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摘自《帝国的残影》 作者:杨植峰 团结出版社

“华勇营”之由来

说到八国联军,一般人便想起洋人。其实,八国联军的部队构成复杂,有西方士兵、亚裔的日军、亚洲殖民地部队,包括印度兵、安南兵、香港及新加坡的华人士兵,还有在中国就地招募的华籍士兵。而本地华兵中,德军的“华勇连”及英军的“华勇营”最成规模,影响也大。

英军的“华勇营”原是用来驻守威海卫英租界的。威海卫位于今山东半岛东北端威海市,原为滨海渔村,明朝洪武三十一年(1398),为防倭寇袭扰设卫,称威海卫。甲午战争后,西方列强开始在华争抢租借地,划分势力范围。1898年3月,英国政府指示驻华公使窦纳乐(Claude Maxwell MacDonald)设法租借威海卫,却遭清政府拒绝,理由是威海卫尚在日军占领之下。窦纳乐随即威胁说,若不从,唯有将事情交由英驻华海军司令办理。清政府见又有兵端,哪敢不从,被迫于4月3日同意其租借要求。1898年7月1日,中英《租威海卫专条》在北京签字。因此,中国一直称威海卫的租借为“强租 ”。

威海卫租借成功,便成为英国的远东海军基地,但却陷入陆防空虚的尴尬。当时,英帝国的殖民地遍布全球,部队被摊薄,到了无兵可调的地步,遂决定照搬在印度的经验,招募威海本地人,组建雇佣军,担负威海卫的防务。英国人的意思一经表示,清政府又强烈反对。但英国人辩称道,这是一支警察部队,维护治安而已,并不用于租借地以外的军事行动。清政府也无可奈何。

1898年11月,英国陆军部先从香港和上海招募译员、号手等专业军士,然后开始在威海卫正式组建英军中国团(Chinese Regiment),即中国人所谓的“华勇营”(Regiment若采直译的话,实在是“团”而非“营”)。因中国人有好男不当兵的传统,招募艰难。英国人随即发动“高饷”攻势,将招募对象由当地农民转向了清军的退役官兵,成效立时凸显。这些退役军人比农民善战,体能和纪律性亦更强,且无家庭牵累,随时能为金钱卖命。

因英国部队军饷高,军官廉洁,服役的华勇便有了自豪感,与一般清兵不可同日而语,因此在社会上产生吸引力,本地人纷纷加入。到 1900年5月,“华勇营”人数已达六百多,兵士年龄均在二十三至二十五岁之间。该部队编制齐全,设置长枪连、机枪连、炮队和骑兵队,以及乐队、译员、卫生队。该团由包耳上校(Colonel Bower)任团长,尉级以上军官均从英国正规军中调任,全团配置精良装备,清一色的马丁尼·亨利式来复枪,甚至还有当时最先进的马克西姆机枪,这在当时的西方正规军中,亦未能成建制装备,可见英国对该支雇佣军期许之高。

这批精选出来的士兵,平均身高五英尺七英寸、胸围三十五英寸,在当时“ 东亚病夫”的华人中,算是强健的一群。带兵英官评论他们“坚忍、耐心、聪明”,是“十分优秀的行军者和挑夫”,能“吃很少而走很远”。华勇营士兵均签约三年,同意被派往全球各地执行任务。士兵们每天训练达四五个小时,军事素质迅速提升,六百码射击成绩尤为优越。

“华勇营”成立后,历经鏖战,为英国立功,部队也不断壮大。至1901年庚子事件结束后,全团已扩展至12个连,共1200人。

1902年,英国陆军挑选了十二名“华勇营”官兵,到英国参加英王爱德华七世的加冕典礼。英王向“华勇营官”兵颁发了勋章,以表彰他们在平定义和团战争中的“牺牲”,是为英国历史上首次为中国人颁发的“军事勋章”。同年,因英日缔结同盟条约,两国在远东对抗暂时缓解,英国决定裁撤“华勇营”。1906年6月,成立八年的“华勇营”正式解散,部分士兵转往南非、香港当警察,部分士兵留在当地充任巡捕或加入中国军队。加入香港警队的“华勇营 ”士兵,其警员号码均以英文字母D开始,被通称为“山东汉”。至今,威海卫还存有当年“华勇营”的旧址。

“华勇营”成军后,镇压了威海当地的抗英活动,又作为英军主力参与了八国联军对华作战,战力强大,军事表现出色。但在当时及以后的中国人看来,“华勇营”士兵身为中国人,却加入侵略军,又对同胞作战,已可列入“汉奸”阵营。他们之存在,自然被视为中国人的耻辱。因此,中国档案材料对这段历史表述极少。笔者查阅了威海市政协科教文史委员会编写的《英国租占威海卫三十二年》一书(1998年出版),却发现,尽管全书对威海卫租借历史的描述不厌其详,大量论及英军镇压当地人反抗斗争事迹,却无一字提及“华勇营”,全以“英军”一词含糊带过。这也折射国人对待历史的特殊心态。“华勇营”的历史未遭湮没,一方面是因为英国军史档案记录齐全,更重要的原因,是英军军官巴恩斯(Arthur Barnes)出版了一本重要的回忆录《华勇营出军志》,保存了该团在1900年3月至10月间所有活动的细节。

巴恩斯简介

本书作者巴恩斯(Arthur Alison Stuart Barnes,1867~1937)出生于印度喀什米尔。1885年至1886年在皇家陆军学院学习,毕业后授中尉衔,分派到维尔特郡团(Wiltshire Regiment)第二连,一直在印度和缅甸服役,并于1895年升任上尉。1898年,英国租借威海卫后,他被陆军选派来华,协助组建威海卫的中国团(华勇营)。在华期间,他随该团镇压威海卫民众的起义,参与了天津解围。1900年,他率领该团的一个分遣队开往北京,参与了攻陷北京之战。他因“战斗勇敢”,获得“中国勋章”。1906年,他被升为少校,并调任上海万国商团司令,任职时间长达七年。一战爆发后,巴恩斯被调回欧洲参战,获多种嘉奖。 1937年,他在英国去世。

巴恩斯一生结过两次婚,头一次是1905年在山东芝罘(今烟台)的圣安德鲁教堂与Marguerite Weatherston小姐成亲,次年,她不幸死于难产。巴恩斯后来再婚,新妻是Jeannie Prentice。

巴恩斯在“华勇营”服役期间,写下了大量日记,后以日记内容为基础,编撰成书,于1902年出版。巴恩斯的书,对“华勇营”赞不绝口。他在“引言”中说:“ 对中国团的坏话很多,但说话的人对情况一无所知,因此,本人不得不如实记录该团1900年在华北执行任务时艰苦奋战的实际经过,以正视听,并使大家认识到,尽管华勇营刚刚组建,又是在异国军官的指挥下,为了异国的事业,而与同胞、皇上及官兵开战,但就他们自身而言,已经最出色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不应再到处散布他们的坏话。”

《华勇营出军志》分为八个部分,标题分别为:威海卫出现的麻烦、天津周边的战斗、天津陷落之后、开往北京、其他战役、保卫交通线路。共三十三章。

据书中记载,“华勇营”成立后,先被用来镇压当地的抗英斗争。英国强租威海卫后,当地民众时有反抗,常常举行两三千人的聚会,焚香竖旗,收集武器,意在驱赶英国人。1900年3月26日,“华勇营”事先获得情报。包耳上校便率“华勇营”420人首次出击,武装驱散了一次抗英群众,并逮捕了三人,收缴了各种土制武器。而据中国方面的历史记载,该次在姜南庄村,由崔寿山等组织。而情报,是“华勇营”士兵卧底获得的。

随后,在1900年5月5日,英国勘测划界小组受当地民众围攻,英国皇家工程兵少校潘若思(Penrose)等人及护卫队受袭,包耳上校又率“华勇营”两个连出击。此次冲突,英方多人受伤,“华勇营”毫不犹豫地向同胞开枪,打死中国村民二十多人。巴恩斯称,这是华勇营第一次“浴血”。

同日,留守在道头村的“华勇营”第四连被三千多村民包围,此时一个当地老汉、“华勇营”一名士兵的父亲,用扁担担着全部家当,跑到“华勇营”的阵地上,对自己儿子和其他士兵说,成千上万的当地人决心要扫平这里,赶快逃跑吧。老汉的儿子却告诉父亲:即使这里会打仗,他也要留下。

第四连还有名士兵,其父随当地民众进攻“华勇营”营地,被“华勇营”打死,他还是“坚守岗位”,留在了部队中。

第七连有两名士兵被当地村民抓住,派一个小孩看管他们,在他们央求下,那孩子将他们放了,他们却并不逃跑,而是设法捕获了该村村长,带回部队交给英军军官。

威海卫英国行政长官道华德在写给英国驻华公使窦纳乐的信中则称:“在5月5日、6日的两次攻击事件中,‘华勇营’表现得非常出色,我们为他们的英勇行为感到钦佩。”

英国陆军部战史记载,这两天的流血冲突后,当地农民迁怒于参与勘界的中国专员李希杰等人,将他们扣押。山东巡抚(袁世凯)遂向英国专员道华德求救,亦是“华勇营”派兵,在英国海军陆战队协同下,进行了成功解救。

“华勇营”与同胞的对抗,激怒了当地人。“华勇营”不少士兵的家属都收到了恐吓,士兵们要求英方在必要时需给其家庭提供庇护,但“华勇营”军心依然稳定。

巴恩斯的书中,这类事例比比皆是。

义和团运动爆发后,“华勇营”被正式纳入英军建制,并换上了英国陆军军装。1900年6月22日,“华勇营”192名士兵和10名军官乘坐英舰“奥兰多” 号,于凌晨五时抵达天津大沽口。此前一天,以印度兵为主的香港皇家炮兵和以“华勇”及印度普什图兵为主的香港团已到达,共有382人。可见,八国联军中的英军,因兵力捉襟见肘,出动的都是殖民地部队。其中,威海卫“华勇营”、香港团中的“华勇”和新加坡团中的“华勇”们,更是构成了英军的重要力量。

6 月24日中午,英军香港团和威海卫“华勇营”各出两个连,护送海军提供的十二吋口径大炮及弹药增援联军。道路泥泞,“华勇营”承担了“苦力”工作,负责拖曳大炮,并安放在僧格林沁四十年前为抵挡英法联军而修建的濠墙上。当他们冒着弹雨进入法租界时,受到了联军守军的欢迎。6月27日,“华勇营”协助俄军对清军驻守的东局子军火库发动攻击。在十二寸大炮狂轰下,弹药库被引爆,天空出现了几百米高的蘑菇云。随后,德国租界的一些商铺发生火灾,“华勇营”又两度受命灭火。7月初,“华勇营”和香港团的主要任务是清剿渗透到租界附近的清军及义和团狙击手。在一次战斗中,香港团受到清军炮火的猛烈压制,二死三伤,在“华勇营”紧急增援后才得以脱身。随后,“华勇营”新驻地受到清军猛烈的针对性炮击,布鲁斯少校(Major Bruce)带队携炮出击,但不敌清军炮火,布鲁斯少校头部和肝脏中弹,“华勇营”另有两死五伤,协同作战的英国水兵也有五人重伤。

7月9 日,联军发起了一次大规模攻击,由1000名日军、950名英军、400名俄军和200名美国海军陆战队员参加。是役,直隶提督聂士成中弹身亡。“华勇营 ”的任务是护卫和协同香港炮兵,向西局军火库(海光寺军火库)发起炮击。在他们的掩护下,日军迅速攻占清军阵地。转移阵地时,“华勇营”必须拖曳笨重的大炮穿过被清军火力覆盖的小桥,一不小心大炮就会滑落桥下。桥上缓慢移动的“华勇营”受到了清军猛烈射击,驻守濠墙上的美国海军陆战队则进行了还击,压制了清军火力。事后,美军军官在答复“华勇营”感谢信时说,只要是女王陛下的军队,不管什么肤色,美军都把他们看作亲密战友。

过河后,酷暑和体力透支摧垮了香港炮兵中的印度士兵,只有华勇营还继续拖曳大炮向预定阵地集结。他们的表现,获英军司令的高度评价。

7月14日,“华勇营”协同日军敢死队,终于攻破天津城墙。巴恩斯写道,华勇营“是参加最后攻击并占领天津城的唯一英军代表,非常光荣。”

占领天津后,“华勇营”奉命为北京远征军征集船只。他们的种族优势得到充分发挥,居然征到了将近一百条大船和船工。巴恩斯说,“华勇营”对当地百姓礼敬有加,赢得了民心,不少人愿意为这支英军而不是其他“洋鬼子”提供服务。

8月4日下午二时,联军向北京开进,“华勇营”抽调了一百人护送香港和新加坡皇家炮兵部队。次日,“华勇营”和香港炮兵协同日军进行北塘战役,由于日军推进过于迅速,英军的炮火不少都落在了日军队伍中。

如此一路攻击前进,到8月15日晨,“华勇营”终于开进了前门。在自己的首都,“华勇营”进行的最后一场战斗是将大炮拖上城墙,协同美军攻击紫禁城,得到美军的欢呼。

攻占北京后,“华勇营”的任务主要是在英占区站岗放哨,干回了警察部队的本行。8月28日,“华勇营”各连选派代表参加八国联军在紫禁城内举行的大阅兵,在受阅的英军队列中,香港军团与华勇营最后出场。

紫禁城阅兵后,“华勇营”便根据联军的统一部署,分别进驻京畿的几处军事要地。

“ 华勇营”在驻守的河西务镇,恢复了一个农贸集市,允许当地人在此摆摊,销售鸡蛋、家禽、水果、蔬菜和杂货等。这个市场成为战后最先恢复之处,天气好的时候,摊位能有两大排,聚集五百人以上进行交易。巴恩斯写道,在战争的恐怖气氛下,中国人之所以敢于来此,在于他们见到是“华勇营”看守,便将此地认作“自己人”的地盘。

对于这个市场,“华勇营”绝不容其他军队插手。有几次,德国兵从摊点上白拿梨子或葡萄,“华勇营”便出手干预,德国人只好乖乖付钱。醉酒闹事的日本士兵也被“华勇营”惩戒过两次,日军军官两次都登门道歉。“华勇营”在河西务镇的表现,吸引了当地百姓的关注。十多英里外,另一个镇子也派了个“庞大的代表团”,请求将自己的镇子纳入“华勇营”的保护范围。

收割时节,“华勇营”得到指令,尽力劝说躲藏在外的河西务镇农民回家收割庄稼,以应对可能出现的饥荒,并答应保护当地人,免受他们最害怕的俄军的侵害,但在“华勇营”控制范围之外,俄军照样杀戮无辜百姓,大大影响了“劝农”的效果。

同样的,驻守在通州的“华勇营”第五连,也和当地民众“打成一片”,甚至有村庄主动要求“华勇营”派兵长驻,以防止频繁的土匪骚扰和劫掠。

因为在天津战役中的“勇敢善战”,英国陆军部特别以天津城门为图案,为“华勇营”设计了军徽,镶嵌在帽子和衣领上;并在威海卫树立了一块刻有二十三名阵亡官兵姓名的纪念碑。

作者:杨植峰