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摘自:《汪伪特工总部“76号”内幕》 作者:张殿兴 出版:东方出版社

第一杀手

吴世宝,原名吴四宝,又名吴云甫,江苏南通人,加入特工组织后更名吴世宝。他是二十二代通字辈的青帮、绰号烂脚炳根的徒弟。他身材高大,满脸横肉,早年是公共租界跑马厅的马夫,后来改行当汽车司机。参加特工组织前,他曾给上海的二等流氓、丽都舞厅的老板高鑫宝开汽车,拜高为“先生”,同时,又投靠上海青帮流氓头子季云卿,成为青帮流氓。十年前,青帮与洪帮闹矛盾,洪帮组织了一批流氓打手,深夜翻墙潜入季云卿家里行刺,正当两个洪帮枪手准备对熟睡在床上的季云卿开枪时,为吴世宝发觉,他从侧面击出一弹,两个行刺者同时应声倒地。接着,他又指挥季家的保镖,将潜入季家的三十多个洪帮分子全部消灭,自己无一伤亡。季云卿为感谢吴的救命之恩,将自己的干女儿、青帮女流氓佘爱珍许配他为妻。

吴与李士群、丁默邨都不相识,由于吴世宝在季云卿门下,是一个心狠手辣的徒弟,逢到要用枪的事,都由吴四宝下手。吴世宝有一南通同乡是开汽车修理行的,而且有车床设备,车床的用途大得很,什么零件都可以车出来,吴世宝对车床兴趣很浓厚。那时青帮中人私藏各式手枪或盒子炮,大约有几十件,凡是损坏了,都交给老头子季云卿想办法修理。季云卿就交给吴世宝去办,吴便转交给他的同乡去修整,每次修好之后,交还吴世宝到郊外试枪,因此吴世宝枪法逐年进步,枪由他试过,万无一失。季云卿出出入入,也怕冤家寻仇,他不用保镖,就由司机吴世宝兼任保镖,遇到有事,吴世宝开枪还击是百发百中的,所以在圈子里有神枪手之称,因此,季云卿介绍吴世宝就进入了“76号”。

吴本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又是一个对上司非常顺从听话的家伙。他认为能够搭上李士群的关系,必“大有窜头”,因而特别卖力。他生成粗卤野蛮的性格,但知道怎样对上司恭顺,只要能博得他上司的欢心,他毫不考虑,毫不迟疑去执行,别的行动大队所不肯做或不敢做的事,他奋勇当先,做得彻底,做得干净。什么江苏农民银行职工宿舍的集体枪杀事件,中国银行的定时炸弹惨案,都是他的“杰作”。凡是给“76号”所拘捕的人,只要撞在他手里,没有问一句话,先给他一顿皮鞭打得血淋淋的下马威。当时人们对“76号”的畏惧程度,并不亚于日本宪兵队。

起初,“76号”的组织还不够庞大,李士群派出去做暗杀的杀手,常常击而不中逃了回来,唯有吴世宝打一个中一个,因此他就坐上了行动组的第一把交椅。

在“76号”中杀人最多、立“功”最大的就是吴世宝。短短的半年之后,他就成为“76号”的主要人物,只要李士群开出名单来,他都可以按图索骥,置对方于死地。后来,杀手逐渐增多,吴世宝就很少亲自出马,但是“76号”第一杀手的声威,却震惊了整个上海。

吴世宝手下徒众甚多,皆心狠手辣之辈,正是丁、李组织特工所需之“人才”。因此,吴投靠李士群后,被李视为心腹,以吴带来的30余名徒众为基础,成立警卫大队,由吴任警卫大队长,这是“76号”最早成立的一支武装行动队。后来又发展为警卫总队,委吴以警卫总队长之职,受到重用。吴也竭力报效李士群,李在上海愚园路寓所的警卫人员、李的侍从卫士都由吴的徒弟担任,李在上海、南京和苏州三地的汽车司机,不是吴的亲友,便是吴的徒弟,连李公馆的女翻译也是由吴介绍的。可以说,吴为“76号”的发展出过大力,“76号”所干的许多抢劫、暗杀、绑架等活动,都是由吴直接策划指挥的。后来,在李士群的纵容下,凭借暴力发迹的吴世宝在“76号”内形成一股独特的势力,成为上海地头炙手可热的人物,其声名几在丁、李之上。据说,小孩在母亲怀里啼哭,只要母亲说一声“吴世宝来了”,小孩立即止住啼哭。

吴对流氓虽属同类,其手段亦不减其辣。吴原是个小流氓,过去在流氓伙内自然也吃过人家的亏。自当了76号的警卫大队长,手里有的是家伙,因此杀人成性。与吴同住在同福里,杀猪出身的大流氓樊良伯,原是大世界经理唐嘉鹏的徒弟,算起来是黄金荣的徒孙,凭他的流氓关系,当然不会把吴世宝放在眼里。不知什么事起了摩擦,当时自然樊良伯占了上风,后来还是经人拉开场的。在流氓中,这件事既经叫开,也算了了,樊与吴在同福里进进出出,大家还是客客气气。等吴进了“76”号后,樊良伯因病住进了戈登路(今江宁路)口的大公医院,经过几天的治疗,病已去了八九,只需再休养数天,便可出院回家。这事为吴世宝知道,不知是派人去威胁医生,还是用怎样的手段,竟下毒把樊毒死,樊的家属纵然知道了底细,也不敢哼一个字。

上海在1941年12月日军未进租界以前,已经成为“孤岛”,但大批巨绅豪商仍以租界为安乐窝。他们都是“汽车阶级”,汽车又都是最新型的,吴四宝的部分徒弟,便把抢窃汽车作为生财之道。他们惯用的办法是,对于停放在马路上的漂亮汽车,只要车主不在,便利用白俄的“百搭”钥匙,将车开进“76号”;若车上有人,则采取强抢硬夺的办法,一旦汽车到手,便飞驰无踪,路上红灯全不理睬,遇到巡捕阻拦即出枪示威。另一种方法是串通业主的司机,乘机盗窃,只要驶离租界,开进“76号”,即可安然无事。此项盗窃来的汽车,在上海开不出去,他们即沟通日伪机关,出具通行证,并更换汽车牌照,或把汽车引擎上的号码弄模糊,把车身涂成另一种颜色,开至苏州、南京、蚌埠和苏北一带出卖,转手之间,一部车可赚几千元钱,得价朋分。租界当局明知底细,也只得眼开眼闭,置之不问。

上海沦陷后,沪西越界筑路一带,在日军卵翼下,赌台林立,一般梦想发财的人,趋之若鹜,因之倾家荡产,卖儿鬻女,甚至投入黄浦江自杀者,也时有所闻。这批赌台在日本宪兵队佐佐木大佐处领取营业执照,“76号”虽奈何它不得,但假名防止重庆特务假扮赌客混入,则是名正言顺的理由。因此,赌台要维持正常营业,就不能不走通“76号”的门路。对“76号”来说,这些赌台无异是口边馒头,张口就可以吃到。“76号”两个特务头子丁默邨与李士群,为了抬高身价,不愿直接去和赌台老板打交道,就把这项工作交给吴世宝。吴便规定:所有赌台领到执照后,都得到他那里登记,视赌台的资本、排场与“营业”情况,规定每月对“76号”的“孝敬”,再由“76号”内部“劈霸”(拆帐),像马啸天这样的处长一级,每月可以拿到五百块钱,等而下之的,四百、三百不等,至于每个赌台对“76号”每月“孝敬”多少,吴世宝在里面打了什么折扣,那只有吴自己知道。自“76号”成立后,各赌台“抱台脚”的保镖,都改由吴世宝派去,吴无形中变成所有赌场“抱台脚”的总霸头了。这批小流氓经吴提拔,干上这么一个“美差”,对吴每月少不了有所“孝敬”。至于其他方面,如花会(赌的一种),乃至花会的听筒(有总筒、分筒及航船之分),也要分门别类向“76号”与吴世宝贡纳“孝敬”与“月规”。仅赌一项,吴世宝的收入就很难统计了。后来,沪西赌台发展到南市,吴世宝安排他的换贴兄弟凌世昌,撵走了卢英派的凌天白,接任南市 “俱乐部”主任,吴世宝在赌台方面的收入,亦随之翻了一翻。所以,当时人们乘沪西为“歹土”,呼“76号”为魔窟。

为赌台利之所在,吴世宝六亲不认,把他的师傅高鑫宝也杀了,演出了一幕徒弟杀师父的话剧。

上海著名流氓小八股之一的高鑫宝,以抢土(鸦片)、运土、贩土起家,在麦特赫司脱路(今泰兴路)开了一家丽都舞厅,自任经理,居然出入汽车、居住洋房,摆出一副阔佬派头。上海沦陷以后,高鑫宝更抖了起来,因为沪西歹土“76号”的警卫大队长吴世宝曾替他开过汽车,还向高磕过响头,拜高做了“先生”(吴原拜青帮荣炳根为“老头子”,按青帮规矩,拜过老头子的不能再拜别人,否则便属“欺师灭祖”,有犯帮规,为众所唾弃。但拜“先生”不在此列,因为拜“先生”不算正式进帮。)所以高与吴,不仅是主仆,且属“师生”之谊。现在高的“学生”在上海吃香了,高自然更吃得开了。

时沪西歹土赌台林立,高通过吴世宝,搭上了李士群的关系,除在沪西的几家大赌台投资充任股东外,还凭着自己在公共租界里的恶势力,与捕房方面“兜得转”,在丽都舞厅楼上也开了一间半公开的小型赌台。倒也“生意兴隆,财源茂盛”,比它公开的舞厅还要赚钱。沪西的大小赌台,对76号每月都要送钱“孝敬”的,对吴世宝个人,也有“孝敬”。丽都餐厅楼上开赌台后,因地处租界中心,非“76号”势力所能及,所以高鑫宝的这只台子,把“月规孝敬 ”自动从略了。可是吴世宝的一只手,却伸了进来。这对高鑫宝来说,怎会买这笔账?再说高开赌台,李士群对他尚属眼开眼闭,你吴世宝过去挡过四儿盘(开汽车),磕过头,叫过“先生”,也算自己的底下人与小辈,却无半点情面,居然敢于犯上,心里委实恼火。所以对吴除不予置理外,还在人前背后大骂吴世宝,把吴世宝与他的一段历史,逢人便说,见人就讲。高之所以这样,无非是藉此掀掀吴世宝的臭疮疤,冲冲自己心里一股乌气而已。事情很快地被西园赌台当年丽都舞厅的舞票老板李筱宝的女人告诉了朱顺林的老婆;朱的老婆又无意中在佘爱珍跟前透漏了出去。这样一来,吴世宝当然也知道了,大为恼火。因为流氓最恨别人掀他的底,砍他的招牌,何况今日的吴世宝,已非往日的曹阿瞒,是可忍,孰不可忍?于是对高鑫宝起了杀机。在1939年的秋末冬初,吴世宝暗地里派了他的徒弟赵嘉猷、唐万芝,将高鑫宝暗杀于西藏路一品香旅社门前。在上海霸道了一世的流氓头子,竟死在自己的“高足”手里,这是他至死都没有想到的。

高鑫宝被暗杀后,高的儿子尚德,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给谁杀的,觉得在他父亲的许多“徒弟”、“学生”中,这时以吴世宝最吃得开,于是亲自去请吴代为查究杀父的凶手。别看吴世宝是个一字不识的粗坯,对装腔作势,倒也另具一工,对小高的请托,居然装得义愤填膺似的,还说:所以一定要替先生报仇。“这不是打我先生,简直是打我!”在高鑫宝大殓的时候,连高的衣裳、棺木,都是吴世宝送的。吴还当众对高尚德说:“丽都舞厅,与它楼上的台子,还是先生的事业,尚德你继续下去,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吴在表面上是撑了高尚德的腰,实际却把高尚德捏在自己手里。至于在高鑫宝活着时他要不到的东西,这时却能如愿以偿。

不久,李士群风闻其内幕,遂以此问吴世宝。吴在李面前不便隐瞒,只好承认。李以高已经死了,且是高与吴师生间的问题,也不愿使吴过于难堪,惟吴的行动事前未得他的许可,有违特务纪律,因此把吴训斥了一顿,便也了事。不意,这个秘密又为高尚德所知。高便以此去问吴,吴发誓赌咒,坚决否认。好在高也奈何他不得,只好隐忍下去。后经吴多方打听,才知道都是朱顺林闹的鬼,于是又预备要对付朱。事为季云卿的老婆“金宝师娘”与卢老七得知,从中调停,又经佘爱珍力阻,才算了事。

高鑫宝的“事业”--丽都舞厅与楼上的赌台,在吴世宝的支撑下,由高尚德克绍基裘继承了下来,就连高鑫宝从长三堂子里娶来的绰号叫“小老虎”的小妾,也被其子接收过去,做了自己的太太。

吴世宝除了依靠赌台掠取不义之财外,还通过控制烟馆与制售毒品增加收入。烟即鸦片烟,毒是指吗啡、红丸、高根、咖啡因等。在日军占领下苏浙皖三省的鸦片贸易,是通过上海盛三老(盛文颐)的“宏济善堂”出面,独家经营。上海的土膏行,仅沪西、南市一带就要三十多家,都从“宏济善堂”取货。其熏幕重重,剥削层层,盛老三依靠鸦片贸易,积累了无数的钱财,他本人连自己究竟有多少财产也弄不清楚。“宏济善堂”的后台老板是个叫李英的日本浪人,他的日本名字无人知道,但来头不小,连“76号”的老板丁默邨、李士群都不敢惹他,可吴世宝认为“有利不争非好汉”,于是派了他的徒子徒孙到各土膏行、吸售所“登门拜客”,用手枪威胁烟客。各行各所的老板为求太平,也就一一交纳了“月规”。在日本人控制的烟土地界,居然也给吴世宝闯出一条生财之道。

至于毒品,由于当时的上海尚无公开的行号与售吸所,吴世宝便在沪西郊区开了一爿吗啡制造厂,同时在八仙桥首安里开一家香粉店,雇佣一个日本宪兵密探、台湾浪人主持,专售白粉(吗啡),据说吴世宝所有的钱,还是从白粉里捞得最多。

吴世宝另一重要生财之道,就是绑票勒赎。

方液仙,浙江宁波人,是中国化学工业社的老板兼总经理,因经营三星蚊香、三星牙膏成为巨富,致为吴世宝所觊觎,吴在李士群面前说方液仙如何富有。两人经过合计,决定利用手中握有的“特务武器”,将方液仙绑票,发一次横财。于是,他们先在“76号”里放出空气,说方液仙与重庆方面有关系,随后由李士群下条子,让吴世宝将方液仙“逮捕”。

1940年7月25日上午,吴世宝派出手下大将顾宝林率领特务打手,埋伏在星加坡路(今余姚路)10号方液仙家附近,伺机下手。时近中午,方液仙乘自备汽车外出,待车驶离家门不远,顾宝林等持枪一拥而上,打死保镖,登上汽车。方液仙见情况危急,且离家不远,即一面极力挣扎,一面高呼绑票。特务将枪顶在方的身后,吓唬他不许叫喊,不料手枪走了火,将方打伤。方液仙因受伤丧失了挣扎能力,“76号”特务打手遂将他架上早已准备好的汽车,急忙地将车子开进同一条马路的景云里“76号”警卫总队第二行动大队队部。第二天晚上,又将方液仙偷偷地送到“76号”。

肉票到手后,吴世宝立即“审讯”。他要方液仙写信给家人,承认自己因与重庆有关系而被捕,让家属请人来疏通了结,实际上,是要家人出巨款赎身。无奈方液仙个性倔强,断然拒绝了吴世宝的无理要挟,宁死不屈。此时,方液仙的枪伤虽略为包扎,但未经医生治疗,失血过多,人已感到难以支持,而吴世宝急于逼迫方液仙屈服,哪管方的枪伤,他见方不肯就范,扬起阔皮鞭一阵猛抽,并灌了冷水。方经不起如此折磨,几度昏厥。李士群害怕方液仙死在“76 号”,消息传出,事情会闹大,便叫吴世宝将方液仙秘密送出“76号”。仅隔了两天,方液仙因伤重而死。

吴世宝绑票后,其家属以为方是给绑匪绑去,并未疑及“76号”。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方的家属终于找到了线索,这消息是吴世宝的妻子佘爱珍透露给她的面首李祖莱的。李祖莱与方家不仅是宁波同乡,而且还沾点亲,于是李便将消息透露给了方家。方液仙的妻子托李祖莱向李士群疏通。但此时方液仙已经死亡,李士群考虑这件事传出去影响太大,干脆不认账,李祖莱为了对方家有个交代,便转过来走吴世宝的门路。他凭着与佘爱珍的“特殊”关系,让佘爱珍从中斡旋。吴世宝本来就是个流氓,并不以绑票为耻,如果交出方的尸体,能换一笔钱财,他是非常乐意干的。但由于李士群不肯认账,他也只好来个不应承。最后经李祖莱一再请托,特别是经佘爱珍的幕后作用,吴世宝才告诉李祖莱,方液仙的尸体经他派人多方打听,才知道放在某某殡仪馆,要李祖莱通知方家自己去领。据说方家为了领回尸体,先后用去十几万元。至于李士群、吴世宝、顾宝林等怎么分赃,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除了绑架富豪外,政府的财税官员也成为吴世宝绑架和勒索的对象。

何嘘云,不仅是国民党财政部江苏印花烟酒税局的总务科长,还兼任四明银行的出纳科长,不论是居官还是从商,都是和钞票打交道的,腰里有的是钱,当然住则洋房,出则汽车。还有一个姓洪的(失其名),官衔比何还要大些,是财政部驻沪办事处的处长,也兼任四明银行的什么科长。他以“处长之尊 ”,甘于俯就一个银行里的科长,当然也看在钞票面上。除他们俩人外,还有一个江苏印花烟酒税局的科长,与何嘘云算是同事。这三个人都小有财名,撩得吴世宝眼睛里火辣辣的,因为这时“76号”的警卫大队长吴世宝放下方向盘(司机)还不久,视野还很窄,因此把这些小贪官,看做大财神了。好在他手里有的是喽啰,“招待”他们有的是地方,于是嘴巴一歪,这三位仁兄便给押进了“76号”。

因为这是他的小货,当然不能通天,“76号”的两个头头,丁默邨与李士群自然不会知道。他们的家属,在人被抓去以后,当即四处打听,居然给他们探得了来踪去迹,得知是在歹土的杀人魔窟。就凭“76号”三个字,已使人听了毛骨悚然,还能把人塞进老虎口去吗?于是都急得乱找门路,最终一个个找到了马啸天。马虽是中统的老牌特务,可也在财政部税务督察处待过,与何嘘云等都是熟人。他们的家属都找到了马,自己当面托了还不放心,犹辗转托财政部的秘书兼财政部的驻港代表方畹倩,从香港写信给马啸天,要他大力斡旋,从中设法相助。马因不知就里,便去向李士群乞情。李根本不知道有这件事。马初以为李在推却,李也知道马在误会他,就叫吴世宝来当面对质。吴无法抵赖,只好把何等三人加上莫须有的罪名,承认下来。李当然知道吴世宝扣押他们的真实意图,可又不便当着马啸天的面戳穿,使吴下不了台,便面示吴把他们暂押,但不得用刑。这是马啸天在李命人去叫吴世宝时,向李特别要求的,否则吴准会胡来一下。即使做到这样,那个姓洪的已因经不起恐惧与紧张,一再去信催促家属,托人赶快送了笔可观的数目给吴世宝。吴亲口对洪说了一声:你放心好了,问题就好弄清楚。洪知道“把儿”(钱)已到根了,紧张的情绪才松弛下来。其实洪的这笔钱不花,问题也是要解决的。

问题的解决,固由马啸天的说项,但归根到底还是钱的力量,至于李、吴之间如何开拆?这个不论是李士群或吴世宝,谁也不会告诉马的,至于何等获释后在马啸天那里还了些什么愿,那也只有马啸天自己知道了。

对于自己“干儿子”,吴世宝也是“雁过拔毛”。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一次,吴世宝命人绑架了一个颜料商的儿子、纨袴儿邱长荫,虽被绑到了手里,这个财神已变成了过期支票,他在同孚路上仅有的一幢大洋房早已卖掉还了债,手中所剩的一些,已不在吴世宝的眼里,加以来谈票的人,与吴也有交情,便叫邱拜了吴和他妻佘爱珍为干爹娘,一张票就此变了干儿子。因为邱家是做颜料的,就相约以后有生意大家做做,把邱长荫放回去,还赔了邱长荫好几天伙食费。自此,邱长荫在愚园路吴家也去走动走动了。有一次邱长荫不知是少不更事,还是有意摆阔,或者以为吴有门路,请干爹帮忙,把一只26克拉的钻戒,托吴代为脱手,以应急用。这事确使吴出乎意外,当即答应收了下来,满口应允他能设法。事后邱去讨回音时,吴就敷衍,后来似乎觉得这样下去实在讨厌,就对邱长荫说:“啊哟!我把你的东西遗失脱哉!”干脆没收了。邱长荫算是付了绑去时的那笔招待费,从此不敢再上吴世宝的大门了。

除此之外,吴世宝还策划绑架绸业银行的卢允之,以三万元“保释”,绑架另一银行界人士许建屏,以十万元“保释”,他甚至将杜月笙的大管家万墨林绑架至“76号”,并开出20万元的赎金,只是由于日本宪兵队插手,20万元赎金落空,就连汉奸家属、亲戚也有遭绑票勒赎的。

吴世宝用搜刮来的大量钱财,在愚园路745弄2号自置一幢花园洋房,占地数亩,又强占附近一家工厂,改为舞厅,供其享用。他家仆从、保镖如云,厨师中西皆备;外出除乘坐保险汽车外,还有前后跟车,前呼后拥,其排场较百万富翁有过之而无不及。

吴世宝为了表示他的造孽钱来路“正当”,也曾从事商业。他的所谓“经商”,既非开店,亦非设厂,乃是对当时的热门货如黄金、棉纱乃至粮食,进行投机倒把,或囤积居奇。为了保证他能“日进斗金”,他还叫特务持枪闯进交易所,逼迫经纪人将盘价抬高,以使吴的“多头”得以出笼(卖出)。要是吴世宝隔夜做的是空头(即无货抛空),而第二天市场价钿又上涨时,吴便以同样的办法,胁迫回跌,以便补进,所以吴世宝做的“生意”,自然是只赚不亏。上海的股票交易给吴世宝搞得乌烟瘴气,怨声载道,连日本人也看不入眼,加之吴世宝包土制毒,直接侵犯了日本浪人的利益,激化了矛盾。在这种情况下,李士群首先得到消息,说是日本人准备干掉吴世宝了。

吴世宝虽是李士群手下的一尊煞神,但李、吴之间既有勾结,也有矛盾,李对这个消息,自然是喜惧交织。因为借日本人之手除掉吴世宝,可以消除他们间的矛盾;可是给日本人抓住,又恐牵涉到他与吴之间的许多肮脏勾当,总有点惴惴难安。为求自己的太平,李士群曾劝吴世宝到青岛休息一段时间,避避风头。可是上海已成了吴的黄金梦境,势难舍之而去,为了敷衍李士群,吴带佘爱珍去了一次杭州。吴世宝的杭州之行,并不是想藉此销声匿迹,韬光养晦,相反却是大摇大摆,招摇过市。在杭州下车时,他的徒子徒孙拿了欢迎旗帜,到车站去迎接他。吴在杭州畅游一番,回到上海。沪、杭两地报纸,还先后刊登了“鸣谢吴云甫大善士”的巨幅广告。吴一看日本人对他依然如故,毫无动静,便把李士群的劝告,当做耳旁风,胆子越来越大,竟然打起日本人的主意,演出了一出黄金劫案,也最终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黄金劫案与毙命苏州

1941年底,日本从中国江海关掠夺了一批金砖,准备运到日本正金银行上海分行。事为吴世宝徒弟张国震、顾宝林等获悉,报告了吴世宝,吴便派张国震等守伏在正金银行附近,准备抢劫这批黄金。

江海关与正金银行,地址都在外滩,相隔很近。不过这批黄金为了避免人们的注意,是由江海关后门把它装入铁甲车内运走的,所以要从四川路向北再折入汉口路向东转入外滩。张国震他们守候在四川路、汉口路转角处,分头把守,看到了铁甲车,一拥上前,便把预先停在那里的汽车开上去将铁甲车当头拦截。铁甲车被迫停住,这时张国震已冲了上去,铁甲车上的司机,一看苗头不对,赶忙关了油路,拔掉钥匙,乘机跳出车外,往人堆里一钻,逃得无影无踪。张国震还以为铁甲车司机非常识相,因此跳进铁甲车,预备自己把它开跑,谁知跳进车子,不见了钥匙,拿它奈何不得,车子既不能开,又响起了警笛。正在千钧一发之际,眼看到手的黄金,已落了空,再不脚底涂油,就有被捕的危险,于是全部向南逃,从爱多亚路穿过法大马路,窜进华界,总算得以避免阵上失风。大概他们还未逃入华界时,四川路、汉口路这一地段,早已由日本宪兵紧急戒严,搜索行人,当然一无所获,铁甲车仍由原司机把它开到了外滩横滨正金银行。虽然黄金毫无损失,而案情却被认为十分严重,因为在沦陷时期的上海,是日本人的天下,如今这批黄金,居然有人敢来动脑筋,胆量可谓包天,那还了得!

这时日军已进占上海租界,正要粉饰太平,岂容抢劫到自己的头上,因此决心破案。经过多方调查,方知这起未遂抢劫案是吴世宝手下的张国震他们干的,于是向李士群点名要人。李责令吴世宝交出张国震,并说:“要是不把张国震交出来,对你不利,连我也不便替你说话了。”吴世宝这时也有些慌张,想诿卸自己的责任,在将张国震交出来的同时,又怕张国震在日本宪兵队里把自己拖出来,便安慰张说:“你放心去好了,我会托李部长(李士群)替你设法的。”张国震只好硬着头皮,由吴世宝陪同到了李士群家里。李叫夏仲明把张送到北四川路日本宪兵队本部。

张国震被送进日本宪兵队后,汪伪政府以“破坏和运”之名通缉吴世宝。上海的日本宪兵队点名抓他,但吴世宝已躲起来了。日本宪兵队盯着李士群要人,李觉得这件劫金案虽与自己无关,但吴不到案,自己也难免给日本人目为嫌疑。于是把佘爱珍找来,由李士群、叶吉卿夫妇二人一唱一和,硬吓软骗,保证吴出来绝无生命危险,甚至还保证吴可以不受虐待,这样佘才交出吴世宝。李士群亲自带翻译夏仲明,将吴世宝送到日本宪兵队本部,交给了特高课长林少佐,还当着吴世宝的面,请林对吴予以优待。

吴世宝被押后,李士群接受林少佐的指示,急电在南京的马啸天,要他立即来沪。马接电后便乘机飞沪,见到了李士群。李对马说:“吴世宝因案被押,我想你用政治警卫总署的名义,把他的动产暂时查封。”政治警卫总署隶属调查统计部,李是部长,作为署长的马啸天当然“奉命维谨”。可是马显得有些踌躇,说:“查封封条可以现制,但关防在南京咋办?”李说:“没有关系,再雕一颗吆!”好在会刻图章的在“76号”里有的是,关照下去,瞬息立办。李士群又命女翻译沈耕梅(佘爱珍的甥女)通知驻在“76号”的日本宪兵准尉涩谷,要他派人于次日晨会同马啸天一起到吴世宝家。

翌晨,马啸天会同涩谷率领的日本宪兵到愚园路745弄2号吴世宝家。佘爱珍先把他们引进了会客室,由马说明来意后,稍事休息,随即登楼,在吴房间里,由佘爱珍打开一个大保险箱,马啸天将保险箱里的金、银、珠、翠、钻石、首饰等捡出放在桌上,一一清点登记。其中有三个茄立克的香烟罐里面装满了大大小小钻石,使其他的翠玉珠宝及镶钻手表等珍贵饰物,都为之失色。马啸天叫佘爱珍另外找了一个小皮箱来,把这些首饰钻石装了满满一皮箱,加上封条,以资郑重。一些零星的金元宝以及在五斗橱底下抄出来的几十根金条也载明清单,连同装满首饰的皮箱和单据一张,一并把它封存在保险箱里。保险箱的钥匙,也由马啸天收起来,至于衣物及家具等属“动产”,均未加封。

当马啸天等刚来到吴家时,佘爱珍便已通知厨师准备大菜,所以一待查封完毕,佘爱珍便叫沈耕梅招待日本宪兵与马啸天等到楼下餐间去吃大菜,这天的菜也特别精美丰盛,这些日本宪兵,个个狼吞虎咽,酒足饭饱,连呼“有路西,有路西”(好的)不止。临行,佘爱珍还做足输赢,每人送了一瓶美酒,三大匣(每匣十听)香烟,一大匣外国糖果。军官、曹长送得更多一些,所以几个日本宪兵个个高兴。马啸天亦随同到“76号”向李士群报告经过,交上清单与钥匙,也谈到佘爱珍临行的那一套。李士群说:“爱珍的这一手耍得很好,因为日本人的眼睛比乌龟还要小,送他一点东西,却会铭感五中,念念不忘。她这样做使大块头(吴世宝)在里面,可以沾光不少。”

大概佘爱珍的这记手法启发了李士群,为使吴免受刑罚,主要是为了免得吴七拉八扯地牵涉到他们的过去,李在日本宪兵队、课长方面,作了一些安排。因此,吴世宝在宪兵队里没有受到苛刻的刑罚,还可以随时送些东西进去,这在日本宪兵队里却是例外的。

在吴世宝被关押期间,一次,李士群、汪曼云、唐生明三人谈到吴世宝问题,因为三个人都是拜把弟兄,所以李士群的话,也相当的坦率。李说:“吴大块头这个人不仅日人恨他,连我也都恨透他。他在‘76号’,我这份人家(指”76号“)也会给他拆掉。譬如说,我用个弄化学的人,专替我们做炸弹,或其他化学东西,每月薪金三百元,这数目在外面不能不说是高薪了吧?他在我们‘76号’的时候,是三百元,至于外块基本上没有,即或有,象上次做了两个定时炸弹,去炸中央银行那样,周佛海见喜,给了三万元奖金,这数目以周的出手来说,不能说不大了,其实这钱还不到我两个炸弹的本钱哩。当然我还是赏了下去,按照参与的人数,职位的高低来分派,等分派到搞化学人员的头上,这个奖金的数目比他原来的薪水,多不了多少。可是这种人一到吴世宝手里,那就不像我这样办了,吴便叫人先拿一千块钱给他零用零用。这笔钱既不算工资,也不算赠与,便是稀里糊涂一塞,吴又对他说:‘没事常到我家里来跑跑。’当他临走的时候,还会开部车子送一送,就凭这两下,我已不如他了。可是还不止于此,譬如吴世宝看中了协大祥的老板,就叫人写一封恐吓信去,要它一百万元,没有‘颜色’,协大祥的老板也不会服贴,当然置之不理,于是吴世宝就叫这个化学人员做一只香烟罐头(定时炸弹),叫人往协大祥一送,那不服贴也得服帖,只好马上派人与吴谈判,即无一百万也得五十万。吴世宝拿到这笔钱,当然也得掰些蟹脚给底下人,便把那个化学人员叫了来,对他说:‘X先生,侬做的东西邪气有噱头,此地有一万只洋,侬拿去用用,以后我要的时候,你再替我作两只,就这样,吴世宝今后不再给他钱,那家伙还是要比在’76号‘替我做满意万分,以后谁来跟我?我这份人家,岂非给他拆个精光?现在日本人要了他去也好,对’76号‘来说是件好事。”

听了李的话,汪曼云即表示反对:“我觉得不能这样,吴世宝的所作所为确是天怒人怨的,这是事实。但外面的人都知道他是你手下一员大将,现在他因案给日本人要去,固是咎由自取,但是你不能不对他有所表示,否则日本人一旦处理了他,这记生活比吴世宝拆了你人家还要凶。现在有些人还跟着你,是由于你有办法,谁知你手下的一员大将给日本人要去,竟毫无办法,那他们不会干脆去跟日本人?所以我觉得吴世宝对’76号‘来说固然是只白蚂蚁,不过该杀该关,应该由你自己来办,这样既解决了问题,还树立了你的威信,而吴世宝也从此对你格外感激服贴,其他跟你的人,也都死心塌地了。因之目前的问题,是把吴世宝要回来,别让日本人径先处理。”

汪曼云一席话,果然对李士群起了作用,不久他便叫夏仲明向日本上海宪兵队本部的特高课林少佐打交道,要林顾全伪“国民政府”和 “76号”的面子,把吴世宝与张国震交由“76号”自己来惩办。后经由汪伪最高军事顾问影佐祯昭从中斡旋,才接纳了李士群的要求,但提出一个原则,人可以交给“76号”去办,可必须绝对贯彻日本宪兵队的意见。李士群所以要求把吴世宝、张国震提回来由自己处理,原是接受了汪曼云的意见,以抬高自己的威信,并不想对吴、张有所庇护。相反,为了巩固他的特务组织,还想乘此干掉他们,以稳定自己的地位,因此对日本宪兵队的意见,自然“奉命维谨”地接受了下来。

在日本宪兵队关押期间,张国震因受不了日本的“王法”,招供了劫金案,因此日方决定将他枪毙。李士群便根据日本人的要求,先把他接回“76号”,然后下令绑赴中山北路,予以枪决。

至于吴世宝,因为张国震至临死前的一分钟,还在等待他的“老头子”吴世宝托李士群为他讲话,所以没有把吴供出来,吴始终算是一个受优待的犯人,所以吴、李之间的许多肮脏勾当,吴世宝没有向日本人摊过牌。

然而,日本宪兵队深知吴世宝是个亡命之徒,什么事都会干出来,这一回遭到羁押宁有不含恨在心?于是,日本上海宪兵队本部的林少佐决定:虽不能将吴“明正典刑”,也应叫他活不下去,才能安心。

吴世宝从北四川路上海宪兵队本部的监牢里释放出来后,李士群除电告马啸天将吴被封财产发还,还宣布将吴管押三年,管押的地方是吴世宝在苏州自置的一座洋房里。这对吴来说,虽是阶下囚,但自己仍“面子十足”,对李士群自然感激涕零。

吴世宝被释回家,理发沐浴后,便到李士群家里向李当面道谢营救之恩。傍晚汪曼云也到了李家,吴世宝看到汪,便向汪磕了一个头,口称“ 谢谢汪先生!”原来汪与唐生明、李士群三个人的一席话,唐告诉了佘爱珍,所以吴见了汪曼云磕个头,算是表示心意。第二天吴世宝便到了苏州,准备在自己家里 “坐牢”。可就在这一天,吴世宝却暴死了。

事后据说,吴世宝在离开上海日本宪兵队本部监牢的前一天,已得到消息,明天可以“脱稍”(出狱),所以第二天早餐的一个小酸饭团和一碗米粟汤,吴嫌它冷,不愿意吃,可是站在牢房木栅栏外的日本宪兵,非要他吃了不可,吴没法,只得硬吃下去,但总感到不舒服,回家告诉佘爱珍,也不当一回事。谁知这米汤里,林中佐(这时刚升中佐)已叫人下了毒药,等到了一定时间,便会突然发作,上吐下泄,不可收拾。据参加入殓的人说,吴素以大块头出名,死后却变成一只小猴狲干,缩成了小小一段。这就是“76号”魔窟的杀人魔王吴大块头----吴世宝的下场!

直到李士群死后,还传出这样的消息:当时,李士群看到吴世宝服毒回来还是活蹦乱跳,深怕毒药失灵,便又向日军那里要来一些,叫人暗中加在吴世宝吃的面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