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

精患报国,智勇双全,长沙会战演绎天炉战法,网络上称其杀寇最多之名将;性格刚烈,百战不倦,长征途中追堵红军不放,毛泽东笑语有劳伯陵兄远送。《薛岳传》是作者继其《张发奎传》后潜心推出的又一部民国军事人物传记,在浩瀚史料中再现历史真实,在宏大叙事中塑造生动形象,笔墨舒展自如,场面纵深开阔,情节紧张有序,细节丰富多彩,是一部融历史性、艺术性和可读性为一体的原创厚重之作。

开篇:薛岳是谁

我用一些"关键词"告诉朋友,薛岳,人称"老虎仔",曾当过孙中山的警卫营营长,陈炯明叛变时,他与叶挺一起护卫孙夫人宋庆龄安全脱险;抗战时,他是歼灭日本鬼子兵最多的抗日名将;被封为国民党一级上将,相当于元帅级军衔。他活了102岁, 1998年才病逝。

薛岳是谁

2005年是一个不寻常的年份。

这一年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暨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报刊、电视、电台、网络和出版社,四处"燃起"纪念抗日战争的"烽烟",中央电视台在其收视率最高的《新闻联播》中开辟《抗日英雄谱》,一些渐渐被人淡忘的抗日英雄又重新回到现实的视野。

这一年还有一个重要事件,就是中国国民党主席连战回大陆访问,受到热烈欢迎,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胡锦涛与之亲切会见……

这一年的8月6日,是一个寻常的周末。几位朋友小聚,选择在郊区一个较为偏僻的小饭店。餐厅里的小电视正在播放《新闻联播》,我们几个有一句没一句地边吃边聊,并没怎么注意电视上在播什么。

这时,忽然听到播音员的口中蹦出"薛岳"两字,我下意识地抬头一看,正播着《抗日英雄谱》的一段。或许是韶关人的缘故,我对薛岳这个韶关籍的抗日英雄比较"敏感",忙用手示意大家先别说话,看电视上怎么说。

随着画面的切换,薛岳的头像和长沙抗战的画面交错出现,虽然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对薛岳也只是概括性介绍,但重点还是讲述了薛岳在三次长沙会战中的战果,并摘引了一段薛岳当年向所部官兵下达的手令:"第三次长沙会战,关系国家存亡。岳抱必死决心、必胜信念。"听来令人鼓舞。

电视播完后,我放下筷子,大吁一口气:"历史总算对薛岳有一个正面的评价了。"

旁边的一位朋友问:"薛岳是谁?值得你如此大惊小怪?"

我一点也不感到惊讶,因为由于主客观等因素,大陆对国民党将领的抗日事迹介绍得并不多,即使是厚厚的《韶关市志》,竟然也查不到薛岳的生平事迹。人们说起"薛岳",似乎只是电视连续剧《长征》中那个因追剿红军不力而经常遭到蒋介石训斥的国民党将军;时尚些的年轻人,则知道台湾有个英年早逝的当代摇滚红歌星叫薛岳。

我用一些"关键词"告诉朋友,薛岳,人称"老虎仔",曾当过孙中山的警卫营营长,陈炯明叛变时,他与叶挺一起护卫孙夫人宋庆龄安全脱险;抗战时,他是歼灭日本鬼子兵最多的抗日名将;被封为国民党一级上将,相当于元帅级军衔。他活了102岁, 1998年才病逝。

朋友有点愕然:"哇噻,我们韶关能出这么厉害的人物,我怎么不知道?"

我不知怎么回答才好,只淡淡说了句,此新闻一出,舆论必有反应,薛岳这个名字必定会让人重新记忆的。

果真,不久,我在网上查到了有关薛岳上《抗日英雄谱》的评论,首先是黄波先生发表在《杂文报》上的文章:

为薛岳回归"抗日英雄谱"叫好

前不久,新华社连续推出"抗日英雄谱"。那天我看到了一个大感意外的名字:薛岳。对现代史稍稍熟悉一点的人对这个名字都不会陌生。他的部队号称国民党的王牌军,红军长征时,他带领中央军穷追不舍,给红军造成很大的麻烦。但同时薛岳又在中国抗战史上有其地位,有研究者称其为"整个抗日战争中消灭日军最多的中国将领"。

薛岳的这页抗日光荣史长期以来不为人所知,历史课本鲜有提及,这不仅是对薛岳本人的不公正,对当时在薛岳指挥下浴血抗战的将士们的不公正,而且因为抗战是整个国家和民族的集体记忆,遗忘一个抗战名将,这种集体记忆也必然是残缺的。薛岳在抗日战争中的贡献被漠视,其中缘故众所周知,但这种理由在新的历史条件下,并不是铁板一块,我们只要有更博大的胸怀、更宽阔的视野,就能够突破那些看似壁垒森严的条条框框,回到历史的真实,同时也传递出丰富的现实意义。

现在,薛岳作为"抗日英雄"终于被我们这个民族重新记忆,这既是薛岳将军之幸,是当年追随薛将军奋勇杀敌的中国将士之幸,其实也是我们这个民族的幸事。当我们读到电文中引用的薛岳向所部官兵下达的手令:"第三次长沙会战,关系国家存亡。岳抱必死决心、必胜信念。"只要是中国人,谁不会为抗日英雄的气概所激励和感动?这种油然而生的情感超越了阶级、党派和族群,必将有利于 21世纪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也许这就是薛岳名列"抗日英雄谱"的现实意义。

不久前有国共两党领袖的握手,现在又有薛岳等抗日将领的被重新记忆,堪称两相辉映。"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对于一个民族来说,和解是最重要的,也只有和解才能产生合力,而一个充满合力的民族是有希望的。

自然,此事在海外媒体上也引起关注。2005年9月1日,《凤凰周刊》发表了钟维平的《薛岳列入抗日英雄榜有感》:

不久前得悉新华社在编发抗日英雄的系列人物介绍时,薛岳榜上有名,心中无限感慨。于此,看得到中共与国民党良性互动后,为两岸关系带来的不同寻常的变化。

三十年前,本评论员尚属少年,还没有上大学,但已喜爱新闻工作,有志以记者为职业,因此常常参加一些媒体的实习采访活动。有一次的采访,是到广东省乐昌县的九峰公社,采访的目标,竟是薛岳的家乡。给我留下至今无法淡忘的印象是,薛岳的家乡人民,对薛岳充满敬意。尽管当时尚为文革时期,谈论薛岳是犯禁忌的事。但是当地的农民说,薛岳是打日本鬼子的英雄,我们不会忘记他的。最记得一个茶场的负责人偷偷对我说,他们采摘了两斤最好的茶叶,想尽办法托人送到台湾,薛岳也托人回信,说收到了家乡的茶叶,很开心。

薛岳,从此烙进了我的记忆。纵览薛岳一生,他是一个顽固的反共军人,参加过围剿红军,抗战之后也带兵参加内战,伤害过无数共产党人,应该说,他是中共不共戴天的仇敌。所以,薛岳一直是大陆的忌讳。长期以来,即使他在抗日中为民族立下战功,大陆也不能多提他的功绩。薛岳已在新一代的大陆人心目中淡出。

这次新华社发出的电讯稿中,没有提及他给国共之间带来的恩怨,但是对他的抗日事迹进行了比较详尽的描述,提及了他的"天炉战法",提到了他的气壮山河的手令……从这则电讯稿可以看到,薛岳等一批国民党的抗日英雄,今天已经同样获得中共的尊崇。抗日英雄,是一个民族的英雄!是中国人民的英雄!

当年廖承志给蒋经国的信中,引用了这样的名句:"相逢一笑泯恩仇。"用在今天的国共关系中,应当是何等的恰当。胡锦涛与连战在北京握手一笑,国共多少恩仇就如过眼之云烟!国共的良性互动,不仅为现在的两岸关系带来重大的利好,也为过去长期压抑在一个民族心灵中的惆怅,创造了一个崭新的释放空间。

两篇文章的观点可谓异曲同工,或者是"英雄所见略同"。不仅于此,凤凰卫视台在其著名栏目《风范大国民》上也专门介绍《虎将薛岳》。

那么,薛岳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

他从1896年出生,到1998年去世,几乎走过了漫长的20世纪,是民国史上一个重要的亲历者和见证者。他11岁就成为陆军小学的插班生,14岁就加入同盟会,与叶挺等同为陆军保定学校第六期步兵科学生。他最早加入孙中山组建的第一支部队--援闽粤军,参加过历次北伐和东征,也跟随过张发奎反蒋,是老资格的国民党将领和孙中山先生的忠实信徒。"精忠报国",是他一生的追求。

在国民党将军中,薛岳素以能战、苦战、善战著称。抗战期间,更以四次指挥长沙会战饮誉中外。叶挺曾盛赞薛岳指挥的万家岭大捷"挽洪都于垂危,作江汉之保障,并与平型关、台儿庄鼎足三立,盛名当永垂不朽"。张治中则夸他是"百战将军"。

他又是一个和共产党部队作战多年的反共将军。是他,红军长征时,亲率国民党中央军八个师穷追不舍,给红军造成很大威胁,可以说红军走了两万五千里,他也长追了两万里。毛泽东曾风趣地说"有劳伯陵兄远送"。是他,在解放战争时,坐镇徐州,与陈毅、粟裕部队鏖战华东。新中国解放初,薛岳在海南构筑"伯陵防线",毛泽东寄语解放海南岛的前线将领:"你们遭遇薛伯陵务必持重。"

薛岳的家乡广东省乐昌市九峰山是个美丽的地方,笔者撰写本书前特意与几位朋友走了一趟。那是2006年的4月,一个"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的季节。

早就闻上九峰山的路曲折难行,身临其境,果然是弯曲险峻,一侧紧靠连绵的大山,一侧悬着深谷悬崖,小车得小心而耐心地向上盘旋着。因是晴天,视野甚好,放眼处,层林绿翠分明,偶然还发现一两树晚开的野桃花,煞是养眼。

小车大概爬了半小时的山坡,山势平缓下来,前面就是九峰镇,漫山遍野都是大片大片的李树桃树,翠绿如旗,如果早半个月来,可见银花红花相间,飘满山谷。

九峰镇不大,但乡土气息浓厚。薛岳的家乡就在离九峰镇不到两公里的地方,村名叫"小坪石村委大路下村"。车到村前,就可见薛岳家的祖屋,矮矮的一栋平房,几乎与村里其他屋无异,显然他的祖上并不富裕。他发达后,在祖屋边建了座薛氏家祠,请于右任题的字,虽破损严重,仍可见当年的繁华。

家祠旁边有一座三层高砖木结构的楼房,有些西式建筑味,只是人去楼空,让人平添几分遐想。在抗战时期,身在前线的薛岳还为村里捐建了一个小学,用其父名命名,叫"宗元小学"。可惜校舍现在已十分破旧,被推倒重建,成了另一所希望小学。

薛岳的父亲薛宗元原本是普通农民,可他病逝时正是第一次长沙会战大捷之际,薛岳一时名声远扬。父以子荣,薛岳在胜利后为父亲举行了隆重葬礼,蒋介石等为之题写挽联,墓园也建得十分壮观,有牌坊、石台、石狮、石亭,还有守墓人的房,只是" 文革"时全遭破坏。我们来到实地,仍能见墓园边倒着几根石雕的残柱,上面刻有"湖南省政府"字样,真是"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薛岳是1949年离开大陆的,在台湾待了近半个世纪,直至1998年病逝。其直系亲属都在台湾或海外。我们在村中只见到他的一个远房亲戚。他对薛岳的情况也不大了解,只提供了几张薛岳晚年与儿孙合影的照片。

他说,听台湾回来的亲戚介绍,薛岳晚年时,有些当年日本兵的后裔想到薛岳在台湾嘉义的寓所去拜访他,说要感谢薛将军在长沙会战后把战死的日本兵尸骨收集在一起,给予厚葬,十分人道。薛岳一听日本人就来气,说他们杀了这么多中国人,还不肯认错,坚决不见,非常有个性……

离开薛岳故居,我想起了辛弃疾的一句词:

想当年,

金戈铁马,

气吞万里如虎。

第二部分 莽莽九峰:"老虎仔"出山

中国人记家谱,都喜欢攀上一个名人或贵族。这薛姓据说源于华夏始祖黄帝之后,在汉代以来也出了不少望族,较有名的如隋朝颇有才气的大夫薛道衡和唐朝大将薛仁贵。爱听说书的人大都知道骁勇无敌的薛仁贵随唐太宗东征辽东的故事,没想到1000 多年后,薛姓又出了薛岳这样的抗日大将军。

一、出身农家,除夕远行

翻开中国地图,有两条呈现东西走向的山脉,一条是秦岭,一条是南岭。秦岭至淮水,是地理上南方与北方的分水岭,也是判别河流是否冬天结冰的分界线。而南岭,又称五岭。它由西向东延伸,构成了山峰林立、山谷纵横、云蒸霞蔚的自然景观。

古时候岭南与中原的交通道路主要有三条:第一条是沿西江,西上封开,入广西梧州及湖南各地,这是秦汉时期岭南与中原的交通要道;第二条是著名的梅关古道,自广州溯北江而上,循浈江经南雄梅关入江西转中原各地;第三条是沿珠江、北江溯流而上到韶关,再循武江经乐昌入湖南,湖北转运中原各地的。

这三条路相比,第三条是最难行的。特别是武江这一段,山高路陡,水急滩险,走的人较少。汉代大将马援南迁入粤时,曾这样感叹武江:"滔滔武溪一何深,鸟飞不渡,兽不能临。嗟哉!武溪何毒淫!"(《武溪深行》)

乐昌是位于武江边最古老的一个县,其县境周以前属扬州,春秋时属百粤,战国属楚,秦时属南海郡。在乐昌境内,有座美丽的山峰叫九峰山。此山群峰连绵,由九个峰组成,每一峰暗含一个仙:即五指峰 (雨水仙)、向日峰(灵昆仙)、青云峰(青云仙) 、紫微峰(五云仙)、羊角峰 (白鹤仙)、马蹄峰(飞来仙)、云祖峰(银子仙)、太乙峰(太平仙)、三星峰 (石龙仙),九峰山因此得名。

九峰山是一个美丽的地方。三月时节,飞花如雪,特别是有月的晚上,倾泻的月光与漫山的李花会让人陶醉在一个风花雪月的意境。同时,上山之路,弯曲险峻,十分难行,又是避难躲灾的好地方。因而,古时候,不少中原移民都喜欢选择在此定居。

话说1907年2月12日(清光绪三十三年),风雪交加的早晨,一个刚满10周岁的少年,离开九峰山的家,上路了。

这一天是农历大年三十,贺岁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的人们按风俗都守在家里,不出远门,等着晚上吃团圆饭,而少年则告别慈爱的父母和年幼的弟妹,毅然上路了。

如果说,30年后,这少年不是成为威震中外的抗日大将军,谁也不会谈起1907年大年三十发生在乐昌九峰山下的这一幕,更不会记得这位名叫薛岳的少年。

薛岳,原名薛仰岳,字伯陵,乳名孝松,绰号"老虎仔"。后来,薛岳成名后,不少人都以为"仰岳"二字本是他仰慕抗金名将岳飞而取的,其实这是个"美丽的误会"。仰岳的"仰",本是按《薛氏家谱》的辈分排列而取。这辈序是:

向可克明德,忠孝辉其前,

邦家尚勤读,列朝宗圣贤,

三凤徽祥瑞,英豪仰秀良,

宏功昭海宇,书泽庆延长。

……

中国人记家谱,都喜欢攀上一个名人或贵族。这薛姓据说源于华夏始祖黄帝之后,在汉代以来也出了不少望族,较有名的如隋朝颇有才气的大夫薛道衡和唐朝大将薛仁贵。爱听说书的人大都知道骁勇无敌的薛仁贵随唐太宗东征辽东的故事,没想到1000 多年后,薛姓又出了薛岳这样的抗日大将军。

据《薛氏族谱》记载,乐昌薛氏的始祖是晚唐的薛向彦(894-992年)。薛向彦发源于南京苏州河东郡光裕堂。他是进士出身,当过湖南郴州知县,晚年,定居在湖南省宜章县的南关,活到99岁。薛向彦有三个儿子,其中第三子薛前儒的后代薛邦贤、邦明兄弟于明宣德年间(1426-1435年)从湖南里田,移民到了乐昌九峰,邦贤居上湾,邦明居下湾,为薛岳的直系祖先。

按照辈序,薛岳的曾祖名瑞贞,祖父名英雄,父亲名英豪,薛岳为第二十八代的仰字辈,故其父按宗谱排名,给他取名仰岳,字伯陵。"伯"为老大,"陵"为"山陵","仰岳"之"岳",应为"山岳"。这正如古代大诗人屈原字平一般,仰岳者,高山仰止也。薛岳从小仰慕岳飞,从军时树立起"精忠报国"思想。因而,他在参加粤军当了营长后,因敬仰"岳飞",干脆去掉"仰"字,把自己的名字改为"薛岳"。

薛家为耕读之家。薛岳的曾祖、祖父和父亲都是农民,世代住在今九峰镇小坪石村大路下。薛岳的父亲名豪汉,字宗元(1871-1939),母亲姓李,闺名为慈玉(1877-1929)。薛豪汉有六子二女,薛岳是长子,生于1896年12月17日(清光绪二十二年十一月十三日),其下是仰芹(字孟坚)、仰霆(字仲述)、仰骠(字叔达)、仰谦(字季良)、冠华,二女为盛娣、冠姬。薛岳六兄弟中,出了四个国民党将军,除薛岳为四星一级上将外,三弟仲述、四弟叔达为中将,五弟季良为少将。

薛岳旧居

莽莽九峰山,山高林密,茅草丛生,飞禽走兽成群,时有华南虎出没。月黑风高的晚上,村里人常能听到虎啸,有时还能看到老虎发着青光的眼睛。一直到21世纪初,九峰山仍发现作为世界濒危保护动物的华南虎频频出现所留下的粪便。九峰镇不大,但人杰地灵,乡土气息浓厚,村居多建于山谷中。四面环山,中间平原,有山溪水流过,此为客家人乐于聚居之地。如此地势九峰中人称之为" 洞",九峰便有十八洞之称,如唐家洞、曹家洞等。

薛岳的家乡大路下村也是一个"洞",这里山清水秀,绿树环绕。少儿时代的薛岳,经常光着脚丫与小伙伴们到山里去砍柴,泥里滚,水里钻,自小养成了倔强勇敢的品性,人们送他一个绰号叫"老虎仔"。

薛岳属猴,自小聪明伶俐,悟性颇高。父亲薛豪汉性格刚正方直,平和宽厚,虽没受多少教育,但毕竟是官宦之后,富有远见,知道教育的重要性。母亲李慈玉性情温和,贤惠善良,信因果之报。她眼见薛岳一天天长大,便把不到七岁的儿子送到薛岳伯父开的私塾接受启蒙教育。上学的第一天,伯父就给他讲薛氏家训十六条:

睦宗支,敦孝友,正名分,端品行,

肃闺门,勤职业,崇节俭,豫豢养,

尊四礼,戒争讼,恤孤寡,完税赋,

戒赌博,禁隶役,禁鸦片,固团体。

像这样的家训,在中原移民的各姓家谱中,都有记载。虽然具体条文不同,但实际内容大同小异,带有浓厚的儒家思想色彩,旨在告诫子弟要尊老爱幼,奉公守法,严以自律,修身养性,这对于确保家和民安、传承文明具有重要的作用。当时的薛岳或许难以听明白伯父讲解十六条家训的含义,但这些家训所包含的思想对他的言行有很大的影响。

薛岳所生活的时代正是在鸦片战争之后,国家内忧外患,国力日益衰微。薛家在村中本不富有,只是小康而已,加上薛家人丁众多,要维持生计,耗费巨大,自然也有些捉襟见肘。作为长子,薛岳除上学外,还要帮着父母操持家务,割草喂牛。

薛岳在私塾学习不满两年,富有远见的薛父打听到在乐昌县城,政府正在倡导"新学",办新式小学堂。他便节衣缩食,设法筹集一笔学费,托人把薛岳送到小学堂去念书。九峰离县城45公里,道路曲折难行,走路要走整整一天。薛父亲自帮着背行李,把儿子送到学校。直到晚年,薛岳讲到这一幕,内心仍禁不住感动。

到新式小学读书,是薛岳人生中的重要一步。小小年龄,让他接受了西方科学知识,使其见识比山里的同龄人稍胜一筹。但当时,他毕竟是不到10岁的儿童,调皮好动,常有些让人出乎意料之举。

有一年岁末,天寒地冻,几个同学偷偷瞒着老师,买来狗肉在宿舍里煲来吃。薛岳外出归来,见肉已煲好,浓香盈室,便想坐下来吃,可几个同学早已商量好,故意围得紧紧的,不让他落座。薛岳搔了搔头,见窗外竹枝摇曳,心生一计,便不动声色地走出室外。

同学们见他走了,自鸣得意,敲盘庆祝。谁想到,不一会儿,薛岳推门进来,见大家埋头大吃,仍不理他,便大喝一声:"我来也。"说着,从背后伸出一双刚用竹枝做好的一米多长的"筷子",凌空而下,伸入煲中,夹起一块最大的狗肉便走。

同学们哪想到他有这一招,见汁水四溅,怕被烫到,纷纷躲闪。薛岳乘虚而入,坐了下来,嬉笑着大快朵颐… …

谈笑间,到了1907年,薛岳放春假回家过年。这天,他随父亲到姑姑家玩,正好遇见了姑丈的一个叫扶堪坤的兄弟。这扶堪坤是清军驻广州兵营的一个军官(管带以上),已多年没有回家,此次是回家省亲的。

扶堪坤说话洪亮,为人豪爽健谈,他给大家说起山外的新变化,说别看山里面十分平静,外面这十年来可是闹翻了天,甲午战争、戊戌变法、义和团运动和庚子国变一个接一个,洋鬼子还打进北京,火烧了圆明园,皇帝老子也不得安宁。自从1901年起,朝廷推行"新政"措施,搞什么洋务运动,在我们军队里也学习西人,编练新军和警察,用上了洋枪洋炮,各省正兴办武备学校、陆军小学,为新军培养中下级军官,整个世界好像要变。

薛岳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他在学堂里就听进步的先生说,他们上的学堂就是政府在教育上推行"新政"的结果。他在新学堂里学的不再单纯是四书五经之类,还有数学、历史、地理等,眼界宽了,知识面也广了。先生们还说,国家正受洋人们的欺负,需要一批热血男儿为国家效力。这让从小喜欢听岳飞精忠报国故事的小薛岳有了一个大理想。

他趁大人们喝茶间,走到扶堪坤跟前,问道:"这陆军小学在哪里?我能报名吗?"

"陆军小学在广州呀。"扶堪坤见薛岳只有一米二几的瘦弱个子,有点怀疑,"你,你今年多大了?"

"我,12岁了。"薛岳站直身子,把胸一挺,答道。

其实,扶堪坤知道,薛岳实岁只有10岁,刚才是按农村算法,报了个虚岁年龄。但他没点破,又问:"你在新学堂都学了些什么东西?"

薛岳便像背书似的,把学堂里学的东西概括地说了一遍。

扶堪坤发现这孩子虽然年纪不大,但长得结实,尤其胸有大志,反应灵敏,接受知识快,是个可塑性人才,心中非常喜爱,便说:"现在陆小正在招生,春季开学。你已具有高小知识,可以一试。至于个子嘛--"他打量了薛岳一下,"到学校吃几顿饱饭,还会长的,关键得看你父母同不同意。"

薛岳一听甚喜,用眼光央求父亲的意见。薛父知道这是一个让儿子成才的大好机会,可想到儿子毕竟年纪尚小,要到这么远的地方读书,有点放心不下,便说:"回去跟你母亲商量一下,再作决定。先谢过扶先生。"

扶堪坤摆摆手说:"都是亲戚,谢倒不必。我看伯陵是个人才,可以一试。我因有紧急军务,除夕这天早上就要上路。你们如果同意,我带伯陵到广州。"

薛父有点惊讶:"走得这么急?"

"是啊,军务缠身,身不由己。" 扶堪坤答,"何况陆小现在是第二期招生,报名的人多,得疏通关系。"

薛母李氏听说儿子要到广州上军校,而且除夕这天就要走,连团圆饭都吃不上,说什么也不同意。原因只有一个,人太小,没力气,不宜出远门,过几年再说。

薛岳缠着母亲,先是说了一箩筐一箩筐的好话,保证自己生活能自理绝不在人后。软的不行,他又来硬的,在地上又哭又闹。

薛母被缠得没法,指着后院说:"你看你父亲一个人在舂米准备做糍粑。你说你有力气,那好,如果你能一个人把这几石过年的米舂完,我就同意你去!"

"好,母亲大人说话可要算数。"薛岳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就往后院走去,接过父亲手里比自己个子还高的木棍说,"阿爸,让我来!"说着,咬着牙就舂起米来。

在乐昌,每年的冬至前后,农闲开始时,家家有打糯米糍和粳米糍的风俗。三四个乡民围在一起,在石臼上用长木棍捶打米饭时,还不忘唱上几句助兴,一人领唱众声和:"胜呀!打个糍粑呀!明年又一样呀!丰收又来了,大家共庆贺呀!"

几石的糙米,一个大人来舂,都感到吃力,何况是一个弱冠小儿。薛母想,他舂几下,腰酸背痛后,自然会打退堂鼓的。可是薛岳虎劲上来了,埋头就舂,个子不够高,就找张小板凳站在上面舂。寒冬腊月的,他却舂得脸红脖赤,额冒汗珠。

小婶子心软,过来给他擦把汗,劝他舂几下就算了,过两年再去,他不听;几个年纪稍长的堂兄想偷偷帮他,他也不让。

米整整舂了一天,薛母见他意志如此坚决,又想让儿子到广州读书,毕竟是有出息的事,终于松了口,同意让他去。薛岳激动得手舞足蹈,带着几个小弟妹,四处放鞭炮庆贺。

临行的那天晚上,一家人提前吃了个团圆饭。做母亲的更是一夜未睡,给儿子赶做了一件蓝色的长袍。爷爷、奶奶则给孙子准备了一大包好吃的。

一个晚上风声不断。第二天起来,大山白茫茫一片,村头的树均挂满了冰凌。全家人把薛岳送出了村。

望着山边的桃李树,薛岳对泪水涟涟的母亲说:"阿妈,回去吧。你看,风雪过后,满山的桃花、李花就会开了。"

他头也不回,大踏步地跟着扶堪坤往山下走去。弯曲的路上,留下一串黑黑的脚印。

身后,小婶子唱起了送行的山歌。

二、求学军校,少年意气

却说薛岳离开九峰后,步行到乐昌县城,然后再乘下行船来到广州。如此辗转,到广州时,共花了近一个星期的时间。从冰天雪地的粤北,来到繁花似锦的羊城,薛岳处处感到新鲜好奇。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雨,轻如鸿毛的雨,细细地从天而降,稀稀地随风飘舞。迷离的雨中,一棵大树傲然而立,坚挺的主干四周枝丫斜插蓝天,橙红的花在枝条绽开。那种不屈的姿势,粗犷而又热烈的渲染,令人为之倾倒。

薛岳从未见过花开得如此热烈奔放像火一样的树,好奇地问扶堪坤,这是什么树?

扶堪坤告诉他,这叫木棉树。木棉树属于速生、强阳性树种,树冠总是高出附近周围的树群,以争取阳光雨露,木棉这种奋发向上的精神及鲜艳似火的大红花,被人誉之为英雄树、英雄花。最早称木棉为"英雄"的是诗人陈恭尹,他在《木棉花歌》中形容木棉花"浓须大面好英雄,壮气高冠何落落"。

扶堪坤把话题一转,我们做人也应该像木棉树一样,要学会把握春光,该燃烧时就要尽情地燃烧,知道吗?

薛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广州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城市,也是华南政治、经济和文化的中心,近代以来,洪秀全、康有为、梁启超等为探索救亡兴国之路,做着不懈的努力。到了孙中山,更是以"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建民国,平均地权"为民主革命纲领,吸引了一大批进步青年。他们为推翻清王朝的统治而奋勇斗争。

薛岳年纪尚小,又生活在粤北边远山区,自然还不了解自己正处在风云际会的变革年代。好在他在县城新式学堂上过学,那里的老师有不少进步青年,给他们讲八国联军侵略中国的事,对学生们进行爱国主义教育和革命思想的启蒙。这让薛岳朦朦胧胧地感到自己也应该像说书中的岳飞那样,学一身本事,长大了好精忠报国。

到广州的第二天,扶堪坤便带着薛岳四处看看。当时的广州虽然只是现在的越秀区这么大,但由于拆了城墙,仍显得宽阔、热闹,特别是西关的富裕、十三行的繁华,都给薛岳留下深刻的印象。

扶堪坤是有改良思想的青年军官,知道薛岳是个有志向的孩子,如果能好好培养,自然会有腾飞之日。他把薛岳安顿下来后,找了些资料给薛岳看,为入学考试做些准备。

广东陆军小学堂并没有建在闹市,而是设在地处珠江咽喉之处的长洲岛。这里四面环水,远离市区,岛上筑有多处炮台,与隔江相对的鱼珠炮台、侧面沙路炮台形成三足鼎立之势,把守控制江面,易守难攻,是守卫广州的第二道门户。

广东陆军小学堂设总办、监督、提调和教官、队官,加上文员、勤杂人员共100人,招收15至18岁的高小毕业生或初中一年级学生,授以基本的军事科学,修业期三年,毕业后再升陆军中学堂。1905年,开始招收第一期学生80名,有邓演存、胡铭藻等;1906年招收第二期学生约100名,有蒋光鼐、李章达、陈铭枢、李朗如等。由此可见,薛岳属于第二期插班生,是年龄最小的学生。

陆小既然是军事学校,过的自然是准军营式生活,紧张而严格。早起晚睡,出操上课等,都有严格规定;动作准确而敏捷,稍有不慎,就要接受警告或立正、禁闭和不许外出等处罚。学生每天都要坚持术科训练,初期训练包括徒手与持枪的制式教练,逐渐到班、排、连的密集队伍教练。此外还有器械体操和劈刺等课目。

长洲岛上椰树郁郁葱葱,山峦此起彼伏,江水拍崖,海鸥成群,确是一个兴学讲武,培养人才的好地方。薛岳喜欢这里的一草一木。他从小喜欢弄枪舞棍,曾向大人学习过一点拳脚功夫,加之向往军事,虽然个子不高,身体却非常健壮,锻炼又勤,成绩突出,深受教官的喜爱。

这所学校不收学杂费,还供食宿,解决了薛岳的后顾之忧;在学校,他很快结交了一批志同道合的同学,他们激扬文字,谈论时政,课余时间经常聚在一起打球、玩耍,谈起话来随心所欲,无拘无束。

在班里,薛岳虽然年龄最小,个子也最矮,其他同学大都比他大三至五岁,但他有着决不服输、永不言败的性格。

一次在操场上,一个高个子同学笑他乳臭未干,怎么会跑来军校学习,还不如回家去吃奶。薛岳自尊心受到极大伤害,也不多说话,要与他比摔跤。高个子笑着说:"比就比,我还怕你吗?"

两人来到操场,众同学围上来看热闹。高个子趁薛岳未注意,一把抓起薛岳,高高举起,"叭"地把薛岳重重地摔在地上,还美其名曰:"这叫先发制人。"

正当他洋洋得意时,薛岳一个驴打滚从地上跃起,"嗷"的一声,向那个高个子扑过去,头猛地一顶,把高个子顶了个四脚朝天,半天也没有爬起,惹得全班同学哈哈大笑。

高个子这才领略到这个"老虎仔"的厉害,再也不敢随便欺负薛岳了。后来,两人还成了好同学。

当时,中国同盟会的革命党人正想把广州打造为革命的基地,认为军事学校是培养革命人才,播撒革命种子的地方,便秘密派人打进来从事革命工作。每次招生,由同盟会选择一批有关人士的子弟通过陆军小学内部工作人员帮助吸收入学。对新学员中成绩突出,有革命志向的优秀青年也作为革命人才加以定向培养,以积聚革命力量。监督赵声和学堂长邓铿便是渗入这所学校从事秘密活动的中国同盟会会员。

邓铿,字仲元,1886年1月31日生于广东梅县丙村,广东将弁学堂第四期毕业,早年参加同盟会,是一位难得的军事将才。薛岳有幸经常听邓铿讲课,为他的革命胆略和坚定的革命信念和非凡的组织能力所折服。

邓铿也注意到这个叫"老虎仔"的小同学,有意识地培养他,经常请他参加一些宣传活动。薛岳虽然不是同盟会员,但利用年龄较小的优势,经常帮助同盟会传阅秘密文件和进步刊物,到广州新军驻地送信联络,俨然像个小同盟会员。

两年军校的生活飞一般过去,1909年12月,薛岳陆小毕业,然而不知何因,他并没有像其他一些毕业生那样升入南京第四陆军中学,而是留在广州,参加同盟会的一些活动,得到同盟会领导人朱执信、邓铿的赏识,并于1910年被吸收为同盟会会员。所以,薛岳年龄不大,参加同盟会的资历却不短。

1911年10月,武昌起义爆发,薛岳原想参军,随广东北伐军向苏皖挺进,但由于年龄尚小未能如愿。然而,这次北伐并没成功。孙中山放弃了组织起义军北伐的革命路线,选择了举行南北议和,终于以袁世凯篡权而宣告辛亥革命的失败。

广东北伐军撤回广州那天,薛岳深感悲愤和怅惘。

1913年,孙中山发动讨伐袁世凯的"二次革命",薛岳精神振奋,积极投入北伐的准备工作。由于炮兵叛变,反袁北伐军未及行动而告解散。各地反袁起义亦接连失利,不到两个月,"二次革命"就以失败而告终。

通过广州起义、辛亥革命、二次革命,薛岳认识到没有强大的革命军队是革命屡屡失败的重要原因之一。他决心继续在军事上深造,俾学有所成,为国效力。1914年秋,18岁的薛岳考入了武昌陆军第二预备学校。

武昌陆军第二预备学校是全国四所陆军中级学校之一。与薛岳一起到这所军校学习的有不少是来自广东的同学,其中有张发奎、叶挺、邓演达等,他们后来都成为粤军中的将才。

在这些同学中,薛岳与张发奎的友谊最深。他们都是韶关老乡,又是同年生,薛岳只比张发奎小几个月。他俩在陆军小学堂虽然不是同届学生,但早在广州时就已认识,彼此性格、爱好相投,两人走在一起打打闹闹的,有说不完的话。后来,爱读书的叶挺也经常来找他俩玩,并买来当时最时尚的《新青年》杂志,相互传阅。

1916年12月,薛岳在武昌陆军第二预备学校毕业,次年春,他与叶挺、邓演达、黄琪翔等一起升入保定陆军学校。张发奎却因故未能与他一起同上保定军校,薛岳为之感到遗憾。

三、北上保定,百炼成钢

保定军校是中国近代军事教育史上成立最早、规模最大、设施最完整、学制最正规的军事学府。自1902 年起,保定先后开办了北洋陆军行营将弁学堂、陆军速成武备学堂、陆军速成学堂、陆军军官学堂以及陆军预备大学堂。1912 年 2 月,袁世凯任大总统后,把陆军预备大学堂迁北京,改称陆军大学。为培养北洋初级军官,遂在保定速成学堂和预备大学堂的基础上,又开办了保定陆军军官学校。

保定的冬天是寒冷的。但透彻的寒冷并没有挡住当时许多胸怀宏图抱负的青年对北方这座城市追随的步伐。建在保定的军事学堂影响了多少心灵,成了多少青年的向往之地?作为保定军校的第六期学生,薛岳满怀希望地跨入这个校园。在广东来的学生中,叶挺、邓演达、李振球学习工兵科,黄琪翔等进入炮兵科,薛岳则与余汉谋、李汉魂等进入步兵科。

保定军校从组织机构、教学骨干、教育体制到教育理论等方面都仿效德、日等国家的军校,首次改变了清末各军事学堂的取官制度, 设有校长、教育长、副官等。薛岳进校后才知道,在教育体制上,保定军校形成了一套从低级到高级的循序渐进的新式完善的军事教育体制。学生一般须接受从陆军小学、陆军中学到陆军军官学校的三级正规教育,尔后才到部队见习,从而受到严格、系统的军事训练。其教学设备比较齐全, 是当时中国第一流的, 不仅早期的武备学堂、速成学堂所不具备, 就是初期的黄埔军校在这方面也不及。

虽然来到新的学习环境,薛岳仍然保持"老虎仔"那股子韧劲、猛劲,除学好规定的课程外,继续坚持不懈地阅读各种社会科学的书刊,追求进步。同时,他保持着农村孩子的俭朴品格,喜欢参加各种劳动,自己的衣服鞋袜破了,自己缝补。为此,有的人讪笑他寒酸,不像个真正的预备军官。薛岳对此只报以淡然一笑,根本不放在心上。这种勤俭朴素的作风一直保持到他当将军。

薛岳最喜欢上的一门课是战术作业。这是一门很重要的功课,先由教官讲授基本原理后, 由教官出题,假设一种敌情,让学生们根据所学原理,用军用符号在地图上标明敌我态势,绘制成图,由教官审评。假设敌情从一个连,逐增到一个营、一个团、一个旅,并由单纯的步兵增至骑兵、工兵、炮兵 , 成为混成部队 , 最后到一个师的兵力。还要定期到野外进行模拟战术演习,巩固学习成果。后来,薛岳任司令长官时,仍十分重视地图作业。

保定学校这所当时中国规模最大、设备最完善的军事学堂共办了九期,培养出6000余名军事领导人才,仅后来成为将军的就有1500余人,是名副其实的"将军的摇篮"。薛岳所在的军校六期,风云际会,人才济济,同学当中,叶挺、顾祝同、邓演达、黄琪翔、余汉谋、赵博生、郝梦龄、吴奇伟、何柱国、黄镇球、上官云相、韩德勤等人,在中国近现代史均曾惊鸿闪影、大名鼎鼎。应该说,在保定的三年学习中,薛岳在知识积累和思想成熟上都有了质的飞跃,为其成为一代名将打下了结实基础。

然而,薛岳并没有拿到毕业证就离开学校,他算是肄业生。这是为什么呢?

当年毕业生的出路,不外乎两个:一是到各省军阀处任职,二是南下参加孙中山领导的民主革命。由于北洋政府日益失却民心,薛岳眼看着军校毕业后就要到北洋军队实习,心中十分不愿意,渴望早日回到南方参加孙中山领导的革命工作。

1918年12月,一个暖洋洋的冬日。孙中山的特使秘密来到军校,暗中召集薛岳等粤籍学生开会,并告诉他们一个好消息。

袁世凯死后,段祺瑞控制了北洋政府。中山先生在广州成立护法军政府,就任非常大元帅,积极推动北伐北洋军阀的护法战争。恰在这时,广东省省长朱庆澜受到军阀的排挤决定辞职。他将所辖警卫军20个营改编为省长亲军,交给大元帅府管辖。这样,中山先生开始有了自己的军队,正在招兵买马,希望有作为的年轻学子们加入这支革命队伍。

薛岳等人一听,群情振奋,立即决定随特使南下,到粤东参加革命军。

考察薛岳的求学之路很有意思,他不到七岁便在私塾学习,不满两年,便到乐昌新式小学堂求学;高小尚未毕业,又于1907年到黄埔陆小学习;陆小毕业后间断了几年才继续到武汉陆军学校学习;如今,保定军校尚差半年就可拿到毕业证,他又毅然放弃。

不少同学都为之感到可惜,劝他毕业后再说。薛岳豪气地说,我学习的目的,是为了报效国家,而不是为了那一纸文凭。现在,正是中山先生用人之际,我哪有心思在这里苦等?各位同学,我先去探路,明年春,咱们在漳州见!

辽阔的华北大地无法留住薛岳对南方的热烈向往,他毅然上路了。

第三部分 悠悠忠心,从军为报国

……陈炯明经过一番苦心经营,终于使其"新政"取得了巨大的成功。顿时,僻居一隅的漳州,名声大振,俨然成为国民党政治、军事的中心。薛岳亲身经历"新政"带来的新气象,心中涌动着投身时代大潮的理想。

一、加入粤军,回师广州

在春夏秋冬四个季节中,薛岳似乎更钟情于夏季。夏季像个直爽的汉子,要么是一轮火爆的烈日,无遮无拦的,挥洒着所有的热情;要么是一场倾盆的暴雨,痛快淋漓的,宣泄着胸中的一切。一场大雨之后,五月的潮汕大地显现出一派初夏的景象。田里的禾苗随风飘动,像涌动的绿海。

眨眼间,离开保定军校已经半年多,在南国阳光的曝晒下,薛岳皮肤黝黑,显得更为干练,已在紧张的集训中成长为一名标准的军人。他的老师、担任援闽粤军总司令部参谋长的邓铿非常喜欢这位有个性、爱思考、充满激情的年轻人,特地把他留在自己身边任上尉参谋。

薛岳参军后才知道,桂系军阀原本是不愿意让中山先生掌握军队的,但是,由于皖系驻闽的军阀李厚基正从闽南向广东进军,为了让中山先生率军去打仗,这才同意组建援闽粤军,并任命陈炯明为该军总司令。陈炯明率部从广州出发后,感到力量单薄,先把队伍驻扎在潮汕地区,就地增募了近10个营,并在邓铿的帮助下,进行严格训练,这才使部队力量得以精干充实,像稻田里的庄稼长势喜人。

1919年5月17日,"五四"爱国运动热潮席卷神州大地,中山先生见时机成熟,命令援闽粤军分三路向福建进攻。援闽粤军犹如过江猛龙,数月之间,连克闽西20余县,一举攻占闽南重镇漳州。

漳州是具有悠久历史的城市,因旁有一水叫"漳江"而得名。陈炯明占领漳州后,迅速将援闽粤军扩编为两个军,共有两万多人,其中,陈炯明兼任第一军军长,辖五个支队;许崇智任第二军军长,辖四个支队;邓铿任总参谋长;并建立起以漳州为中心的"闽南护法区"。自此,粤军终于有了一块立足之地,暂时避开了桂系的锋芒,有了独立发展的机会。

应该说,当时的陈炯明,富有一定的革新理想,他致力于"刷新政治"计划,兴办学校,提倡新学,推广新文化,开办"新闽学书局"。孙中山对陈炯明给予极大的资助,先后派朱执信、廖仲恺、许崇智、戴季陶等前往漳州,协助陈炯明工作。

陈炯明经过一番苦心经营,终于使其"新政"取得了巨大的成功。顿时,僻居一隅的漳州,名声大振,俨然成为国民党政治、军事的中心。薛岳亲身经历"新政"带来的新气象,心中涌动着投身时代大潮的理想。

然而,福建毕竟不是广东。薛岳内心还是十分期待能随粤军打回广东,以求大发展。其实,这也是粤军上下官兵的共同心态。

转眼到了1920年夏季,田里的庄稼一片泛黄。孙中山见驻广东的滇、桂军阀为争夺兵权而发生内讧,机会成熟,马上敦促陈炯明率军队回粤讨伐桂军。在这种形势下,陈炯明于7月16日在漳州举行回粤誓师大会,指挥粤军兵分三路,向广州方向挺进。

薛岳和其他粤军士兵久驻闽南,屡受桂军挫抑,思乡心切,积愤在胸,现听说要打回广东去,群情高涨,一个个都以破釜沉舟之志,作背水一战。因此,薛岳随参谋长邓铿率领的左路军自诏安出发,攻势凌厉,战斗力很强,犹秋风扫叶,直奔黄冈、澄海,并攻占汕头。

两军主力对垒,必是一场硬对硬的碰撞。惠城三面环水,城垣坚固,粤军苦攻不下。薛岳第一次参加如此大规模的战斗,格外兴奋。他多次要求上前线直接指挥战斗。

邓铿却劝他:"仗有得你打。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学习如何当好参谋这个角色,为将来做个好的指挥官打基础。"

邓铿是民国之初有名的将才。薛岳能在他身边工作,真是受益匪浅。

为打破困局,邓铿组织起一支80多人的督战队,以张发奎为队长,协同独立营作战。各军士气大振,凌厉无前,所向披靡,于10月22日占领惠州。

粤军正乘胜前进时,一个不幸消息突然传来。孙中山的得力助手、疾恶如仇的革命战士朱执信,9月21日为调停虎门驻军与东莞民军的冲突,在虎门遇难,年仅35岁。朱执信是薛岳加入同盟会的引路人。薛岳闻之,不禁痛哭流涕。

陈独秀给朱执信题写的挽联代表了众多粤军官兵的心声:"失一执信,得一广东,得不偿失;生为人敬,死为人思,死犹如生。"

11月2日,粤军进入广州,桂军各部早已逃遁。广州报纸报道说:"迨陈总司令抵省后,信息传来,市民欢跃,争相燃放串炮。统观种种情形,洵有万众胪欢之象。"

11月28日,孙中山由上海到达广州。当天晚上,国民党要人胡汉民、汪精卫、廖仲恺和粤军高级将领许崇智、邓铿等举行盛大欢迎宴会,为孙中山等人接风洗尘。薛岳又可以见到神采奕奕的中山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