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审现场:澄江锦业公司被判罚金1600万元,3名高管获刑

2009年6月2日上午,云南省澄江县城飘着小雨,县法院的院子里聚集了不少人,他们都在焦急地等待着法院的宣判结果。

“被告云南澄江锦业工贸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锦业公司)犯重大环境污染事故罪,判处罚金人民币1600万元;被告人李大宏犯重大环境污染事故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并处罚金人民币30万元;被告人李耀鸿、金大东犯重大环境污染事故罪,各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并处罚金人民币15万元。”至此,历时40多天、轰动全国的阳宗海砷污染事件一审宣判。

“我们不服,要上诉!”对于宣判结果,三名被告异口同声地说。一直守在法庭外的一名锦业公司的职工说,“阳宗海周边的企业有上百家,生产涉砷产品的企业也不止我们,把所有的污染责任都推给我们是不恰当的。”

“法院认定企业是砷污染事件的主要责任者是缺乏科学依据的推断。”锦业公司的代理律师得知宣判结果后告诉《北京科技报》。

阳宗海位于昆明市和玉溪市交界处,湖泊面积约31平方公里,总蓄水量6.04亿立方米,是云南省九大高原湖泊之一,终年碧波荡漾,宛如一颗“高原明珠”,镶嵌在滇中大地上,哺育着沿湖数万生灵。

2002年以来,阳宗海水质保护标准按国家《地表水环境质量标准》Ⅱ类标准执行,并连续6年保持优良,具有生活饮用水水源的功能。

但是在2008年6月,负责监测阳宗海水质的工作人员却发现:阳宗海的水砷浓度出现异常波动,并持续恶化,到9月16日,湖水砷浓度监测值高达每升0.128毫克,远远超过每升0.05毫克的饮用水安全标准。

砷(As)是一种人体必需的微量元素,但是长期高剂量摄入会对人体造成危害,人们熟知的砒霜也就是三氧化二砷可谓无人不知。砷及砷化合物是世界卫生组织(WHO)下属的国际癌症研究所公认的人类已确定的致癌物。

“一般来讲,水中的砷以三价砷和五价砷两种形态存在。其中,五价砷对人体的毒性较小,而三价砷的毒性剧烈,人体摄入过量的三价砷可能引起腹痛、呕吐、腹泻等一系列中毒症状,严重时可使神经系统、心、肝、肾等多种器官受损,甚至危及生命。”中国中医科学院中药研究所梁爱华研究员告诉《北京科技报》,饮用含砷的水就是人体接触到砷的主要途径之一。

由于砷无色无味,普通人很难发现它的踪影,因此,饮用水中的砷是否超标只能通过日常的水质监测来知晓。在连续发现阳宗海湖水砷超标后,9月17日,云南当地政府发布公告,阳宗海个别水质指标已经不符合生活饮用水的要求。当地政府要求居民停止饮用阳宗海的水,禁止在阳宗海水域游泳和洗浴,禁止捕捞阳宗海的水产品。随后,云南省政府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布阳宗海水体被砷污染,水质从Ⅱ类降至劣V类。

“高原明珠”被污染的消息震惊了各方,当地政府组织专家调查并得出《阳宗海水体砷污染事件的鉴定结论》认为,锦业公司长期将含砷的生产废水通过明沟及暗管直接排放到厂区内一个没有经过防渗处理的天然坑塘内,将含砷固体废物磷石膏在3个地点露天堆放。雨季降水量大时直接将生产废水抽至厂外排放。擅自开挖3个洗矿废水收集池,未做任何防渗处理,抽取含砷的废水进行洗矿。锦业公司使含砷的生产废水在整个厂区内外循环,以地下渗透、地表径流方式进入阳宗海,导致阳宗海水砷浓度自2007年9月开始上升,至2008年7月砷浓度值超过V类水质标准,导致饮用、水产品养殖等功能丧失,公私财产遭受特别重大的损失。

与此同时,公安机关对此事件立案侦查。经多方鉴定和排查,公安机关认为锦业公司是阳宗海砷污染嫌疑对象。

记者了解到,锦业公司原为澄江磷肥厂,始建于1996年5月,属澄江县阳宗镇集体企业,2001年5月转为个人独资企业,2005年3月更名为云南澄江锦业工贸有限公司。公司地处阳宗海西南岸的官山北部,与阳宗海水平面垂直高差约100米,东北部边缘与公司位于阳宗海的取水点最短斜面直线距离420米。

根据云南官方的调查材料显示,锦业公司在建厂时没有任何环评手续,都是后来补办的。工厂长期烟气超标排放,外排粉尘也经常超标,生产线技改项目环境保护设施还没验收,就擅自投入生产。

在发现水中砷超标的2008年6月27日,锦业公司彻底停业整顿。但就在对相关责任单位有条不紊地进行处理的过程中,在环境保护部专门召开的由国土部、卫生部、水利部、中国地质大学、中国地质科学院水环所等部门的官员和专家参加的“云南省部分水体砷超标问题座谈会”上,多数专家和官员却表示,云南水体砷超标,不能排除自然因素的影响。

专家认为,“5·12”四川汶川大地震对云南省地下水环境就有很大影响。阳宗海及其周边地区存在富砷地质建造,加之阳宗海处于全新活动的小江深大断裂带上,不能排除在地壳发生剧烈运动时,把地下已存在的富砷热液通过深大断裂带向上运移而进入水体,从而导致阳宗海水砷含量骤然升高这种地质成因的可能性。

“国内外发生砷污染事件时,应该首先考虑地质原因,然后才是人为因素。” 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地质科学院谢学锦研究员告诉《北京科技报》,而在阳宗海砷污染事件的调查过程中,云南省当地的环保部门并没有从科学上完全排除地质因素的影响,就认定是企业污染所为。

记者了解到,中国工程院院士卢耀如早些年在调查云南地震对地质环境影响时就发现,在一次地震发生后,云南省的瑞丽就出现地质方面变化,其中一温泉在地震前出露在左岸,地震后则在右岸出露。

专家认为,汶川大地震,阳宗海有强烈的震感。虽在阳宗海区域地震等级不高,但由于阳宗海处于“嵩明-华宁大断裂”和“小江深断裂”,具有规模大、切割深、贯通性强和长期活动的特点,完全有可能因富砷气液外溢而污染阳宗海水体。

“砷在地下水中的含量比地表水高,高砷地下水已经严重威胁到30多个国家和地区。全世界范围内超过1亿人口的饮水安全面临高砷的威胁。”谢学锦院士说,由于人类取水灌溉、采矿、特别是打井取用饮用水等活动会把地球表层中的砷化合物以砷酸盐及亚砷酸盐等形式溶入到地表水中,因此,给地表水带来了严重的水砷污染问题。

世界上面临水砷污染最严重的国家和地区是孟加拉和印度等国。由于这些地区地处喜马拉雅山南坡,处于砷的高含量带,因此,含砷的物质便由恒河及婆罗门普特河带入孟加拉平原。再加上这里的人们主要靠手动水泵在浅层取水直接饮用,造成了严重的砷中毒现象。

在我国,新疆、内蒙古、山西、湖南、云南等地也处于地质上的高砷地区,发生过砷污染事件。但由于我国居民一般采用水缸储水,有烧开饮用的习惯,因此,水中的三价砷会在这个过程中发生氧化和沉淀,对人体的危害大大减少。

中国地质科学院水文地质环境地质研究所石建省研究员认为,地震对地下水环境的改变是必然的。石建省对阳宗海进行了调查,通过对500多件水样测试分析发现,阳宗海水砷含量总体上是均一的,表层水和深层水砷含量没有显著差异,通过计算,阳宗海水砷总量高达77吨(不包括沉积物)。

有专家表示,77吨的砷认为都是由企业排放的是不可想象的,这个量即使锦业公司所有涉砷生产排放的污水都进入阳宗海,也要80年以上的时间。

“云南省部分地区从地质构造上来说,处于高砷地带。我们一直比较关注云南的水体砷超标问题。我们曾经对南盘江、阳宗海、柴石滩等水体进行过检测,在汶川地震发生之后,云南多地的湖水都出现了砷超标的现象。此外,我们还在阳宗海全湖设置了500多个检测点,结果发现各处砷指标基本一致。”石建省研究员说,如此大范围的砷指标均匀超标可以说明地质原因造成的可能性更大,人为污染的可能性较小。要慎用“污染”字样,应用“砷指标超高”表述。

“我国改革开放后,很多地区的经济腾飞是以牺牲环境为代价的,全世界各国的经济发展几乎都经过了这一阶段,确实在这方面企业和政府都应该负有责任,但是,现在我们主要的工作是应大力施行减排与治理措施,只有对屡教不改者再处以重责,如果由于某种利益驱动,对某些企业的污染给予重责,对其他则视而不见,只会造成法律的不公平。”

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专家表示,阳宗海沿湖有很多涉砷的企业,都存在污染排放的问题,锦业公司只是其中之一。云南省环境科学院组织的专家鉴定组给出的阳宗海砷污染报告中,认定是企业的污染行为。当地法院依据这份被国内权威专家质疑的鉴定报告,对企业作出有罪的审判是不妥的。

事情发生后,谢学锦院士撰写了《关于科学查找云南阳宗海区域污染原因的建议》,国土资源部也已经责成其下属的中国地质环境监测院,组成专门的、由多学科多部门参加的课题小组,就云南东部水体砷等元素的变化与地质变化的关系展开调研。

“现在憎爱哪一方都是没有什么意义的,关键是人类发展正面临新阶段,要挽救生存环境就要齐心合力做减排,而不是急于在科学认定上还存在分歧的情况下,把谁推上被告席。”谢学锦院士说。

曾经参与2008年贯穿河南、安徽两省100多公里的大沙河严重砷污染处理事件的中国科学院生态环境研究中心博士王洪杰告诉《北京科技报》,他去年参加了阳宗海砷超标治理的国际招标,并且排名第二。他准备把世界上最先进的技术用在治理阳宗海上。

“在我看来,找到造成砷污染的‘元凶’固然重要。但是,现在当务之急是治理阳宗海的砷超标问题。”王洪杰博士说,毕竟阳宗海周边2.6万余名民众的饮水问题是头等大事。

阳宗镇阳宗村一位村民告诉《北京科技报》,阳宗海水质变化后,村民的饮用水只能从别处去打,而用湖水浇灌作物也被禁止,这给当地村民的日常生活和生产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针对阳宗海砷超标的治理,王洪杰博士表示,水体砷污染治理是长期以来困扰环境领域的难题,尤其对于庞大的河流、湖泊水体砷污染,国内外当时更是没有可以借鉴的成功案例。治理方法通常是从外界调水对受污染的水体进行稀释。但稀释法对水文水利条件有一定要求,不易控制,在河流、湖泊治污时很难取得理想效果,并仍有可能产生超标“污染团”推进至下游。他们的研究团队已在砷污染治理技术原理与工程应用领域做了近10年的研发工作,关键产品就是一种复合除砷吸附剂。

“砷在水中以三价砷、五价砷两种形态存在,其中前者不仅难以去除,而且毒性是后者的60倍以上。我们的复合吸附剂可以将三价砷转化为五价砷,并迅速、有效地将其吸附并沉降到河底。并且,我们的吸附剂制备和操作过程比较简单,成本低,可以很快地在治理工程中应用。”王洪杰博士说。

相关专家还表示,由于阳宗海地区存在高砷地质地球化学背景,应以阳宗海砷污染为契机,从深部地质环境入手,综合研究包括阳宗海等滇东断陷湖泊水水质形成及其演化规律,为解决包括滇池等断陷湖泊水质恶化等问题提供科学依据。

本文来源:北京科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