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摘自《 我的姐姐张爱玲》 作者:张子静 季季 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
"回想到我们中国人,有整个《王云五大字典》供我们搜寻两个适当的字来代表我们自己,有这么丰富的选择范围,而仍旧有人心甘情愿地叫秀珍,叫子静,似乎是不可原恕的了。"
--张爱玲《必也正名乎》(一九四五年二月)
我第一次写《我的姐姐张爱玲》,是在一九四四年。当时张爱玲走红上海滩,做弟弟的我当然与有荣焉。但是不知情的人或许以为:我在《飙》的创刊号发表那篇一千余字的短文,是否有"卖姐求荣"之嫌?
即使有这样的误解,我当时也不能作任何辩解。何况事实也并非如此。
现在,时移事往,我有必要把当年向姐姐约稿被拒,不得不写那篇文章的经过作个说明。
和中学同学合办《飙》月刊
一九四三年秋天的某一天,我在光华中学的同班同学邵光定约我去他家,和几个久未见面的同学聊天。当时上海是"孤岛时期",许多人心情都很苦闷,中学同学聚在一起,当然天南地北,无话不谈。欧战,太平洋战争,内战,抗日,汪伪政权"接收"上海公共租界,陈公博强制推行《大上海进行曲》宣传"大东亚圣战"等等,越谈越觉得世局如棋,生命如旅,左一声叹气,右一声也是叹气。
后来就谈到了文学和一些常看的杂志。那时上海的杂志很多,销路也很好。大家七嘴八舌聊着,有一位同学就说:
"别人可以办杂志,我们何不也试试?"
邵光定很喜欢文学,当时恰也赋闲在家,听到合办杂志的提议,立即眼睛一亮,很有兴趣的样子。一个同学说,他有办法接洽购买纸张。另一个同学说,他有办法接洽印刷所。还有一个同学说,他可以介绍我们去和当局打交道。所谓的"当局"就是指上海的伪市宣传处,因为不通过这个部门,就拿不到发行执照,杂志也别想出刊。
这些问题都有人承担了,剩下的就是两个关键。一个是谁当发行人(要拿出钱来做发行刊物的资本)。另外一个是谁来当编辑。最后大家公推邵光定当发行人。因为他家的老太太最喜欢这个儿子,只要他答应的事,由她拿点钱出来是不成问题的。
张信锦要我去向姐姐约稿
"发行人"有了谱,我也就只好答应去找个编辑。我后母有个表侄叫张信锦,也是二十多岁,爱好文学和电影,当时在浙江兴业银行工作。张信锦的嗜好之一是搜集电影说明书,对于编刊物也很有兴趣。
我们这几个青年同学,就这样三言两语决定了合办一个刊物。过后大家分头进行自己允诺担任的工作,半年以后有了初步的头绪。我和邵光定于是去找张信锦,讨论下一阶段的步骤:刊物的命名,向哪些作家约稿,稿费暂定多少,可能拉上哪些广告,一样样仔细规划。我们先决定刊物的名称叫《飙》。在那个上海"孤岛时期"的苦闷时代,希望《飙》带来一阵暴风雨,洗刷人们的苦闷心灵。还决定封面的颜色第一期用红色,第二期用深蓝色,约稿事宜则全部由张信锦统筹负责。我记得他当时约到的名家稿件有唐弢、麦耶(即董乐山)、施济美等人。
但是张信锦说,这还不够,最好能再搞一篇特稿吸引读者的注意。这就谈到了我姐姐张爱玲。他说:
"你姐姐是现在上海最红的作家,随便她写一篇哪怕只是几百字的短文,也可为刊物增色不少。"
我想想也有道理,就约了邵光定一起去找我姐姐约稿。
"我不能给不出名的刊物写稿。"
还没走到爱丁顿公寓我姐姐的住处,我就想到这样贸然前去似乎不大稳当。一来我姐姐的个性一向不爱见陌生人;二来她当时可说是红得发紫的巅峰期,向她约稿的著名报刊杂志很多,她成天在家里做一个"写作机器"也应付不了那许多约稿,也许不会答应为我们这无名刊物写稿。如果她当面叫破,我是他弟弟,听她几句排揎倒也无所谓,让我的朋友邵光定当面难堪就下不了台。
我把这层顾虑说给邵光定听,他也觉得不无道理。到了爱丁顿公寓门外,就请邵光定在外面等,我一人上楼去找她。她正在赶稿子,见了我一脸错愕。
果不其然,听完我的来意,她当面开销,一口回绝:"你们办的这种不出名的刊物,我不能给你们写稿,败坏自己的名誉。"
说完她大概觉得这样对我不像个姐姐,就在桌上找出一张她画的素描说:"这张你们可以做插图。"--她那时的文章大多自己画插图。
我从小在姐姐面前吃她排揎也习惯了,知道再说无益,就匆匆告辞,下楼把结果告诉邵光定。他听了倒也不惊讶,因为刚才我已做过沙盘推演,把可能的结果告诉他了。
不过我们两人都难掩失望之情,嗒丧地回去找张信锦商量。张还是希望把特稿的焦点对准张爱玲,最后他说:
"那么这样吧,请子静先生写一篇关于他姐姐特点的短文,这也很能吸引读者。"
我不放心地说:"她看了会不会不高兴而在报上或杂志上写出声明或否认的文章呢?那样的难堪,对我们的新刊物可是一个打击。"
张信锦说:"大概不会吧?一来是你出面写的,你是他弟弟,她怎么能否认?二来稿子的内容一定无损于她的声名形象,只有增加她的光彩,凸显她不同于凡人的性格,我保证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张信锦的分析,鼓舞了我的勇气。我于是凭着自小对她的观察,写了《我的姐姐张爱玲》这篇一千四百字的短文。
看看我五十二年前的观察是否正确?
时隔五十二年,我觉得应该把当年的旧文一字不易地登录于后,让喜爱或研究张爱玲的人看看我的观察是否正确,或者有所偏差?
她的脾气就是喜欢特别:随便什么事情总爱跟别人两样一点。就拿衣裳来说吧,她顶喜欢穿古怪样子的。记得三年前她从香港回来,我去看她,她穿着一件矮领子的布旗袍,大红颜色的底子,上面印着一朵一朵蓝的白的大花,两边都没有纽扣,是跟外国衣裳一样钻进去穿的。领子真矮,可以说没有;在领子下面打着一个结子,袖子短到肩膀,长度只到膝盖。我从没有看见过这样的旗袍,少不得要问问她这是不是最新式的样子,她淡漠地笑道:"你真是少见多怪,在香港这种衣裳太普通了,我正嫌这样不够特别呢!"吓得我也不敢再往下问了。我还听别人说,有一次她的一个朋友的哥哥结婚,她穿了一套前清老样子绣花的袄裤去道喜,满座的宾客为之惊奇不止。上海人真不行,全跟我一样少见多怪。
还有一回我们许多人到杭州去玩,刚到的第二天,她看报上登着上海电影院的广告--谈瑛做的《风》,就非要当天回上海看不可,大家伙怎样挽留也没用。结果只好由我陪她回来。一下火车就到电影院,连赶了两场,回来我的头痛得要命,而她却说:"幸亏今天赶回来看,要不然我心里不知道多么难过呢!"
家里从前有一个小丫头,名字叫小胖,又胖又笨,长得又难看,姐姐一向讨厌她。有一天不知怎么高兴起来,一早起来就弹琴教小胖唱《渔光曲》。小胖实在太笨了,怎样也学不会,"云儿飘在天空,鱼儿藏在水中",她老唱做"云儿藏在水中,鱼儿飘在天空"。从八点钟教到十一点,好容易把两句词教会了,可是把我父亲吵醒,骂了一顿,她大哭一场,就这样不了了之,她没有再教过小胖。
她不大认识路,在从前她每次出门总是坐汽车时多,她告诉车夫到那里去,车夫把车子开到目的地,她下车去,根本不去注意路牌子。现在她当然不坐汽车,路名应该熟得多了,可是有一次讲起看书事情,她劝我到工部局图书馆去借,我问她怎么走法,在什么路上,她说路名我不知道,你坐电车到怎么样一所房子门口下来,向左走没有几步路就是。你不要觉得奇怪,我们国学大师章太炎先生也是不认识路的。大概有天才的人,总跟别人两样点吧。
她能画很好的铅笔画,也能弹弹钢琴,可她对这两样并不十分感兴趣。她比较还是喜欢看小说。《红楼梦》跟SamersetMaugham(编按:即英国小说家、《人性枷锁》作者毛姆)写的东西她顶爱看。李涵秋的《广陵潮》,天虚我生的《泪珠缘》,她从前也很喜欢看。还有老舍的《二马》、《离婚》、《牛天赐传》,穆时英的《南北极》,曹禺的《日出》、《雷雨》也都是她喜欢看的。她现在写的小说,一般人说受《红楼梦》跟SamersetMaugham的影响很多,但我 认为上述各家给她的影响也多少有点。
她的英文比中文好,我姑姑有一回跟我说:"你姐姐真本事,随便什么英文书,她能拿起来就看,即使是一本物理或化学。"她是看里面的英文写法。至于内容,她不去注意,这也是她英文进步的一个大原因。她的英文写得流利,自然,生动,活泼,即使我再学十年,也未必能赶得上她一半。
她曾经跟我说:"一个人假使没有什么特长,最好是做得特别,可以引人注意。我认为与其做一个平庸的人过一辈子清闲生活,终其身,默默无闻,不如做一个特别的人,做点特别的事,大家都晓得有这么一个人;不管他人是好是坏,但名气总归有了。"这也许就是她做人的哲学。
我们没钱打点那些汉奸官僚
《我的姐姐张爱玲》一九四四年十月在《飙》创刊号发表后,果然吸引了不少读者。姐姐给我的那张素描《无国籍的女人》也配在我那篇文章的版面上。这是我们姐弟此生唯一的图、文合作。
杂志出版后,我拿了一本去给姐姐,她看了我的"处女作",并没有表示不悦,我才放了心。后来也没有在其它刊物上看到她写什么声明、否认或批评的文章。我向姐姐约稿遭拒的小小风波,至此总算安然的过去了;那也是过去五十年我唯一发表的文章。
不过我们几个青年办杂志,狂飙的美梦也做没多久。一来印刷费昂贵,纸张来源也非常紧张;二来我们资金短缺,没钱去打点市伪宣传处那些管出版发行的汉奸官僚,刊物的发行执照一直没有下来。蓝色封面的第二期出版后,《飙》也就只好带着蓝色的忧郁向这个世界告别了。
作者:张子静 季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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