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1972年夏,一家部队医院在长沙东郊挖掘地下防空洞时,意外发现了一个喷气、冒火的洞穴。经考古人员发掘,其中埋藏着数千件珍贵文物及一具完好无损的女尸,震惊世界的马王堆汉墓之谜由此得以揭开。本书以纪实的手法,展现了马王堆三座汉墓考古发掘的时代背景和详细内容,揭示了在特殊的背景和政治生活条件下,墓葬的发掘者、支持者、参与者们所付出的艰辛与痛苦,读来令人怦然心动。

第一章 意外发现

紧急疏散

许多年后,当已经退休的原解放军三六六医院副院长白明柱躺在病床上正在输液和接受采访的时候,他对那个晚上发生的一切仍记忆犹新。

那个晚上他很疲惫,紧张忙碌了一天的他正在床上呼呼大睡,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以军人惯有的快捷与熟练动作下床开门。敲门的是院务处一位值班的参谋,对方以异样的神色告诉他,速到会议室开会,院长、政委以及其他医院领导也将很快赶到。

他穿好衣服,跟在那位年轻参谋的身后匆匆向会议室走去。外面漆黑一团,天空既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晚秋的北风夹着丝丝细雨,在空寂的大院中四散飘荡。他打了个寒战,问前边的参谋:"什么事,深更半夜的要开会?"

"战备,紧急战备!"参谋在暗夜中回答。

"又是战备……"他小声嘟囔着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是两间平房改装的,除了一个类似乒乓球台一样的会议桌和几把椅子,没有其他装饰性的摆设。室内灯火通明,气氛紧张,医院院长、政委两位主官早已并肩坐在桌前,面对一份电话记录稿,神情紧张而严肃地小声议论着。当白明柱刚刚找了个位子坐下,其他几位大小头目也相继赶来了。

作为党委书记的政委抬头扫了一眼在座的部下,轻轻咳嗽了一声,表情庄严而神圣地说道:"现在,我代表医院党委,正式传达林副主席向全军发出的第一个战斗号令!"

众人大惊,目光"唰"地射向政委那张威严而藏匿着杀气的脸,室内的空气顿时凝固起来。林副主席?战斗号令?况且还是天字第一号?这是多么让人惊骇不已的名字和胆战心寒的事件。

政委停顿了片刻,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然后开始传达:"第一,苏联谈判代表团将于10月21日在北京开始会谈,对此应提高警惕。第二……第三……"几乎是一口气将号令的全部内容读完,未等在座的人从惊骇中回过神儿来,医院院长接着宣布:"为了尽快落实林副主席的最高指示,同时也为了防止苏修这个恶棍采用原子弹的集中打击,军区党委和后勤部党委决定,从现在开始,各部队立即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即刻向长沙以外的山区疏散。三六六医院今天夜间也要立即行动,如有不执行或执行不力者,军法从事!"院长言简意赅,说到此处戛然而止。

深更半夜,冷不丁地听了政委和院长的即席讲话,各位处室的头头脑脑们如同挨了两记闷棍,原本尚未从睡意中清醒过来的头脑,一下子懵了。大家干瞪着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沉默了一会儿,院长又开始发话:"军区其他兄弟部队今天夜间已开始陆续撤离长沙,向韶山、衡山一带山区转移,我们三六六医院比不得野战部队,但也不能落后,今天晚上务必要有个表示,起码要将部分伤病员给予疏散。军区首长的意思是,我们最好撤往长沙以外的郊区隐蔽起来,一旦苏修的原子弹落入长沙,好及时抢救落难的群众。大家看,我们撤往什么地方合适?"

众人终于从懵懵懂懂的惊骇和睡梦中醒了过来,军纪如铁,军令如山,容不得半点马虎和拖延。大家相互望了一下,开始低头沉思应付方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个人的脸上都泛起紧张、焦虑与不安的神色,偶尔有人提出一个转移方案,又很快被否定。

突然,坐在桌前一直默不作声的副院长白明柱脑海中蹦出了一个地方,此处位于浏阳河南岸、长沙城东郊五里牌外,距市中心约4公里。最明显的标志是有几个不太高的丘陵,同时有两个高大的马鞍状的土包相连,俗称马王堆。由于那里人烟稀少,有山有水,风景独特,建国后,湖南省委选择此地盖了几十间房子,设置了一个老干部疗养院。几年之后,"文革"风潮涌起,全国的红卫兵纷纷聚集到北京天安门前接受毛主席的检阅,随后开始全国性"大串连"。就在这声势浩大的"串连"中,远在青藏高原的一群红卫兵跋山涉水,不远万里赶赴毛主席的故乡--湖南湘潭韶山冲"朝拜"。就在抵达长沙向韶山冲进发时,几个红卫兵拦截的汽车和另一辆拉货的大汽车狭路相逢,出现了车撞人伤的事故。湖南省红卫兵接待站闻讯,立即派人将受伤的红卫兵小将送往马王堆疗养院抢救。疗养院的医护人员本着"救死扶伤"的革命精神,立即为小将们包扎治疗,并给予了热情款待。事情发展到这里,似乎一切都了结了,想不到中间枝节横生,出了乱子。

伤势渐好的青海红卫兵从医护人员口中得知,这里"藏匿"着湖南省委不少老干部,不禁雷霆大怒,高呼"想不到这里跟毛主席说的北京大学一样'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更像北大造反派们所说'王八多得腿碰腿'。"顾不得再到韶山冲朝拜,决定先把这里的"王八"与"王八蛋"们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革命之脚"踩个稀巴烂。于是,小将们与当地红卫兵联合,本着"可下五洋捉鳖"的大无畏革命精神,将躺在床上正哼哼唧唧地享受着漂亮女护士按摩的老朽,以及疗养院的院长及大小听差全部打翻在地。有的驱逐出大院,有的关押起来,作为反面典型轮番批斗。一个月后,随着红卫兵兴趣与目标转移,被关押的"王八"与"蛋"们趁机兴风作浪,四处爬滚,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冲出围墙,消失得无踪无影了,疗养院自行解散。那些专管按摩的女护士们眼见已无"蛋"可摸,只好悲感交集地四散而去。自此,这个院落便闲置起来,再也无人问津了。

一个星期前,白明柱外出路过马王堆,顺便到院内转了一圈,见这里早已是荒草残垣、破落不堪、狐兔出没。在今天这个紧急会议上,他灵感一闪,突然想到了此地。

当白明柱将此处的情况说出后,院长、政委当场拍板:"好,就是它!"

军情紧急,刻不容缓,院党委立即决定:由院务处长带上几个参谋和勤杂人员,连夜将伤病员撤到马王堆院内,其他的医护人员、家属等作好准备,从明天开始陆续撤到该区。为防万一,院党委同时命令,给先头撤离的官兵包括伤病员在内,每人发一支枪和一件劳动工具,尽快在院内、院外的隐蔽处挖掘掩体洞穴,如果看到长沙爆炸了原子弹,赶紧钻入掩体之中。如果有苏修老毛子的飞机伞兵落下,立即开枪射击,所有人员都要听从院务处长的指挥……

"不要再拖延时间了,各自按照分工赶快行动吧!"院长说完,站了起来,众人紧跟着呼呼啦啦地散去。

十几分钟后,院内响起了汽车轰轰隆隆的引擎声,一群群睡眼惺忪的伤病员被从病房里连拖带拉地弄出来,又稀里哗啦地被拽上、被拖上或像地瓜一样被扔上敞篷汽车。

"这是把我们弄到哪里去?"

"到底是咋回儿事?"

"你们搞什么鬼名堂?"

伤员们一边上车,一边大惑不解地嘟哝着、吵闹着、叫骂着。没有人理会,更没有人回答,整个医院大院回荡着嘈杂而紧张的脚步声,急促的喘息声,拐杖撞击汽车的砰砰声,焦灼的口令声……

风更紧了,雨更大了。院长站在一盏朦朦胧胧的路灯下,望着面前的一切,转身对身边的一位参谋说:"报告军区司令部和后勤部值班室,三六六医院的紧急疏散,现在正式开始了。"

--这一天是1969年10月18日凌晨2时。

林彪之死

两天之后,三六六医院的官兵、伤病员、医疗设施、生活用具等全部撤至以马王堆命名的那个残垣破壁、野草丛生的大院内,又急如星火地修补房屋、挖掘防空地道,谋划着怎样躲避苏修的原子弹和打击敌人伞兵。就要这番大动荡、大折腾中,战局却出乎意料地发生了逆转。

10月21日,苏联副外长库兹涅佐夫乘坐的专机,从伊尔库茨克方面进入中国领空。中国空军雷达部队密切监视,总参谋长黄永胜每隔几分钟就要向远在苏州的林彪报告一次飞机的方位、航向、速度以及中苏边境的动态。习惯每天中午都要午休的林彪,这天却异乎寻常地取消了惯例,他像一只误吃了壮阳药的东北虎,神情亢奋、两眼放光,表情严肃而紧张地在地下室来回踱步、蹿动,听取各方面的汇报,判断可能发生的一切意外事件。直到库兹涅佐夫走下飞机悬梯,乘车离开北京机场,远在苏州的林彪将手中的小棍棍扔在了地下,长嘘了一口气,脸上也随之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失望。

中苏大战的帷幕垂了下来。

随着中苏会谈的进展,两国剑拔弩张的关系一天天缓和,爆发战争的迹象一天天减少,但已被疏散到野外的部队却迟迟接不到回营的命令。眼看寒冷的冬季已经来临,中国北方部队的给养、运输、训练、思想教育等出现了许多难以解决的问题。根据各军区上报的情况,林彪指示秘书通知总参谋长黄永胜"部队不要继续疏散,可以回营驻扎了",就在这个命令发出的关键时刻,林彪的夫人,时任林彪办公室主任的叶群突然出面阻止道:"首长千万不能发这个命今,部队疏散出去没风险,一旦放回来,万一战争爆发,这个责任由谁来负 ?"这个短小精明的女人一句警言,打消了林彪刚才的念头。

自此,中国军队几百万官兵无休止地在野外风餐露宿,并仍旧做着"深挖洞、广积粮"、"要准备打仗"的战略准备。三六六医院干脆断绝回到长沙市区的念头,在此处"重建家园"。除修补房屋外,还调动部分官兵在院内院外挖掘了不少防空掩体,这些掩体像迷宫一样深入地下,又巧妙地和各处的医疗室、病房连接起来。

既然战争未能爆发,林彪这只"战争之鹰"就失去了再一次煊赫于世的契机。也就在这个时候,在周恩来的巧妙周旋下,出现了中美谈判的曙光。毛泽东一直希望有朝一日能与美国达成谅解,而当这缕曙光出现之时,毛泽东开始全力支持周恩来的行动,周恩来的政治地位借此得到巩固和加强,林彪开始走下坡路了。

但是,身处政治逆境的"林副统帅"并不甘心自己的失败,经过一段时间的思虑和密谋,他决定以暗杀的方式对付毛泽东,这个计划最终于1971年9月付诸实施。意想不到的是,谋杀计划还是落空了,面对危局,只有携家带口匆忙溃逃。其结果连毛泽东都没有想到,随着9月13日蒙古人民共和国温都尔汗一个盆地里升起的冲天大火,威名煊赫的"战争之鹰"终于折断了翅膀坠地而死。

林彪驾机外逃机毁人亡的消息,自1971年国庆节之后陆续被披露,曾引起国内民众的惊骇和外界舆论的种种猜测,林彪的死因被西方政界称为20世纪世界政坛上"最神秘的谜团"。但后来的事实证明,无论怎样怀疑和猜测,曾经在中国军事、政治舞台上呼风唤雨的"林副统帅"确实消失了。只是,林家王朝及其追随者的轰然崩溃与覆灭,并没有使其生前的政治决策与影响一同化为灰烬,林彪极力鼓吹和施行的全国性的战备风潮还在继续蔓延。

就在这个令世界为之震惊的秋天里,人们的目光以异样的神色对准报刊和广播里传出的林彪这个名字时,没有人注意到,在中国湖南长沙一个叫马王堆的土包上,一群军人还在"深挖洞"的政治惯性驱使下,挥汗如雨,噼里啪啦地挖掘着两个洞穴。而随着洞穴的不断推进加深,人们看到的不是中苏大战的爆发,而是震惊世界的重大考古发现。

地洞窜出蓝色火焰

三六六医院官兵们在马王堆土包下挖掘了十几天之后,两个大洞相继掘进20多米,地下出现了赭红中夹带着白点点的花斑土,越往深处掘进越坚硬。院务处长闻报来到施工现场,并亲自钻进洞中打着手电筒四处检查。面对坚硬的土层,处长下令停止挖掘,让两名士兵用钢钎向下打眼钻探。士兵拿起钢钎对准花斑土"叮叮当当"地钻了约半个小时,就在钢钎最后一次从花斑土中抽出时,钻孔里突然"哧"地一声冒出一股气体。就在同一时刻,院务处长斜倚在洞壁上,划着了一根火柴准备点烟,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含在嘴上的那根香烟尚未点着,火种却与从钻孔里冒出的气体遭遇,随着"砰"地一声响动,一团火球在洞中爆响并燃烧起来,院务处长怔愣片刻,本能地说了句" 大事不好,快跑--",箭一样从洞中蹿出,其他战士在极度的惊恐中,也跟着"呼呼隆隆"涌了出来。士兵们发现院务处长的眉毛已被烧焦,两眼流着泪,红肿的脸上布满了点点簇簇的水泡,极像田野里散落着的小坟包。

"这里出现了重大军情,赶紧去报告白副院长!"倒霉的院务处长下达着命令,然后捂着脸向急诊室跑去。

分管后勤和战备工作的副院长白明柱赶了过来,问明情况后,大着胆子跟在两名战士身后进洞察看,当快摸索到洞穴的尽头时,只见一道蓝中带红的火焰,像一条扭动摇摆的蛇,"哧哧"鸣响着从钻孔里喷发而出。白明柱大惊,在他几十年戎马生涯和医务工作中,曾遭遇过许许多多的怪事,但像这样的异景奇情却从未见过。他不知如何是好,也不敢擅自下令应付,只好小心翼翼地退出洞口,飞奔到院长、政委的办公室汇报。

"火焰是什么样子?"院长问。

"蓝中带红,以蓝色为主,状如一条被卡住后尾的毒蛇,吱吱叫着左右摇摆。"白明柱答。

"有什么气味?"院长又问。

"像手榴弹爆炸之后的臭味加一点酸涩味。"白明柱又答。

"据你分析,有没有可能是阶级敌人或者是蒋帮特务埋下的炸弹?"政委异乎寻常地问。

"这个……"白明柱思索了一会,"这个我估计不足,但作为防范万一是必要的。"白明柱回答的同时又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有备无患。"院长接过话头,望了下政委,严肃而冷峻地说道:"现场官兵立即撤离该区域,并做好突发事件的战备工作。立即报告军区司令部,建议火速派工兵团前来医院,用探雷器进行勘探。"

院长的两个"立即"得到了政委的认可。于是,白明柱和一个参谋立即分头进行组织撤离和向军区报告。

约两个小时后,一个排的工兵携带探雷和排雷仪器,大汗淋漓地从野外奔来,进入洞中勘察。此时钻孔中喷射的火焰依然没有减弱,仍呈蛇状向外窜动。工兵们架起仪器在四周仔细勘探了一番,没有发现炸弹的踪迹,只隐约捕捉到一块面积硕大的异常阴影。这个阴影到底是什么物体,对人类世界是吉是凶,会不会构成威胁,难以作出判断,只好暂时撤出洞外,将情况上报团部,留待首长和探测专家研究后作出明确的指示。在全部撤出之前,工兵排长命令几个战士提来一桶水,向火焰喷射的钻孔倒过去。在他的脑海里,不管这火焰是炸弹的引爆线还是其他引燃装置,都必须立即扑灭,否则可能出现不测。当他将水"哗哗"倒向钻孔时,强大的气体又将水喷出,火焰依旧" 哧哧"地怪叫着向外窜动。工兵排长不得不改变战术,让士兵用袋子装满泥土,然后突然压上钻孔。十分钟后,袋子揭开,火焰自动熄灭,只是气体还像老牛喘气样不住地向外窜动。

工兵们架着探雷器在马王堆上下左右又折腾了一番,在确信没有发现蒋帮特务埋下的炸弹后,开始撤离,同时将所探情况逐级报到团部。年轻的团部首长听完汇报,亦不知如何是好,忙派人将工兵团最富经验的一个工程师找来询问,这名老军人听完介绍,思索了一会说:"早些时候我听说那里有古墓,是不是遇上了墓葬?"

为了证实这个推断,在团长和政委的陪同下,老工程师亲自乘车来到马王堆作实际勘察,当他从洞穴中走出来时,关于此处是一座古墓的论断似乎得到了证实。

既然此处埋藏的不是炸弹而是一座古墓,医院首长们感到虚惊一场并有点淡淡的遗憾的同时,决定将这一情况报告军区后勤部,请示如何处理。

军区后勤部接到报告,不知如何答复,遂将报告转到政治部,政治部值班的干事认为这是涉及地方群众工作的事情,便将报告送至群众工作处。事情看来有了着落,但群工处处长却回答此事应由文化处来答复,因为古墓属于古文化范畴,与群众工作无关。于是报告再转至文化处。文化处处长看到报告,觉得古墓的保护和发掘,还有墓中的文物虽然与文化沾些边,但与部队的文化工作有极大的差异,或者跟部队文化工作没一点关系,思虑了一番后,决定将这个球踢出部队,听说省文化部门有个"古坟办",那就由他们处理吧。于是,这份报告辗转到了湖南省革命委员会。最后,由革委会转政工组,政工组再转文化组,文化组又转湖南省博物馆。至此,一圈下来,已是 1971年12月30日,离马王堆汉墓的发现整整过去3天3夜了。

12月30日下午3时,正在值班的湖南省博物馆革委会副主任(注:副馆长)侯良接到了发现墓葬的电话。他的第一个感觉是:完了,这座古墓遭到了破坏!

侯良顾不得再想下去,立即将身边的老技工张欣如与年轻的业务人员熊传薪叫过来,简单说了下情况,三人分别找来自行车,急如星火地向马王堆赶去。来到现场,见挖开的洞内仍有气体从孔内冒出,侯良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老张,我看这气体很神秘,你俩先在这里守着,我到医院去借个氧气袋,看能不能收集些气体回去研究。"说完,走出洞口,一路小跑向医院病房奔去。

当侯良拿着氧气袋重回洞中,对准钻孔收集时,因气体已极其微弱,收集未能成功。这个失败由此成为轰动世界的马王堆汉墓发掘之后,科研工作中的一大遗憾--墓中那闻名于世的女尸以及保存完好的文物都与这神秘气体息息相关。

几个人走出洞穴,又到另外一个洞中进行观察,虽不见有气体冒出,却已是凌乱不堪。洞中底部的土明显不是原生土而是墓坑的填土,东壁发现一处椭圆形的白膏泥。张欣如用自带的锄头挖了几下,很快发现了木炭,再挖下去,又发现了一根保存完好的硕大的木枋。见此情形,这位经验丰富的老师傅说:"这是一座墓,与刚才发现的那个墓并列,看来这下面是一个墓群,可能宝贝还在,了不得啦!"

侯良望着眼前的洞口,既惊且喜,悄声说道:"不要再挖下去了,赶快复原,要是被外边的人知道,走漏了消息,就坏事了。"张欣如听罢,与熊传薪一起动手把挖开的洞口复员。

第二天上午,侯良找来革委会的几个成员说明了情况,提出:"马王堆古墓已被发现,是回填还是发掘?"经过一番讨论,最后决定不能再做过去"老夫子"们那种打洞掏宝的傻事和错事了,如果要发掘,就要严格按照田野考古程序,先上报中央和省里批准,然后再组织科学发掘。

为争取时间,当天下午,侯良打长途电话找到正在北京故宫帮助国务院图博口进行出国文物展览筹备工作的湖南省博物馆馆员高至喜,把发现马王堆古墓的情况作了说明,并说有人认为此处是汉代长沙王刘发或其母程、唐二姬之墓,让其速向国务院图博口文物领导小组副组长王冶秋汇报,请示可否发掘?

高至喜不敢怠慢,很快找到王冶秋作了汇报,王冶秋听后很干脆地说:"那就发掘吧。"于是,高至喜又把这一指示打电话告知了侯良。

湖南方面得此消息,很快向湖南省革命委员会呈送了一份发掘报告,并请求调拨发掘经费,其中有购买60把锄头、40个胶卷等具体内容。这份报告于1972年1月11日得到省革委会的批示,并有"拨款12000元"的回复。有些节外生枝的是,当省革委会政工组一位主持工作的军代表闻知后,对前去汇报工作的侯良说道:"挖一个死人的墓,花那么多钱干啥?国家的钱是不能随便乱用的,你们馆才40 个人,为什么要买60把锄头?40个胶卷有多少张,你知道吗?省里拨下的经费我要扣下6000元,给你们6000元就足够了……"

侯良闻听此言,又气又急,感到了一种不祥之兆。这样一座方圆几千平方米覆盖层的大墓,要做到科学考古发掘,岂是靠60把锄头能解决问题的?况且这考古发掘也与"拿国家的钱随便乱用"毫不搭边,真是岂有此理。尽管侯良深知6000元经费,对发掘一座规模庞大的墓葬无疑是杯水车薪,但目前正是"破四旧、立四新"、"砸烂一切旧文化"的时代,马王堆的发掘可谓生不逢时。如今"秀才遇上兵",也就只好勒紧腰带,死撑硬扛地坚持下去了。

拉开发掘的帷幕

1972年元旦刚过,侯良带上5名工作人员来到马王堆,此行的目的是对马王堆做一次全面调查,确定发掘位置,租借附近的民房以便居住,同时对考古大师夏鼐留下的一桩悬案尽可能地作些破译。

据史书和历代相沿的传说,这两个看上去紧密相连的大土包,之所以叫马王堆而不叫猪王堆、狗王堆、猴子王堆或老鼠王堆,主要是同唐末五代时期被封为楚王并节制长沙的马殷、马希范两位声名煊赫的人物有关。马殷父子在长沙经营数十年,曾给后人留下了不少文化古迹,其中"会春园"、"九龙殿"、"马王街"等至今犹存。号称马王堆的两个连在一起的大土丘,相传就是马殷及其儿子马希范的墓地。但也有人说,此处是马殷父子的疑冢,故未称陵而称堆。直到新中国成立前,无论是文人墨客、地方百姓,还是盗墓贼,都认为马王堆就是马殷父子的墓葬。

1951年秋,为配合湖南省长沙市的经济建设,为抢救文物,中科院考古研究所决定由副所长、考古大师夏鼐带领石兴邦、安志敏、王仲殊、王伯洪、陈公柔、钟少林等"六大金刚",以及南京博物院宋伯胤、王文林,湖南省博物馆程鹤轩等青年考古学家,组成联合发掘团,到长沙古代墓葬最多、最集中的城北伍家岭、小吴门外的陈家大山和袁家岭、城东五里牌外的杨家山和徐家湾、浏阳门外的识字岭等地进行调查和发掘。就在此次发掘中,夏鼐率部来到马王堆和附近区域进行过实地勘察,并从一道前来的湖南省博物馆馆员程鹤轩的介绍中得知,1950年,当地农民协会曾组织农民在马王堆一侧打洞取宝,但只挖了一些木炭,未得到一点宝物就匆匆收场了。

夏鼐与弟子石兴邦在马王堆两个耸立的大土丘上转了好久,始终没有作出发掘还是放弃的决定,只是对随同而来的程鹤轩说:"这不是五代马殷父子的墓,而是一座汉墓,可能属于西汉早期,马王堆名不副实,通知湖南省政府造册保护吧。"说完,夏鼐率领众人返回驻地,马王堆的发掘只有留给后人来做了。

意想不到的是,就在夏鼐等人离开20年后,侯良等人又来到了马王堆。夏鼐当年留下的悬案,也将随着此次发掘将得以全面解开。

1972年1月16日上午8时,参加马王堆的发掘者,全部来到博物馆集合,根据事前安排,由省博物馆第一副馆长崔志刚负责全面统筹,副馆长侯良负责业务,熊传薪负责考古组,杜丁华负责文管组,蓝庆祥负责保管组,杨森、张欣如负责文物修复组,石明初负责总务,女讲解员陈美如、向利群和16名同行的姐妹游振群等协助各组工作。

各路人马到齐后,馆领导给考古技术人员配发了一架相机、十几个胶卷和测量、绘图等简单的考古工具。另外每人配发了一把铁锨、一根扁担、两个箩筐,算是发掘工具。由于马王堆地区偏远,不通公共汽车,馆领导咬着牙拨出一点发掘经费买了一辆脚踏三轮车,作为留在馆内的炊事员石明初每天中午到工地送饭和运载其他大件工具的专车,其他发掘人员往返一律步行。

30多名发掘者在崔志刚、侯良的带领下,挑筐搭担,呼呼啦啦地迈出博物馆大门,迎着初升的朝阳,向马王堆走去。

到达目的地,待熊传薪率领考古组人员,对面前两个庞然大物进行了照相、绘图后,经过现场论证,决定最先发掘东侧已被掘开洞穴并泄漏气体的那座古墓,并将其编为一号,西侧紧连的另一座则被编为二号。

1月16日上午10点32分,随着侯良挥动铁锨对荒草飘零的大土包刨下第一铲土,一场轰动世界的考古发现拉开了帷幕。

发现盗洞

发掘人员在一号墓的封土处连续发掘了3天,面对高20多米、底座近600平方米的大土丘,无疑形同蚂蚁啃骨头,费了好大的劲才啃出了一个小缺口。按这样的速度进展下去,挖到墓底约需要一年时间。在熊传薪的几次提议下,最后崔志刚决定由侯良和石明初到市里联系借用推土机帮助扫除墓口平面上方的封土。

推土机很快借到,开始日夜不停地在马王堆上下工作,只十几天工夫,一号墓的封土全部被推掉,一个南北长 20米、东西宽17.9米的长方形墓口显露出来。面对如此巨大的墓穴,在三湘之地谁也没有见过,不只是年轻的发掘者感到惊奇,就是一起参加发掘的几个前"土夫子"(注:建国前对以盗墓为业者的称呼,建国后有几人被招聘为博物馆的技工)也大开眼界,他们在长沙四周挖了一辈子墓,从未见到规模如此壮观的大墓,甚至在他们几代祖师爷留下的传说中,也闻所未闻。马王堆发掘工地一下子兴奋、激昂起来,每个人的心中骤然增添了从未有过的欢乐与希望。在这种亢奋与希望中,男人们格外卖力地掘土、勘测,姑娘们则毫不示弱地奋力做着各自的工作,恨不得一镢头就将墓中的填土全部掘出,然后打开棺椁,看看里边到底有什么神奇的宝贝。

当发掘到墓穴东侧第二层台阶的中部时,正在挥锨挖土的女讲解员向利群尖着嗓子叫起来:"快来看,我掘出了一个大洞哩!"众人闻听,纷纷跑了过来。还没等看个明白,不远处的女会计伍绍莹也放开她那十分动听的女高音,像唱歌一样,不紧不慢地喊道:"有什么稀奇的,俺也掘了一个哩。"发掘队员急忙掉转身子,又朝伍绍莹奔了过去。

"看来是不稀奇了,我也掘出了一个。"当大家刚奔到伍绍莹面前,并对着洞穴指指点点时,墓坑的东北角,又传来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大家循声望去,只见老技工苏春兴正蹲在那里向下观看着什么,不明真相的发掘者们又拥了过去。

当大家将这三个地方一一察看后,犹如冷水泼头,心蓦地沉了下来。连续出现的几个洞穴,用不着专业考古知识,一般的人只要看一眼便可分辨出来--这是盗洞。经详细观察、比较,面前的三个盗洞有两个呈方形,一个呈圆形。

"这可咋办,兴师动众地花那么多钱,要是墓穴被贼娃子盗掘一空,啥东西也挖不出来,咋向中央和省里领导交代呢?"崔志刚满脸惊慌,像是对众人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

"先别着急,这盗洞不一定是掘到底的,叫任师傅说说看。"侯良上前安慰着崔志刚。

建国前当了大半辈子"土夫子"的任全生不紧不慢地卷了支纸旱烟点火抽着,口吐烟雾,围着三个盗洞转了一圈,沉思片刻,转身对侯良慢条斯理地说:"凡盗洞往往是古圆近方,我看那两个方的不超过50年,都没有挖到底。那个圆的可能在元代以前就已有了,挖成了啥程度,我也吃不准哩。"

任全生这么一说,众人原本呼呼跳动的心更加紧张起来,大多数考古人员都知道,盗墓这个古老的职业,几乎和陵墓的建造史同步,国内国外无不如此。尽管陵墓的建造者为此想了许多反盗墓办法,如在墓坑内设置暗箭、劲弩、刀枪棍棒、沙袋、翻船、暗板甚至咒语等等,但还是未能阻止盗墓者的脚步,一代又一代的盗墓贼,像鹰犬一样在荒野草丛中寻找着他们要捕获的猎物,不惜性命予以盗掘劫掠,从而使一座又一座陵墓被盗掘一空,所藏器物毁坏殆尽,正所谓"无不亡之国者,是无不掘之墓也"。

据"土夫子"们透露,长沙城四周凡稍能看上眼的墓葬,有99%已被盗掘过,完整者实为凤毛麟角。面对马王堆一号墓接连出现的三个盗洞和以往长沙古墓被盗的情形,发掘人员心情沉重又无可奈何。他们深知,开弓没有回头箭,夹道跑马不能回马,关于此墓的发掘已惊动中央和省市领导,绝无因发现盗洞就停止的道理,无论最后的结局如何,也要继续发掘下去。于是,发掘人员在大骂了一通盗墓贼不讲人情礼节之后,又挥起工具发掘起来。当挖下一米多深时,在一个方形的盗洞中,发现了一只胶鞋底,显然这是盗墓贼当年留在此处的遗物。为了弄清盗洞出现的年代,熊传薪将这只鞋底轻轻取出,由侯良拿到长沙商业部门作了鉴定,结果是1948年左右上海的产品,由此可见盗墓的时代不远。

当发掘人员又将墓坑的封土挖下几米后,两个方形的盗洞相继消失了,只有那个圆形的盗洞仍像一个张着的老虎嘴,深不见底,令人望而生畏。大家在佩服任全生那个"古圆近方"理论和推断的同时,也为这个连盗墓高手都看不透、猜不着的古老的圆形盗洞迟迟不肯消失而捏着一把冷汗。

棺椁初露

随着发掘的继续,一个硕大的方形墓穴渐渐显露出来。从墓口往下,四周是一层又一层的土质台阶,每层台阶的高度和宽度都是一米左右,每下一层台阶,墓口四周就各收缩一米,整个墓穴呈漏斗状自上而下不断延伸。发掘之初,由于场面开阔,出土方便,很快掘到三层台阶。但随着墓穴的进一步加深和体积的缩小,在向第四层掘进时,已感到十分吃力,发掘进度明显减缓下来。

春天的脚步悄然向前迈进,阴雨连绵的天气开始被一阵又一阵的中雨所代替。越挖越深的墓穴,像一个黑糊糊的大铁锅,站在底下向上仰望,只见土墙陡立,如山似崖,令人生畏。为了赶在大雨到来之前结束封土层的全部发掘,崔志刚和侯良决定派人到长沙市学校求援,条件是由博物馆的人无偿为学校讲历史课,要求学校的学生利用学工学农的时间,到马王堆发掘工地支援。经过协商,全市共有九所中学和三所大专院校表示愿意支援发掘,其中湖南医学院、湖南中医学院、湖南第一师范学校三所大专院校的学生,先后在这期间和稍后的一段日子参与了发掘。青年学生们的到来,工地上骤然增添了蓬勃的生机,发掘进度明显加快。若干年后,当已退休在家的侯良想起这段发掘岁月,对早已四散远去的学生们在那段艰苦岁月中所付出的青春激情和辛勤汗水仍念念不忘。当马王堆一号汉墓的发掘轰动世界,并由电影制片厂拍成《考古新发现》的影片在世界各地放映时,人们为看不到发掘过程而遗憾,作为发掘领导人之一的侯良,更为这些可爱的学生们没在影片中留下一个镜头而深感愧疚。

当发掘人员将覆盖在墓坑上方紧密结实的五花土清理一段后,那个一直令众人忐忑不安的圆形盗洞突然消失了。大家半信半疑地纷纷围拢过来详细察看,熊传薪拿起探铲在盗洞底部的四周,转着圈儿用力探索了一遍,发现全是用夯锤夯打过的原封土,无掘动迹象,从而证实盗洞确是消失了,这使两个月来萦绕在发掘者心中挥之不去、忘而不能的疙瘩顿然冰释。更令大家兴奋的是,经熊传薪探测,盗洞底部再往下延伸半臂之长就是厚厚的白膏泥,而在白膏泥的下边,就是过去的盗墓者与今天的发掘者梦寐以求的棺椁。白膏泥如同鸡蛋的蛋壳,棺椁则是蛋黄,只要蛋壳未被打破击穿,蛋黄就不可能流淌出来。也就是说,马王堆一号古墓的地下棺椁里,如果殉葬品没有腐朽成灰,一切应按原来的顺序排列着,静静地躺在黑暗的深处,等待发掘人员去探索、去考察,去将它们一一捧出幽暗的墓穴,重返阳光灿烂、生机勃发的人间大地。

墓坑的夯土总算被清理完毕,棺椁外层的白膏泥开始大面积地显露出来了。

白膏泥又名微晶高岭土,颜色白中带青,酷似糯米粑一样又软又黏。现场发掘的几个老技工欣喜地用锄头敲着软软的白膏泥说:"看吧,只要有了这个保护神,墓中的宝贝就不会坏了,这样一座大墓,主人不是国王也是将相,殉葬的东西肯定少不了,哪个古代的盗墓贼真没眼力,咋偏偏在将要挖到白膏泥只有半臂之遥的关键时刻突然溜号了呢?"

老技工的一席话,除掉了一直蒙在众人心头的阴影,现场开始活跃起来,大家集中精力一铲铲、一筐筐地清理又黏又柔像糯米糕一样的白膏泥。本想这白膏泥最厚不会超过半米,因为当年夏鼐一行在长沙发掘时,在钻探和发掘的几百座墓葬中,白膏泥最厚也不过是几公分。令人吃惊的是,这个墓穴的白膏泥竟厚达1.3米。更令人难以想象的是,在白膏泥的下部,又露出了一片乌黑的木炭。木炭也像白膏泥一样,上下左右,密不透风地包裹着一个尚不明真相但可能是棺椁的庞然大物,其厚度为40~50厘米。这些木炭相对白膏泥而言,发掘和运送都方便、轻松得多,待把四周的木炭全部运出,估算一下竟有一万多斤,堆在荒野犹如一座黑色的煤山。为了试验这些木炭的可燃度,发掘人员装上半筐拿到三六六医院的厨房试烧,结果和现代木炭基本相似:点燃时,开始燃烧,并冒出蓝中带红的火苗;若将火熄灭,木炭复又成为原来的模样。这个试验结果很快传播开来,当地不少农民见有如此上等的柴草,开始利用夜间工地无人看守之机,一担又一担地将挖出的木炭偷运回家,以代替木柴烧火做饭。这个情形很快被考古人员发现,侯良当机立断,匆匆到地方雇了两辆大卡车,将剩余的木炭及部分白膏泥运回了博物馆,从而避免了更大的损失。

如果说白膏泥的功能像蛋壳一样护卫着象征蛋黄的棺椁,使其不受外部力量的冲击和雨水侵蚀,那么这环绕着的木炭,则像鸡蛋中的蛋青一样,同样发挥着不可或缺的防湿、防潮并能吸水的特殊作用,以保持棺椁的干燥。

事实上,当木炭的上部被取出后,发掘人员就发现了覆盖在墓室中那个庞然大物上的竹席。一张张竹席刚一出土,都呈嫩黄色,光亮如新,如同刚从编织厂运来铺盖的一样,令人惊叹喜爱。但这神奇的外观只存在了短短十几分钟就开始像西天的晚霞一样转瞬即逝了。正当考古人员紧张地忙碌着照相、绘图、记录时,所有的发掘人员都清楚地看到,那嫩黄崭新的竹席,如同阳光灿烂的天空突然被一块乌云笼罩,这乌云在狂风的卷动下,飞奔四散开来,瞬间将整个天际变成暮色--未等将图绘完,嫩黄光亮的竹席已全部变成黑色的朽物。现场中有经验的发掘人员在颇感痛惜的同时,不禁仰天长叹:"这是接触了空气的缘故啊!"

当竹席全部出土后,经过仔细盘点,发现共有26张,每张长2米,宽1米,共分四排平铺,每张竹席的角上都明显地写有一个"家"字,但一时尚不知这个字的真正用意。

当最后一张竹席被揭开,大家梦寐以求的巨大棺椁终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经测量,这个棺椁安放在距墓口16米的深处,长6.67米,宽4.88米,从上层外椁盖顶至棺椁的垫木底,通高2.8 米。由于在棺椁四周填有白膏泥和木炭,整个墓室要比棺椁大得多。在墓穴的正北方向,有一条宽5.4米的很长的墓道。它是从距墓底3.5米高的地方,也就是墓室的顶部,开始以32°的坡度向正北方向逐渐往上延伸,估计整个墓道长约数十米,其作用是把地面上的随葬器物和葬具,通过这条墓道运到墓室里去。因墓道的北端是高大的现代建筑物,发掘人员只发掘了靠近墓穴8米长的一段,其他的未再发掘。

望着前所未见并完好无损的巨大棺椁,发掘人员在惊喜之余,又为自己能否胜任如此巨大财富的清理而感到心中无底。崔志刚和侯良在广泛听取了大家的意见,并对墓主以及墓中文物作了大体估计后,决定向省委、省革委会汇报,同时向北京方面汇报和求援。同上次一样,侯良拔通了长途电话,找到仍在北京故宫博物院帮助国务院图博口工作的高至喜,请他将情况报告王冶秋,并到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要求派专家赴长沙指导、协助发掘和清理工作。高至喜放下电话,立即行动起来。至此,马王堆古墓默默无闻的前期发掘宣告结束,一个中央与地方协作的划时代的大发掘的辉煌时期随之到来。

第二章 珍宝灿烂

北京来人

听取了高至喜的汇报后,王冶秋当即答复道:"目前由图博口直接管理和领导的单位,大多数专家都下放到湖北咸宁干校劳动改造尚未归队,人手奇缺,但不管怎样困难,也要派人去协助,从我管辖的人员中,先派胡继高和王丹华两位同志前去,以后再设法选调几位增援。考古所那边,我跟你一道去,看他们是否有人可派。"

高至喜搭乘王冶秋的轿车,来到中科院考古研究所找到了所长夏鼐和副所长王仲殊,请求派人指导和协助(注:夏鼐在"文革"中受冲击,有职无权,实际工作由王主持。但王是夏的弟子,有些事还要征求夏的意见)。夏、王二人听了高至喜的汇报后,立即决定派技术室副主任王与技术修复专家白荣金前往协助。王是丝织品的提取和保护方面的专家,前不久刚刚帮助阿尔巴尼亚成功修复了闻名于世的羊皮书,为国家争得了荣誉。白荣金前几年参加过满城汉墓的发掘,成功地提取和修复了出土的金缕玉衣。按照汉代墓葬多有金缕玉衣出土的特点,派白荣金前去则是最恰当的人选。

4月13日,王、白荣金两名专家带着夏鼐与王仲殊的嘱托,以及湖南方面的热切期望,携带照相器材等考古发掘专业工具,先于胡继高和王丹华两位文物专家登上了北京开往长沙的列车。也就在这个时候,长沙马王堆发掘工地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巨变。

马王堆墓坑内发现特大型棺椁的情况,通过省文化组副组长张瑞同向省委、省革委会分别作了汇报后,引起了上至省委第一书记华国锋,下至各部门领导人的重视。与此同时,新闻界闻风而动,新华社湖南分社、人民日报湖南记者站、湖南日报社、电视台、广播电台、潇湘电影制片厂、湖南省图片社等几十家新闻、影视单位,纷纷派出了新闻、摄影记者向马王堆工地涌来。当地群众、长沙市民更是不甘落后,争先恐后地赶来,欲一睹旷世奇观。整个发掘工地人声鼎沸,拥挤热闹起来。

面对突如其来的情况,广州军区副司令员、湖南省委书记张平化;解放军四十七军政委、湖南省委书记李振军;湖南省军区司令员杨大易等人驱车赶往马王堆发掘现场,亲自察看了现场并询问了发掘情况后,立即在三六六医院召开省委常委会议,决定由李振军和省委政工组副组长、省军区副政委马琦二人分管发掘事宜,由省文化组副组长张瑞同主抓发掘方面的工作。同时以省委的名义,在三六六医院大门口张贴通告,大体内容是:为保证正常的发掘秩序,保证地下文物的安全,请群众不要围观,严防阶级敌人破坏和捣乱云云。

此处需要特别指出的是,自1966年"文革"开始,红卫兵在各地制造混乱并将各级领导岗位上的当权派打翻在地后,毛泽东见天下大乱,且乱得不可收拾,便派解放军以"支左"的名义,进入地方各级领导岗位,以便收拾"文革"的混乱残局。到1968年9月,全国29个省、市、自治区均已成立了革命委员会,60%以上的省级领导岗位掌握在解放军高级军官手中。以前的高官大员,上至国家主席刘少奇,下到省委、市委和自治区党委书记等等,或被逮捕关进监狱,或打趴在地关进牛棚,或撤销职务送入农场劳动改造,只有6%的侥幸漏网者被留任。湖南方面的这个领导班子,正是在这样一种特殊社会大背景下产生的。

就在发掘人员向北京求援的同时,为增加发掘力量,报请省委同意,将正在湖南江永县农村下放劳动改造的原湖南省博物馆考古学家周世荣调回长沙,参加马王堆汉墓的开棺工作。4月14日,王、白荣金乘坐的列车抵达长沙,二人把行李放入住居的湖南宾馆后,立即来到发掘现场与崔志刚、侯良、周世荣等人见面。当二人看到从墓穴中挖出的填土小山一样地堆在一旁时,心情为之一振,尤其是进入深达十几米的幽深墓穴并亲眼目睹那口奇大无比的木质棺椁,尽管二人对此早有耳闻并自信见多识广,但还是大大地惊讶了好一阵子。

接下来,便是围绕这世之罕见的巨大棺椁如何开棺和提取文物问题展开讨论。根据王的建议,发掘人员首先在墓坑之上搭起大棚,以防雨水侵袭。同时在大棚内搭起照相架,以便更好地撷取发掘资料。与此同时,白荣金要求发掘队,请来一名木匠带着全套工具并准备若干木料在工地守候,一旦棺椁中有文物出土,且需要用木箱等盛放时,木匠必须按指定规格以最快的速度将木箱制好,以使出土文物得到最好的保护。白荣金还要请一名铁匠守在工地,时刻准备打造所需发掘工具。碰巧,在离马王堆工地不远的一个民巷里,就有一个小铁匠作坊开炉营业,省却了发掘队的一份心思。

经过一番讨论和紧张的准备,发掘方案和发掘工具相继定出备齐。为尽可能地使发掘资料清楚而完整,王带人在距墓口之下8米深的地方搭起了大小相连的两个木架,并安装了四个钨灯,以备照相人员之用。

为便于工作,第二天一大早,王、白二人收拾行李,退掉宾馆的房间,直接住进了马王堆墓旁一间临时搭起的简易房。当天夜里,王由于久不能寐,独自一人起床到外面散步。当他来到发掘现场时,只见侯良正率领博物馆的一群女讲解员,用竹筐从墓坑中向外运送木炭、白膏泥等杂物,为开棺扫除最后的障碍。这些姑娘们浑身上下沾满了泥土与汗水,一个个赤着脚,用头顶着竹筐,艰难地向坑外运送。此情此景,王大为感动,他想用照相机拍下这一感人的场景,但自己带来的照相机没有闪光灯,只好找到住在不远处、前来拍摄电影的潇湘电影制片厂的摄影师,请求拍摄几个镜头。谁知这位摄影师睡眼惺忪地来到现场后,看到姑娘们衣衫不整,头发散乱不堪,浑身泥水,赤脚弓背的样子,说:"她们的形象太差了,要是拍了,有损中国人的形象,要犯政治错误的……"当场给予了回绝。王再三请求,这位摄影师仍未同意,最后一扭头钻进了小屋不再露头。

此事过去25年之后,重病在身的王回忆这段往事时,以十分敬佩和感念的心情说:马王堆汉墓的发掘,侯良和那群小姑娘作出了极大的努力。墓坑中几万斤木炭和白膏泥,几乎都是这些湖南妹子用头一筐筐顶出去的。由于昼夜苦战,这些小姑娘的身体大多都累垮了。当时一个叫丁送来的女讲解员,由于疲劳过度,头顶木炭突然晕倒,差一点栽入墓坑,赶紧送到三六六医院急救室抢救才脱险。而侯良当时正患肝病,依然是昼夜在工地上苦干。他像农村的生产队长一样,清晨起来四处喊人,用80元钱买了一辆旧自行车,先带上工具从城里的家中出发,每天早出晚归。每遇下大雨,他一个人守在墓坑边,观察水的流向,并及时开沟排水。在马王堆一号汉墓发掘过程中,他磨烂了3套衣服,一个很厚的垫肩也因为担土而磨得面目全非了……遗憾的是,这样感人的场景在后来拍出的电影中,没有出现一个镜头,也没有一个记者、作家去描述他们为此付出的艰辛。事实上,正是这些"有损中国人形象"的中国人,胼手胝足,负重前行,为新中国的考古事业作出了非凡的贡献,为祖国争得了荣誉。

当王说完这段话的时候,眼里满含着泪水。

有一个女人叫辛追

4月17日上午10时,考古发掘人员下到墓穴内,把木椁顶部打扫干净。由于棺椁庞大,结构复杂,且从垫木底到外椁盖顶面的高度为2.8米,几乎等同于一层楼房的高度,在揭椁开棺之前,发掘人员决定先将椁的外框拆除再掀椁盖。椁的外框用四根完整的长6.73米、宽4.9米、厚0.4米的方木组成,四角相互以卯榫接合,极其严密和牢固。外框内是五块木板横铺而成的盖面,亦是严丝合缝地镶嵌在框木的槽口上,只要拆除外框,揭开盖板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开启棺椁是白荣金的拿手好戏。很早的时候,他就跟考古所一位技艺非凡的王福祥师傅学过木器的制作,并对各种木器的榫卯结构及排列组合有很深的研究,想不到这次开启马王堆汉墓的棺椁竟派上了用场。他事先找工地外的小铁匠炉打造了六把锥形锐器和六个铁钩,以作开棺揭椁之用。此时,带领发掘人员将锥形锐器一点点插入椁框的搭榫部,再用撬杠慢慢使四根方木渐渐脱离、移动,终使外框全面解体,纷纷坠地。

接下来,就是对盖板的揭取。只见几十名发掘人员手扒盖板的边缘,随着省委派来的现场指挥者马琦一声"开- -"的号令,所有人一齐用力,宽大而厚重的木板腾空而起。紧接着,另外四块盖板陆续被揭开。这时,大家发现除这一层外,里面还有一层椁板,随即又以同样的方法,接连打开了两层椁板。至此,一个埋藏千年的地下宝库豁然呈现在大家的眼前。

这是一个结构呈"井"字形的椁室,中间是光亮如新、刻画各种纹饰和图画的棺木,棺木的四边,是四个巨大的边箱,边箱里塞满了数以千计的奇珍异宝,这些宝物在阳光照耀下灿烂生辉,耀眼夺目。这一发现实在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在场者先是被惊得目瞪口呆,接着爆发出阵阵欢呼声--这是在地下埋藏了2000多年的稀世珍宝啊!

既然无意中发现了装载着琳琅满目宝物的边箱,发掘人员自然要最先对其进行清理和保护,同时对这种"井"字形的奇特椁室感到好奇,因为在此之前的所有考古发现中,完整的井字形椁室很少见到,本次发现当是一个异数。

考古人员从发现的墓室和"井"字形棺椁分析,断定此墓葬当在春秋之后、西汉中晚期以前,因为从春秋开始,这种"井椁"制度就有所记载,可惜千百年来,后人只在古文献中见到,未有一件完整的实物出土以作资证。虽然通过考古发掘,从春秋至西汉的墓葬已先后发现了成千上万座,遗憾的是墓室的棺椁非腐即烂,无一完整成型者,这就使后来的研究者在望墓兴叹的同时,也为此引发了喋喋不休的论争。马王堆古墓这具庞大而完整的"井椁"的面世,使萦绕在人们心中的谜团顿然冰释。

至于为什么会出现井字形的墓室?有研究者认为:这主要是与古人视死如视生,认为死者灵魂不灭的观念有关。既然死者灵魂不灭,且死后在另一个世界里仍过着同人世间一样的生活,也就自然需要生产工具和日用品以及生前爱好的玩物。为了使死者过得更好、更舒适,后人就用殉葬的方式把这些东西送给他们享受。马王堆地下墓室无论是布局还是所放殉葬品,正是这种灵魂不灭观念在人类头脑中扎根生长的具体体现。实际上,这是一场古代贵族宫殿以及主人日常生活的模拟,也可以说是死者的地下宫殿。

三层椁板打开,并发现了四个边箱和边箱内数以千计珍贵文物的消息,迅速在长沙各界传开,立即引来了数千人围观,工作无法正常进行,省委领导人立即决定派一个连的解放军进驻工地封锁。也就在这个时候,由王冶秋派来的两位来自北京的专家胡继高、王丹华也抵达工地开始参加发掘工作。

有了如此的重大发现,上上下下自然都重视起来,考古人员轮着班发掘,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都显得既热闹又繁忙。整个墓坑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到处都有人影闪动。每到夜晚,高强度的电灯、钨灯交相辉映,照得工地如同白昼。经商讨,发掘人员首先将工作目标对准了四个边箱中的头箱。

墓室椁内的头箱实属罕见,内中摆设更是奇特,箱内两侧摆着古代贵族常用的色彩鲜艳的漆屏风、漆几、绣花枕头和两个在汉代称为漆奁的化妆盒。将这些小盒子打开,皆为化妆用品,形同现代人类常见的唇膏、胭脂、扑粉等物,看来这是一个女人用的物品。考古人员发现,另一个外观基本相似的单层奁盒,里面除了5个小圆盒外,还放置一个小铜镜和镜擦子、镊、木梳、木篦等物,另外有一把环首小刀,这些无疑都是梳妆用具。

如果说这个奁盒仅仅是一堆化妆品和梳妆用具,不足以引起发掘人员重视,另一件器物却让发掘人员刮目相看,视若珍宝--就在这个普通的化装盒内,藏有一枚角质印章,上写"妾辛追"3个字。妾为古代妇女的谦称,那么"辛追"两字当是这个墓主人的名字。正是有了这个角质印章,世人才得以知道马王堆一号古墓棺内的墓主,是一个叫辛追的女人。

死者的地下宫殿

在头箱两个小盒子的旁侧,站立着23个造型优美的木俑,其中10个身着锦绣长袍,双手垂直拱于胸前,好像随时听候女主人的召唤。据考古人员推测,似乎是女主人贴身的高级侍女的模拟。在侍女的侧前,有5个乐俑席地而坐,其中3个鼓瑟、2个吹竽,应是墓主人家的乐队。在这支乐队之前,有4个舞俑正在作翩翩起舞状,另外4个歌俑跪坐在地毯上似在放声歌唱。看上去,这是一个颇具规模的家庭歌舞团。从木俑的神态和形象中,可以想象到竽瑟并奏、钟鼓齐鸣、舞姿翩翩、歌声悠扬的欢乐场景,领略到墓主人生前过着怎样的一种钟鸣鼎食、豪华奢侈的生活。

另外一处引起发掘人员重视的是,在头箱的中部,放置了多种盛酒用的漆钟、漆钫、漆壶以及用朱砂、红漆和黑漆书写有"君幸酒"3字的许多漆耳杯和漆卮杯。在一套漆器餐具上,多数有用红漆或黑漆书写的"君幸食"3字。从这些文字的字面表达意思来看,似是让客人喝酒、吃饭的祝词。而整个头箱,似是墓主人生前起居、歌舞宴饮的生活模拟。

从后来出土的器物看,位于椁内的东、西、南三个边箱,应是墓主人居处厢房的模拟。东边箱放置了312支竹简,上面记载着一千多件殉葬品的名称、质量、长宽度等,这些被称作"遣策"的竹简,就是墓中所有殉葬品的清单。除此之外,还有6个木俑和一个头戴高冠,身穿棉衣的"家丞",它的脚下写着"冠人"两字,从其形象和文字推断,可能属于现代的大管家一类人物。在这个大管家的周围,有59个立俑,似为一般的家庭佣人。这群俑人的四周,散布着鼎、盒、罐等漆器和陶器,器具种类繁多,光彩夺目,似是墓主人宴请宾客的礼器和用具,实为罕见之珍品。

南边箱内的物件看上去有些普通,只是一个"家丞"率领39个立俑,余为钟、钫、釜、甑等陶器,似为墓主人的厨房和奴婢的住室。

西边箱有点特殊,它似是墓主人的贮藏室,又似钱粮库。因为里边堆放着33个规模颇大的竹笥(箱子),竹笥用绳索一道道捆着,在打结的地方有封泥,封泥上有"侯家丞"的印记。

考古人员打开上层的一个竹笥,发现了两件完好的乐器,一件为竽,一件是瑟。其中竽是用竹管做成,尽管已历2000余年,仍通身泛着黄中带红的亮光。

经测量,这件竽长约90厘米,由22根竹管做成,竹管分前后两排插在竽头上,每排11管,并有吹口。竽管长的有76厘米,短的14厘米,从中还发现了23个簧片和4组折叠管,竽管上有出气孔和按孔。簧片由小竹片削制而成,有的上面有白色小珠,即现在不再用的"点簧"。从竽的整体构造来看,似是墓主人家中平时用的实物。对于古代的竽到底是什么样子,现代人没有见过,但"滥竽充数"这一脍炙人口的故事,几乎家喻户晓。马王堆一号墓出土的竽,虽不是南郭先生曾用过的那一件实物,但从春秋战国至西汉早期这个时间推断,想来那位后来触了霉头而跑掉的南郭先生赖在宫廷混饭吃的竽也应是这个样子吧。

在这件竽的下面,是一件外罩锦衣的木瑟。由于这件瑟为木制品,从外观上看,显然不像竽一样光亮如新,但整体却十分完整,似是实用之物。

在诸种乐器中,瑟的产生和使用应是较早的一种,古代有"伏羲氏造瑟"的传说,中国古代的《诗经》上有"琴瑟友之"的诗句,说明瑟的历史十分久远。春秋战国时,鼓瑟吹竽风行一时,直到西汉还颇为流行。历史上曾有"湘灵鼓瑟"的故事,湘灵就是湘妃,传说她是尧之女、舜之妻,舜到南方巡视,突然病死于苍梧之野,湘妃为此十分悲恸,常鼓瑟以寄托自己的哀思。唐代诗人庄若纳曾写道:" 帝子鸣金瑟,余声自抑扬,悲风丝上断,流水曲中长。出没游鱼听,逶迤彩凤翔……至今闻古调,应恨滞三江。"传说舜死后葬于九嶷山,其妻娥皇女英悲痛万分,泪洒竹上,成为斑竹。今九嶷山斑竹丛丛,人们看到它就会想起这个古老而凄美的传说。

中国古老的乐器大多数已经失传,不复再见。现代人类使用的乐器,多数来自域外。据说公元4世纪从印度传到东土一种曲颈琵琶,隋唐时期流行全国,但传统的瑟仍在民间流传。当瑟在汉代后期消失之后,人们就很少见到了。建国后,考古人员在湖南长沙、湖北江陵、河南信阳等地共发现了16具瑟,但都残缺不全,有不能窥全豹之憾。想不到马王堆一号墓出土瑟竟弥补了这一缺憾,这件瑟也就当之无愧地成为中国现存最早的一具完整的弦乐器了。

继竽、瑟之后,考古人员又在西边箱发现了6笥丝织品,其中盛放服饰的竹笥两个,内装服饰19件;盛放缯的竹笥两个,内装丝织品54件。另外两个竹笥内盛放着香囊、鞋、衣物、手套等杂用织物20多件。就丝织品一项而言,此墓出土数量之大、品种之多,花纹之鲜艳繁缛,堪称中国考古发掘中的空前发现。

中国是世界公认的丝绸发源地,其育蚕、缫丝、织绸有5000多年的历史。1926年,考古学家李济在山西省夏县西阴村新石器时代遗址中就发现了半个人工切割过的茧壳。浙江省考古人员在距今为4750多年的吴兴县钱山漾新石器时代遗址中,发掘出了绢片、丝带和丝绒等物,说明至少在这时,人们已经利用蚕来做衣物与装饰品了。到了殷周时代,野蚕已开始改由室内饲养,也就是说,此时的野蚕已开始驯化为家蚕,并大规模繁殖利用了。

正因为如此,早在公元前五六世纪,中国美丽的丝绸就传到了欧洲。公元前3世纪印度孔雀王朝月护王的一位大臣在《政论》一书中,曾记载了公元前4世纪中国丝织品向印度运销,印度商人又把它运到欧洲的史实。大约在公元6世纪,养蚕法传到了东罗马,至14世纪传到法国,16世纪传到英国,19世纪才传到美国。

尽管中国丝绸已有5000多年的历史,但由于蚕丝是动物纤维,由蛋白质组成,极易腐朽,因而古代丝绸究竟发展到了什么样的水平,现代人大多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的发掘,首次大规模、全方位地揭开了这一谜团。此次出土的丝织品,几乎囊括了先前所了解的一切古代丝织物的品种。如绢、罗纱、锦、绮、绣等等,都是此前难得见到的实物。而丝织品的颜色又有茶褐、绛红、灰、朱、黄棕、棕、浅黄、青、绿、白等,花纹的制作技术又分织、绣、绘等不同工艺,且这些纹样又有各种动物、云纹、卷草、变形云纹以及菱形几何纹等。经初步点验、鉴别,出土的服饰类有绛绢裙、素绢裙、素纱衣、素绢丝绵袍、朱罗丝绵袍、绣花丝绵袍、黄地素缘绣花袍、泥金银彩绘罗纱丝绵袍、泥银黄地纱袍、彩绘朱地纱袍等十余种。可谓品种齐全,美不胜收。

特别值得提及的是,在西边箱出土的素纱衣,堪称稀世珍品。这种衣共出土两件,一件衣长128厘米,袖长190 厘米,重量仅有48克;另一件是49克。按现代通行的50克为一市两计算,两件衣服都不足一两重,如果把袖口和领口镶的锦边去掉,有可能只有半两重了,其轻薄程度完全可以和现代生产的高级尼龙纱相媲美。史书中有对纱衣作过"薄如蝉翼、轻若烟雾"的记载,但后人没有见到过实物,说不清楚是一种什么样的丝织物,不少人认为是古代人的胡言乱语。随着这两件衣服的出土,人们才知古代文人的描述不但不是胡言乱语,相反是栩栩如生,恰到好处。

《诗经·郑风·丰》说:"衣锦衣,裳锦裳。"这里所说的"衣",据考证就是这种没有里子的衣。它的原意是说,古时妇女们为了美观起见,喜欢把薄薄的衣罩在花衣上面穿。这和现代戏剧舞台上所使用的纱幕是一个道理,在布景外面罩上一层纱幕,会产生一种立体感,使人更觉其中的神秘美妙。由此可见,2000多年前的中国妇女就懂得了这一美学原理。

发掘人员将竹笥中的竽瑟、丝织品等一一提取后,又在同一个边箱中,发现了44篓泥半两钱(冥币),及泥"郢称"金版,另外有装在麻袋里的粮食稻、大麦、小麦、粟、大豆、赤豆以及梨、杨梅、大枣、梅等食物和瓜果蔬菜等。有些器物上,都用红漆和黑漆书写着:"侯家"三个字。由于当时发掘人员的主要精力是尽快将边箱内的文物取出并设法保护,对上面的"侯家"、"侯家丞"等字样,只是作了简单的推断,认为这个墓主人的身份应是侯的妻子或与侯家有关联的人,但到底是怎样的一种身份,一时难以断定。既然难以断定,发掘人员也就不再深究,最紧迫的任务就是要快速而又安全地抢救出土文物。

当庞大的椁盖打开后,由于空气、光照等进入和渗透,许多文物已物化变质,甚至消失不再。当老技工任全生伸手将东边箱那个被编为133号陶罐取出并打开时,他惊奇地发现罐内装满了紫红色鲜艳的杨梅果,这些鲜果如同刚从树上摘下一般亮丽可爱,即使不算太长的果柄,也鲜艳夺目。想不到就在搬动过程中,由于空气和光照的作用,鲜艳亮丽的杨梅果很快变成黑色的炭灰状。

也是在这个边箱里,考古人员将一个编号为100的云纹漆鼎取出,揭开鼎盖,发现里边有近十片莲藕片浸泡在水中。这些藕片质地白皙,如同刚刚切开放入其中,藕片之上一个又一个小孔都清晰可辨,惹人爱怜。为了避免杨梅果瞬间异化的教训,王建议立即为其照相、绘图。当漆鼎搬到墓坑之外时,随着水的荡动和空气、光照的浸蚀,藕片已消失大半,待绘图和照相完毕后,所有的藕片在运往博物馆的路上,竟全部消失化成粉浆了。

当时,在现场负责器物记录、定名和总体编号的白荣金,根据这一现象,立即联想到长沙地区2000多年来可能没有发生过大的地震。据白荣金后来说,他于1970年7月,同本所的高广仁、高玮以及中科院地球物理所的宋良玉等专家,对1937年发生在山东聊城、菏泽一带的大地震,结合古遗址沉积层,进行过地震考古理论的探索。也就在这时稍后的8月,发生了渤海区域大地震,他们一起赶赴黄河入海口及附近各县进行了实地考察,"所以脑子里留有参照考古发掘实物可考察地震这根弦。"这次藕片因轻轻震荡而消失,使他马上联想到地震方面的学识。正是根据白荣金的联想,前来采访的新华社记者何其烈将此事写成内参发往北京。凑巧的是,正在搞地震普查的国家地震局领导人看到后,立即派两名专家赴长沙找到马王堆汉墓发掘的负责人侯良调查,并对漆鼎内的物质作了化学等诸方面的分析研究,结果是:藕片在初出土时,本身的成分早已溶化,也就是说藕片的灵魂已失,由于未受外界影响,才保留了外壳的整体形状。地震专家到长沙地震台查阅当地有关资料,发现长沙地区自公元477年到马王堆汉墓发掘的1972年,共发生地震21次,其中20次为4级,1次为5级,也就是说长沙地区在 1700年中没有发生过强烈地震。正因为没有大的地震发生,浸泡在漆鼎中的藕片才得以在地下宫殿中长久保存。由此可以推断,长沙应是一个远离地震带的地区,在以后的若干年内,当不会受到强烈地震的侵害。藕片的消失,对文物本身来说是个不幸,但就地震研究而言,也算是一个"古为今用"的实例与意外收获吧。

墓坑内的清理

发掘人员在墓坑内外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椁内四个边箱的文物被一件件取出,分别记录、照相、绘图后,用汽车转移到博物馆,放置于院内因备战挖成的防空洞中。因防空洞具有相对恒温、恒湿的特点,与古墓内的稳定环境很相似,对文物的损坏程度相对较小,也算是没有好办法的一种办法吧。

边箱的文物全部提取并运往博物馆暂藏,发掘人员并未因此而感到轻松,谁都知道,位于井椁中央的那个巨大的内棺尚未打开,而这个内棺才是古墓的核心。也许就在内棺的里边,匿藏着这座千年古墓的最大秘密。

事实上,要打开内棺并非易事,因为它被周围四个椁箱紧紧地卡住,要想开棺,就必须把外围的井椁拆除,可这井椁是用72块巨大的木料构成,木材全部算起来约有52立方米,而原木的耗费据推算当在200立方米以上。由于地下水的渗透,每一块木板都因含有大量水分而变得异乎寻常地沉重,最大的一块椁室的侧板长4.88米,宽1.52米,厚0.26米。当后来开启后上称一称,竟重达1.5吨。据此推算,原木的直径当在2米以上。这样大的树木,存留在木板上的年轮非常清楚,发掘者在现场数过年轮,发现原树生长期不低于五六百年。令人惊奇的是,从残留的痕迹分析,这块木板是大树被砍倒后用斧锛削成而非用锯子切割。若按照史料记载,早在春秋之时,锯子已被鲁国的公输班发明出来,为什么这副井棺的制造不使用锯子?经考古人员分析,可能这时锯子过小,对这样粗的树木尚无能为力,只好使用较原始的斧子制作。尽管工具原始,但工艺水平则极为高超,椁板除表面被砍削得光滑平整外,块与块之间扣接、套榫等处,则非常严密牢固,整个木椁没用一枚金属钉子就组合得相当完美。由此可见,古代工匠在制造工艺上,达到了怎样的一种"鬼斧神工"的境界。

当然,这时的发掘人员还无力对椁板的构造及工艺水平作过多的研究,他们最为关心的是如何将这巨大而沉重的椁板吊出坑外。经过一番商讨,决定到长沙汽车电器厂求援,请来一台大型起重机和30名吊装技术人员,花费了几天时间才将井椁拆开,尔后把椁板一块块吊出了墓坑之外,一副长2.95米、宽1.5米、高1.44米的木棺孤零零地显现出来。由于四周椁板的护卫,木棺泛着闪亮的漆光,让人感到恐怖又掺杂着几分喜爱。像这样完好如初的千年木棺,在长沙地区是前所未见的。

发掘人员经过反复研究,决定以白荣金找铁匠打造的6个铁钩为主要工具,将铁钩插入木棺接榫部位的缝隙,慢慢撬动,其他人员则持不同的锐器予以协助。几个小时后,木棺被打开了。这时,大家发现,所打开的不过是一层外棺,看来里边尚有一层或几层还没有打开。发掘人员再次开始了开棺行动。

与第一层不同的是,面前的这层木棺,外表用漆涂画了极其美丽的黑地彩绘,除底部外,其他五面,即左右两侧、头档、足档和顶盖,都有一副巨大的彩色画面,每幅画面均以银泊镶着0.14米宽的几何图案花边。边框中的巨幅画面均绘有大片舒卷的流云和神仙怪兽,这些散布于云气中间的怪兽,或打斗、或狩猎、或鼓瑟、或舞蹈,或与飞禽、猛兽、牛、鹿追逐,姿态万千,动作自如,描绘逼真。后经考古人员研究,得知这黑地彩棺的画面,是采用堆漆画法的风格,即后世所传的"铁线描法"制作而成。

黑地彩棺按如前的方法被打开之后,里边又露出了一副朱地彩绘棺,这是第三层木棺。

这副朱地彩棺,是先用鲜红的朱漆为地,然后以青绿、赤褐、藕荷、黄、白等较明快亮丽的颜色,彩绘出行云流水般的图画。在盖板之上,绘有一副飘飘欲飞的云纹和二龙二虎互相搏斗的图画。四壁板的边缘,分别镶有0.11米宽的几何图案花边,在花边中间画着传说中的昆仑山,山上云气缭绕,形态各异的游龙、奔鹿和怪兽跃然其中,勾勒营造出一副令人心往神驰的梦幻般的奇情异景。

按照往常的考古发掘经验,在古墓中见到两层木棺,就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有三层棺的古墓已属罕见,古代的封建制度对死者的用棺有着严格的等级规定。从流传的史料来看,天子之棺四重,诸公三重,诸侯两重,大夫一重,士不重。史料中的重应是重复的意思,若发现三层棺,说明墓主已位到诸侯了,有这样地位的墓主,在一个地区是不多见的。而这次考古发掘人员面对的就是第三层木棺,像这一地位于墓主,当是诸公一级的人物了。令众人大感惊奇的是,第三层木棺打开,里面还有一层木棺。想不到墓中的女人竟有这般多的花样,地位如此煊赫,除两层木椁之外,竟有四层木棺包裹着她的芳身姿容。按照过去的规制,这个地位已与天子并驾齐驱了。究竟里边的女人地位多高,身价几何,一时尚难断定。但从木棺的形状和外表的装饰看,这应是最后一层木棺了。因为墓主的身份再高,也不会超过天子,否则,就是古代的一群神经病故意恶搞的行为艺术了。即是艺术,若要被当权者得知,恐怕行为者整个家族的人头都要落地的。

内棺的外表,用橘红和青黑二色羽毛贴成了菱形图案,整个木棺长2.02米、宽0.69米、高0.63米。像这种用羽毛贴花装饰的木棺,在中国考古发掘中属首次发现。至于为什么要在木棺上贴上羽毛,大概是古人认为凡人死后要升天成仙,而要升天就必须有相应的条件,这羽毛便是重要的条件之一,即《史记》、《汉书》等史料上所说的"羽化而登仙"。除羽毛贴花的奇特之外,在内棺的盖板上,平铺着一幅大型的彩绘帛画。整幅画呈"T"形,上宽下窄,顶部横一根竹竿并系以丝带,下部四角各缀一条20厘米长的麻穗飘带,全长250厘米,上部宽92厘米,下部宽47.7厘米。从形状上看似是旌幡一类的东西,由于帛画的正面朝下,一时还看不清内容。但考古人员已预感到,这将是一件极其宝贵的文物。

面对这幅帛画,发掘者在异常惊喜和兴奋的同时,也为如何采取非破坏性的揭取方法大伤脑筋。帛画整体黏合在棺盖上,因年久日深,帛的丝织成分已变得极其脆弱,显然无法一下揭取下来,如果稍不留神,就会造成损坏。面对这一难题,北京方面的专家王、白荣金、胡继高、王丹华同长沙方面的考古专家,经过反复商量、斟酌,在一时没有更好的办法的情况下,断然采取一种现场发明的方法,即先用特制的小竹片将帛画下端一点点拨起,待帛画揭起一段时,再用一根圆形的卷了宣纸的横棍放置于被揭起的帛画之下,随着帛画的逐渐剥离,将横棍向前滚动,使帛画一点点地脱离木棺顶盖并被托在展开的宣纸上。当这个步骤完成后,再轻轻地从四周边将托着帛画的宣纸提起,放在早已准备好的三合板上,最后将其运至博物馆内进行装裱。如此做法,避免了帛画离开棺盖之后,第二次揭取移动造成损伤。

考古人员看到,揭取的整幅帛画,画的是天上、人间、地下三种景象,中间绘着一个老年妇女拄杖缓行的场面,初步推测当为墓主人出行升天的比喻。从整幅画面的图像看,系采用单线平涂的技法绘成,线条流畅,描绘精细。尽管有些地方模糊不清,但从清晰处可见到,在色彩处理上,使用了朱砂、石青、石绿等矿物颜料,对比鲜明强烈,色彩绚丽灿烂,堪称是中国古代帛画艺术中前所未见的杰作,是人类艺术宝库中最为贵重的珍品之一。

在此之前,崔志刚见墓中多出土些漆木器和丝织品,心中颇不理解地抱怨道:"挖这个墓,花了那么多钱,怎么一点金子银子没挖出来,这可怎么向上边交代呵!"

当这幅帛画出土之后,王以惊喜的心情对崔志刚说道:"崔馆长,你不要老是挂念金子银子了,即使这个墓什么也没有挖出来,仅是这一幅画就足够了,这可是谁也没见过的无价之宝啊。"

当帛画揭取下来并运往博物馆准备装裱时,已是4月27日凌晨3点多钟,发掘人员稍作休整,又把目光转向眼前的内棺。很显然,要打开这层内棺,已不像先前那样容易了。因为这层内棺密封非常严密,除棺盖与棺壁的接合部极为紧凑,整个木棺的缝隙又全部用桐油涂刷黏合,并用三道麻布拦腰将棺身缠紧黏合,可谓封闭得天衣无缝。

大家聚集到坑外吃过用猪油加炒面做成的夜餐,捶捶既痛又酸的腰背,开始探讨打开这最后一层内棺的方法。探讨的结果是没有更好更新的办法,还得用老法子,也就是动用白荣金打造的6个铁钩为主要工具,对准棺壁与棺盖的接合部,设法将钩尖塞入其中,再将骑缝处的麻布切断,然后慢慢撬动,以垂直的方向将盖板提起。这个方法确定后,发掘人员重新下到墓坑,开始了最后的行动。

此次行动显然有些缓慢,从4月27日凌晨4点一直到第二天下午4点,众人绞尽脑汁,经过了无数次失败,终于将棺盖打开了。谁知盖板刚一掀起,就有一股令人难闻的酸臭味冲将出来,在场的人都感到了这股气味的冲击。但此时的发掘者却喜从中来,因为这股臭味就是一种报喜的讯号,它意味着墓主的尸体很可能尚未完全腐朽。只见棺内装载着约有半棺的无色透明液体,不知这些液体是入葬时有意投放,还是后来地下水的渗透所致。在这神秘的棺液之中,停放着一堆外表被捆成长条的丝织品。从外表看去,丝织品被腐蚀的程度不大,墓主人的尸身或好或朽都应该在这一堆被捆成长条的物件之中。

由于棺中液体太多,文物又多半被浸泡在液体中,现场清理极其困难。经考古专家王提议,现场的发掘领导者决定将内三层木棺整体取出,运往博物馆再行清理。于是,各层棺的棺盖复又盖于棺壁之上,从长沙汽车电器厂借来的吊车再次启动,开始起吊三层木棺。

木棺毕竟不同于椁板,只要在板面的四周捆上几道绳索就可起吊。眼前的木棺之中除有文物之外,还有液体,重量达数吨,无论是起吊还是运输,都必须保持木棺的相对平衡和稳定,如果出现了倾斜甚至倾覆,后果不堪设想。为此,侯良与汽车电器厂的朱工程师商量,由该厂用铁板打制了一个簸箕状的吊篮,先由人工将内棺移于吊篮之中,再用起重机起吊。就在木棺被起吊到墓口时,由于起重机底座之下泥土深陷,起重臂发生严重倾斜,差点连机器加木棺一同栽入墓坑。起重人员见状,不得不用钢丝绳一头拴住起重机母体,另一头绑在坑外的大树上,以稳住机体。如此一番惊心动魄的折腾,沉重的木棺终于被安然无恙地吊了上来。

吊上来的内棺停放在距墓坑不远的一个大土堆上,发掘人员此时不但未松一口气,相反心中更加焦急。由于高大土堆的阻隔,大型卡车无法靠近内棺,二者相距尚有30米,而这30米的路程,只有靠人工才能将内棺抬上卡车。具体组织搬运的侯良找来棍棒、绳索,将木棺牢牢捆住,准备一鼓作气将棺抬上汽车,因坡陡路滑棺重,此事竟变得极其困难。坐镇指挥的政工组副组长马琦事先已给侯良下了命令:"今晚7时必须运回馆内,否则军法从事。"侯良等人不敢拖延,硬着头皮与汽电厂三十多名强壮的工人抬起了木棺,不料行程近半,旁边两人突然滑倒,木棺重心前移,导致前端数人一齐跪倒,险些造成伤亡事故。被压倒的人扔掉木杠,从泥土中连爬带滚地跳出圈外,心有余悸地望着摔放于斜坡之上的木棺,不知如何是好。现场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几乎所有的人都围绕如何既保护好文物,又保证人身安全的问题发表着不同的见解,而谁的见解似乎都有长短,无法统一。眼看太阳已经落山,黑夜就要来临,在一边指挥的马琦按捺不住心中的焦躁之情,愤然地对抬棺者大声吼道:"你们到底听谁的,要是7点钟以前抬不上车,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面对这位军人指挥官的怒气,众人只好停止争论,仍按原来的办法抬起木棺,一步步咬牙瞪眼向前挪动。大约 20分钟之后,巨大的内棺终于被抬上了早已等候的解放牌汽车,并由侯良护送运往博物馆。至此,自1972年1月16日开始的马王堆一号古墓的田野考古发掘,算是暂告一个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