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本书不仅详细解读了成吉思汗从家世、童年、征战,直至逝世的全部历史,还包含了大量的关于地理、军事、谋略等各方面的知识描绘。既表现了波澜壮阔的战争场面,又有使人身临其境的景物描写;既有简略清晰的铺叙,又有绘声绘色的人物对话,所有这些都构成了一幅起伏曲折,充满立体感的历史画卷,为我们展现了这位“深沉有大略,用兵如有神”的英雄人物的震撼人心的一生。
第一部分 祖先
这个故事发生在北亚的一个地形十分复杂的地区。在这个地区,北部是雄伟起伏的山峦,有阿尔泰山、萨彦岭、杭爱山、雅布洛诺夫山脉、兴安岭。这些山峦海拔一般都高达2000米,山上大都布满了茂密的森林。这些森林只不过是西伯利亚泰加森林的延伸。
苍狼和白鹿的后裔
这个故事发生在北亚的一个地形十分复杂的地区。在这个地区,北部是雄伟起伏的山峦,有阿尔泰山、萨彦岭、杭爱山、雅布洛诺夫山脉、兴安岭。这些山峦海拔一般都高达2000米,山上大都布满了茂密的森林。这些森林只不过是西伯利亚泰加森林的延伸。同西伯利亚泰加森林一样,在这里,山的北坡上多是高大而耐寒的落叶松,南坡上多是一般的松树。这种亚高山森林一直延伸到海拔 1900米甚至2200米高处。森林以下则是湿润的山坡和幽深的峡谷。在这种山坡上和峡谷里,生长着许多潇洒的雪松。再往下,在河流的两岸,人们可以看到挺拔的杨树、美丽的松树和轻盈的柳树,它们像是沿岸给河水送行,一直送到辽阔的草原中心方才止步。
这个地区的牧场从山麓开始伸展开去,牧草特别丰美。但是,越是往南,由于戈壁地区风色的影响,随着土质的不同,这种亚高山牧场就逐渐演变成了布满百合科植物、苦艾和狗牙根草的草原。在这个草原上,狗牙根草是牲畜最喜欢吃的牧草。春暖时节,一望无际的草原宛如宽广的绿毯,曾引起过无数歌颂英雄业绩的抒情诗人的倾心赞叹。春天过去,夏天来临。6月时,草原上缀满鲜花,五颜六色的花朵争奇斗艳,一直持续到7月中旬。7月中旬以后,酷热的风掠过草原,一扫满地的碧绿,整个草原顿时一片枯黄。
由此可见,在这里,草原的"微笑"为时并不长。10月开始,冬天来临,暴风雪肆虐无忌。从11月开始,坚冰在地,水竭不流,溪流上下,顿失滔滔。直到4月,地气转暖,流澌始漂。在这严寒的冬季,整个蒙古地面只不过是朔风凛冽的西伯利亚地区的一部分。而从7月中旬起,酷热的气候又使蒙古地面变成了亚洲撒哈拉的一部分:草原在烈日下颤抖,烈日在空中燃烧;而每天中午时分,则又必遭到暴风雨的突然袭击。所以,蒙古四季气温变化颇大:在库伦,即今蒙古首都乌兰巴托,冬天最低气温为摄氏-42.6℃,夏季最高气温则高达摄氏38.2℃。此外,无论是在春夏还是在秋冬,无论是在山区还是在草原,狂风常常会从天而降,其风力之强劲几乎可以把人从马上掀下来。蒙古人之所以成为古代强悍的种族,就是在这种艰苦的生活条件下,在这种恶劣的气候中,在这片充满风险的土地上千锤百炼出来的。只有具有强健的不易被摧毁的体魄的人,才能在这种气候变化无常的条件下生存下去。这些森林狩猎民族和草原游牧民族(即在森林的边缘地带以狩猎为生的民族和在大草原上以游牧为生的民族)的粗犷形象是:低低的鼻梁,高高的颧骨,肤色深棕,目光犀利,胸廓坚实,虎背熊腰,关节粗大,双腿罗圈(因常年骑马所致)。他们的马匹并不高大,而且鬃毛蓬乱,但却像他们一样粗暴和耐劳。此等之马,此等之人,天生不惧风暴雨雪的袭击,不畏卷着热沙的狂风的扫荡,天生善于北登林木森森的群山,南越滴水不见的戈壁,天生要驰骋奔突,与草原和森林的动物图腾--鹿和狼竞技争先。
狼和鹿!从那些有趣的铜质徽章和小塑像上,我们常常可以看到许多狼和鹿的形象。从西伯利亚中部的米努辛斯克到古代中国边境的河套鄂尔多斯地区,这种徽章和小塑像突出代表了公元前7世纪到中世纪中期北亚人民的艺术特点。蒙古人的传说和突厥人的传说(前者很可能是从后者而来)不正是把狼和鹿看成是他们的共同祖先吗?蒙古人在成为草原游牧民族以前,起初是森林狩猎民族。据说,在北方,有一座林木茂密的名叫额儿古涅·昆的山,山上有一个山洞。一天,一只苍狼,更确切地说是一只青色的狼(孛儿帖赤那),从这个山洞里走出来。后来这只狼碰到了一只作为它未来的伴侣的牝鹿(豁埃马兰勒),双双跑到了后来的蒙古国土。据成吉思汗家族的史家说,这只狼和这只鹿从贝加尔湖(腾汲思海)来到斡难河之源--不儿罕山(圣山),即今之肯特山脉,定居下来。这里是圣地。此山脉海拔高达2800米,山顶是光秃秃的花冈岩石和片麻岩石,蒙古人的至高无上的神长生天就住在这山顶上。山顶以下是稠密的森林。后来,成吉思汗一生中每当处于关键的转折关头,就来此登上圣山,拜倒在长生天下,求长生天保佑他度过难关和取得成功。
所以,肯特山似乎可以说是蒙古命运的主宰。此山脉将此地分为两个地区,北面是森林地区(泰加森林的延伸),南面是草原地区(草原地区以南是荒凉的戈壁滩)。至于那只狼和那只鹿在其源头定居下来的斡难河,则是这两个地区之间的过渡性河流。它的上游地区是泰加森林地区,它的下游是草原地区。草原上的河床是粘土和沙土,河水时而枯竭,时而泛滥。河的两岸牧草丰美,最宜放牧。那只苍狼和那只白鹿在上天安排的这个地方相爱,生下一个儿子名叫巴塔赤罕。巴塔赤罕就是成吉思汗家族的祖先。
关于巴塔赤罕的后裔,有关史书罗列了一大串人名,显得枯燥而乏味,尽管这些人名有时也反射出奇异的色彩。例如,在名单上有个名叫也客你敦的人,意即"巨眼",类似于希腊神话中的独眼巨人库克罗普斯。关于也客你敦的情况,史书上毫无记载,因而无从得知。跳过也客你敦以后的几代,我们似乎才找到了一点头绪。脱罗豁勒真伯颜生都蛙锁豁儿和朵奔篾儿干。从朵奔篾儿干起,我们才发现成吉思汗祖先各代相传的情况。
一天,都蛙锁豁儿兄弟二人来到不儿罕山,即上文提到的肯特山。他们猱升登山,上山后往下一看,见山下有一条小溪。这条小溪名叫统格黎克溪,乃鄂尔浑河之支流。此时沿统格黎克溪正走来一群人。都蛙锁豁儿对其弟朵奔篾儿干说:
"兄弟,我见那徙来之百姓中,在一帐舆前座,有一美貌女子。倘若她尚未嫁人,我可去为你说亲。"
都蛙锁豁儿所见不错,那车中确有一女子,名叫阿兰豁阿。阿兰豁阿出身富门,属豁里秃马惕森林狩猎部落人。豁里秃马惕人在贝加尔湖以西以狩猎为生。他的父亲豁里剌儿台同部落里的其他的人不和,一气之下离开家乡,携带貂皮等财物和家眷来到这不儿罕山谋生。恰遇都蛙锁豁儿来提亲,便满口答应,因为他认为,这是他争取得到此地人容纳的天赐良机。就这样,朵奔篾儿干娶了美人阿兰。
天上来客
狼和鹿的传说是非常有趣的,也值得引起我们的注意。因为,这一传说向我们证实了这样一点,那就是,既然狼是蒙古人的祖先,那么原始蒙古人就必然是生活在森林里的森林狩猎人,至少也是生活在森林与草原交界处的狩猎人。此外还应该指出一点,对于传说中的那个时代的情况,蒙古的古代歌颂英雄业绩的诗人们也只描述过狩猎的情景,从未提及畜牧事。朵奔篾儿干的经历就是如此。他娶阿兰豁阿为妻以后,仍一如既往地从事狩猎。
有一天,朵奔篾儿干正在脱豁察黑山上打猎,忽然发现了兀良哈惕部的一个人。这个人猎获了一只三岁的鹿。他将鹿剖开,割下鹿的肋骨和内脏,正在那里烘烤鹿肉。朵奔篾儿干走上前去,粗声粗气地对他说:
"朋友,给我一块肉!"
听到这种带命令口气的要求,那人无奈,也就只好答应。这些蒙古人在狩猎活动中常常会遇到这种令人不愉快的情况。当碰到这种情况时,草原生活约定俗成的规定要求人们满足来人的要求,特别是当来人比自己装备得更好并比自己强壮有力时更应该如此。是时,那位猎人除了自己留下鹿胸肋和鹿皮以外,把鹿的其余部分都送给了朵奔篾儿干。
朵奔篾儿干就这样拿着如此轻易得到的猎物走了。他正走着,不巧迎面碰到伯牙兀惕部的一个人。这个人饿得像要被风吹倒似的,一手牵着他的儿子,颤巍巍地挪着脚步。可怜的人哀求朵奔篾儿干道:
"请给我猎物,我之此子归汝有之!"
这买卖当然合算。于是,朵奔篾儿干就把一只鹿腿给了这个乞丐,把孩子领回家作了自己的仆人。
朵奔篾儿干用一只鹿腿(一只鹿的四分之一)换来的这个孩子很可能就是成吉思汗的祖先。这种可能性是不能排除的。朵奔篾儿干家后来发生的足以混淆视听的事件就能说明这一点。朵奔篾儿干同阿兰豁阿生了两个儿子后,就一命呜呼了。然而,在朵奔篾儿干去世以后,阿兰豁阿竟然又生下三个儿子。关于这个问题,蒙古史家作了坦率的记载。据这些史家说,两个年长的儿子,即朵奔篾儿干的两个儿子曾私语道:
"我等之母既丧丈夫,又无亲房兄弟,竟又生下三个儿子。家中大人除那个伯牙兀惕人以外别无男子,此三子非彼莫属也……"
这的确是对这一出人意外的事件颇合情理的解释。然而,兄弟俩的这种大胆的判断却没有考虑到上天的干预。上天要维护本书主人公的父系直系尊亲的正统性,这一点是寡妇阿兰豁阿亲自向他的两个长子披露的。时值金秋,一天,阿兰豁阿烤好了一只刚满一岁的羊羔,然后便把她的两个长子及其三个弟弟叫来,共进家宴。席间,她首次向两个长子披露了她一直守口如瓶的秘密。她说:
"每日夜间,我见一金色人从天窗隙处进来,钻入我被,将我腹屡次摩挲,把他光明透入我腹。末了,那人依日月之隙光如黄犬之伏行而出。我因是怀孕,连生三男。汝二人,吾之二长子,今后务不可再造次言之。以情察之,汝等之三个弟弟乃天之子息!汝等何可比诸黔首之行而言耶?"
就这样,这位非凡的寡妇仅用三两句晦涩难懂的话就作出了预测:这些孩子的子孙,这些神奇地诞生的孩子的后代,有朝一日将成为世界的征服者……
阿兰豁阿说毕,即取出五支箭来,分发给五子每人一支,令其折之。五子不费吹灰之力,应手而断。阿兰豁阿又拿出五支箭,将五箭捆成一束,命五子轮流折之。五子按次折之,无一人能断此箭束。于是阿兰豁阿教诲他们说:
"汝等五子,若自为一,他人必分而折汝等,犹汝等适才分而各折一箭然。设若汝等同一友和,如束之五箭一般,其孰能摧汝五人耶?"
孛端察儿的功劳
非凡的寡妇阿兰豁阿去世以后,她的五个儿子就把她的牲畜(牧民的主要财产)分掉了。更确切地说,是她的四个大儿子分掉了她留下的全部财产。他们欺负她的小儿子孛端察儿蒙合里单纯年幼,不分给他任何财产。
笔者在前文叙述了关于苍狼和白鹿的传说,接着又介绍了天神生子的故事。下面,鄙人要把笔锋从天上转向地面,叙述一下孛端察儿的经历。据蒙古史家说,孛端察儿曾离开家独自到世界上闯荡。下面要叙述的正是这位草原上的劫掠者的悲惨生活经历。
几位兄长在分财产时的所作所为,终于使孛端察儿认识到了这样一点:在这个家中,他孛端察儿是多余的。于是,他决定离开这个家,独自出外去碰碰运气。他骑上一匹脊黑背青白马,愤然跃入荒野而去。他深知,仅凭这样一匹劣马,只身落入这一望无际的草原,前景是难卜的。他一边走一边心里说:
"马在则人活,马倒则人亡。罢,生则生之,死则死之,如此而已。"
就这样,孛端察儿骑着一匹劣马,信之所之,沿斡难河而下,来到了巴勒谆岛。他在这里停下,跳下马,斩木割草,搭起了一间简陋的茅舍,住了下来。次日出外瞭望,遥见一只鹰(一种能俯冲攻击地面猎物的雀鹰)正在吞食一只野鹜。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就拔了几根马尾毛,结成一条绳子,随手作圈,捕住了那只鹰。他把这只猛禽驯养起来,准备用它去捕获小猎物。春天到来,野鸭和野鹅成群结队地飞到斡难河边。孛端察儿故意不给鹰喂食,让鹰饿急了,然后再把它放出去捕野鸭和野鹅。这样捕来了很多鸭鹅,多得简直吃不胜吃。但是,所捕野禽虽多,终有穷尽之时,于是孛端察儿又借助狼所捕之食充饥。当狼追鹿和羚羊之类的动物时,他就守在僻静处,待狼抓住猎物或把猎物驱至绝境之时,他就弯弓搭箭射杀猎物,与狼群分食之。有时他也拾回狼吃剩下的猎物,以资糊口,兼养其鹰。
不久,从鄂尔浑河的支流统格黎克溪(在库伦北)徙来了一群牧民,来到此地扎下营盘。他们的到来打乱了孛端察儿艰苦而又自由的生活节奏。开始一段时间,他同这些牧民倒也彼此相安。每天,他把鹰放出去捕食,然后就到牧民那里去乞求奶浆。牧民也不拒绝他之所求。但他们这些牧人都不愿与人深交,颇具防人之心。所以,无论是孛端察儿还是这些牧民,彼此都没有造次询问对方所属何族,祖籍何方。因而彼此两造名姓,互不相知。夜幕降临之时,孛端察儿即谨慎地回到自己的茅舍就寝。
光阴荏苒,春秋代序。孛端察儿的哥哥不忽合塔吉忽然良心发现,忆及弟弟孛端察儿,不知弟弟此时处境如何,有点放心不下。不忽合塔吉便上马四处寻觅,最后寻至此地,向牧民打听孛端察儿的下落。听他这么一问,牧民们也就知道了每天与他们交往的是何人。他们回答不忽合塔吉道:
"汝所寻之人恰住于此处附近。彼尝每日来此就马乳,天晚即归焉。我等不知彼夜宿何所。但见西北风起处,其鹰所捕鸭雁之翎毛飘来如雪片,料必居于近处不远。此时正是彼常来就马乳之时也,汝且稍候,定然见之。"
不一会儿,孛端察儿果然跨马得得而至。兄弟二人相认,略叙数语,然后一同离开此地,沿斡难河而去。二人骑马而行,不忽合塔吉在前,孛端察儿在后。孛端察儿大声说:
"人须有头,衣须有领。无头不成人,无领不成衣也。"
他这样大声把这句难懂的格言重复说了三遍,他的哥哥不忽合塔吉才回过头来问他此话怎讲。孛端察儿说:
"适才汝所见这群牧民,曾供我马乳。依我观之,彼等没有首领,一盘散沙。彼等之中,无贵贱之分,无首尾之别,大家彼此彼此。据此看来,掳掠彼等及其财物,可说是易如反掌,垂手可得。"
孛端察儿这样说时,完全是一副草原盗贼的腔调,丝毫不念及这些牧民每天供给他马乳,搭救他性命的恩德。而不忽合塔吉一听说有此等便宜之财,当然喜不自胜,便迅速同孛端察儿赶回家商议。家中的三个兄弟听了他们的计划以后,也很表支持。大家当即上马扬鞭,向孛端察儿昔日的茅舍方向奔去。孛端察儿道熟,当然一马当先,前面开路。快到目的地时,他抓了一名年轻的孕妇,强迫她说出有关这个游牧部落的更详细的情况。从此妇人口中得知,这个部落名叫札儿赤兀惕。打听明白以后,兄弟五人就开始突袭。据蒙古史家记载,"当下他们即向牧民们冲去,抢牲畜,抢食品,抢人,把牧民带回家充当奴仆"。
这段插曲充分说明了当时的风俗。起先,单纯的孛端察儿由于年幼力弱而受到兄长们的欺负,被迫流浪草原。现在他又回到家园,并受到了诸兄的好待,而这又恰恰是由于他以卑劣的背叛回报札儿赤兀惕部对他的善待的结果。更有甚者,在记述这一事件的成吉思汗家族的史家看来,这一基于背叛行为的掳掠乃是孛端察儿引以为荣的主要功劳。的确,从这个孛端察儿的所作所为,我们可以看出,草原生活的无法回避的法则乃是类似于"森林之法则"的那种弱肉强食的法则。孛端察儿说过,札儿赤兀惕部无头领,因而可以轻而易举地掳掠之。战争的指挥者,群众的运动者,甚至天生的组织者,这些就是孛端察儿的子孙们令人惊讶地向人们显示的形象,这些就是孛端察儿的后裔成为"世界征服者"之所在。不过,在成为世界征服者之前,他们必须首先按照阿兰豁阿的教诲把蒙古的这许多分散的"箭"捆束在一起,把分散的各个部落组织成一个统一的整体。
第二部分 成吉思汗的一生
在蒙古历史上,像也速该把阿秃儿那样死后获得显赫声名的人简直寥若晨星。他是成吉思汗的父亲,因而成吉思汗的荣光也反照到了他的身上。然而,也速该把阿秃儿一生坎坷,生不逢时。
勇士也速该与祭司王约翰
在蒙古历史上,像也速该把阿秃儿那样死后获得显赫声名的人简直寥若晨星。他是成吉思汗的父亲,因而成吉思汗的荣光也反照到了他的身上。然而,也速该把阿秃儿一生坎坷,生不逢时。他在世时,正值祖上创立的第一个蒙古王国被塔塔儿部和金国摧毁,蒙古历史处于多灾多难的时期。他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要登上叔叔忽图剌曾据有的汗位。他至死也只是由孛儿只斤氏派生出来的乞颜氏的普通首领。但如果据此推断说他只起过无足轻重的作用,那也未免言之过分了。首先,同塔塔儿人的那次战争尽管结局不幸,但作为个人,他毕竟取得了名副其实的胜利。因为,正如前面所说,他在战斗中俘获了两名敌酋。这是他颇为得意的战功,所以,他以其中一名敌酋的名字铁木真来为他的长子命名,以作为永久的纪念。
其次,也速该把阿秃儿生前曾同强大的克列亦惕部结成了联盟,这就为后来的成吉思汗家族的兴旺发达奠定了基础。史家们常常忘记了这一点,这是不公平的。因为,假如没有也速该把阿秃儿生前缔结的这一联盟,成吉思汗要成就一番事业恐怕是不可能的。关于这一点,我们从后来的事态发展中就可以清楚地看出来。
克列亦惕人是蒙古历史上最具神秘色彩的民族之一。当然,从人种角度来看,他们无疑是突厥-蒙古族人,但我们无法准确地判断他们究竟主要是蒙古族还是突厥族。编年史在记载成吉思汗以前的一代人时才开始提到克列亦惕人。他们在成吉思汗那一代人时起了举足轻重的作用。在那个时期,草原上大大小小的王国常常是可以在短短的几年中威风凛凛地建立起来,又常常在短短的几年中土崩瓦解。这就是当时命运之神给它们的安排。
我们无法准确地断定克列亦惕部的活动区域。不过,《蒙古秘史》中的几段文字告诉我们,他们的几个首领曾常在土拉河畔黑林一带活动。黑林(土兀剌)可能就是位于土拉河和库伦以南的博格多兀拉山。《蒙古秘史》中的同一篇文字还说,他们活动区域的西部边界在涅坤河流域。涅坤河发源于杭爱山,流向哈剌和林西南的戈壁滩。我们至少可以从波斯历史学家剌失德哀丁的记载中看出,他们活动区域的西部边界似乎在哈剌和林山,即鄂尔浑河的发源地杭爱山一带。同样据剌失德哀丁记载,他们游牧的东部边界在斡难河和克鲁伦河的发源地,与蒙古部相邻,东南边界则在中国的万里长城。
以上就是我们能大致描述的克列亦惕部的活动区域。在克列亦惕部境内,在鄂尔浑河发源地附近,耸立着杭爱山脉的东部险峰,其最高峰海拔达3300米。土拉河左岸则屹立着"圣山"博格多兀拉山。格列纳尔曾写道:
外域游客来此一眼就可以看出,博格多兀拉山是这里两个截然不同的地区的过渡和分界:北面是林木茂密的群山和芳草萋萋的牧场,南面则是光秃秃的悬崖峭壁,而山北从海拔1700米处至2500米处则覆盖着浓密的针叶树、桦树和欧洲山杨。这森林至今仍受到教会方面的保护。
克列亦惕部地面南部是浩瀚的戈壁滩,西南是位于杭爱山东部尾段与阿尔泰山东部尾段之间的"荒凉沙湾"。这个沙湾是戈壁沙海伸入两山之间的部分。六条小河从北面的杭爱山奔流而下,向南注入这个沙湾。这六条小河从杭爱山平行流下,最东面的是翁金河,最西面的是拜达里格河。小河水流湍急,分别把平整的山谷冲刷出深沟,最后分别注入六个沙湖。这六个沙湖位于阿尔泰山北麓洼地,芦苇和柽柳等植物环绕其周。在秋风乍起之时和冬风肃杀之际,最东边的翁金河河水还没流到乌兰湖就半途消失在沙漠中了,绿波荡漾的乌兰湖也因之变成了一个红泥坑。接受图音河斟酌的鄂罗克湖呢,则有时也要缺水一段时间,缺水期间,湖虽存有水,却深不过膝。至于最西边的邦察干湖,蓄水虽无甚增减,却有盐与硫溶于其中,难以饮用。整个沙湾地带,就像东部库伦市和土拉河以南的沙漠地区一样,除了寥寥几条溪流划出几条浅沟以外,均是一展平沙地。
这就是戈壁滩的真貌:它是沙砾、细沙和粘土混合而成的一大片坚硬划一的平坦地面,像是一片宽阔的赛马场,只不过比赛马场多了数堆小小的沙丘,几簇整齐的芦苇。到过此地的游客总喜欢给声给色地描述这片一望无际的平野的荒凉与枯燥。的确,在这里,作为植物,只有一些浅灰色的蒿草,鸢尾草。偶尔可见一种三四米高、枝条无叶、主杆也只有一尺多的树丛,算是这片沙漠中的唯一树木。因此可以说这是一片极其荒凉的土地。在这里,牲畜只能不断转移地点寻找牧草吃。这种牧草从进入7月就开始枯黄,从远处只能勉强见到一片浅黄褐色。不过,一般地说,每隔一段地面,就能碰到一块这样的贫瘠的牧场,在沙漠中,骆驼队勉强可以借此活命。
以上就是克列亦惕部所据有的区域。这块地盘,虽然自然条件很差,但却有利于克列亦惕部控制戈壁滩大部分地区,控制这片被中国人称为"干海"的地区。这个沙漠地区在政治上占有重要地位,因为沙漠中几条道路是蒙古草原与中国之间的通道。此外,克列亦惕部境内的牧草丰美的土拉河上游盆地,是夏季放牧的好地方,克列亦惕人可以在那里避暑,休养军马,养精蓄锐。同时,从地理上来说,土拉河上游盆地处于得天独厚的中心地位,可以同时控制突厥乃蛮人居住的蒙古西部地区和成吉思汗的祖先同塔塔儿人争夺的蒙古东部地区。
克列亦惕人似乎很想同时霸占整个戈壁滩和蒙古草原。他们的这种欲望萌发的基础可能就是这种有利的战略地位。另外,必须承认,在我们看来,他们似乎也拥有一些扮演这种角色的资格。虽然我们不能说他们比毗邻的各部落联盟更文明(他们的首脑人物的生平活动表明他们也还处在非常蒙昧时期),但有趣的是,我们发现,他们之据有戈壁滩竟使他们有幸接受了基督教教义。据叙利亚编年史作者巴尔·赫布留斯记载,在公元1000年后不久,克列亦惕人就信仰了基督教。据载,有一天,他们的一位国王在沙漠中迷了路,正当他奄奄一息、行将气绝之际,一位景教教士奇迹般地出现在他面前并救活了他。这位基督教商人的慈悲和鼓励使他深受感动。嗣后,他向住在呼罗珊马鲁市的聂斯脱利教的大主教埃贝德-杰苏提出请求,请这位大主教派教士来给他和他的臣民行洗礼。据巴尔·赫布留斯引用的埃贝德- 杰苏给主教巴格达·让六世(卒于1011年)的一封信说,有20万克列亦惕牧民同他们的国王接受了洗礼。
这就提出了一个问题:克列亦锡这个部族名称是否是巴尔·赫布留斯后来为讨成吉思汗家族的王公们的欢心而添加上的(后面我们将谈到,成吉思汗家族中有些王公贵族是克列亦惕人)?不过,即使是如此,我们仍可以说,克列亦惕人起码在公元12世纪就信仰了聂斯脱利派基督教。当时,聂斯脱利教派的主教住在亦剌克的塞卢西-报达。聂斯脱利教徒的集中地在呼罗珊伊朗东部省或河中地区撒马尔罕一侧。巴尔·赫布留斯所引述的史料无疑是准确的。当时呼罗珊的商队经商路过戈壁滩,使克列亦惕人的国王信仰了聂斯脱利派基督教(景教)。同样可以肯定的是,在12世纪末,克列亦惕人的汗已是父子相传的景教徒。这就是马可·波罗所叙述的"祭司王约翰"传说的来历,尽管后来有人曾武断地说"祭司王约翰"是指埃塞俄比亚的一个皇帝。不管怎么说,克列亦惕人信仰的景教在成吉思汗那个时代发挥了巨大作用。读者将会从本书后面的叙述中看到,基督教后来成了成吉思汗家族帝国的正式宗教之一。
另一方面,我们说克列亦惕人有统治整个蒙古的野心,这也是从历史资料中得出来的结论。大家知道,在成吉思汗时代到来以前的两代人时,克列亦惕部的汗曾进攻居住在戈壁滩东部的塔塔儿人。前面已经说过,北京的金王是支持塔塔儿人的。同塔塔儿人作战的那个克列亦惕部汗名叫马尔忽思-不亦鲁黑。这个名字的前半部是基督教徒名马克的变化形式(从本书后文可以看出,"马尔忽思"这个名字是当时北亚地区景教徒普遍采用的名字)。当时,马尔忽思-不亦鲁黑汗被塔塔儿人俘获并被押送交给了金国。金人像刑毙蒙古部首领一样(本书前文已经叙述过金人刑毙蒙古俺巴孩汗等人的情形)处死了马尔忽思-不亦鲁黑汗,即把他钉在木驴背上,使之辗转惨死。他的遗孀美丽的忽图黑台-依里克赤决心为他报仇雪恨。她假装豁达大度,不记丈夫被害之仇,带着一百个鼓鼓囊囊的羊皮袋,诡称羊皮袋里装满了牧民特别喜欢喝的发酵马奶酒,以此作为礼物,前去向塔塔儿部首领致意。实际上,每个羊皮袋里都藏着一名武士。塔塔儿部首领信以为真,立即设宴为客人接风。于是宾主入席,觥筹交错,互致祝愿。当宴会进行到一半之时,忽图黑台-依里克赤一声暗号,藏身于羊皮袋里的一百名武士瞬时一齐破袋而出,闪电般冲上去,手起刀落,塔塔儿部首领及其众从人,顿时血溅毯包,做了刀下之鬼。这真是蒙古式的《一千零一夜》之一夜。
马尔忽思留下了两个儿子,一名忽儿札忽思(这个名字也是一个基督教徒名西里亚克的变形),一名菊儿汗。菊儿汗之后,接替汗位的是忽儿札忽思。忽儿札忽思的统治也很不稳,充满了风波和风险。他曾几乎被塔塔儿人推翻,幸亏西边的邻居乃蛮部出面援助,他才保注了汗位。他的长子脱斡邻勒是本书中的重要人物。脱斡邻勒就是马可·波罗笔下的"祭司王约翰",是成吉思汗一生开始时期的保护人。实际上,应当承认,这位北亚景教的代表人物为夺取汗位而采取的手段根本不符合基督教教义。父亲刚一去世,他就杀死了可能与他争夺汗位的两个弟弟塔亦-帖木儿泰赤和不花-帖木儿。杀了两个弟弟还嫌不够,他还想杀他的另一个弟弟额儿客-哈剌。额儿客-哈剌等设法逃入了乃蛮部。
至此,我们第二次提到了乃蛮部。本书后面将进一步谈乃蛮部的情况。乃蛮部居住在蒙古西部杭爱山以西,即科布多湖泊地区,阿尔泰山(蒙古境内部分),额尔齐斯河河谷和叶密立河河谷塔尔巴哈台地区。乃蛮汗亦难赤必勒格骁勇过人,正像当时有人所说,他生平临阵,只向前进,从不马尾向敌人。当时,他收容了前来投奔的脱斡邻勒之诸弟。同时,他还支持脱斡邻勒的叔叔菊儿汗反对脱斡邻勒。菊儿汗率众起义,把脱斡邻勒赶下台,迫使脱斡邻勒带着一百来个亲信逃到了色楞格河流域的哈剌温山谷。色楞格河流域是蒙古森林狩猎部落篾儿乞惕部的地盘。为了换取篾儿乞惕部的支持,脱斡邻勒将爱女忽札兀儿嫁给了篾儿乞惕部首领脱黑脱阿。然而,此举似乎并没有换来篾儿乞惕部的任何实际的支持。
脱斡邻勒在走投无路中想出了最后一着棋:去找也速该把阿秃儿,请求也速该把阿秃儿支持他。主意已定,他就来到也速该把阿秃儿跟前:
"请助吾一臂之力,帮吾从吾叔菊儿汗手中夺回吾之臣民。"
"汝既如此恳切地求助于吾,"也速该把阿秃儿慷慨地说,"吾即同泰亦赤兀惕之二勇士忽难和巴合只前往,替汝夺回汝之臣民罢了!"
也速该把阿秃儿说话算数,当即集合部队驰往忽儿班-帖勒速特,攻入菊儿汗大营。菊儿汗不防有此奇袭,只好慌忙上马逃入唐兀惕部辖区(今中国甘肃省境内)。
由于也速该把阿秃儿的具有决定性意义的干预,脱斡邻勒重新登上了克列亦惕部汗位宝座。两人在土拉河黑林发誓,彼此永远友好。
"吾当永远铭记汝之助力。吾之谢忱将施及汝之子子孙孙,皇天后土作证。"脱斡邻勒赌咒发誓说。
这是庄严的诺言,它使脱斡邻勒和也速该结成了兄弟,也确立了也速该之子的保护人。
在成吉思汗创业的整个第一阶段(直至1203年)中,这一"黑林誓言"一直在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也速该之夺取诃额仑夫人
古代蒙古诗人描写了勇士也速该同一个后来成为成吉思汗生母的妇女结合的过程。诗人在描述这一事件时所使用的语言是非常尖刻的。在描给当时蒙古风俗的粗鲁特点方面,那些诗句简直是入木三分,胜过所有其他的有关插曲。
一天,也速该把阿秃儿在斡难河畔鹰猎为乐。忽然,他看见篾儿乞惕部的也客赤列都骑着马而来。原来,也客赤列都刚刚从斡勒忽讷兀惕部娶妻回来,路过此地。斡勒忽讷兀惕部是属于游牧于(蒙古东部)哈拉哈河注入捕鱼儿湖之河口地区的翁吉剌惕部的一个氏族。也客赤列都娶来的女子名叫诃额仑。诃额仑夫人这个名字将在本书后文中屡次出现。这时,这一对年轻夫妇兴高采烈地从这里经过,恰恰被也速该一眼看见,这对于新郎来说太不幸了。也速该的确目力不凡,他一眼就看出这位少妇是罕有的丽姝。他马上翻身跑回家,叫来了他的哥哥捏坤太石和弟弟答里台斡惕赤斤。看到这三条大汉如狼似虎地扑来,也客赤列都不禁心里一阵发慌,急忙拨马(据蒙古诗人说他骑的是一匹栗色战马)向附近的一座小山上驰去。也速该兄弟三人也催马紧紧追来。围着小山跑了一圈后,也客赤列都又来到他妻子乘坐的车前。诃额仑是一位很有头脑的女人,她非常明智地对丈夫说:
"汝见彼三人之面色乎?吾观彼三人颜色,好生不善,似有害汝性命之意。汝若相信吾,可快逃性命。但得保住性命,何愁再娶不着好女美妇?……若再娶得妻室,可以吾名诃额仑名之,算汝未能忘吾。快逃性命!离开此地!带去此物,以使汝记起吾时,可闻见吾之气息……"
诃额仑说毕,即脱下一件衣衫,扔给新郎,也客赤列都急忙下马,接住新娘扔来的衣衫。这时,也速该三人也绕山跟踪而来,眼看就要来到车前。也客赤列都急忙上马,快马加鞭,一阵风似地沿斡难河河谷逃去了。也速该三人一看,也打马直追,但追过了七道岭,也没有追上也客赤列都,只好掉转马头,驰回诃额仑车前。也速该得了诃额仑夫人,得意洋洋地带着她返回自家蒙古包。蒙古诗人描给说,也速该当时因夺得这样的"战利品"而乐不可支,亲自给诃额仑赶车。其兄捏坤太石策马扬鞭导于前,其弟答里台斡惕赤斤傍辕而行护于侧。此时,可怜的诃额仑则在车中边哭边说:
"我夫赤列都,未曾逆风吹,不曾野地受饥寒也!如今却如何!彼在奔逃中,其双练椎迎风而动,忽而搭肩后,忽而披胸前,爬山过岭,何等艰难。彼何至落得如此惨境焉!"
据蒙古诗人说,当时诃额仑的哭诉,使斡难河河水荡起怒涛,使森林随之呜咽。但是,傍辕而行的也速该之弟答里台斡惕赤斤则一边行一边酸溜溜地对车内的诃额仑说:
"汝欲搂于怀中者已越岭多矣,汝所哭者已涉水去矣,虽呼彼亦不回顾汝矣,汝虽寻踪往追亦不得其路矣,汝其止泣也矣。"
答里台斡惕赤斤就这样以挖苦的口吻劝着诃额仑,劝她忍耐顺从,认可眼前的事变。就这样,诃额仑跟着也速该来到了也速该的蒙古包。她明智地顺应了这一变化,从此全心全意地侍奉着也速该。
这一著名的插曲可以告诉我们许多情况。首先,它告诉我们,在当时的蒙古人中,异族通婚是组成家庭的准则。这一准则迫使人们为得到妻室而大肆抢掠妇女,而掳掠妇女又常常导致各部落之间以兵戎相见。读者从本书后文就会了解到,篾儿乞惕人和居住在斡难河上游的蒙古人就经常掳掠对方的妇女,这种掳掠对方妇女的行动导致这两个部落之间彼此仇恨,而且这种仇恨一代又一代的传下去,久而久之则又进一步导致一方吃掉另一方。其次,我们由此可以看出,蒙古第一个王国的覆灭在各部落之间引起了多么严重的混乱,上述抢掠妇女的情景又一次证明了这一点。这种混乱已经超出了政治范畴,进而搅乱了所有的社会关系。因为,读者从本书后文就可以看出,当蒙古确定了成吉思汗家族的秩序时,蒙古男人就可以通过和平协商的途径而不必通过掳掠妇女的手段实践异族通婚制,从而在本部落以外求得妻室。
最后,蒙古的传说向我们展现的上述如此生动的掳掠妇女的情景从一开始就充分显示了诃额仑夫人的性格。她当然是一个尽职的贤妻,她爱她的前夫,甚至可以说十分钟情于前夫。当也客赤列都从她的眼前逃走因而她再也看不见了的时候,她那动人心魄的伤心哭诉,以及两人临别时她主动给前夫留下纪念物的举动,都充分证明她是十分钟爱也客赤列都的。但是,与此同时,她又是一个讲究实际的妇女,她善于坦率地认可无可挽回的事变。她满怀柔肠地安慰丈夫勿为失去她而忧伤,劝丈夫赶快逃命。而一旦进入也速该家,她又以同样直率的忠诚专一爱着也速该,而且,后来,当不幸降临也速该去世之后,她又坚强地承担起了主持这个家庭的重担。如果没有一个如此坦率正直的母亲,一个如此有魄力、具有务实精神的母亲,成吉思汗能否成就那样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恐怕是一个无人能回答的问题。
成吉思汗的童年
据佩里奥特在1939年进行的研究,也速该和诃额仑夫人的长子、后来的成吉思汗,诞生于公元1167年(猪年)。当时,他家居住在斡难河右岸迭里温孛勒答合("孛勒答合"是孤山之意)上。婴儿初出母胎时,右手紧握着一血块大如髀石。在诃额仑临产前夕,也速该在一次对塔塔儿人的战斗中俘获了塔塔儿部的一名头目,这个头目名叫铁木真兀格。为了纪念这一战功,也速该就给儿子取名铁木真。从这一名字的词源来说,突厥-蒙古文词根"铁木儿"是"铁"的意思,以此来把"铁木真"解释成"铁匠"之意,从发音上来说是正确的。这偶然的巧合表明,此人后来之成为"世界征服者"要归功于其父母早已确定他将成为铁人,从而使他后来承担起了锻造一个新亚洲的使命。也速该把阿秃儿和诃额仑夫人继生下铁木真以后,又生了三个儿子,他们是:拙赤合撒儿、合赤温、帖木格。"帖木格"这个名字的字面含义是"家庭王子",即幼子之意。此外,也速该夫妇还生有一女,名曰帖木仑。也速该同其别妻速赤吉勒(据佩里奥特在1941年所作的考证,也速该的另一个妻子可能名为速赤吉勒)生有二子,一曰别克帖儿,一日别勒古台。
关于成吉思汗的体格相貌特征,编年史作者们没有作足够的记载。他们只指出,成吉思汗幼时"目中有火,面上有光"。这可能是远祖之光,因为以前光之精灵曾使成吉思汗的祖先阿兰豁阿怀孕。铁木真年及弱冠之时,已长成一表人才:身材高大,四肢发达,前额宽阔,长胡须(至少比一般蒙古人的胡须要长),"猫儿眼"。他的一双"猫儿眼",即灰绿色眼睛曾使一些评论家甚为惊讶。这位后来的成吉思汗是否像喀什噶尔农民一样属于突厥化了的雅利安人种?但是,我们每个人都很熟悉,猫的眼睛是黄褐色的。再说,蒙古古代诗人十分肯定他们的这位英雄的家谱,因此,人们不能怀疑他的直系尊亲属于阿尔泰语系人。
蒙古的青年订婚是很早的。也速该把阿秃儿为铁木真寻求未婚妻时,铁木真才满9岁(因此铁木真订婚是在元公 1176年)。也速该把阿秃儿打算到他的夫人诃额仑的娘家去为铁木真寻求未婚妻。诃额仑的娘家是翁吉剌惕部落下属之斡勒忽讷兀惕氏族人。斡勒忽讷兀惕人游牧于捕鱼儿湖一带。也速该父子二人行至扯克彻儿山与赤忽儿吉山之间,遇着住在此地的翁吉剌惕部的另一位首领德薛禅。赫尼施教授曾考证,此二山即今之阿尔丹-诺木山和杜兰豁拉山,位于兀儿失温河西畔阔连湖与捕鱼儿湖之间。见也速该父子前来,德薛禅便询问道:
"汝二人来此何干?"
"欲往翁吉剌惕部为吾子寻女来。"也速该连忙答道。
"汝之此子,"对这父子来此之目的甚感兴趣的德薛禅说,"其目有烨,其面有光。也速该吾友,吾昨夜得一梦,煞是奇异。吾梦得一白海青鸟携日月从天而降,飞落吾之手上立定。此乃吉兆乎。今汝子来至吾前,恰是应验。吾梦已主汝等乞颜氏人必来,真乃福音也。"
德薛禅真不愧为是德薛禅("薛禅"即智者之意),真是慧眼独具。翁吉剌惕部素来以多美女而闻名。不过,从政治角度来看,翁吉剌惕部却是一个二等部落,它无法同作为王室部落的乞颜氏部落相比肩。所以,当王室部落里的人来到翁吉剌惕部落择女时(异族通婚是当时的传统),翁吉剌人自然感到受宠若惊,喜出望外。德薛禅当时对也速该说的一番话至少可以表明这一点。他说:
"人皆夸敝部有美貌之女,娇媚之甥。然吾等向未据此与他国相争也。一俟贵部新汗登基,吾等即将花容之女,乘以巨车黑驼,送往贵部,使居于后妃之位焉。"
这一番话似乎可以表明,在异族通婚方面,孛儿只斤氏同翁吉剌惕人之间是彼此配合默契的。
德薛禅当时说这一番话的目的在于引出自己的最后建议。果然,他最后说:
"也速该吾友,请屈驾进吾家一谈。吾有小女,已自长成,汝其观之乎!"
也速该即随主人走进厚厚的毯子搭成的毯帐。他们在帐中间坐下,也速该坐于客位,德薛禅坐于其旁,家中主妇及其儿女坐于后。在德薛禅的儿女中,有一女名叫孛儿帖,想必她已明白来客之意了。"孛儿帖"即灰蓝色之意。也速该瞟了一眼孛儿帖,心中暗喜。的确,孛儿帖非常美丽,娇小年纪,已饶有丰韵。史家甚至用上文描写铁木真的话语来形容孛儿帖其貌,说她也"其面有光,其目有烨 ",并且附带补充说,她已十岁,长铁木真一庚。
也速该父子二人当夜便就宿于德薛禅家。第二天早上,也速该合乎礼仪地为子求婚于德薛禅。然而,德薛禅是一个审慎而有心计的人。他知道,在这种场合,既不能卖关子让对方一再要求,也不应该过早地首肯。他明白"多求而与之则崇之,少求而与之则贱之"的道理。至少,虽然蒙古人习惯于早婚,但孛儿帖毕竟还是一个小姑娘。但德薛禅也认为,女子之命,虽生于母家,然终不可老于生身之门。经过这一番反复权衡考虑之后,他提出了一个折衷的等待的办法。他说:
"汝之所求,敢不应允。吾同意将小女嫁与汝家。然须先留汝子于吾家为婿。"
这个"为婿",是指作为未来的女婿,甚至可以说是指作为"见习女婿"。也速该同意了这一提议。但他也向德薛禅提出了一个要求,由于这一要求竟是关于后来堂堂成吉思汗的要求,所以我们不禁对也速该提出的要求感到有点吃惊。当时也速该对成吉思汗说:
"诺。可留吾子于汝家。然吾子自幼惧狗,望勿令狗惊之!"
这里,笔者要为年轻的铁木真辩护几句。不要忘记,他虽已是未婚夫,但他毕竟还只有9岁!另一方面,蒙古的狗,体格硕大,黑毛竖立,极为可怖。据勒里希报道说,10年前,在库伦市,一些野狗曾攻击行人,甚至攻击骑马的人。有一天夜里,野狗竟然咬死了一名哨兵,尽食之而去。
也速该在提出这一要求并得到对方保证以后,就把儿子留在德薛禅家,上马离开此地而去。途经扯克彻儿山附近赤剌克额儿草原时,他碰到塔塔儿人正在黄草遍地的草原上设帐陈筵。上文说过,据赫尼施考证,扯克彻儿山即今之杜兰豁拉山,位于捕鱼儿湖与克鲁伦河注入阔连湖之河口之间。当时,也速该正觉饥渴,遂入筵求饮。他生性粗豪,无防人之心,早已把塔塔儿人对他家的仇恨忘于九霄云外。但塔塔儿人却认出了他:来者乃也速该乞颜也。在以前数次战斗中,也速该曾大掠塔塔儿人。今日命运把他送到了塔塔儿人营地。复仇雪恨的机会就在眼前,于是塔塔儿人佯作欢迎,暗下毒药于马奶酒中。这是一种慢性毒药,饮下之时并不立即生效,须隔一段时间才能发作。也速该酒酣起身告辞,跨马回家。他行至半途,渐觉腹中隐隐作痛,三天后刚一到家,药性愈烈。这时也速该才明白已受人毒害。医疗无效,病势已无可挽回。勇士也速该性命垂危,眼见一时不如一时,自知死期将近,便气息微微地问道:
"谁在吾侧?"
"奴才在,也速该老爷。"族中晃豁塔惕部察剌合老人之子蒙力克应声答道。
"蒙力克吾儿,"垂死者也速该临终嘱托他道,"汝且听着,吾之诸子尚幼,汝其扶助之。吾领子往彼聘女,归途中为塔塔儿人所毒。此时吾腹痛甚剧……吾死之后,吾之子侄幼弟,妻室及其姊妹诸人,将落何境焉?吾行将气绝……蒙力克吾儿,速往彼领吾子铁木真来!"言讫,气绝而殁。
也速该悲剧性的死亡,他临终催人泪下的托孤之言,以及他临终前对亲人命运的忧虑,所有这一切,构成了铁木真、后来的成吉思汗生命奏鸣曲的悲怆的第一乐章。蒙古史家在记载这段历史时所流露出的激动与同情,至今仍使读者的心得以共鸣。这位后来的世界征服者在开始人生旅途时,条件是何等险恶!蒙古森林和草原人们的粗野风俗,充满陷阱、背叛、劫掠和屠杀的环境,在这种环境中,人身之被抢掠就像白鹿与野驴之被追杀一样频繁和野蛮。这就是笔者在前面已经叙述过的,此时为铁木真开始踏入生活时所面临的形势。我们从一些作品中已经见过当年美洲草原上披头散发的野蛮人互相残杀抢掠的情景,幼失父恃,九岁即孤的铁木真此时此刻正处于这样的严酷的社会之中。
据佩里奥特的推算,此时是公元1176年。
孤儿
蒙力克听完垂死的也速该把阿秃儿的临终嘱托,立即动身前往翁吉剌惕部德薛禅家去领铁木真。蒙力克年纪虽小,却具有草原猎人所特有的谨慎与细心。他竭力为也速该保密,只字不向德薛禅提起也速该罹难之事。他想,如果德薛禅此时得知乞颜氏首领也速该已死,谁能说他不会把铁木真这孩子扣下作为奴仆?于是蒙力克机灵地对德薛禅说:
"我家老爷也速该朝夕想念其子铁木真,心甚痛焉,故令我前来领回其子也。"
"亲家若思其子而心痛,汝可将之去。见后当速归来。"德薛禅也认为父思其子而欲见之乃是人之常情。
蒙力克遂匆匆领铁木真从捕鱼儿湖回到斡难河上游。他俩到家时,也速该的遗孀诃额仑夫人正在料理后事,主持家务。
诃额仑母子孤孀面临的形势很快就进一步恶化了。也速该把阿秃儿生前凭着他的威望,已成功地把同族的许多氏族部落团结起来,集合于乞颜氏之旗帜下。特别是泰亦赤兀惕氏诸头目(也速该把阿秃儿之堂兄弟)都拥立也速该把阿秃儿为指挥征战和狩猎的首领。也速该部落集团就是这样组织起来的。对各个氏族部落来说,推举一位有经验和能干的首领,对于它们进行征战和围猎是非常有利的。所以它们愿意团结在一个强有力的人物周围。但是,一俟部落联盟的强有力的首领人物去世,部落联盟也就随之瓦解,各氏族和部落便作鸟兽散,分道扬镳,各自为政了。也速该死后出现的情况就是如此。此时,泰亦赤兀惕部众头目企图恢复在俺巴孩汗(当时蒙古的倒数第二位汗)时期拥有的霸权。也速该家族此时已群龙无首,只有一个9岁的孩子作为这个家族的代表。面对泰亦赤兀惕部众头目的野心,这个家族有什么办法?下面的突发事件可以表明泰亦赤兀惕部众头目对也速该一家的态度。
也速该把阿秃儿殁后一年,时逢春祭。俺巴孩汗去世后,留下二妃,一名斡儿伯,一名莎合台。此二妃携祭品前往祭祖之地,行祭祖之礼。祭祖仪式结束后,参加祭祖的人便将祭品分而食之。斡儿伯和莎合台有意不请也速该的遗孀诃额仑同来祭祖。但诃额仑偏偏来了。不过,她来晚了,仪式已经结束,而且分享祭品的筵宴已开始。笔者前面叙述过,诃额仑是一位非常强悍、讲究实际、颇有魄力和具有首领气质的妇女。她现在以也速该的儿子的名义担当起了她丈夫生前担当的乞颜氏首领。她不想听任他人剥夺自己的权利,于是气势汹汹地质问斡儿伯和莎合台二妃为何在祭祖之时不通知她。接着,她转入进攻,以威胁的口气质问大家说:
"而今,也速该固然死矣,故汝等以为可以为所欲为也。然汝等岂以为也速该之诸子不会长大成人耶?汝等岂不惧此诸子有发怒之日耶?汝等既分享祭祖之胙肉与供酒,何为吾等独无耶?汝等岂欲尽食而饮之后不告而徙也耶?"
当时蒙古一般都信仰萨满教。毫无疑问,从萨满教的角度来看,被排斥于祭祖仪式和"领导体"仪式之外,对诃额仑全家来说,会产生极为严重的后果。诚然,这一无礼的行动本身只是对诃额仑个人的侮辱,但这实际上是否决诃额仑母子作为孛儿只斤氏首领也速该的继承人的资格,是要迫使嫠妇孤儿成为名副其实的流亡者。
诃额仑夫人原以为她这一番话能威慑住斡儿伯和莎合台二妃。但她错误地估计了自己的权能和影响。不管她怎么说,也速该把阿秃儿已经死去,诸子均尚年幼,无法使任何人敬畏。所以,她话音刚落,斡儿伯和莎合台二妃即立即反驳,话中充满了女性特有的怨恨。她俩唾沫横飞地说:
"汝谓吾等未曾邀汝乎?然吾等岂有非邀汝不可之责乎?汝岂有请而方与之权乎?汝有至而食之理乎?汝可于自家而自请之,吾等决不至汝家食且饮也!"
这两个心地歹毒的妃子的这番话是非常尖刻的。当时她俩正同其他人围着一块好羊肉分食,附近几个蒙古包炊烟缭绕。她俩的这一番刻薄的话也突出表明,当时草原上的人们,即使是头领人物,其食物也是非常匮乏的。
同诃额仑夫人闹翻以后,斡儿伯和莎合台等人便在一起商议对策。经过一番秘密策划,他们决定:
"立即起帐拔营,弃此母子于此地!吾等远走高飞,让此母子生死由其命。"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第二天一早,泰亦赤兀惕部的两个头目塔儿忽台乞邻秃黑和脱朵延吉儿帖即率众拔营顺斡难河而去。现在,诃额仑嫠妇孤儿,无依无靠,身边只有也速该生前的忠实仆人察剌合老人。他是晃豁塔惕部人,是受也速该临终托孤的蒙力克的父亲。当时察剌合老人气愤不过,便去追泰亦赤兀惕人,苦苦相劝,劝他们回心转意,回到诃额仑身边来。脱朵延吉儿帖向他表示说,分裂已无可挽回。他说:
"深水已涸矣,明石已碎矣。"
察剌合老人一片忠心,不顾己身之安危,仍坚持挽留相劝。但这并不足以打动泰亦赤兀惕人的心,反遭到这些人一顿臭骂。察剌合老人无奈,只好转身回来。而正当她转过身往回走时,泰亦赤兀惕人即挺长枪向他的脊背猛刺去,重伤察剌合。察剌合负痛挣扎而回,卧床呻吟不止。铁木真闻讯赶到老人床边问候,老人勉强挣扎着对主人的儿子说:
"汝贤父所聚之百姓,悉为彼等率而徙也。吾往劝之,故为彼等戕之如此!"
铁木真闻言大哭而出。适才只身冒险去捍卫铁木真一家的察剌合老人,此时正处于奄奄一息的地步。前去看望垂死的老仆人,这是年仅9岁的铁木真充当首领的第一个行动,是他在这个冷酷的社会上学步的开始。他后来的所有政治行动都打上了这种冷酷社会给予他的残酷教训的烙印。但我们不应该忘记铁木真在垂死的察剌合老人床前的伤心的哭声,因为这一发自内心的充满人类友爱与同情的举动首次向我们揭示了他的为人。
但诃额仑母却没有沉湎于绝望与悲哀之中。她和她的儿女被人抛弃,被她本可以引为领先的人们所出卖,这一切并没有使她颓唐。相反,这位刚强的妇女却表现出令人敬佩的魄力。这个氏族的旗帜是一面系有牦牛毛或马尾毛的九尾大纛,称为"秃黑",是该氏族权威的象征。泰亦赤兀惕部头目率众而徙,诃额仑闻讯,即持此大纛上马,飞奔前去追赶拔营而去的部众。她飞马来至众前,大纛一挥,半数叛众不禁大惊,不由自主地止步了。可以说,开始,她的勇气加上也速该把阿秃儿在人们心中留下的记忆,曾一度压倒了泰亦赤兀惕人的敌意。这里我们可以设想当时的情景:塔儿忽台乞邻秃黑和脱朵吉儿帖骑着高头大马得意洋洋地走在前面,后面是车辆、牲畜群和牧民群,乱哄哄地迁徙着。正在这时,诃额仑飞马而至,突然出现在叛众面前,手持一杆大纛,勒马转身面带杀气地朝着众人,义正辞严地重复着这些"逃跑者"当年投奔也速该把阿秃儿时所立下的效忠誓言。我们还可以进一步设想:当时,面对这突然发生的情况,听了诃额仑的一番话后,正在行走的队伍立即乱成了一团。心里想起自己的职责,耳边回响着诃额仑的怒责之声,但同时又想起昨晚向泰亦赤兀惕部头目们作的保证,许多人顿时面面相觑,犹豫不决,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是好。但一阵混乱之后,最后仍是泰亦赤兀惕部头目们占了上风。适才一度被诃额仑夫人的威严所慑或被她感动的人们,最后想了想还是抛弃了她,跟着塔儿忽台乞邻秃黑和脱朵延吉儿帖去了。所有这些曾是也速该把阿秃儿的百姓的人们,都顺着斡难河去了,渐渐消失在远方。诃额仑及其尚留在营地里的亲人被这些人抛弃了。诃额仑夫人只好返回,家里除了她的4个儿子(铁木真、拙赤合撒儿、合赤温、帖木格)以外,还有女儿帖木仑。此外还有她的丈夫同别妻所生之二子别克帖儿和别勒古台。如此而已。
所有这些儿女均尚年幼,都需要诃额仑夫人一手抚育。正是在这一点上,"诃额仑母"(后来蒙古诗人一直称她" 诃额仑母")充分表现出了她那种令人敬佩的能力和志气。人们可以想象,当时这位寡妇带着7个年幼的孩子,处境是多么困难。他们被原来忠于他们的人们所抛弃,转瞬之间由牧民首领的妻子沦为四处流浪的难民。他们母子母女被迫在斡难河上游的森林中和草原上艰苦度日。但这位刚强的妇女丝毫没有消沉,她竭尽全力,发誓要把孩子们抚育成人,不愧有"诃额仑篾儿干"("篾儿干"是有胆有识之意)之称。"诃额仑篾儿干 "是蒙古诗人们对她的另一称呼。此时此刻,摆在她面前的当务之急是设法不让孩子们饿死。为此,她不得不像原始人那样到处采摘野果和挖掘野菜给孩子们充饥。她紧系固姑帽奔波于斡难河上下,攀登于悬崖峭壁旁,采摘杜梨和稠梨等野果。众所周知,在外贝加尔湖地区,林木茂密,林中常有一些诸如花楸树、野草莓、越橘树之类的树木,其果实可供逃难的人充饥。她还手持削尖的刺柏木棍儿,到野外挖一些地榆和野葱之类的草根给孩子们吃。
孩子们终于逐渐长大一些了,开始懂得报答母亲的鞠养之恩了。他们用针制成鱼钩,到斡难河边去钓鱼。有时他们可以钓到大鱼,但有时却只能钓到类似鲑鱼的茴鱼(这种鱼在外贝加尔湖地区河中较多)以及其他小鱼。他们把钓来的鱼奉献给他们的母亲。
他们就这样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地艰苦生活着。抛弃他们的那些人认为,他们一家在斡难河上游无依无靠,必定饿死冻死,除此不会有其他出路。他们以为,在漠北那样恶劣的气候条件下,在冷酷无情的社会环境中,孤儿寡母如何能自救?如何能活命?然而,他们孤儿寡母却活下来了,这是因为,他们是属于古代的刚强的种族。
这些孤苦的孩子的娱乐就是渔猎和打斗。他们的住处附近居住着札只剌惕部落。该部落有个青年名叫扎木合,是铁木真的朋友。据成吉思汗家族的史诗说,当时铁木真十一岁。扎木合赠给铁木真一块公狍髀石,铁木真则回赠扎木合一块铜灌髀石,双方结为安答,常在斡难河水上击髀石为戏。春暖花开之时,他俩就一起用自制的木弓箭习射为乐。扎木合自制了一种响箭,称为鸣镝,用小牛角尖磨制而成。铁木真也用柏木或刺柏木磨制了一种箭。二人互赠自制之箭以为交谊。当时这种箭已经可以说是一种武器了。
这时候,流浪者家中突然发生了一场野蛮的家庭悲剧。
成吉思汗童年杀弟
铁木真及其诸弟是一群孩子,社会给他们的教育是野蛮的教育,因而在待人处事上很快就反映出了这种野蛮教育的影响。处境的孤立、眼界的狭窄,加上生活的贫苦,使他们兄弟之间产生了彼此嫉妒和怨恨之心。前文说过,也速该的这六个儿子并非一母所生。他们之中,四人是诃额仑夫人所生(铁木真是长子),另二人即别克帖儿和别勒古台是也速该的别妻所生。这一现实就更激化了他们兄弟之间的嫉妒和怨恨。这两组青年之间矛盾日益激化,终于爆发了一场势不两立的冲突。蒙古史诗以朴实而坦率的笔调向我们叙述了这一冲突的细节。
一天,铁木真、合撒儿、别克帖儿和别勒古台兄弟四人在斡难河畔钓鱼。他们钓着了一条非常漂亮的小鱼,名曰金色石。双方争了起来,铁木真和合撒儿为一方,别克帖儿和别勒古台为另一方。争来争去,别克帖儿和别勒古台力大,把鱼夺了过去。铁木真和合撒儿回家向他们的母亲告状说:
"吾等钓一金色石,被别克帖儿和别勒古台夺矣!"
使铁木真和合撒儿二人大为吃惊的是,他们的生身之母诃额仑夫人不但不说他们有理,反而袒护也速该的别妻所生之别克帖儿和别勒古台。诃额仑夫人现在是一家之长,她所考虑的是氏族的利益。她当即回答铁木真和合撒儿道:
"休矣!汝等兄弟之间,奈何相争如是焉?"接着她又强调指出他们目前所处的孤苦无依的处境说,"须知吾等如今正自影外无其友,尾外无其缨也。"
诃额仑夫人还特别强调指出,他们兄弟必须承担起复仇的重任。他说:
"汝等务必同心,只可一心想着:如何方能向泰亦赤兀惕人复仇?汝等兄弟安可效昔日阿兰母之五子不睦也耶?汝等其休矣。"
然而,铁木真和合撒儿却不以母言为是。因为,他们认为,别克帖儿恃强凌弱,已非偶然为之,实在是已成习惯。前不久,铁木真和合撒儿射下一只云雀,也被别克帖儿夺了去。所以,铁木真和合撒儿二人听了母亲的训斥,心中甚为不悦,遂出而私语道:
"昨日夺我等所射之云雀,今日复夺我等所钓之石,长此以往,不可共存之也!"
二人撅着嘴,满肚子不服气,推门而出,向野外跑去……
悲剧很快就发生了。艰难困苦的生活已使这对年轻人具有了成年男子的火爆脾气。当时,别克帖儿正坐在一座小山上看守全家仅有的9匹马,其中有一匹骟马,银灰色,膘肥体壮,煞是漂亮。就像美国西部小说中所描写的两个印第安人一样,铁木真和合撒儿经过一番策划,便立即开始行动。铁木真从后面蹑手蹑脚地接近别克帖儿,合撒儿则从前面接近别克帖儿。两人在茂密的草莽中匍匐前进着,悄悄地逐渐接近目标,就像猎人不想过早地惊动猎物而悄悄地接近猎物一样。铁木真兄弟俩此时的猎物就是他们的同父异母兄弟别克帖儿。别克帖儿这时正坐在小山上专心放牧,丝毫没有怀疑和觉察到正在发生的事……一直到铁木真二人突然站起身来弯弓搭箭向他瞄准时,他才发现二人已经来到了他跟前。他试图平息铁木真二人的怨恨,像刚才诃额仑母那样向他们指出应该团结起来对付共同的敌人泰亦赤兀惕人。他对二人说:
"吾等不应自相残杀,宜合力向泰亦赤兀惕人复仇,彼等对吾等之凌辱至今尚在……汝二人奈何以吾为眼中之睫、口中之梗乎?"
但是,他这番话丝毫没有打动铁木真兄弟二人的心。箭在弦上,眼看就要射出。别克帖儿无奈,只好向他们最后恳求道:
"勿毁吾炉灶,勿杀吾弟别勒古台!"
别克帖儿说完,便盘腿端坐等死。铁木真和合撒儿一个瞄准其前胸,一个瞄准其后背,同时朝这个"共同的靶子 "射去。别克帖儿应声倒下了。铁木真兄弟二人收弓扬长而去。
这两个年轻的杀人者就这样回到了家里。诃额仑夫人一看二人脸色阴森可怖,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不禁怒从心起,严厉责骂道:
"杀人魔鬼!汝二人之一(指铁木真)自吾热处脱出之时,即已手握黑血块矣。另一人则如一合撒儿狗故而名合撒儿焉。汝等如下山之猛虎焉;如难抑其怒之狮焉;如欲生吞猎物之莽魔焉;如自冲其影之海青焉;如窃吞其他鱼类之狗鱼焉;如食其羔踵之雄驼焉;如乘风雪而袭之狼焉;如难控其仔而食之狠鹘焉;如护其卧巢之豺焉;如捕物不贰之虎焉;如狂奔驰冲之猛兽焉。然则汝等正值影外无友,(马)尾外无鞭之时也。汝等忘却泰亦赤兀惕对吾等之凌辱,无能复此仇矣!"
诃额仑夫人引用前人之言,严厉训斥着她这两个儿子的不义行为。就这样,铁木真杀了敢于顶撞他的弟弟,小小年纪就成了他所属氏族的首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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