山小学”等,随手就捐出了,而卢作孚家里,完全靠他的一份工资生活,过得并不宽裕。当时,卢作孚还请了许多专业的科学人员在这里从事科学研究,与许多第一流的科学家都有交流,鼎盛时期有四个研究所,包括生物、地质、农林、理化等,做了许多有价值的研究工作,比如大量的动物标本、植物标本现在仍保存下来了。动物标本已陈列出来,民生公司研究室的龙海副主任带笔者看了一遍,有些标本制作得极为精致。展馆门口那张中国地形浮雕图几乎吸引了我们所有人的眼光,那是地质学家翁文灏的一个学生制作的,据说是中国最早的一幅地形浮雕。

在西部科学院,笔者看到一处整齐的平房,就是卢作孚曾经工作过的办公室, 这是笔者一路走来所看到的他最象样的办公处。对于卢作孚这样的理想主义者来说,任何物质条件的束缚都不足道。在生活上,卢作孚甚至有些清教徒的色彩,律己之严,生活之简朴都是后人难以想象的,如果说这是因为他贫寒的出身,吃得起苦,那也未必。卢作孚被称为没有钱的大亨,没有学历的学者,不追求个人享受的现代企业家。但是,如果说他不懂生活,不懂享受,也是对卢作孚的误解,卢作孚对休息、休闲有自己独特的体悟,他在北碚建起的公园就是最好的证据。

北碚处于嘉陵江小三峡,自然环境很好,卢作孚借助地势和温泉,在江边修建了全新的温泉公园,当年中国科学社曾在温泉举行过年会。北碚公园是依山而建的,紧挨着北碚公园有新辟的“作孚园”,现在卢作孚的墓也在山顶上。山脚下的小红楼就是北碚图书馆。山上有著名的“清凉亭”,说是亭,却不像四边凌空的亭子,而是一个精巧的二层建筑,是当地人民为感谢他的贡献,在他母亲60岁生日时修的,原名“慈寿阁”,他不愿接受,后来请林森写了“清凉亭”三个字。不过,这几个字现在找不到了,这里后来成为陶行知的居所。

抗战期间,北碚之所以成为名闻中外的文化城,复旦大学、中央大学等许多重要大学都迁到这里,许多文化名人如梁实秋、老舍等都住在这里,晏阳初、陶行知、梁漱溟等人在这里继续自己的事业,就是因为卢作孚10来年的建设实验打下了根基,已经初步具备了“现代的集团社会”氛围,正是这一点,使这个不起眼的小地方曾经在历史的夜空中发射出夺目的光华。

小学生“船王”卢作孚

在卢作孚身上,我们可以看到比他年长40岁的张謇的影子,但他和拥有状元功名的张謇不同,没有学历,自学出身,完全是一介布衣,他要办事的难度也就更大。何况他创业是在1925年,没有赶上什么最有利的时机,十多年后,事业有了起色,又遇到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可以说卢作孚生不逢时。但是他硬生生在波涛汹涌的长江上,在一个波诡云谲的大时代里闯出了自己的一片天地,从一条船发展到150多条船,从川江进入长江,最终走向海洋。到1947年底,民生的沿海航线全部建立起来,还开通了东南亚和日本的海洋航线。抗战前,民生公司成为中国最大的轮船公司,引起世界同行的重视,英国太古、怡和公司的伦敦总部要求中国买办每周提供民生在长江的航运情报,研究对策。加拿大驻华大使欧德伦说:“卢作孚先生领导的民生公司事业,是象征着新兴的中国,正在日渐发展的途中。” 卢作孚的事业不光赢得了中国人的尊敬,而且赢得了世界上的赞誉。抗战胜利后,卢作孚到美国、加拿大开会、访问,受到外国人异常的欢迎,民生公司成了当时世界知名的公司。据说香港的包玉刚说过,如果卢作孚当年也留在香港,世界“船王”的称号又哪里轮得到自己?

摘自:《财富生活》 作者:傅国涌

作者:傅国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