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江湾人。

“虬江十八湾,弯弯到江湾。”江湾是以虬江而得名的。江湾北通吴淞、宝山,南连虹口、闸北等地,是兵家必争之地,故屡遭兵灾。尤其是民国21年(1932年)“一·二八”和民国26年(1937年)的“八·一三”日军侵略战争,江湾均首当其冲,大部分房屋被毁。我家房屋也先后被日寇烧掉过两次,深受其害。

我于1940年出生于一户贫苦农家,是遗腹子。当年,母亲42岁,拖带四个孩子,生活极其艰难困苦。尤其是上海沦陷后,江湾乡民过着连奴隶也不如的生活,处于水深火热之中。那时,流传一首民谣:“乡长造房起屋,保长吃鱼吃肉。甲长投五投六,百姓苦头吃足。”到了1943年,江湾许多乡民为生计所逼铤而走险,偷越封锁线贩米。我的大姐16岁、二姐12岁,也跟着母亲去贩米,留下9岁的哥哥和4岁的我在家看门。

当时把贩米称作“跑米”。因贩米者往往一天来回跑几十里,甚至上百里,辛苦而危险,是在饥饿线上挣扎的谋生手段。“跑米”的人很多,不仅有江湾乡民,还有其他地方的乡民,甚至一些城市贫民也加入“跑米”行列,这是一种很奇特、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跑单帮”。

农村乡民和城市贫民为什么去“跑米”呢?这与敌伪的严密封锁有关。自1942年后,随着日军在各条战线上接连失利和日本国内经济困难的加剧,日帝对中国战略物资的掠夺更加疯狂,采取“以战养战”、“以华制华”的策略,依靠汪伪政权进行经济统制。伪最高国防会议通过了战时经济政策纲领和实施物资统制等决议。首先在上海建立全国商业统制总会,由大汉奸唐寿民和闻兰亭分别担任理事长和监事长。总会规定:一切物资不得运入抗日根据地,兵器、西药和鸦片不准移动;另外还有30多种物资不可自由出人上海。

为了控制物资流动,日军在上海四周设置封锁线。这一封锁线沿当时的新浦东路、浦东路到上海汽车站,往西到中山路,再转至翔殷路、水电路,沿途用铁丝网拦住,粮食和棉麻等,均作“军纳”物资,在乡镇按保摊派,限期缴纳。同时又厉行所谓“战时物资移动取缔”,在交通要道,设卡盘问,凡棉布三码、火柴五小盒、肥皂半打以上,均不准运出上海地区;大米两公斤、面粉五公斤、豆类五升以上,不准运进上海地区。一经发现,即刀枪齐下,或放出军犬撕咬,这样一来,所有物资均被搜刮,或运往日本,或补充前线,而上海人民生活必需品严重不足,特别是粮食奇缺。日伪为了确保在苏、浙、皖地区搜刮到大量的粮食,严格控制粮食运入上海,从而造成空前的米荒。加之日伪实行粮食配给制,规定凭市民证领取购米证,每周配户口米一期,每期每人1升米,还不足成人3天的食量。以后配米延长为10天一期,配给半升白米,1升碎米或杂稂。从1942年到1945年,三年间,上海市民每人只得户口米1石2斗5升,面粉111.5斤,还不足一年的口粮。广大市民怨愤地说:“配给配给,配而不给,等待配给,饿得断气。”由于户口米的严重不足,上海市民只得出高价买黑市米。为防止黑市米大量入市,破坏日伪的购米计划,日军就严厉打击米贩子,不少迫于生计而冒险“跑米”的乡民和城市贫民惨死在封锁线上。

那时,家人和村上的许多邻居都冒险去跑米,而且一跑就是二、三年,我从小就耳闻目睹了他们的惨痛经历,好些跑米遇险的情景和事迹深深地烙在我的心坎里,难以忘却,我的大姐今年80岁了,只要一提起跑米的事,她就激动不已,话未开口,眼泪就像断线珍珠似地滴下来,那段黑暗而痛苦的岁月,实在太刻骨铭心了。

我家就住在江湾镇南面的吴家湾,紧靠大八寺(现改名为大柏树)。当时,从大八寺到虹口海军司令部外围,日军筑了一道长长的铁丝网,有的地方铁丝网内外好几层。大八寺关卡设有两个岗亭,每天各派四名日本宪兵和伪军分头检查来往行人。沿封锁线一带也由日本宪兵牵着狼狗巡逻,而“黄兵帽子”(乡民对伪军的蔑称)协同站岗、稽查、巡逻等,趁机敲榨勒索,鱼肉乡里,为虎作伥。大八寺关卡看守极严,凡是经过关卡到市区的人,每人只可携带2市斤大米,多则充公。

起初,跑米者到这里排长队、过关卡。一斗米合16市斤,来回跑八次,费神费力。后来,有人想办法,把米灌进马甲袋里,穿在身上,蒙混过关,后来宪兵查觉了,便用刺刀刺路人胸口。跑米的一被刺,白米就从胸口撒下来,随后便遭到拳打脚踢。有的妇女,穿着宽大的衣服,把米袋捆绑在腰问,装扮成怀孕的“大肚皮”。此法颇灵,好多妇女仿效。“大肚皮”愈来愈多,引起日本宪兵的怀疑,终于接连发觉了假孕妇。以后就不管青红皂白,见一个刺一个。有的米袋被刺破,白米哗哗流一地,十几个耳光掮上来。我的母亲扮过一次“大肚皮”,当场被宪兵识破,吃了几记耳光,左耳被打聋。还有一位农妇,确实怀孕了,肚皮被刺破,鲜血直流,惨不忍睹。

当年的大八寺关卡是个虎口,位于大八寺边的薛家塘,更是乡民深受祸害的“鬼门关”。老农薛根生在回忆往事时,举着被关卡宪兵用枪弹打折了腕骨的右手,控诉道:“那年冬天傍晚,我挑着一担杂物归家,还没走近关卡,日本鬼子二话不说,就朝我开枪,正巧打中我搁在扁担上的右手腕,鲜血直流。我随机应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那鬼子过来,用脚踢踢我,见我没反应,以为我死了才走开。鬼子为啥开枪打我?他认为我挑担,是贩运粮食的。”还有一位当时60多岁的乡民薛永康,患健忘症,过大八寺关卡时,忘记向“皇军”行礼了,被日本宪兵用枪托打得遍体鳞伤,回村后,没过半年就死了。另一个叫兰珍的农妇,装作“大肚皮”贩米,她看见前面的一排乡民过关卡、被搜身,害怕极了,即忙转身退回村里去,还没来得及过薛家木桥,就被宪兵背后一枪,惨死在桥边。日本宪兵在大八寺犯下的滔天罪行,罄竹难书。

日本宪兵在大八寺岗亭,对过往行人是不收费的,而轮到“黄兵帽子”看守时,他们竟然耍花招,暗中向“跑米”者收“买路钱”,以此中饱私囊。他们把一只洋面袋放在角落里,让排队的“跑米”者依次把伪钞“中储券”塞进袋内,然后一一放行。这种搜刮,无疑给“跑米”者雪上加霜,没有人不恨“黄兵帽子”的。为了泄恨,有次,村上的小青年锡根故意恶作剧,用草纸包了一泡屎塞进洋面袋。不幸被“黄兵帽子”觉察,当场被打得半死,连一斗米也被扣留。

“跑米”的江湾乡民,在大八寺岗亭混不过去,就只得采取偷越水电路封锁线的办法。先用老虎钳把铁丝网上的一些尖刺除掉,然后把钢丝扒成一个洞,把米袋从洞口扔过去,人再钻过去。那时,大姐和母亲各背二斗米,二姐人瘦力气小,只背一斗米。她们到大场、杨行、月浦、以及七宝等产粮区购米,越过封锁线,再到虹口、闸北等市区贩卖,可赚一点差价,一天要跑许多路,脚底磨出血泡,肩膀磨破皮。在穿越封锁线时,前有“黄兵帽子”阻拦,后有宪兵和狼狗的追赶,中间要钻几层铁丝网,跨越几条壕沟和一条小河浜,真是千辛万苦,又累又险。年纪轻的人手脚灵活,比较容易钻过铁丝网,而像母亲这样缠过小脚的中年妇女,动作较迟缓,衣服后背常被铁丝网上的尖刺勾破,勾成一条条的布片,缝补之后的线脚像一条条蜈蚣。有一次,母亲在钻铁丝网时,差一点儿被狼狗咬住脚后跟,吓得心惊肉跳。那条狼狗和日本宪兵预先埋伏在坟头草丛里,突然间窜出来。而在母亲身后,还有一位农妇,家住奎照路叶家宅,因来不及逃避,被狼狗咬得奄奄一息,等了好久才被几个“跑米”者冒险把她救回家,总算捡回了一条命。

因封锁线拉得较长,日伪军人少,贩米的人多,于是,像打游击似的,不论白天还是夜晚,只要宪兵和“黄兵帽子”走开,就有勇敢的“跑米”者钻网。那铁丝网刚被“跑米者”扒开,没几天又被日伪军修补好,这样反反复复,展开了一场生死拼搏的“持久战”。我的大姐属于勇敢者,她跟着一些胆大的青年,白天也去钻网,吃了不少苦头。有一次,刚要钻网,宪兵和狼狗追上来了,她眼疾脚快,向村里的“偷狗桥”奔逃,小腿被狼狗咬了一口,至今还留有伤疤。虽然摆脱了狼狗的撕咬,但因心慌意乱,逃到农田旁的“野猫墩”时,不慎踩在一只坏的瓦筒上,右脚踝骨折,当夜肿痛难熬,留下后遗症,从此,走路有点跛。

我的远亲印阿度,住在江湾镇西南面的印家宅,有一天半夜三更,他率领宅上的十几个“跑米者”,偷越水电路桥附近的封锁线。不料,埋伏在桥墩下,草丛里的一个“黄兵帽子”突然冲上来,用枪杆子拦住印阿度。两人面对面,仔细一看,都呆住了。“咦?是你,娘舅!”那个“黄兵帽子”叫阿林,家住场中路以北的李家宅。印阿度“啪啪”搧了他两记耳光,骂道:“侬迭格小赤佬,当汉奸,做狗腿子。好人不做做坏人,对得起你那被东洋乌龟炸煞(死)的爷娘吗?”因情况紧迫,不容多说,幸亏那阿林良心未泯,捂着被掮痛的脸颊,直言相告,附近还有埋伏,劝他们赶紧回家。印阿度他们侥幸逃过这一劫。

“跑米”的乡民即使偷越了封锁线,到了市区还要提防强盗抢、骗子骗、日本便衣的缉查。稍不留心,大米就被抢掉、骗掉、充公。我的大姐那时才16岁,经验不足,被弄堂里的骗子骗过两次,损失4斗米,母女俩在家抱头大哭,不得不再借债去“跑米”。我小时候,看母亲洗脚,发现她少了个脚趾头,便好奇地追问缘由。原来,有一天,母亲和大姐各背两斗米,在虹口狄思威路(今溧阳路)上走,大姐警觉到有个日本便衣在盯梢,催母亲赶快躲避。路上人多车挤,母亲在惊慌中右脚被“老虎车”的铁轮子辗了一下,当时只觉得粘乎乎的,稍微有点痛。回到家脱掉鞋一看,满鞋血迹,一只小脚趾头断掉了。夜里又肿又痛,痛得钻心,一夜没睡。因无钱医治,只得咬紧牙关硬挺,结果溃烂三个多月,无法落地走路,吃足苦头。

那时,在江湾以北,日军沿蕴藻浜一带也设置了封锁线,篱笆内外,粮价悬殊,偷越封锁线的“跑米者”成群结队,有的把月浦、罗店的米,向南贩往吴淞、江湾、大场一带;有的把杨行、刘行等地的米,直接贩往市区。江湾乡民因靠近市区,一般到杨行和七宝等地买米,那里的米好,价格又便宜,然后以较高的价钱卖给上海市民,可多赚一点地区差价。“跑米者”一般不敢走公路和大路,大多在夜晚穿行在乡间小路和田埂上。“跑米者”盼望下雨,下了雨,就比较安全,心情较放松,但浑身被雨淋得像落汤鸡。阴雨天,田埂又窄又滑,没走几步就会跌跤,跌在稻田里,人滚得像泥猴。有一年冬夜,大姐和村上的姗姗、根根、淘淘、全发等几个年轻人“跑米”,从杨行买米归来,到蕴藻浜一个秘密渡口,跳上舢板摆渡,因人多米重,小船吃水很深。不料一阵西北大风刮来,小船突然倾斜,“长脚”根根身子一晃,栽进河里,差点淹死。幸亏全发水性好,奋不顾身跳进冷彻透骨的河里,把根根救上岸。正值寒冬腊月,两人身上的破棉袄都已湿透,一会儿就结了冰碴,一路上冻得直发抖。后来,两人都发起高烧,病了几天。

处于屠刀和铁蹄下的“跑米者”,对日本鬼子恨之入骨。那时有两首民谣《打倒东洋兵》和《咪咪唻,啦哆唻》在各乡各村流传。大姐、二姐和村上的年轻人,常在“跑米”途中哼唱,一来解恨,二来提神。“咪咪唻,啦哆唻,孙中山,活转来,长枪长矛拿出来,东洋乌龟吓煞哉……。”那歌谣声轻轻飘扬在乡间田野上,回荡在“跑米者”胸腔中。啊,跑米苦来苦跑米,跑米苦处说不尽,啥时能够不跑米,乡民翘首盼天亮。

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发布投降诏书。终于“天亮了!”老百姓欣喜若狂。9月12日,国民党上海市政府成立,汤恩伯随即在华懋饭店(今和平饭店)主持了受降仪式,日本第13军司令官松井太久郎等代表淞沪日军15万人投降。从9月14日起,日军陆续被解除武装,分批被圈人江湾和浦东集中营。由于当地严重缺粮,从江湾集中营里逃出来的一些日本败兵,失去了往日的趾高气扬,如丧家之犬,三三俩俩到各村各户抢饭吃。这时,江湾乡民不约而同拿起扁担、木棍、扫帚等追打他们,打得他们抱头鼠窜,狼狈不堪。有个日本鬼子来抢我家晒在门口的麸皮馒头干片,母亲长期郁积在心中的怒火喷薄而出,抡起扁担朝日本鬼子屁股上打去,打得他哇哇直叫,抓了一把麸皮馒头干片就逃。江湾乡民受了整整八年的煎熬,总算有朝一日以扁担、术棍、扫帚等回敬了日本侵略者,出了胸中一口恶气!

本文摘自:《档案春秋》2007年第7期

作者:毛闯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