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父亲的《蒋经国论》先有上海版(1948年),那可能是中国第一部论述经国先生的著作。五十年代后父亲移居香港,不几年又把《蒋经国论》几乎重写了一遍,才有台北政要争着去“太子道”而避开“皇后道”的譬喻。父亲写沪版和港版时,处境有很大的不同,心情和用意或也有异,但已是四五十年前的事情了,论者和被论者都早已作古。这不是一部传记。只是作者将他不同时期对蒋经国的评述集成的一个集子。l997年我们将两版合为一册,首次在台湾出版,这样,反而可更清楚地让读者知道曹聚仁心中的蒋经国是什么样子的。这次,又是首次以简体字版与内地读者见面。

第二部分 谈蒋经国

蒋经国,他一心一意要做科学化的现代人。社会一般人士却要他回到古代去,做包公施公一些神奇的人物。蒋氏在社会主义国家成长,锻炼成熟,他要做一个社会改革家,一般人士要他穿上封建的外套,变成带上方宝剑的七省巡按。

如是我闻

昨日,小女(曹雷)从小学放学回来,带了许多关于蒋经国的传说,她说得那么有声有色。她说,这是她们的老师告诉她们的!显然地,在小市民群中,蒋氏已变成了神话式的人物了。我和蒋氏有过一段小小的因缘:他在赣南做行政专员,我那时恰好移住赣州,看见了他的新政设施。我虽不必谬托知己,自以为了解他的社会观,但我有十二分自信,敢说那有声有色的传说都是不合事实,不可靠的!京中外籍记者说中国已经变成了内幕新闻的国家,再多的报纸也没人理会了。其实大半内幕新闻,同样地向壁虚构,绝不可信的。

蒋经国,他一心一意要做科学化的现代人。社会一般人士却要他回到古代去,做包公施公一些神奇的人物。蒋氏在社会主义国家成长,锻炼成熟,他要做一个社会改革家,一般人士要他穿上封建的外套,变成带上方宝剑的七省巡按。蒋氏自己要实践法治精神,人人在法律面前平等,一般人士却希望他先斩后奏,大权独揽……这都是顶有趣的对照,他自己已经走到时代的前头,大家拼命要把他拖回来,这社会矛盾得多可笑!

里巷间最流行的是关于蒋氏便衣出巡,私自察访的传说。说他扮了卖馄饨的,破了一家大户的赌案。这传说差不多传了十来年,而且有中国人的行踪处,便有了这一传说。其实,并无其事,连影子也没有。假如,他要这样来破赌案,那就枉然在苏联过了十四年的大时代生活了。这一传说的流行,当然使他头痛,因为他要接近民众,"神秘性"反而使民众不敢去接近他了。

说到"微服"察访,所谓"微服",究系哪一种打扮?现在官吏,并无固定的服制,所以说不上什么小衣小帽。市民心头,大概要蒋氏化装表演,才算痛快。蒋氏的服装,军服、中山装、长袍(不加马褂),都爱穿,穿得相当齐整,并不矫作怪僻的打扮。身材不高,穿长衫就没军服那么神气。不过,因为穿了长衫,倒和民众容易接近,他在街上走的时候,老百姓就敢于和他点头,围着他看了。

蒋氏击破土豪劣绅的顽强势力,用的什么法宝呢?说穿来,简单得很,他只设立一个民众问事处。每星期四,他亲自接见民众,听听民众肺腑中流出来的话。

读过《儒林外史》的,该记得那位严贡生,强留隔壁王家的猪,还把王大打了一个臭死。黄梦统误把偕约留在严家,他强着他出大半年的利金,还把他的驴儿和米同梢袋短了家去。他白坐了船家的船,借题怒骂一阵,分文不给,他开口就是送到衙门里去,打几十板屁股再说。乡绅吓唬老百姓的办法,就是勾结衙门,为虎作伥。衙门八字开,只有他们进得去,县长在街上走,他们故意走在一起,和县长交谈,进城入衙,故意到科长秘书的公事房兜一转,甚至在号房坐一回出来,也可以骗骗那泥土气息的乡下人。(乡绅的主要职业,便是"把持官府,包揽词讼,广放私债,毒害良民"。)蒋经国首先把这道墙壁拆掉,民众要和政府打交道,就直接到衙门来,用不着乡绅做中间人。民众不认得门路,那就到民众问事处去,有人在那儿替他们写公函撰诉状,指点法律的门径。有什么苦痛,也可以向蒋氏当面说去。这么一来,"狐假虎威"的绅士,倒失了他们的变戏法的本钱,拆穿西洋镜,给老百姓看不起了。蒋氏的县政府,老百姓可以自由进出,这是他最大的成功。蒋氏就任以后,从不拜访豪绅,绅士去谒见他,也一律挡驾,三番四次碰了钉子,那些煊赫一时的大绅士,"虎落平阳被狗欺"了。

赣州有位绅士,洪甲第,那才是九九修炼的大狐狸。他的样儿,文绉绉地弱不禁风,像张良那么一种风度。他写得一手大字,也会做些诗词古文,够得上一个雅字。他是地方团队的首长,全城武力握在他的手里。走上街去,四个马弁,挂着盒子炮,好不威风。地方上的事,就靠他一句话。县长专员,还不是要等他的示下,他的命令就超过了省政府的命令。熊主席打电报给他,还不是照样的称兄道弟。蒋经国做了专员,只有一个月,就把他摔下来。他还非常机警,自动交出了地方武力,安分守己,一切都听蒋的话,他的声威,一天一天黑下去,一只老虎,很快地就变成了绵羊。到了第四年,他便悒郁以死了。蒋经国看准了力量在民众的本身,他自己和人民去接近,绅士只好退避三舍了!

鲜红的血

蒋经国曾经写一本书,题名《鲜红的血》,扉页上题词有云:"人类的肤色尽管不同,但血的颜色,却都是一样的。鲜红的血,永远是光明的象征。"说得混统一点,他可说是一个非常热情的人!

我曾读过一篇蒋氏哭王县长继春的文字(原题为《让我们来接受你的革命利剑》,曾载东南各报),一字一泪,含蕴着超过伦理关系的爱。有如慈父哭子,爱侣悼亡,契友折翼那么深挚,出之于肺腑的哀号!友人V兄,他和王县长有点私谊,那时候也在泰和。蒋氏痛哭王县长那一刻,他也在场。他说:"蒋氏嘶声啜泣,泪尽继之以血,骨肉之间,也不过如此!"泰和的朋友同情感叹道:"士为知己者死,替蒋经国做事,死了也算有点意义,王继春可以瞑目了!"后来,我也找了另外一些材料,读到了他哭南康县长王复安,哭陈明光保长,悼周崇文干事的文字,我才懂得一点,所谓"同志之爱",这是扩大了"手足之爱"的圈子,和"人类之爱"同一振辐的"大仁"。是从"封建思想"中解放出来的新的伦理关系。(各文均见蒋氏所著《鲜红的血》及《新事业》)

这一种泛人类的爱,推其原始,盖基于他对生命的了解,有如释迦证悟,油然生普度众生之念。有一时期,蒋氏在西伯利亚冰天雪地中度过饥寒的岁月。有一次,他病了,病得快要死了,睡在一个小火车站的烧水房里,有四个青年伙伴围绕着他。他们都知道他的病是非常危险的,大家都想医他救他,但是谁也没有办法。他们五人,都靠卖气力过活,那几天天气特别冷,找不到钱。他们只好同声唱他所喜欢的歌给他听。那一天晚上,门外风声特别大,地上冰发出格格的裂声。他听听门外风声,看看地上的油灯,望望朋友的愁容,想想自己的命运,感觉到死并不算是一件稀奇的事。又有一天,他在工厂里遇到了小彼得(那四个朋友中之一),两人在一起玩,在一起吃,一起工作读书,情同骨肉。有一天,厂内起了火,小彼得很勇敢地跑到火焰里去抢救器材,抢了出来又回进去,但是第三次进去以后,再没有看见他出来了,他烧死在里面了。火还没有完全熄灭,蒋氏就跑到火堆里去找他叫他,后来找到他的尸体,他便亲自挖土,把他埋葬在一处松柏林里面。他那时对于死,又有了一个新的认识。蒋氏曾经用一句反诘的话来提醒世人:"你可知道,生就是死,死就是生?"他自己说:"十四个年头在国外的流浪,奔走,求生,使我认识了什么是悲痛,什么是幸福!最近五年来,在工作的斗争中,亲眼看见祖国新事业的成长,及无数同胞及知己友好的死亡,更使我认识了什么是苦难,什么是甜蜜,什么是生存的意义,什么是人生的真理,使我明白了人类生死的价值。"他对于生命,有了积极的看法,"倘使有人认为人生就是梦,那么也应当做一个快乐的高兴的、甜蜜的梦;假使说人生是戏,那么也应当演成一出有声有色、庄严隆重的大剧。一个人可以做无名英雄,但是绝对不要渺视自己看轻自己,不要把自己变成寄生虫,活一下就毁灭了!"一个从苦难中成长的青年,他已悟得如此的生命意义,"生就是死的否定,死也就是生的否定;没有生就没有死,没有死也就没有生,当一个人刚出世的时候,'死'状已经获得存在,当一个人刚死去的时候,同样的生的因素也就开始了他的发展。所以虽则死是一件大事,像古人说的,'大哉死乎!'但是我们应当了解,死就是生的另一个存在形态,我们应当知生死的意义,生和死的统一。"

苏联怎样教育了他

对于这一位青年政治家,他在苏联所受的教育,可说是非常重要的。他到苏联去那年,还只有十四岁,在苏联度过了悠长的十四年。他回到了国门,屈指自己算一算,能写的中国字,还不满一百个;在他的身边,是一位苏联女青年,和两个既是东方的又是西方的娇儿。从一方面看,他是"苏联型"的,他不仅用俄语作第二国语,而且他的社会观人生观,也是那么极端,一反东方的中庸之道。从另一方面看,他依然是中国的儿子,他那奔放的滔滔不绝的辩才,依然脱不了宁波的语调,仅仅比他的父亲高明了一分。他个人生活复归于宁波式,自不待言,连那位冠着东方姓氏的方良女士,也说着宁波话吃着宁波菜,看不出是在苏联工厂火炉炼出来的钢铁。许多美国记者很注意到这点,有人当面问他:"当你回到祖国来,史太林(今译斯大林)送你一枝手枪,他是怎么对你说的?他是不是说:用这枝手枪保卫着你的政治信念吗?"这又是一个"卖馄饨"型的西方传说,也是不可信的,但,他无论如何逃不了苏联所受教育的影响。

他初到苏联那一时期,正当苏联内战初停社会经济残破不堪之际。但是,这个百孔千疮的苏联,就在他的眼前苏生过来。1925-1926年,他在孙逸仙大学所受的是政治教育,1927年以后,他又参加了红军,受了三年多的军事教育,1931年以后,他便参加了工厂的生产工作,那时已进入第一个五年计划中。到了1933年,他已是工厂中的技术师,接着参加了第二次五年计划。1936年,他做了报馆主笔,那是一份和工厂有直接关系的报纸。1937年3月间,他要回国来了,他是从莫斯科动身的。他亲身呼吸一个社会主义国家的青春气息。但是,他所受的精神训练,比清教徒还清苦些,大部分都嚼着那冷而硬的黑面包,和着冰冷的自来水。他的手,几乎有四个年头没碰到过肥皂,只是在细沙中磨擦。在滴水成冰的水门汀上,他裹着仅有的毛毯度夜,打颤地抬头看那黯淡的寒月。当他在乌拉山野外演习的时候,却又白昼在百十六度的火炙沙地上往来,晚上突又陷入零下七度的冰窖中。经过这样的严格的生活锻炼,因此,他已能适应着各种气候变化。他能长途跋涉山谷,每天五六十公里,经十天半月而不疲,俨然是一个标准的军人体格。烈性的伏特加酒,伴着他度过漫漫的冬天。因此,他能连喝数十碗高粱酒而不醉。他会驾驶种种现代的交通工具。有一晚,他已经喝了过量的高粱,依然驾驶了汽车,从临川直驶南昌,并没出什么乱子。我们该知道当他在北国受苦受难锻筋炼骨之时,正当蒋委员长勋业盛隆,如日中天之年。他何以舍此而就彼,甘于那么受苦呢?这对于造成一个坚强的意志有着最大的决定性,他最懂得史太林所引的那句俄谚:"最后一个笑的,才是真正的笑!"他常常说:"我们中国,真不够吃苦!"

苏联的社会经济,还不如我们中国,那是大家所知道的。古老的俄国农村生产的落后,也和我们中国相伯仲的。一个那么落后的国家突飞猛进,二十年之中,成为一个和美国并驾的工业国,这件事,对于热力蓬勃的青年是富有启示性的。何况他自己并非是旁观客,而且亲身参加,分享着成功的光荣的。苏联可以成功,那么古老的社会可以新生,为什么我们中国不能新生?不能同样成功呢?这一课题,自必时常浮在他的脑际的!

他知道苏联的成功,全在于他们的韧性,他们咬紧牙关克服困难的决心。他眼见多少老年人在大饥荒中倒下去,但是他们留着仅有的牛乳给下一代的婴儿吃。他眼见每一苏联人,上自主席加里宁--下至工厂的伙友,一齐束紧肚皮嚼黑面包,却把大部分农产物输出国外,向美国交换工业中必需的机械。天下决无成功的捷径,他要大家效法苏联人的吃苦精神。有一回,他说:"天下是没有不能忍受的痛苦,没有不能完成的事业,没有不能打败的敌人,没有不能克服的困难。但是,我们不要成为一个个人主义的英雄,要做一个群众的英雄!"这也可以说是他对于苏联的评语。

如此赣南

有了蒋"总统"这样的父亲,该说是最好的政治资本。但对于蒋经国,也可以说是不合算的。别人一提到了他,便说到这一份政治资本。他有了什么政治计划,做了什么成绩,便得打很大的折扣。以蒋主席为父,行得通,做得好,就没有什么稀罕了!照当时泰和人士的口吻:"新赣南应该做得好的,只要他伸出手来,中央还怕不给钱吗?"等到他们在赣州的平坦大道上漫步,他们已经忘记旧赣南是怎么一种景况了!

熊主席(式辉)把蒋氏放在第四区专员的位置上去,那时的赣南,依然是江西的化外之地。军事上的势力,和广东方面比较亲近。封建性的地方团队,各自为王。蒋氏前一任那位行政专员,是给一个地方团队的军官用手枪抵着胸口吓下来的。赣县的县长,给绅士轰下来了,他们便径自推举了主席委员,不问省政府的政令,便即日接篆视事了。那个靠了钨矿来繁荣的赣州,大赌场足与澳门媲美,坛子巷那条莺莺燕燕的长巷,笙歌喧天,日以继夜。赣县有多少烟民,我手边虽没有统计材料,单说南康那一小县,就有二万人吃鸦片;赣南十一县,平均十五人中就有一人吃大烟,可以编成十个师的烟枪队。至于土匪之多,可以用着"如毛"的形容词。偏远的城镇,几乎是民匪不分,民不依匪,亦无以自存。崇义的文英墟,那区署有一次打死了一个土匪,那一个大市镇,便被土匪烧去了一大半。各地土豪筑堡自固,"天大地大,除了蒋委员长便是他大",各地皆然,例不胜举。民国二十八年,蒋经国便进入了这样的"赣南国"。在省政府束手无策之际,熊主席姑且让他去试试看的。

也和蒋氏到上海来督导的情形相同,当时,他也很快被带了"蒋青天"的纸糊帽子。但他的政治改革,也并没获得农民群众的谅解与支持。有一天,他和上犹县长王继春一同走出了建春门,经过东门浮桥,向郊外走去,在梅林附近一处茶亭中坐下吃茶。其时,在他们对面的桌子旁边,坐下来了一个刚刚放下担子的挑夫,那人揩汗坐下来,便自言自语说:"这样的日子真不好过,米一天一天地贵起来,我们都会饿死了。"旁边便有一个种田人接下去说:"倘使蒋经国再不走的话,我们赣州人都会饿死了,我们自己的饭都弄不到来吃,而他还要我们去挖什么保塘,修什么电话!"那挑夫得到了同调,便接下去说:"昨天,保长要我的儿子去读书,说不去上学堂,还要罚钱,说这是蒋经国的命令,不听命令就会倒霉!"那种田的气愤地接着说:"我们赣州人的儿子,又不是蒋经国的儿子,他们自己的儿子有钱去读书就好了,我们的儿子为什么又要蒋经国来管呢?"茶亭中的舆论,此呼彼应,其中有一个说:"我们赣州人有了一个蒋经国真倒霉,他来的第二天,日本飞机就来炸了,你看今年的稻都被虫吃光了,倘使蒋经国再不走的话,我们还是搬到别的地方去的好!"这些话,一句句刺进他们的耳边来。那时,王县长用南昌口音问他们:"你们说的蒋经国是谁呀?"那茶亭老板便讪笑着道:"老表,你难道还不知道这样有名的蒋经国吗?"其时,有一个年纪很老的人,非常气愤地来插嘴道:"听说蒋经国还不到三十岁,像我这样年纪大的人,他都要来管,天下哪有不乱之理?"又有一个年轻的说:"蒋经国叫我们要吃苦,现在吃苦,将来享福,哼!等他给我们享福的时候,恐怕大家的子孙也会死光了。只要蒋经国走了,我们就太平无事了,做百姓的就是要过太平日子!装电话、修马路、造学堂,那都是洋人做的事,我们老表自有老表的事。"……这种种,都是郑子产为相初三年的情况,老百姓们说:"孰杀子产,吾其与之!"

如此赣南,蒋经国初入这个化外之区,并非一帆风顺。他面对着的敌人:土豪、劣绅、恶霸、土匪、娼妓、鸦片鬼、赌棍、流氓……还不够,连他所日夜计划,替他们谋利益的"老百姓",也在诅咒他。有一时期,他不得不考虑着:"我们要不要干下去?"

新赣南如此

民国三十四年春天,笔者和一位从赣州流亡到南城的邮务员相处。他对我忽然说了一句心腹中流露出来的话:"我们离开了赣南,才知道新赣南的可爱。"他又说:"走到无论哪里,总是乌烟瘴气的,不像个城市。想起了赣州,那么干干净净的,过的是像像样样的生活。"真所谓"不上高山,不见平地",这倒像是子产为政三年以后的舆论,民众眼中,已经有个是是非非的真正交待了。

记得民国三十二年春间,蒋经国从重庆归赣,偕来的有美国记者福尔门,和《桂林大公报》、《广西日报》、《扫荡报》的几位记者。其时,福氏刚从河南前线归渝,他对政府的豫灾救济非常不满,蒋委员长便让他来看看赣南的新政。这位绝望于中国前途的友邦记者,到了赣州嗅到了怎样一种气息呢?他到了新人学校,和自由自在的囚犯谈了好久(这是判了刑的囚犯受教育的所在)。也到了强民工厂,这是无业游民的技术训练所,看过一个小瘪三出身的乐队指挥,听他舞动胖胖的手臂唱三部合唱的打铁歌。他也挤在人民行列中,看排队向交易公店买盐的情形,又到贫民食堂喝过老弱妇孺们喝的热粥。他到了中华儿童新村,从托儿所、幼儿园、小学、中学一直看到正在设计中的正气大学,走上虎岗的峰峦,远望滔滔的江流。最后,欢迎会上,由幼儿园学生做主人,以歌舞欢笑娱乐嘉宾。最后一个节目,便是台上台下齐声唱那"两只老虎、两只老虎"的儿歌。福尔门离开赣州那一天,他说:"从这儿我看到了新中国的远景!"

蒋氏的新赣南,大体说来,就是这么一个轮廓。中华儿童新村代表他的百年大计,他说:"三十年后的青年,才是新赣南的真正细胞。"他了解穷人在社会的地位,把无业游民教养起来,才是安定社会秩序的真正力量。一个睡过水门汀的人,才晓得"无衣无食"的穷朋友们的辛酸与向上心理。进入新赣南建设第一步,他确乎肃清了匪祸、鸦片、赌博、娼妓,把旧的赣南付之东流。他的禁赌,是件震动东南的大事,有如商鞅变法,徙木立信,不管豪门巨户,不问皇亲国戚,谁犯了禁便与庶民同科。一位盐务管理局局长的太太,一位专署高级僚属的夫人,新正打牌,便穿了红背心,在公园阵亡将士面前跪了三天,还连续做了六个月的苦工,那么娇嫩的太太,就让草杆磨出了无数条血痕。对于这件事,舆论评价不一。蒋氏本意,或者借此当作令出惟行的榜样。其始,还有些省方和中央机关,听之藐藐。门前站了岗位,庭中牌声如故。蒋氏便公开声言: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谁敢打牌的话,岗兵立地枪决,主管立即扣押。那些听之藐藐的,也就闻风自危,不敢再犯了。

这样消极性的严刑峻法,行之年余,赣南风气大变,这是他第一步大成功。到了民国二十九年夏间,他才抬出建设新赣南三年计划来。他提出了五大目标:"人人有屋住,人人有书读,人人有工做,人人有衣穿,人人有饭吃。"积极建设当然没有消极管制那么容易,可是蒋氏的声誉远驰中外,给国内青年以无上的鼓励,许多到赣南去,带着去麦加朝圣那么热情。有一位梅县青年,他仅仅带了一套夹衣,徒步到赣州来。他一路幻想,以为到了赣州,便不愁没有工做,没有书读,没有饭吃,没有衣穿,没有屋住了。这位青年,当然会十分失望的,他后来甚至发出怨言了。蒋氏却坦然说,不能对这样天真的幻想负责。"没有耕耘,哪有收获"?"不劳而获,便是罪恶"!后来,泰和人士也用类似的话来嘲笑赣南:"两个'人',一个'有'。"蒋氏听了大笑道:"两个'人',一个'有',已经不错了。你看,这个世界,多多少少'人'之中,才会有一个'有'?"

在他的三年计划中,"救济"那一章(第十章)最富有兴趣,他要各县设救济院、强民工厂、义童教养、贫儿教养院、保育院、平民村、妇女工厂,这是多么周密的社会政策。他要建立乡镇救济制度,"所有老弱残废鳏寡孤独,伤病妇孺无所归宿者有所安置"。那时候,他提出了四个要求:①大众化:"只有为大众谋福利的事业,才会得到大众帮助,获得圆满成功。"②经济化:"只有把一个钱当两个钱用,才会不怕钱少,而能创办广大的事业。"③具体化:"只有目标明确,内容具体,时间支配适当,才可减少困难,彻底实行。"④行动化:"只有组织周密,干部健全,贯彻力行精神,才可确保三年计划实现。"--这些话,代表了他的明朗的政治作风,他和旧官僚绝不相同,敢于提出自己的主张。只有他,敢明朗地喊出"社会革命"的口号,不怕戴什么帽子。

新中国的梦

民国三十一年七月四日,第四区县长会议开会,蒋氏开头说了一个新中国的梦。他说的是民国六十一年的赣南,那时候:

在赣县的一个医院,一位医学博士,很兴奋地对睡在床上的一位姓杨的病人说:"我的工作已经完了。好朋友,你的眼睛现在可以睁开来看见东西了,你的耳朵可以听见声音了。"

那时候,病人睁开眼睛向四周看了一下,觉得很奇怪,于是问站在他旁边的一个青年:"这里是什么地方?"

青年回答说:"这是赣县医学研究所的附属医院。"

那个姓杨的老人,依然不很明白。他又问:"你是谁?"

"我是你的儿子,现在在艺术学院当院长。"

那时,老人更觉得糊涂了。

于是他的儿子就开始解释给他听:"三十年前,我们从九江逃难到赣县来,大概父亲还记得,在民国三十一年一月十五日那天,日本飞机炸轰炸赣县,当时父亲的眼睛炸瞎了,耳朵震聋了。从此我们就过着很悲惨的生活。后来母亲还教养了二个弟弟和一个妹妹,不久母亲就去世了。"

"现在你的弟弟呢?"老人又问。

"大弟弟在南康防空学校当校长,二弟弟在南京百货公司当经理,妹妹在电车管理处当副处长。"

"我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呢?"

"现在科学进步了,我请医学博士给你开刀,使你能够看得见东西,听得到声音!"

"真的,我现在重见天日了!"老人说过以后,就慢慢的从床上起来,走到窗边去向外看了一下之后,问他的儿子:"这又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第九层楼。"

"为什么赣县城里人和房屋这样少?"

"这里是医院学校区。"

"人都住在乡下去了吗?"

"现在我们已经不分什么乡间和城市了,我们只有住宅区、医院学校区、工厂区、商业区。"

正在讲话的时候,来了一个姓王名一明的男子,那时,他的大儿子立刻给他父亲介绍:"王先生,三十年以前曾在保育院读书,现在是崇义炼钢厂的厂长。"

那时,老人说:"那么是你的同学?"

他的大儿子回答说:"也可以说是的,不过我们现在的称呼,不叫同学,也不叫同事或同志,而叫同心。"

"我们的家住在哪里呢?"老人又问他的儿子。

"住在寻邬。"(赣南所属之一县)

"不是很远吗?"

"不远,到那里去,飞机只要八分钟,电车五小时,汽车二小时就可以到。"

这时,赣南市政管理处的处长,拿了一束鲜花来给他们。那位处长,从前是贫儿教养院的学生。

"现在我们可以到外边去走走吗?"老人问他的儿子。

"爸爸,你不必走,这是自动椅子,你坐着它自会走下楼去的。"果然,他们坐了椅子,便直驶往大门口。在大门口的墙上,有从一到二百的二百个号码,他的儿子用手掀了那第五号,即刻来了一辆第五号汽车,于是他们就坐上汽车开出医院,在一条宽阔的柏油路上行驶。

那时,蒋氏已经六十多岁了,他所建设的新赣南已在他的眼前出现了,而他所培植的从保育院贫儿教养院出来的苦孩子,也都有所建树,成为新一代的干部了,他所建设的新赣南,乃是一个现代化、工业化、科学化的世界。

那时的赣州,一路所望到的都是花园树木,而且警察也没有了,路上都是机器来指挥交通。自卫队也没有了,因为大家都能安居乐业,没有土匪强盗,所以用不到自卫队了。全境只有穿白色制服的政治指导员。赣南的大礼堂,也移到南康去了,一路看去,看到了几处炼钢厂和飞机制造厂,那个很小的沙石埠,也造成了一座很漂亮的电车站,那个大礼堂,堂皇美丽,可以容纳二万人。大礼堂之中正在转映纽约的电影和维也纳的音乐。几处电视的萤光幕上,正在映出伦敦的足球赛。那时候,已成为电气化的世界,蒋氏眼中的新中国,确乎成为世界第一强国了。

王阳明第二

抗战后期那几年,蒋氏也时常到重庆去。他身在重庆,心在赣州,一回到了梅关,他的心头便有说不出的快慰。"赣州"成为他的"口头"与"心头"一致的第二故乡。遥望章贡双江,色然心喜,这份情怀,我们是体味得到的!他起始确乎想把赣南当作"政治黄埔",由此起点,一步一步开展出去。他那政治地区,系第四行政区,有一时期已经准备伸足到第八行政区去,再伸展开去,把整个江西收入版图。这一渐进的政治攻势,对于他可说是最有利的。笔者相信他推行三年计划那几年,他是采取了这样的政治战略的。

这儿,我来插说一件历史性的小因缘:赣南各地的语言,属于临川音系(即客家话),独有赣州话,却属于浙江音系(即杭语),这是明代大儒王阳明的文化遗泽。宸濠之变,王阳明即由赣州举兵平乱,今日赣州之文化习尚,也都是王氏当年培植出来的。借教育之力,他把赣州人教养出一套杭州音系的"普通话"。时经数百年,这位浙东理学大师,遗爱在民,俎豆馨香。蒋经国,也是浙东人,也在动乱之际来主赣州行政,缅怀先德,盖欲步武遗烈,以王阳明第二自期。赣州有一位老先生,陈任中先生(他是蔡孑民先生的亲家,曾代理教育部部务),每一回,那含糊不清的演说,总提及这一回事。蒋氏却知道陈先生所说的,便是他自己所"心向往之"的。民国三十三年,阳明堂建筑告成,蒋氏也算了却一件心愿了!

蒋氏的新赣南三年建设计划,它的意义,原不在定县与邹平的乡村自治计划之下。他要树立民主政治基础,把核心放在保民大会的身上。有一次行政会议中,蒋氏提到了王阳明的"赣南乡约"。--乡约上这样说:"同约中推年高德劭为众所敬服者一人为约长,二人为约副;又推公直果断者四人为约正,通达明察者四人为约吏,结健廉干部四人为知约,礼仪习熟者二人为约赞。置文簿两扇,其一扇备写同约姓名,及逐日出入所为,知约司之;其一扇书彰善,一书纠过,约长司之。"这里所说的约长,就等于现在的保长,约副等于保队附,同约的会议也就是现在的保民大会,王阳明并规定每月召开会议一次,每人出钱三分作备饮食之用,在开会的前一天,由知约布置会堂。开会之日,由约长作誓曰:"自今以后,凡我同约之人,只奉戒谕,齐心合德,同归于善,若有三二其心,阳善阴恶,神明诛殛。"于是开会的民众都宣誓:"若有三二其心,阳善阴恶者,神明诛殛。"于是大家跑出会所,互相交拜,开始行礼,再由约正读乡约,再次是由知约设"彰善"及"纠恶"等,指出人民的善事与过失。这几步做完了,才开始饮酒。蒋氏认为"我们现在开保民大会,这个方式是值得学习。当然因为时代的不同,其中也有不适于现在的,像互相交拜及饮酒等等。还有一点值得指出的,王阳明先生称改过自新的强盗叫'新民',对于'新民',要大家不要念旧,要一视同仁。现在我们对于自新过来的土匪等等,也应如此。王阳明先生对于人家的好处,他要明明白白的说出来,坏处特别婉隐其事,譬如有人不弟,他不直言'不弟',只讲'某于事兄敬长之礼,颇有未尽'。就这种方法促其向善,促其改过自新,王阳明这种做人做事的道理,教民的方法是值得我们注意,值得我们学习的。"

蒋氏从王阳明的"政学"中接受了教训,他知道王阳明的百年基础,正建筑在乡民的身上,所以把眼光注视到乡村去。本来国民革命初期,国民党也曾挂出了农工政策,不知怎么一来,忽然把这政策打入冷宫,禁闭了二十年,一直没有下文。中枢的实际政策,用国人的说法,无非替城里人打算盘,把乡下人搁在一边。直到蒋氏出来,才把这政策从冷宫中捧了出来。他明明白白地说是要改革老百姓的生活。有一次,他报告了他所调查的人民生活。有一家,乡下农户,大小五口,两人能劳动,仅有一间住房,两张床铺,一床棉被,严冬时只好向人租或向人借。他们家中,只有五只饭碗,五双筷子。又有一家,城中的商家,家中大小九口,住房九间,有十二个床铺,二十八条棉被,每月吃肉十七次,吃鱼十三次,有三十只饭碗,五十双筷子。这么一比较,乡下人和城中人,农民和商人,生活之悬殊,显而易见。可是蒋氏,他并不仅仅举出这不平的事实,而是要提高乡下人的生活,充裕农民的物质享受。他的口号是:"今后要使赣南的人民,从穷苦黑暗的生活中,转变为优裕快乐的生活"。他要做王阳明第二。

三年计划--五年计划

新赣南三年计划实施那一阶段,蒋氏贯注全副精力在这一事业上,用得着"突飞猛进"的考语。民国二十九年,那是准备建设工作那一年,赣州虽说有四家报纸,总销数还不及二千五百份。每天电讯来源,要靠公路车把中央社的新闻稿,从吉安带回来。到了民国三十二年,三年计划最后一年,蒋氏所创办的《正气日报》,就销行了一万多份,成为东南赣大报之一,还有一家《赣南民国日报》,也销了三千多份,超过当初四家报纸的总销数。不仅此也,《南康日报》销三千五百份,信丰的《干报》销二千份,赣南十一县虽没达到一县一报的目标,可是赣南地方报的总数与总销数,已超过江西全省的总数。这便是文化水准提高的最好说明。那几年以保为中心的民众学校,对于扫盲工作确已尽了最大的力量,家家户户,老弱妇孺,都受过短期间的强迫教育。

蒋氏有一句可以夸口的话,便是这个土匪如毛的地区,经过了清乡,确已完全肃清了。全区向政府登记的民枪有一万一千五百四十三枝之多,政府居然掌握了民间的武力,那是任何地方政府所没曾做到的。有一次,他从崇义徒步经上犹归赣,途经某村(偶忘其名),那偏远的村中,某土豪筑堡自固,其家作城堡式,四隅筑有碉楼。家蓄打手二十余人,有步枪三十余支,土炮数门。蒋氏亲自叩门,叱咤指挥,并将堡中武器缴械,缚土豪而归。一地恶霸,顷刻消灭。许多顽强的恶势力,到了他的面前,竟乃冰山立消,说来几乎近于奇迹。还有龙南一处积仇百余年的两姓械斗,两姓的大旗下污染的血腥,就有寸来厚,居然在他的面前,喝了酒,烧了大旗,对天发了誓,不复再讨血债了!有一九十多岁的老农夫,他便说他一生没见过这样好的父母官。蒋氏的声威,在乡村比城区更大,在偏远县份比在赣州更光辉。他步行下乡,乡民奉之如神明,就像甘地在印度巡游那样,"爱敬"的成分超过了"寅畏"。农民朴素的温情,把他陶醉了。有一段时期,他几乎要终老于赣南。

三年计划进行得相当顺利,当然打折扣的部门并不少,蒋氏便接上来一个五年计划。五年计划开出了一张更丰富的菜单。其建设纲领第八条说是:五年后,平均每家有辆手运车,每十家一匹骡马,每百家一辆马车,每二百家一辆自行车,共要有三十万辆手运车,三匹万骡马,三千辆马车,一千五百辆自行车。第九条说是将各县城改建为现代标准城市,并将各县二十八个旧市镇,改建为现代化的市镇。赣城扩充人口至五十万人。第十条说:五年后平均每人每年可消费棉织品二丈五尺,毛织品一丈,皮鞋一双,糖十斤,肥皂三斤,米四百五十斤,肉四十六斤,住屋面积每人平均四平方公尺。此外各项工作表中,也画出现代化的远景:炼钢厂四所,炼铁厂四所,炼铜厂四所,机器制造厂四所。收音机每三十家一架,报纸第一年百家一份,第二年十家一份,第四年五家一份,第五年一家一份。照这张菜单做出来,新赣南也就和加利福尼亚州差不多了。这一计划,批评的人就很多了,有人说:"这似乎像一位艺术家的创作,无异于一幅名画!"今年呢,也正是五年计划的最后一年,回头前尘,不堪重说。这其间,当然要说到敌军扰赣南那一段大挫折,但也可以说,要建设一个现代化的社会,也不是十分简单的事。那计划中需要行政、会计、统计等人员九千六百人,土木、机械、电机、水利、建筑工程人员二十四百人,医生护士二千五百人,小学教师一万五千人,农业技术人员二千人,这也是不容易在短期间培植出来的。

其实民国三十一年以后的蒋经国,时势迫人,已不容许他做地方性的政治工程师。三年计划完成新赣南的气象确乎与众不同,连无法无天的"滚地龙"一过了雩都,也自加检束,不敢放浪了。有一回,张治中将军到赣州去,他就公开说要把蒋氏拉到重庆去,不让他恋恋这一隅了。民国三十二年冬天,他曾往西北,出了玉门关,又在青海金瓦寺受那群喇嘛的无上敬礼。他从西北回到赣南,曾作几次演讲,口吻之中,透露出经营西北的雄图。当盛世才入渝那一段时期,他已准备着做新疆的新主政者了。据传,有一晚上,大体已经决定,后来忽又改变,其故何在?我们也弄不明白。接在新疆任命之后,这一类全国性的任命便相接而来,始则任中央干部学校教育长,次则任青年军政治部主任,又次则任东北外交特派员。这位赣南的保姆,其志不在小,将有事于四方了。有一时期,他所经营的《正气日报》,也已准备迁往长春,要使之成为东北的第一流大报呢!

晓庄与赣南

蒋氏在赣南时,曾汇集他的两次讲演,题名为《西北--赣南》,我在这儿却以《晓庄与赣南》合论,也许是老子与韩非同传,不十分相称。笔者个人则看了龙泉以后来赣南,心中有个比较,正如蒋氏到了西北归来,心中有许多感想,不吐不快似的。

陶行知先生与笔者为旧交,他创办晓庄师范,提倡乡村教育,学生满东南,其中不少和我往返甚密。抗战初期,晓庄一部分学生到浙东参加地方行政工作,以龙泉、庆元、云和三县为中心,而龙泉的成绩尤见卓异。赣州朋友问我:"龙泉比赣州何如?"我便坦白作答:"赣州还比不上龙泉。"我眼中的龙泉,真正做到了保民大会成为乡村自治的核心,而赣州的保民大会,多少还带点"勉强而行之"。龙泉的县政府,上下同心,真有同气连理的气氛,政府与民众,没有什么隔阂。蒋氏那么接近民众,民众心目中,仍不免把政府当作衙门,竿头的最后一步,仍不容易爬上去。这是陶先生成功之处,他为社会教育了这一批吃苦耐性工作的青年。

我们看了赣南新政以后,使人不禁有"干部难"之叹。假使蒋氏能有着晓庄、定县、邹平那么样的工作干部,他的建设蓝图真可以三年计划两年完成了。两者之间,只有一点命运是相同的,龙泉那一群青年,几乎带上了红帽子,而赣南的有志青年,也不免于吃流弹。中国社会,只要触犯了传统的地方势力,逆风一定吹过来的,蒋氏总算把定了舵,冲过了三十六处险滩的。他的政治环境,确乎比晓庄朋友便利得多。

三年建设之初,蒋氏便已看到了这一点,他曾公开地说:"三年计划,是一个政治经济的作战计划。作战一定要有官长,有士兵,同时还应当明了作战时的环境。因为这样,在建设新赣南的过程中,应当特别重视的问题,第一,就是建全干部的问题,--所谓干部,并不是一个抽象的名词,我们说的干部,自县长以下的区长乡长保甲长就是干部,所以干部决定三年计划的成败。"他在另一演讲中,提到运用干部。他说:"天下最难者莫于运用干部。我们要将智愚强弱能力不一的干部配合起来,成为一个力量,要将各个干部不同的意志、思想、心理统一成为一个意志、一个思想、一个心理,这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运用干部就是特殊的高深艺术。干部决定一切,这是对的,但是,并不是凡是干部就能决定一切,能够决定一切的干部,必须具有艺术家的天才,军事家的勇气;同时,必须要养成坚忍不拔的精神,强健的感情和性格,要有综合与选择之力,统一与判断之力,要有热烈的胸怀,更要有冷静的头脑。曾国藩说:'求人之道,以类相求,以气相引,庶几得一而可及其余。大抵人才约有两种:一种官气较多,一种乡气较多;官气较多者,办事无惊世骇俗之象,言语无此妨彼碍之弊,其失也奄奄无生气。乡气较多者好逞才能,好出新样,行事则知己不知人,言语则顾前不顾后,其失也,一事未成,物议先腾;两者之失,厥咎惟均。两失之外,吾欲以'劳苦忍辱'四字教人,故且戒官气,而姑用乡气之人。'"但他所皇皇以求之的,陶行知先生已经收了意外的丰富成果,在赣南却没做得那么合拍。蒋氏师曾氏之意,姑用乡气之人,到了后来,即乡气之人,也不免带上"官气"。他在《革命工作与革命干部》那一演讲,也反复阐发这一点。有一次,他夜宿虎岗,对自己的干部多所失望,曾发非常感伤的批评文字,他说:"在今天,革命的伴侣,固然不少,但是为了我的地位来接近我的,并不在少数,为了自己的名利来拥护我的亦的确很多。今天可以说,是我处顺境的时候,因此,有不少的人跟着我,说不定明天我也许会失败,到那个时候,定然有不少的'忠实'朋友,会反过脸来,另眼相看。"他已经看清楚自己营垒中心离心离力的坏现状了。这一类伤感也是陶先生所没感受到过的。

用笔者的话来说:"蒋氏的干部之中,好似一个酋长,分给他的十个部下十盒自来火(以此代表权力),告诉他们'夜间行路,摸不清方向,可以刮一根来照明'。那十个部属之中,也许有一位,居然提了灯笼点了蜡烛走路,有二三位听了他的话,摸不清方向时才刮火柴,也有二三位,怀着火柴摸黑,不去使用;其余四五位,却觉得火柴好玩,便到处去放火了。"才难之叹,自古已然,蒋氏的政治行程中,是否能完全解决这一问题,我在今天还没敢作肯定的答案呢。

那回,蒋氏从西北回来,曾叹息道:"我们从历史上来看,当成吉思汗带领了蒙古兵打到欧洲的时候,他的勇敢,震慑了整个欧洲。但是,成吉思汗死后,元朝的国势,就逐渐的衰败了!"这番话也就说了"人亡政息"的病痛。如今,龙泉的政治建设,烟消雾歇;赣南的政治建设,总不该把那完美的蓝图挂在壁上就算完了的!

两个蒋经国

蒋经国成为传奇式人物以后,他的真面目,愈不为一般人所认识,诚所谓"雾里看花,模糊不清"也。有人说他"以戏台上扮霸王的身份,在上海打虎",有人说他是"苏联的作风加上中国彭公案的作风"。这都是依凭无稽传说来作推断的。于是一个传说中的蒋经国,和一个有血有肉的真的蒋经国,距离越来越远,谈内幕的愈多,越摸不着他的边际了。

有一次,他发出一句心底的叫喊:"我是一个人,我是一个青年,我也需要鼓励与安慰!"从"人"的角度看,他是一个热力充沛富于情感的人。他的嫂子说:"经国在家里,真是一个小孩子!"这句话,说得真好,她原是信口说出来的。有一回,他和一大群幼稚园孩子拔河,故意让孩子们拖倒在地上,满堂大笑!青年团的集会,几次闹过"不夜天",一直闹到黎明,对着朝阳唱歌,他宣称:"青年的世界是不夜的!"像火一般,他温暖了活跃了每个年轻人的心。有他在,那一群青年便不寂寞,年青的人容易和他亲近,好似每一个人都是蒋经国的朋友。又有一回,广西大学请他演讲,学生们初以为他讲的是一番官腔,谁知他把学生集在广场上,说了一番人生真谛。全场学生席地而坐,居然人人快愉,觉得蒋某是他们的好友。--这是蒋经国的一面:年轻的蒋经国,青年人的朋友。

假如时势不这么艰难,让他在那活力洋溢的苏联住下去,物质享受或许差一点,精神一定十分愉快。而且在一个新的社会正在向上发展的阶段,可以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他可以把自己锻炼得更坚强些。假如他回国以后,不那么迅速和实际政治相接触,让他把自己的青年期在山明水秀之乡保育成熟,或者如某外籍记者的设计,让他到牛津剑桥去作进一步的政治的人格修养,这对于他是幸福的,对于国家也是最有利的。然而时势迫人,不让他住在青年人的天地中,也是他一生的命运悲剧。

蒋氏回国以后,只有相量岗、武岭烟霞中过着一个多月的隐居生活,便往南昌,堕入扰扰红尘之中。熊式辉以富于政治敏感著称,他便立即要运用这份政治资本,作新的投资。民国二十七年到二十九年那一时期,蒋氏的社会关系还很简单,他的顾虑和牵制也很少,可以把自己的理想和主张向社会投去,不必多所迟疑。民国二十九年以后,他的政治环境,越来越复杂,碰来碰去,不是和这一小圈子有了纠葛,便和那一小圈子发生了关系。他所见的都是笑容,受到的都是冷拳。谁都防备他插了足,抓到了他们的领导权;谁都想利用他作政治进攻的敲门砖。中国政海,风云变幻,波涛险恶。他这一叶扁舟,不能不在黑浪漫天中浮沉。因此,他不能不十分机警,触到了别人的天罗地网边缘上,立即抽身而出。这残酷的现实,使他学习着成为"理智"的人,而且必须学习着成为冷酷的意志坚决的人。这是另一个蒋经国;他很快地成为世故很深,和他的年龄不相称的中年人。他初到赣南那年,他和王继春县长在营前散步,看见河面的水流得很急,河底下有很多礁石,撑船的人觉得非常艰苦。王县长说:"把水力积蓄起来,造成一个水电厂。"蒋氏便接着说:"现在有一个比这个更重要的工作,就是要用我们的血汗与精力来炸毀中国社会上的暗礁,使得群众的力量能够自由发挥下去!"岁月催人,蒋氏已经快四十了,而中国社会上的暗礁,累累满目,"一滩复一滩,新安在天上",还不知什么时候才炸得开水道呢!

当前的时势,比抗战初期更艰困。别人有苦闷,可以唏噓叹息,或者发发牢骚,而他只能把"苦闷"关在肚子里,打碎了牙齿和血吞。他是唯一感受到"总统"府中气温的人,有时看见白发慈亲,宵旰劳瘁,分劳无术,只能把跳跃在喉边的话咽了下去。十年之中,他就过了比三十年还长的紧张政治生活,在大染缸中打转,怎么能保全其天真与热情呢!

本来一个人的性格是很复杂的,用变态心理学的说法,谁的性格都是多方面的。今日的蒋经国,至少有两种不同的灵魂:他既年青、又热情,勇敢地对着现实,气吞河岳;他又那么坦白无城府,人人感其可亲近。可是他又那么老成持重,不苟言笑。他冷冷地看着你,透过了肺腑,洞烛你的用意。他决不会轻易入你局中。有时候,你觉得他不过二十多岁;有时候,你又觉得他也已入了暮秋了。要了解他或许比读一部书还难些。

一个时代一群人

从蒋氏的许多次讲演中,我们听到了认识时代、把握时代的话。他指出今天是一个新的时代。新的时代是革命的时代(自强不息,永远不断的前进),战争的时代(不断的奋斗),科学的时代(利用万物,不断的创造),群众的时代(团结、组织、不断的合作),他的政治新作风是"用教民政策来代替过去的愚民政策","用民主政治来代替官僚政治"。他又说:"时代是永远不停止地前进的,今天,在新的形势下,更要注意的工作,就是如何运用组织训练。上星期,我看了德国的军队编制,他们一个炮兵营营本部,只有五个人,营长、副官、军医、传令兵和通讯员各一名。这是一个很简单的组织机构。同时,我们从这里也可以看德国人作战所以能够胜利,决不是偶然的。我们看它这种简单的战斗组织,包括了四个很大的优点:①组织简单;②职权分明;③动作敏捷;④指挥灵敏。因为这样,我们认为我们的组织:①要有组织的核心,把工作从很小的一点,扩大到几千万倍大。②用很少的人来发动几十几百甚至于几百万人来工作。③在极短的时间完成大量的工作。"

这些或许是很平常的话,但自民国十六年以后,已经没人敢这么大声疾呼了。"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总理那句勉励大家的话,也成为纪念周上近于自谦的话头,更不幸的乃渐渐成为被革命的对象了。蒋氏的文章,好似从民国十六年那年接上去,删去了当中的十五年。所以他敢于坦然地说:"今天我们没有好听的好看的东西,同时,社会秩序也很不好,就是因为'生之者寡,食之者众'的缘故。真正参加生产工作的人,得不到应得的生产品,而不生产的人,非但能够得到,并且得到很多。同时,没有用的消耗品,占了大量的生产机构,因为这两个原因,造成了民间深沉的痛苦。今天,我们要实行三民主义,就是要使能生产的人,就能得到生产品,不肯生产的人,就不给他东西,这样,方才提高生产量,方才能够复兴我们的国家。黄石公曾经说过:'利一害百,民去城郭,利一害万,国乃思散;去一利百,人乃暴泽,去一利万,政乃不乱。'这些,希望大家用心去研究它,我们要真正的教民强,教民富,为国除害,为民除暴,这样才是真正三民主义的信徒!革命工作的战士!"我们不把头尾看清楚,几乎以为是孙中山先生的遗言,他的观点可说是直接继承着民生主义的衣钵下来的!

他认识这是时代转换的分水线,他要他的同志把握这一时代,而且要置身其间来创造时代。这和那些在权利圈子中打筋斗的蛆虫,不仅有上下床之别。赣南那六年中,他确然有领导时代的气概和抱负。有一次,他曾讲起他和王继春在上犹街上的一件事:某日下午,他们在上犹的街上,碰到一个讨饭的老太婆,蒋氏看她太可怜,就拿了两块钱给她,王县长便对他说:"这两块钱就不应该给的,因为像这样穷的人实在太多了。倘使每一个人要发钱,那么我们根本没有这许多钱,大家还是应当从解决根本问题上着想。""要从解决根本问题上着想",乃是他们的抱负!

读过蒋氏的文字,大家都知道他的部属有过两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王县长(南康县长王复安,上犹县长王继春),但我们得看重那一时期受他的精神感召(这儿用得着"精神感召"的字眼)的小人物。赣州有一个陈保长(明光),一个小商人的儿子,幼年读完了国民小学便不能再继续读书。他被选举为保长,便很起劲地做起来。他自谓:"保长是一件最难做的事,但是我乐意担任这个工作。"他的志愿是"为平民解除痛苦",后来他病了吐血而死。死的时候,穿了一件破旧的草绿色制服,身上盖着一件黑的破大衣,头上盖着一本书,在那时期,就有许多这一型愿为工作而死的年轻人,他们成为蒋氏的信徒。

我说蒋氏是一个把握时代领导时代的人,此中不包含加重份量的赞扬意味。由于他在领导时代,在他的周围的确吸收了一大群年青的朋友。到了民国三十二年以后,他担任了训练干部的工作,而且成为青年军的精神核心。领导的味儿反而淡了下来,有一段很长的时期,反而为了领导一群人而烦恼袭来。最近一阶段,也许又是他的最重要的转变呢?

蒋经国何处去?

新赣南三年建设计划进行那几年,国际间颇有人在注意。《伦敦时报》曾作出如此批评:"中国江西的南部,是落后的区域,但是现在已经开始建设了,相信在不久的将来,定会成为进步的区域。"纽约一家报纸(偶忘报名)也说:"我们是中国人的朋友,热烈的希望建设新赣南三年计划能够完全实现。"笔者也曾从一些小的事件上看出各方面对赣南的注意点,赣州那份《正气日报》,延安方面来订阅的有十七份之多,迪化(今乌鲁木齐)也有八九份。几乎比重庆订购的报份还要多。或许可以说,延安方面最关心赣南建设的进展。

有人批评三年计划不合中国国情,说是:"蒋经国是俄国留学生,带回来的尽是俄国东西,要把俄国人的鼻子装在中国人的脸上,是不适宜的。"蒋氏如何答复呢?他说:"是的,中国人总是中国人,中国人应该站在中国的立场讲话,应当以中国的利益着想,应当以中国社会的实际情況,来作施政的根据。但是站在本国的立场上,根据本国的国情,采纳人家建国的经验,运用科学的真理,不但不会错,而且应当这样做的。"在这一方面,他和孙中山先生更是接近,他是坦白承认采纳人家(指苏联)的建国经验,而是坚定地站在本国的立场,根据本国的国情来做的。有一回,他提到过美国人的生产和生活,他说:"在美国的一个汽车工厂内,每分钟可以造四辆汽车,但是在赣南,一分钟可以做些什么?我曾经问过一个小孩子,他回答我说:'可以做四个鞭炮。'在美国,平均二十四小时可以造座铁桥,但是,在赣南一天的时间,仅能打两双草鞋。在美国,平均一个工人可以使用二三十架机器,但是在赣南平均一个农夫只能用半条牛腿,我们同样生活在1940年,同样生活在一个世界上,但是我们落后的程度和工业发达的国家比较,是相隔了几世纪。今天,我提出了这个强烈的对比来,并不是说我们没有办法。相反的,我们明了了自己落后性的程度,而更应当如何的努力工作,努力建设。"不过,他并不准备走美国的老路,他说:"今天,我们还应当特别指出,美国虽则是一个工业发达的国家,但是他却是一个资本主义的国家,他们的经济制度是资本主义的经济制度,资本主义的经济制度是无计划的。他们的生产并不是在改善人民生活的,他们的生产不是配合着消费而是为了赚钱,所以虽则他们每一年因为生产过剩,有几千万加仑的牛奶倒入海里去,同时全国的儿童平均四人之中,只有一个人营养充足,我们建设新赣南,却要建立三民主义的经济制度。三民主义的经济制度,所以异于资本主义的经济制度,就在于我们是有计划的。"他对于资本主义经济制度的批评,已经很明确很坚定的了!前几天,有一美国记者提出疑问来:"究竟蒋氏的社会改革,用资本主义的方式呢?还是用共产主义的方式呢?"其实都不是,他很明确地表示要采取"计划经济",既不是甲,也不是乙,而是更接近孙中山先生的理想--民生主义的经济制度。前天,有一位朋友,他是最关心中国命运的,他对我说:"蒋氏他那一套的。"他已看到了这一点,蒋氏决不是如一个传说所设想,近于小霸王式的胡闹。而且他认为民主政治的力量在民众,民众不相信自己的力量反而要期待"包青天式"的"上方宝剑"那是最要不得的。许多民众见了他,常是跪下地去哀求,他正言阻止他们,叫他们不要忘记了民众的自尊心,这也和这种种传说正相反。

蒋氏这一套主张,行之于赣南,已经蜚语纷起。那一时期,重庆方面若干政团,自己的天地大,河水不犯井水,大家都肯听其自然,有时也夸奖一番,反正不碍自己的利益。现在,他要把这一套主张,行之于上海;而目前这一阶段,又正当国民党、国民政府以及蒋"总统"的威望受最严重考验的时候。他的每一种设施,都要和各政团以及衮衮诸公的既得利益短兵相接。南京与上海,京沪路一线相通,官僚资本与买办资本相连得那么密切,上海经济市场每一角落都有着豪门巨绅的经济蜘蛛,他的计划又如何能避免和他们直接冲突呢?蒋氏之来上海,已在蒋"总统"试了许多中西内科名医的药方之后,沉疴难救,乃让这一外科医生来试用手术,割治败瘤的。他的口号是"只许成功,不能失败",他的手法,是"拿富人的钱替老百姓求活"。他承认他的计划乃是一种社会性的革命工作,真正的目的,乃在消灭社会上经济不平等的现象。许多人怀疑此次新经济政策是否能达到成功,许多人忽视了他的新经济政策,却把政府的金融改革混为一谈。他非常坚定说:"用一种社会革命的手段来贯彻这一政策,我相信一定能达到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