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摘自：《红岩春秋》2006年第2期 作者：王红云

筹备与论证

1949年，中国的历史拐了一个弯。在这个弯的弧顶，青天白日旗倏然落下，五星红旗徐徐升起。

在这年“七一”刚过，中共中央成立了开国大典筹备委员会，周恩来为主任委员，彭真、聂荣臻、林伯渠、李维汉为副主任委员。筹委会根据中央的意见，拟定了开国大典的方案：一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成立典礼，二是中国人民解放军阅兵仪式，三是人民群众游行活动。

接着，又成立了阅兵指挥机构，由朱德兼任阅兵司令员，聂荣臻代总参谋长任阅兵总指挥，二十兵团司令杨成武、华北军区司令部参谋长唐延杰、作战处处长唐永健、中共北京市委书记刘仁等人为副总指挥。下设阅兵指挥所，由杨成武兼任指挥所主任，唐延杰任副主任。

杨成武、唐延杰起草了《阅兵典礼方案》，内容包括受阅部队的选调、编组、阅兵程序、阅兵式礼乐和受阅前的准备等。阅兵的内容分为检阅式和分列式两个部分。检阅式是指挥受检阅部队在静止状态下接受检阅，分列式是指挥部队在进行状态下接受检阅。

指挥所的工作人员从华北军区、平津卫戍区和有关军兵种抽调。受检阅的陆军，大部分来自二十兵团的平津卫戍部队，由步兵、炮兵、战车、骑兵各一个师组成，其中战车师又包括摩托化步兵、装甲、坦克各一个团。受阅陆军阵容庞大。海军和空军的代表队来自这两个新兴的军种，海军由海军学校与华东舰队各一个排组成，空军由17架飞机组成。

阅兵的地点，指挥所提了两个方案，一个在天安门，另一个在西苑机场。按照第一个方案，检阅在天安门广场进行，受阅部队成检阅式队列，立于天安门广场东西两侧。按照第二套方案，在西苑机场进行，将搭建检阅台。

天安门广场阅兵，处在市中心，参加游行和观礼的群众都便于聚集。场面可以搞得轰轰烈烈；天安门城楼可容纳全体政协委员，是天然的阅兵台：天安门周围交通方便，易于集中分散。但是在天安门广场阅兵，交通要断绝四、五个小时，当时街道较窄，只能通过步兵12路纵队，骑兵6路纵队，装甲车3路纵队。

西苑机场阅兵，跑道宽，不会阻碍交通。但是，这里没有检阅台，工程大，也不可能有天安门壮观。而且，这里离市区较远，数十万群众来回困难。

《阅兵典礼方案》拟出后，聂荣臻、杨成武到中南海向中央领导汇报。毛泽东、朱德、刘少奇、周恩来和任弼时听了汇报。中央领导先后讲了话，对方案给予了好评。

毛泽东操着浓重的湖南口音说：“阅兵也像打仗，我们历来主张慎重初战，这次阅兵也是初战，开国第一次嘛，一定要搞好。”毛泽东的讲话，很快传达到各受阅部队，传达到全体官兵。

阅兵的地点没有马上定下来，但是，论证和听取意见，都越来越倾向于在天安门广场进行。周恩来带着在天安门阅兵的书面报告，当面向毛泽东、朱德作了汇报，二人表示同意。刘少奇看了书面报告，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1个师代表200个师

解放军是从1927年起从梭镖队、大刀队发展起来的。22年后开国大典时，已今非昔比了。但它的构成尚无根本性变化，仍以步兵为主要成分。这次受阅的部队主要是步兵，由199师和独立207师619团组成。主要是199师。当时解放军的作战部队约200个师。一个师代表200个师受阅，“199”加“1”恰好是200。这纯属偶然，又有几分奇巧。

199师是7月底在天津编组完毕后，拉到北平郊外的北苑兵营训练的。队列训练首先碰到的问题是无“依据”。至开国大典前夕，已有22年战史的人民解放军还没有一本规范队列行动的条文。临时编写已来不及，只好找了一本苏联军队的队列条令和一本国民党军队名叫《中华民国二十四年操典》的小册子作参考。参训部队结合多年的实践，作了许多修改。方队的横拌面、竖排面究竟多少合适?大家心中无数，一会儿觉得宽了，一会儿又觉得窄了，改过来改过去。怎样背枪、怎样甩袖、怎样迈步，也都改了几次。

另一个问题是枪支不统一。解放军的枪支，大多是从敌人手中得到的。有蒋介石“造”的，有从日军手中夺过来的，有美国人“送”来的，五花八门，应有尽有。军委很快下了命令，从各部队调来了三八大盖。这种枪，在当时的步兵武器中算得上是最漂亮的。

7、8月间，正值北平酷暑。别说训练，就是坐在屋里也会汗流浃背，干部战士的衣服湿了干，干了湿，一天到晚就是这样。训练了一段时间后，拉到西苑机场作了一次演练，后来还利用晚上时间，到天安门广场作了一次试阅。预演的部队晚上12点进城。聂荣臻和阅兵指挥所的人都来了，苏联顾问也来了。这些顾问原以为中国军队不懂阅兵，没想到搞得这么好。

10月1日下午2时，30万军民汇聚在天安门广场，等待着中国军队现代史上最为庄严时刻的到来。偌大的广场，红旗、彩绸飘舞，鲜花吐艳。

下午2时55分，毛泽东、朱德一前一后，沿着西侧的古砖梯道，最先登上了天安门城楼。刘少奇、周恩来等紧随其后。下午3时，中央人民政府秘书长林伯渠宣布开会。在定为代国歌的《义勇军进行曲》乐曲声中，中央人民政府主席、副主席和委员就位。毛泽东主席庄严宣告：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已于今天正式成立了!毛泽东主席亲自摁动了升起五星红旗的电钮，新中国的第一面五星红旗冉冉升起。接着，毛主席宣读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公告。

宣读完毕，林伯渠宣布阅兵式开始。朱德身着军装，走下天安门城楼，乘敞蓬车通过金水桥。迎候在桥南的聂荣臻致军礼并报告：“受阅的陆海空代表部队均已准备完毕，请总司令检阅!”

朱德由聂荣臻同车陪同，检阅了三军部队。回到天安门城楼后，朱德宣读了《中国人民解放军总部命令》。检阅式完毕，分列式开始。

作为解放军主要作战部队步兵代表的199师，在32岁的师长李永清的带领下，以整齐的步伐、协调一致的动作、热情饱满的精神状态，接受毛泽东及其他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检阅。这样一支数十年野外作战、缺少队列训练的部队，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练出如此水平，实属奇迹!

在骑兵队列的背后

开国大典受阅的骑兵部队，是华北军区所属察哈尔军区骑兵第三师、华北军区一个野战炮营。部队的成员大多来自内蒙古草原，共有1978匹战马。骑兵部队在炎热的8月集中到北平北郊的沙河镇训练。

干部战士分析开来，困难真不少。首先，1978匹战马要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练得动作整齐划一，实在太难。其次，这么多的战马，如果受阅中拉粪，把广场弄得脏兮兮的，影响后面的部队怎么办?三是路面光滑，受阅中马失前蹄怎么办?四是受阅中遭到空袭，战马惊吓怎么办?

受阅的骑兵部队根据聂荣臻司令员的指示，发动上上下下，想办法解决问题。

起初，不要说训练马匹的立正、行走，就是列队，也得费很多周折，这几匹马摆弄好了，另外几匹却到一边溜达去了。有个别的“捣蛋分子”竟然开小差跑到场外散心。战士们想出许多办法进行训练。比如，扯一根绳子让他们习惯左右看齐。最重要的是和战马建立感情。战士在训练中，对战马不打不吼；训练下来，尽量把战马照顾好。战士们起早贪黑，到附近的地里割青草喂马，把自己的馒头省下来给马吃。一有空就给他们刷洗身子，怕夜里蚊子叮咬，就找来艾蒿，在马棚周围燃点起来驱蚊。

天安门前的青石条路，几百年间人踩马踏，又光又滑。战士们在阅兵前给马换上新掌，新掌生涩，加大了摩擦。万一再打滑，驭手紧收缰绳，马身子一往下沉就猛提绳子，使战马不致下趴。开国大典阅兵时，还真有一匹战马在天安门前失了蹄，驭手用这办法，猛拉缰绳，马只一个趔趄，又正过身子往前走了。事后，这个战士还立了三等功。为了解决马拉粪的问题，战士们在阅兵前一天不喂粗粮，多喂精粮，还在战马屁股后面安了个粪兜子。

10月1日，骑兵早早赶到了预定地点，列队待命。阅兵式开始没多久，激越、辽阔的《骑兵进行曲》的乐声响起来了。乐曲声引出了壮观的骑兵队伍。三个骑兵团，后面还有一个野战炮营。1978匹战马，毛色或火红，或雪白，或乌黑，以六路纵队前进。中外记者和参加开国大典的群众，称之为“红马连”、“白马连”、“黑马连”。随着指挥员的口令，战马放蹄，横看成行，纵看成列。从空中鸟瞰，像一片漂动的地毯。蹄声得得，伴随《骑兵进行 曲》，和谐、雄壮，激奋人心。

队伍经过天安门广场，骑手们一甩缰绳，向天安门城楼上的毛泽东、朱德行注目礼。毛泽东向骑兵挥手致意。朱德向骑兵敬礼。观看骑兵的群众队伍里，响起了有节奏的掌声。

战车隆隆驶过天安门前

下午4时，阅兵进行1个小时了，坦克沿着长安街，缓缓向天安门开进。就在这时，飞机飞临广场上空了，天上地下，马达轰鸣，气势磅礴。这是根据苏联顾问的建议设置的。飞机、坦克同时出现在阅兵场，以显示出强大的阵容。

这次受阅的坦克和装甲车共152辆。中国人民解放军装甲部队，是在与敌人作战过程中不断缴获装备，不断获得技术中发展起来的。受阅的战车第一师，就是在缴获蒋军5辆坦克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受阅前夕，已拥有各类战车870辆。 战车第一师在接受参加开国大典阅兵的任务后，立即着手准备。最大的问题，就是要避免开进中熄火。这些缴获的战车，大都参加过战斗，车况已不太好。而且，横成排，竖成行地开进，过去没有训练过，官兵们顶着四五十度的高温，苦练合成。每天下来，还要认真进行检修，使战车保持良好的状态。离开国大典还有半个多月，大家就抓紧时间，把车和炮管一遍遍地擦拭。

10月1日天刚亮，坦克从集结地出动了，坦克方队开到东单外一个小飞机场停住；每辆坦克有车长、正驾驶、副驾驶、炮手和机枪手5人，着统一的人字呢制服，头戴日式冬夏两用坦克帽，一个个精神抖擞。闻讯赶来的中外记者纷纷举起相机，不停地拍照。

分列式开始后，100多辆坦克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天动地。坦克时速15公里，通过天安门前时，城楼上的毛泽东取下手中的帽子，向战车方队不停地挥舞。

毛泽东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水兵

在陆海空受阅的部队里，走在最前面的是海军分队。他们虽然只有两个排，但标志着在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序列里，已经正式有了海军。

其实，人民军队的海军，早在抗日战争时期就开始建立了。“皖南事变”后，重建的新四军为了扩大、巩固苏北根据地，改变背靠黄海作战的不利态势，沟通沪杭物资运输线，1941年在苏北组建了一支海防大队，以后扩建为海防团。抗战胜利后，海防团与浙东海防大队等合并成立海防纵队。陶勇兼任司令员，姬鹏飞兼任政治委员。

另一支具有海军特色的部队，是原汪精卫驻刘公岛的部队。这支部队于1944年11月5日在练兵营长郑道济的领导下，毅然起义，投奔胶东八路军。同年11月23日被任命为八路军山东胶东军区海军支队。抗战胜利后，扩编到1500余人。后来，成立了山东胶东区海军教导队。到1949年5月，已拥有学员500余人，还有“海鹰”、“海燕”两艘炮船。

1949年2月12日，国民党海军“黄安”号舰在青岛海面起义。25日。“重庆”号巡洋舰在上海吴淞口起义。而且，还有其他一些舰艇正在酝酿起义。中共中央命令华东军区组建华东军区海军。4月23日，解放军攻克南京，国民党海防第二舰队起义。华东军区海军在江苏泰州成立。华东军区副司令员张爱萍兼司令员、政委。

解放战争末期，国民党海军起义、投诚的不少，再加上被俘虏的、仓皇溃逃时遗弃的舰船，共计183艘，43268万吨。人民海军就在这样的基础上逐步发展起来了。

天安门城楼上的毛泽东看着这支着装与一般部队不一样的队伍，脸上露出了微笑。

受阅飞机险出意外

在开国大典的阅兵式中，当战车隆隆驶过天安门时，空军飞机分别以三机和双机编队，飞过天安门广场上空。顿时，天上地下浑然一体，形成了立体阅兵方阵。

新中国开国大典后的一天夜里，盘踞在我国台湾的蒋介石放下手中的报纸，问身边的蒋经国：“共产党的空军是什么时候建立起来的?”蒋经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没有回答。世界舆论哗然：中共空军在一夜之间，竟形成了如此实力，真是不可思议。

按照原定的阅兵方案，空军不参加阅兵式，此时的空军实在太年轻了。

8月底，朱德、周恩来、聂荣臻到南苑机场视察。走到每架飞机前，都要仔细查看，仔细询问：“情况怎么样，能不能接受检阅?”“现在能飞给我们看看吗?”朱德、周恩来、聂荣臻刚坐到临时搭起的观礼台上，9架P51飞机便发出隆隆巨响，腾空而起，编队飞行，然后从容落地。朱德掰着手指算了几遍，一共有19架。

几天后，朱德和聂荣臻又到了南苑机场。17架飞机为两位将军作了表演，按不同的机种从观礼台前飞过，5分钟一个批次。朱德、聂荣臻为飞行员们的表演鼓起了掌。朱德、聂荣臻回去后，向毛泽东汇报了情况。这才决定开国大典上，空军也要出动。朱德还为此专门发布了命令。

飞行队受领受阅任务后，立即研究确定方案。参加受阅的飞机为P51机9架，编为一二三分队；蚊式机两架，编为四分队；C46机3架，编为五分队；L5通讯机1架，与PT19教练机两架，合编为六分队。对飞行的速度，也作了规定。没有航行图，便用五万分之一的普通地图代替。为了显示军力，9架P51机最先通过天安门上空后，再直飞并右转弯，飞到堀墙外侧，正好接上第六分队，使人看到一个整体编队，而且前后都是P51飞机。为了防备国民党飞机空袭，他们还建议P51机中，有4架带弹受阅，一旦敌机来袭，立即拦击。

计划制定出来后，总领队的各分队长机多次试飞，进行调整，最后还全部参加受阅预演。17架准备受阅的飞机，在受阅前夕全部油饰一新。按不同的机型，机身分别刷为银白色的、绿色的、灰色的，机头都是红色的，机身和机翼上是装饰银金边的红星，机尾是红白相间的条纹。

受阅时，飞行员面对国旗立下誓言：我参加检阅，一旦飞机出现故障，宁愿献出生命，也不让飞机掉在广场和附近的建筑物上。

10月1日下2时，受阅机群的6个分队的17架飞机，滑到起飞线上，作好准备。下午4时，3颗信号弹冲向天空，17架飞机引擎轰鸣，接着，依次腾空而起。4时35分，当战车师行进到天安门缄楼前时，飞机也飞临天安门上空，顿时，广场上的人们欢呼起来了：“飞机，我们的飞机!”

天安门城楼上，毛泽东兴奋地举起左手，手心朝向天空，有力地挥动着。

在地上看着，一切都是那样顺利，一切都是那样美好。其实，此时在天空正经历着一场惊心动魄的搏斗。

飞行员姜勇驾驶的P51战斗机第一次通过天安门检阅台时，飞机的左磁电机出了故障，力量不够，速度上不去。勉强越过天安门后，他向地面指挥所报告了这一情况。地面指挥所鼓励他坚持。飞机是机械，又是由人来驾驶的，姜勇下决心，一定不能出什么纰漏，飞机第二次通过天安门检阅台时，他反而把速度加大到极限，左磁电机停止工作，右磁电机的负荷陡然增大。刚过天安门，右磁电机也停止了工作，姜勇急中生智，在空中划了个狐线，飞向南苑机场，安全急降。

晚上，飞行员们应邀参加了宴会。朱德总司令在讲话时，特别面向飞行员们意味深长地说：“今天是历史性的一天，我过去是一个军种的司令，现在不同了，从今天起，我才是陆海空三军真正的司令了。”

作者：王红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